锻造“中国芯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商国华


仅以此报告文学献给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七十周年

 

目 录


引子

第一章    挺起长子筋骨的岁月

第二章    起步在融冰化雪的时空

第三章    意志契合尊严的路上

第四章    信念底火冲破的壁垒

第五章    忠诚与自信共舞的时空

第六章    铮骨敲响的创新节拍

第七章    担当情怀逐梦的群像

第八章    自强锻造的时代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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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天南地北的目光,在北纬39°54′27″,东经116°23′17″聚焦。北京人民大会堂。

2018年3月13日早上,时针与分针的夹角停在120度。

早上8点整,人民大会堂中央大厅的代表通道上,摄影机、相机、手机的闪光灯,借助清晨的阳光,铺在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的脸上。

可能是第一次,在中国最大的新闻发布厅,面对记者的缘故,也可能是这个穿惯了,天蓝色工作服的人,还不习惯一身西服裹在身上,面带微笑的他,隐约中露出的一丝腼腆,又立刻被镇定从容覆盖了。

他原本是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的,但他环顾了一下左右,看到身边的两名代表,亦是与他摆出了相同的姿势,即刻将交叉的双手,自然的垂落在身体两侧了。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想到了自己的形象,会在顷刻间传遍世界的每个角落。即便如此,那又能有怎么样呢?他有自己的另一番思考。他想与身边的代表有所区别,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政府的官员。

微笑面对代表的他,此刻想到了沈鼓集团,想到了多少年来与他一道扛起压缩机核心技术的研发者,想起了工厂的7000多工人兄弟姐妹。

记者递到他面前的话筒,如同点击了压缩机转动的信号,血浆澎湃的驱动力,拱开戴继双磁性的男高音。

“沈鼓集团是为国家化工和能源行业,提供工业心脏设备的制造企业,今年65岁了。改革开放以来,沈鼓始终保持了国内同行业的领先地位。创造了无以计数的中国第一。这些年,尽管世界经济形势风云变幻,但我们始终握紧了,为国家担当的旗帜不放。在锻造国家砝码,比肩国际同行的道路上,我们已经从一个‘跟跑者’发展到现在的‘并跑者’。今天,我们正在向‘领跑者’迈进!”

掌声、笑容伴随赞许目光,同时投向了这个叫戴继双的人。

走出代表通道的戴继双,第一时间按动了手机启动键。一时间,电话铃声与祝贺的信息,让他的手机处于了无休止的振动状态。

“戴总,你为我们沈鼓争气了!”

“戴总,沈鼓为你自豪!”

“老戴,说的是大实话,沈鼓不但是中国压缩机技术的领跑者,还是东北振兴的领跑者!”……

祝贺的微信刷屏了,手机屏幕上的一个个小红点,连绵成一条不断攀升的红线。戴继双的中指不断的滑动着手机的屏幕,眯缝的笑眼、上翘的嘴角,构成记者捕捉的最佳镜头。

戴继双的手,在一条微信面前停下来了。

“戴总,说得好!我相信此时此刻,沈鼓兄弟姐妹的手机,都在看着你在代表通道上的视频,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会洋溢着一种由衷的自豪感。

我相信,沈阳的父老乡亲,也在倾听着你代表他们发出的声音。

我还相信,常年支持我们创造核心技术的国家能源局、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的老领导,一定会随着你的话语,想起他们与我们共同走过的日日夜夜。

我相信,今天沈鼓的邮箱、手机,收到最多的是中石油、中石化企业来自地北天南的笑脸!

苏永强  3.13  8:35分”

戴继双的目光,在苏永强发来的微信上定格了。一种相同的感悟,在他的心头萌发了。老领导的这几句话,不正是对我在代表通道说的“我们从‘跟跑者’发展到现在的‘并跑者’,正在向‘领跑者’迈进!”那句话由来的一种诠释吗!

戴继双不由自主的向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方向望了一眼,按动了收藏键,匆匆的向会场走去。尽管会场通道两侧,不时向他投来了敬佩的目光,但苏永强的笑脸,却随着他走向坐席的脚步,愈发显得清晰起来。

好像有相约的默契,一种相互间的感知出发了。

沈阳黄河大街的一栋宿舍楼,刚刚给戴继双发完了微信的苏永强,放下手机转过头朝老伴喊了一声。

“沏茶!沏那筒大红袍!”

“老苏!吃个早饭,喊你几遍了,牛奶都凉啦!没你这样的,七点钟就在电视机前等着,这回行了吧!戴总的话也说完了,赶紧吃饭吧!再说了,哪有早上不吃饭就喝茶的!”

老伴的声音从餐厅里传出来。

“哎!让你沏就沏得了!找到那筒茶了吧?”

苏永强坐在沙发上转身问。

“是10万空分试车那天喝的那个茶吗?对了!你不是说,要等沈鼓有好事的时候再喝吗?”

站在客厅门口的老伴儿问。

“就知道10万空分,这茶都喝过几次了,去年十一后,还喝过一次呢!准确的说是10月19日,那天咱厂的姜妍当上了党的十九大代表,也走上的党代表通道,那天我喝了吧?上月,咱的10万空分被银川的宝丰集团又订去了两台,我又喝过一次吧?今天,戴总又走进了人大代表通道。这可是沈鼓红袍加身的大喜事,喝大红袍不是正对卤嘛!”

苏永强站起身,脸上堆满了喜庆。

“好!我算明白了,你那好事的标准就是沈鼓的大事,对吧?也就我说你吧!退休都快两年了,怎么想的还是沈鼓的事!”

苏永强的老伴儿边说边要转身。

“退休咋了?我这辈子就是沈鼓的人,我怎么能不想沈鼓呢?你该知道我呀!我的心,一天也没离开过沈鼓!”

苏永强的手机铃声响起,电话是沈鼓党委工作部部长刘胜民打来的。

“苏总,商国华老师,您认识吧?他最近每天都来沈鼓采访。他原本要在采访结束前,找您和戴总谈的。他刚才来电话说,他刚刚看完央视的代表通道节目,听了戴总的答记者问以后,想改变采访安排,他要在19日下午就采访您,您有时间吗?”

“好!你安排吧!”

苏永强放下手机,呷了一口老伴儿递过来的茶水,抬起头望了望窗外的白云。陷入了无尽的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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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挺起长子筋骨的岁月


鼓风机是什么?沈阳鼓风机厂在哪?

在沈阳的交通图上放眼兴工街,是进入沈阳铁西建设大路的第一站,那么,如果你站在第二站云峰街北望,就能看见沈阳鼓风机厂的大牌子了。当然,我说的这种印象,都是2006年之前的底片了。

人世间许多事,都是兴趣使然。认识一个人,了解一个事物,即便是它就在你的周围,或者说近在咫尺,如果那个人、那件事对你没有吸引力,恐怕即使是几十年,你也是徒知其表。

知道沈阳鼓风机,是我认识了汉字之后。

小时候,尽管学校每天只上半天课,但常用的三千多汉字还是熟记于心的。半日制的学习,留给了我们那代人无尽玩耍的空间。没有玩具,没有补课,没有家长强拉硬拽的“兴趣”班,没有活动场所。干什么呢?认识工厂大门,一个不漏的背诵工厂厂名,成了我们“弹玻璃球”、“打衙役”、“滚铁环”之外,又一种排遣时间的游戏了。

几年下来,尽管我能一个工厂不漏的说出,铁西区120多家大工厂的名字,但对于第一个,进入我的眼帘的沈阳鼓风机厂,留下的只是个大风扇的概念。随着岁月的更迭,压缩机形状替代了大风扇。伴随沈鼓一个个故事在我心头的珍藏,一定要写沈鼓的欲望发芽了。

2018年春节过后,写沈鼓、写沈阳的故事,写共和国大国重器的意念,拱动了我走进沈鼓的脚步。

翻开我的采访笔记,第一次采访沈鼓的时间是2月15日。在结束采访的时间一栏,我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永远写不完的沈鼓。

沈鼓如何让我如此倾心呢?

2018年3月19日下午,鹅黄的柳枝摇曳起钩沉往事。沿着沈鼓原董事长苏永强回忆的路径,我们同时走进了沈阳鼓风机厂的时空隧道。

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寇的铁蹄踏进沈阳的北大营,侵略者的刺刀沾满一路血腥。日本鬼子甩掉樱花开路的面具,一手挥动武士的长刀,一手摇动“大东亚共荣”的招幡。在黑土地上布下了涂炭的营盘,垂涎的胃口瞄准富足的东北资源。掠夺的野心在白山黑水间肆意扩张。

沈阳鼓风机厂的前身——日满钢材工业株式会社本工场,就是日本三井财团。以皮鞭、刺刀开路,围起了占地面积8万平方米的工厂。

让日寇决然想不到的是,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了。

历史记载了如下的一页。

1945年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然而,就在苏联对日宣战出兵东北后,伤口刚刚结痂的东北土地上,又一次踏响了掠夺的铁蹄。

黑白底片记录了北极熊践踏后的创伤。

刚刚回到国人怀抱的沈阳鼓风机厂的前身,沈阳矿车厂,又在狼遁熊来的蹂躏下,70余台主要生产设备和130吨生产原材料,被强行装上了开往西伯利亚的火车。

空荡的厂房、断气的烟囱、光秃秃电杆和一颗颗撕裂的心,人们在秋风裹挟的大雨中跋涉着泥泞。被吞噬的矿车厂,留下的只是凄风中空旷的守望。

1948年11月2日,一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队伍,以雄狮下山的速度,跨过沈山线铁路,炸开了进入铁西路口的钢筋水泥碉堡,一路长驱直入,把胜利的旗帜插上了市公安局的大楼。从那天起,沈阳解放了。

解放一词,对当时的沈阳,是一个频率使用最多的一个词。自由了,束缚从此解除了。不再受欺压、剥削,也许是当时人们最畅快淋漓的认知。但对于当时的生产力来说,还是犹如一片冰雪覆盖的大地,看不到一点生机。

正如时任沈阳市工委副书记的黄欧东,在《解放初期在沈阳的一点回忆》中写到。

“沈阳解放时,遭到了国民党接收大员严重的破坏。大至机器设备,小至木材,甚至房上的砖瓦,办公室的桌椅都变卖了。我们进城后,看到的是一片废墟,到处是断壁残垣。”

从今天的视角去思考,我想黄欧东书记所见到的工厂,也一定包括沈阳鼓风机厂的。只是那时候的沈阳鼓风机厂,早已被国民党军队改做马棚了。

说到马棚,苏永强的脸上泛起一片凝重。

此时此刻的我,避开苏永强的脸色,将目光投向了天空中漂浮的白云。我敢断言,无论是苏总凝重的面色,或是我投向天空的目光,都在浮现的画面一定是那处马棚了。因为我们都在思考着一个问题,沈阳鼓风机厂是如何在马棚里起家的呢?

世界上许多事物,都可以让人有无尽想象的空间,而那处马棚,再展开丰富的想象,也离不开拴马桩、马槽子和除不尽的马粪。而正是这种荒寂中点燃的炉火,随着沈阳大街小巷胜利的腰鼓声,沈阳鼓风机厂的曾用名,沈阳扇风机厂分娩了。

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人民政权建立起来了,新的社会制度诞生了。热情像一台开足了马力的压缩机,倾吐着新鲜的氧气。

阳光扶起脊梁的岁月里,人们在意气风发中,迈着轻松的步子。伴随《东方红》的序曲和《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旋律,主宰了山河的人民,投来脆生生的赞许。

然而,面对大工业奠基的打桩声、皮带车床切削的炽热,有人投来的是疑惑,甚至是蔑视。正如苏永强所言,刚刚建起来的工厂,马架子是推倒了,马棚变成工字钢厂房了,但车间里的生产工具,只有焊条、锉刀、铁锤、皮带床。

现实就是那样,就是在共和国成立的1949年,我们的钢产量只有16万吨,原油产量也只有12万吨,我们的人均工业产量不及比利时的十五分之一。

面对新中国成立时的工业状态,毛泽东感慨万千。

“现在我们能造什么?能造桌子、椅子,能造茶碗、茶壶,能种粮食,还能磨成面粉,还能造纸,但是,一辆汽车、一架飞机、一辆坦克、一辆拖拉机都不能造!”

美国的媒体面对新中国做出了如下的预测。他们说:“共产党政府解决不了自己的经济问题,中国将永远是天下大乱。”

国内的民族资产阶级中,有些人对新政权也表示怀疑。他们认为,“共产党在军事上得了满分,在政治上是80分,在经济上恐怕要得零分。”

毛泽东主席则对这些言论,做了公开的答复。他自信地说:“让那些内外反动派在我们的面前发抖吧!让他去说我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吧!中国人民的不屈不挠的努力,必将稳步达到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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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把目光又一次投向了东北,五十年代以后出生的许多人并不知道,早在1945年党的七大期间,毛泽东就多次深情的把目光,向东北瞭望过。

他曾说:“从我们党,从中国革命的最近将来的前途看,东北是特别重要的。如果我们把现有的一切根据地都丢了,只要我们有了东北,那么,中国革命就有了巩固的基础。”

毛泽东如此倾情于东北,想必就是东北丰富的资源和工业基础了。而从这一点出发的运筹帷幄,特别是他要把东北作为工业重镇的决心,也是顺理成章的。

朝鲜战争的暴发,中国与全球最大的工业强国的较量,让我们又一次体会到了,建设一个工业大国急切的渴望。对于这一点,沈鼓人有切身的体会。

对这段历史的解读,苏永强有过这样一段表述。

“朝鲜停战协定签订之前,沈阳鼓风机厂马不停蹄的为抗美援朝在加班加点。那几年,基本上是前方要啥,我们就生产制造啥。而大多数产品都是现用现造,诸如飞机的辅油箱、飞机吊杆、油罐、炒米机、炮车上的锻件,从一定意义上说,沈鼓就是抗美援朝的军工厂一样,基本谈不上有自己的定型产品。

毛泽东要在东北建立中国大工业的决心,沈鼓当时的老领导知道了,沈阳鼓风机厂的成长也证明了这一点。”

苏永强说起这段话的时候,目光中透视着一种凝重。继而,他又把话茬与沈鼓的成长接上了。

“鼓风机厂就是在马棚里诞生的,这是历史。尽管我们的老一辈面临的是荒芜、疮痍,也尽管是一穷二白两手空空的家境,但是残局很快就在沈鼓人的手上,变成了一派派生机。当年的老领导贺祝三常常说起那段历史。”

1956年,沈阳与其他东北城市一样,到处都是红旗招展的大工地。在那些日子里,大工厂竣工的鞭炮声,新厂房奠基的锣鼓声不绝于耳。

扛起重工业团队大旗的沈阳鼓风机厂,腰围又一次扩大了。11万平米的厂房,仅用一年时间就扩大到了近15万平米。

翻阅沈鼓党委工作部部长刘胜民,给我发来的老厂区照片,我不由得想起了前不久,我在中国工业博物馆,见到的一张保存完好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大长条的木板桌,桌上摆着几个搪瓷大茶缸,几个男女青年相向而坐。桌子上最清晰可见的就是图纸了,三角板、计算尺、量角器和几支散落的铅笔。图片下的黑体字对照片做了如下的诠释,沈阳鼓风机厂的技术人员,在研究苏联压缩机的图纸。

也就是在这张照片定格后,700多个斗转星移的日子里,翻译俄文,一字不差的照抄图纸上的数据,比照尺寸工差确定工艺手段,成了沈阳鼓风机厂技术人员,最兴奋的一件大事。因为,他们的心里在描绘着一个目标。

而正是这个目标,很快变成了车间、工厂的横幅大标语,也变成了第一机械工业部会议室热议的话题。

他们的目标是,在国庆十周年之前造出一台压缩机。

沈鼓人可是说了就算,定了就干的,他们不想失言啊!他们要履行“吐个吐沫就是钉”的诺言了。于是,造出压缩机的决心在班组会,车间大会上喊出去了,而且,贴在墙上的决心书,规规矩矩地签了每个人的名字。

有一张发黄的照片,还原了沈鼓人真实的情感。那是一幅横挂在鼓风机厂门前的大标语。标语上的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见:“造出第一台压缩机,向毛主席报喜”。

真挚、不掺半点假的。发自内心的铮铮誓言,正是那个年代工人的共同心声。

为了让自己的心声,变成报纸上套红的黑体字,沈鼓人拼了!拼的日月星辰睁大了不解的眼神,拼的全厂唯一的一台落地钟,失去了24小时的概念。

1960年的9月30日,沈阳鼓风机厂沸腾了,沸腾的像彩旗与鲜花簇拥的海洋。伴随让人心花怒放的唢呐声、锣鼓家什吹打的震天价响。

“热烈庆祝我国第一台透平压缩机DA-3250-41制造成功”的大幅标语,吸引了路人驻足的眼球。

不就是一台压缩机吗?如何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即便是2015年,沈鼓造出了敢与德国人叫板的10万空分压缩机时,也没有见到这种场面啊!

然而,在那个年代,这里所见到的盛况却是真的。我相信,那些路人从瞳孔中散发的直线,一定是赞美的光束构成的。而这种光束的后面,还残存着一种疑惑的散光。这种疑惑的散光堆积成的语句,无非是在发问:“真不明白,这些人是哪来的这股劲呢?每月30斤的粮食定量,一顿饭两个窝窝头、一碗白菜汤。有的人还要把两个窝窝头省下一个,留给家里的父母、孩子的呀!难道他们也变成了钢铸铁打的人了吗?一个填不饱肚子的年月,他们是如何把压缩机造出来的呢?”

散花似的疑问终于归上了正道。

没错,沈鼓的第一台压缩机,尽管是一件地地道道的仿制品,而这件仿制品却是沈鼓人,为共和国制造“争气机”的处女作。

第一台透平压缩机的制造成功,如同沈鼓大家庭中的第一个娃儿降生了。尽管是从壳体到形状,都是模仿苏联人的,也尽管是尺寸标准如照猫画虎般的临摹,但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沈阳鼓风机厂,第一台走进了共和国档案的产品。

就是这台压缩机的面世,沈鼓人足足高兴了一年。

“知道报纸上说的那台压缩机不?咱厂造的!”

沈鼓的工人不时的在茶余饭后向邻居炫耀着。

“咱厂造的压缩机,中央都知道了!听说一机部都发来贺电了!”

沈鼓的工人在对话中表达着真情实感。

兴奋、愉悦由此在沈鼓人的血脉中,生成了一个记忆的细胞,光荣与沈鼓人连在一起了,自豪在沈鼓人的心头,长出了扬眉吐气的叶片。自打那天之后,沈鼓人牛气了!许多工人上下班也穿着工作服,遇到陌生人还故意挺了挺胸脯,仿佛在告诉路人。

“看见我背带式工作服胸前那两个字了吗?‘沈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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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支神采奕奕的队伍,扛起了光荣与自豪编织的大旗。在这支队伍里,有一个人,同样把微笑带给了那个时空。所不同的是,在摆动双肩的队伍中,他缺少一只胳膊。这是一个来自生产一线的工人,也就是被沈鼓的后来人,称作沈鼓技术引进的奠基人的厂党委书记贺祝三。

贺祝三的故事,听起来近乎传奇,但却十分靠谱。一个肢体残缺的人,从工人走上沈鼓党委书记的岗位,而且至今仍让沈鼓的一代代继任者,谈起沈鼓的发展时,仍旧翘楚中感怀再三,实在是让人折服。

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让他们对贺祝三如此敬佩呢?从走进沈鼓的第一天起,探秘贺祝三就成了我采访中的挥之不去。

由于时空久远的原因,当年与贺祝三曾经在一起工作过的同龄人,如今已凤毛麟角。就在我一一的对他们采访之后,又把探秘的录音笔对准了贺祝三的家人。

从2018年5月26日起,我三次采访了贺祝三在沈鼓当过工人的儿子贺扬。说到贺祝三,57岁的贺扬,给我讲了一个贺祝三曾经在家里讲给他们子女的故事。

1949年7月,刚刚解放了半年的沈阳,大街小巷仍然响彻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铿锵欢快的歌声。

沈阳鼓风机厂的前身,沈阳第四机器厂招收新工人的启示,撩拨了来自天南地北的眼球,也同样吸引了从天津来沈阳找工作的贺祝三。就在贺祝三向门卫说明了,想当工人的来意后,门卫伸出了一只大手,把贺祝三挡在了厂大门之外。

“你想考车工?不是开玩笑吧!”

门卫看了一眼贺祝三左胳膊空空的袖筒。

“我在天津资本家开的工厂干过车工。”

贺祝三的回话,显得非常坦然。

“我们是国营工厂,你身体的状况不适合我们工厂。”

门卫在瞟了一眼贺祝三之后,几乎下达了逐客令。

“同志,现在解放了,你不能这样对待身体有残疾的人吧!”

贺祝三与门卫对话的音调越来越高,引起了许多路人的围观。也就在这个当口,从厂区里走出来的一位军代表,站到了他们面前。

“他考试不合格可以不录取,但我们不能剥夺人家考试的权利。”

军代表的一句话,点亮了贺祝三走进了工厂大门的绿灯。

按常理说,一个曾经在资本家的工厂,干过几年车工的人,考进急需工人的国营大厂,从车工技术方面论,决不会吃闭门羹的。由此,贺祝三走进工厂的序幕,应该是告一段落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又让许多人知道了,什么叫出乎意料。

从车工考试现场走下来的贺祝三,得到了五级车工的评定。而面对考官给予的等级评价,贺祝三的回话,却让在场的考官们顿时想入了一片茫然。

“给我定五级太高了,定个三级就行了。”

贺祝三的话,遭遇了考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的眼神。

一阵的沉默与目光的对撞之后,主考官发声了。

“我们是根据你的车工技术定的。也就是说,你已经达到了五级车工的技术水平,为什么你要把五级改成三级呢?你可想好了,五级工的工资,每个月可比三级工多16元呢!16元是什么概念?16元每个月可以买300斤高粱米的。”

主考官不解的说。

“我知道你们的好心,可你们想没想,我一下子考了五级,哪个师傅还愿意带我呢?我毕竟比别人少了一只手,干活的速度会受影响,希望你们考虑我的要求。”

贺祝三的目光透视着一种期待。

“好吧!我想问一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你的左胳膊是先天的,还是因为什么?”

考官问话的声音故意拉的很低。

“我在资本家工厂干活的时候,左手受伤后没钱治疗,后来感染了,没办法,做了截肢。”

贺祝三的话如同在考官面前,抛出一个大大的感叹号,让整个考场都沉默了。

从那天起,贺祝三成了沈阳第四机器厂的一名正式工人。

对贺祝三折服的不只是考官。

有一个不争的事实,同一个工作定额,用一天的工作量计算,对于健全人与非健全人来说,结局大有不同,但对于贺祝三却是例外。因为贺祝三的例外,是靠一种特殊的精神实现的。

自从贺祝三成了机加车间的工人后,无论是车间领导,还是同一个车间的工友,在贺祝三工作的皮带床前,看到了两个终日里不断重复的镜头。一个是贺祝三在工作时,除了用右手固定车刀卡盘外,而转动车床摇把的竟是他的右腿。

另一个镜头是,每天晚上下班的铃声响过之后,贺祝三依旧在重复着白天加工的动作。

贺祝三吃苦耐劳的精神发酵了。

而伴随贺祝三主人翁精神不胫而走的,还有他对风机技术着迷的探究。

就这样,贺祝三的精气神感染了工友,也感染了全厂职工。工友们把一张张选票,投给了贺祝三。由此,十年的春去秋来,贺祝三从车间小组长、工会副主席,走上了厂党总支副书记的岗位。

1960年,34岁的贺祝三当上了工厂的党委书记。

贺祝三讲给子女的,而且是带有自传体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了。而接下来的故事,则是当年熟悉他,并与之一道工作的同事,从不同角度的回忆中完成的。

34岁,小学文化,讲起话来,为语气助势的只有那只不断挥动的右手。这样的党委书记能负重望吗?

原沈阳鼓风机厂《沈鼓报》副总编辑田勇才,在他《藏在心中的怀念》一文中,有过这样一段描述。

“真让人想不到,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人,对若干历史知识上并不陌生,他每每谈及所掌握的历史典故之类,常常是说的有头有尾,让人听得饶有兴味,也挺耐人寻味。时间一长我才发现,贺书记的讲话水平很高,却很少打稿,而用他的话说就是把路数搞清楚,心中有个腹稿,到台上就是即兴发挥了。”

“可能是缘于丰富的工作经验和日常的不断积累,每在台上给职工讲话,他都能恰到好处地表达出,内在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思想。那语气,那激情,那手势,往往有很强的感染力。用职工的话说,每次听到贺书记的讲话,就是一种享受。”

田勇才的文章,无疑是对贺祝三的人格,乃至讲话艺术的一个总体评价。然而,在一次庆祝第一台仿制压缩机制造成功的座谈会上,贺祝三的讲话,却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扉,尽管半个世纪过去了,一些参加了那个座谈会的人,乃至以后看过贺祝三讲话记录稿的人,都有一种心如潮涌的感觉。

几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田勇才见到了贺祝三的那次讲话的记录。对贺祝三的那次讲话的背景,田勇才在追踪后做了这样的诠释。

“1960年9月,我们仿制出了苏式AK3250-41型离心压缩机,后改名为DA3250-41型离心压缩机。这是中国风机行业的第一台透平压缩机。但尽管如此,贺书记也一直没能高兴起来。他的那次讲话,说了这样一个主题。”

“不管怎么说,离心压缩机是造出来了,好是好,但不是我们自己设计的,严格说,是咱按老毛子的图纸制造出来的。我们是一个有尊严的国家,可是,一个按外国人的指挥棒走路的人,我们还有尊严吗?这怎么能让我们高兴起来呢!同志们,我们什么时候能造出自己设计的压缩机呢?”

很显然,这是贺祝三的一个心结。

贺祝三的心结一直未能打开,而随着时空的递进,贺祝三的心结越来越大了。

贺祝三憧憬的先进技术的压缩机,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从他经常与技术科人员的交谈中,许多人摸到了贺祝三的脉搏。

“听说国外有能生产尿素的二氧化碳压缩机!知道尿素有啥用吗?”

“尿素撒在庄稼上可以让粮食增产啊!有什么法儿能把那些先进的技术引进来呢?”

这就是贺祝三时不时对技术人员的发问。也正是这种发问,得到的一次次解答,贺祝三的心结又一次次升级了。

贺祝三的心结被打开了,由此,他每天去技术科的脚步,也越来越勤了。

技术科的人看明白了,这个只有一只胳膊的人,走起路来并没有影响他身体的平衡,尤其是他双脚落地的节拍,总有一种追赶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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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沈阳第四机器厂更名为沈阳鼓风机厂,更名后的沈鼓开始招兵买马了。而这次招兵买马的要求,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凡是理工科中专以上的毕业生,都在招收的范围之内。一时间,大批毕业生向沈鼓涌来。如果按照当年部队步兵团的编制,1965年的沈鼓,各类技术人员完全可以站成一个营的方队。

正当贺祝三带领沈鼓人,勾画沈鼓发展新目标的时候,一场场连绵的秋雨,撕碎了沈鼓人心中绘制的蓝图。

没法预料啊!本来齐刷刷的步子,竟无可奈何的乱了阵脚了。那个时候,即便是天空阳光普照,他们也觉得总有一阵阵凄风苦雨。不是说好了,在又红又专的路上要迈大步的呀!可这路上怎么飞来了一顶顶“白专道路”、“洋奴哲学”、“只专不红”、“崇洋媚外”的帽子呢?禁锢的舆论环境,关闭的国门,如此下去我们学习先进技术的梦,岂不是都化为了乌有了吗?

贺祝三想不开了,沈鼓人也百思不解。

想不开的贺祝三,被那场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和内乱的暴风雨,卷进了“牛棚”。与贺祝三遭到同样厄运的,是和他一样的那些,做梦都想造出先进技术设备的老同志、老搭档。

那些年,沈鼓人怎么走过来的?

月光说,星光知道,秋雨说,秋霜知道。

庄子在他的《知北游》中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正如庄子对时间稍纵即逝的比喻,当那场秋风苦雨止息的时候,十年过去了。

本来,这篇文章的结构眉目已经很清晰了,然而,随着采访的深入,早已形成的框架,一次次的被采访的内容颠覆了。

在沈鼓采访的日子里,我曾一次次想到过舞台,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戏剧?戏一开场就会把结局亮给观众,答案基本上是罕有的。由此,我又想到了体育赛事里的马拉松长跑,当成百上千的运动员一路长跑时,谁最终会捧到鲜花呢?答案只能在终点。如同观众的欣赏习惯,人们关心的还是那块又一次被春光包围的土地上,沉寂了十年的梦会重新发芽吗?

1975年的北京三里河,知了声声。

一机部通用机械局赵东宛局长的案头上,摆放着一份国务院同意引进离心压缩机技术的批复。面对这份批复,赵东宛想起了两年前的“43”方案。

什么是“43”方案?

2018年9月13日上午,我围绕“43”方案前后的故事,再一次采访了曾经担任过机械部科技司司长的隋永滨。他对“43”方案做了如下的表述。

“43”方案,是1973年1月,由国家计划委员会提报给国务院的一个对外引进方案。这个方案以“解决人民群众的吃饭穿衣问题”为目标,拟用三至五年时间,从美国、联邦德国、法国、日本等发达国家,引进总价值为43亿美元的成套设备。这些设备包括13套大化肥,4套大化纤,3套石油化工,43套综合采煤机组,三个大电站和武钢的1.7米轧机,及透平压缩机、燃气轮机、工业汽轮机等项目。

显然, “43”方案是一个让人心热的方案。即使是与那个方案出台的年月一道出生的人,45年之后了解了这个方案的初衷,也会拍手叫好的。

从今天的视角看,截止到2016年,国家的外汇储备已经超过了3万亿美元,但是,许多人并不知道,国家计划委员会起草“43”方案的1972年,我们当年的外汇储备只有2.36亿美元。而就是在我们的家底并不盈实的情况下,国家是如何横下一条心,拿出43亿美元去解燃眉之急的啊!

隋永滨面对我惊诧的眼神,做出了这样的诠释。

“为什么把‘43’方案的目标,定在解决吃饭穿衣上,是因为当时中国的农田,每亩地施用的化肥,仅仅是先进国家化肥施用量的一个零头。作为国内最大的化肥厂的生产规模,也只是年产8万到12万吨化肥,而国外早已是年产30万吨了。用于解决人民穿衣问题的化纤原料乙烯生产装置,我们是年产3.5万吨,国外已经是年产30万吨了。”

如此悬殊的差距,令人咂舌。

在体味咂舌滋味的同时,我们又不得不把咂舌的滋味往肚子里咽。

作为主管全国重工业的一机部,最清楚不过了,当时国内的透平机企业,只能生产往复式压缩机。而这种压缩机能打高压,但输气量小,而离心压缩机输气量大,但压力上不去。只有发展了高压大型离心压缩机,才能使化肥大型化成为可能。

至于说到“能解决穿衣问题”的乙烯裂解气压缩机和丙烯压缩机,那只能是依赖进口了。

一边咀嚼着差距发酵的滋味,一边又肩负引进重任的国家相关部门,把加速推进“43”方案落实的脚步,迈向了与先进发达国家握手的谈判桌。

然而,询价、谈判的结果,让人倒吸一口冷气。参与谈判的工作人员,知道国家外汇的拮据的现状,更知道因为购买国外设备,国家要承受的压力,就在他们与一家外商继续谈判,要求外商降低报价时,那家外商做出了让人无法接受的决定,不但未能降价反而又将他们的产品,又一次抬高了价格,其价码几乎近似当时的天价了。

就在这个当口,刚刚为鞍钢制造了,用以提升鞍钢产量的加热鼓风机、膨胀机、空压机、氧压机的沈阳鼓风机厂,也同时得到了这个消息。

国家要实施“43”计划的消息,是贺祝三与一机部通用局的一位领导汇报工作时得知的。正是这个“43”计划的出台,把贺祝三埋在心底十几年的梦,一下子掀到了脑海。由此,沉淀的细胞被一一激活了。知道了这个消息的贺祝三,进入了一种兴奋与不安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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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连续一个月的时间里,分析沈鼓在全国同行业的地位、优势。特别是查找沈鼓与上海一家同行业的差距,成了他集中思考的课题。一时间,马将发、母瑞林、徐炳显、刘玄几位沈鼓的技术高端人才,成了他办公室里的常客。由此,贺祝三不得不拿出厂里发的“劳保茶”,去滋润论证会人员的喉咙。

显然,贺祝三的兴奋点,随着国家“43”计划的蓝图在逐步攀升。争取将沈鼓改造列入国家“43”计划的念头,在一次次的论证梳理过后,变成了贺祝三条理有序的汇报提纲。

就是这份汇报提纲,像沈鼓人齐心协力点燃的火苗,熏烤着贺祝三的五脏六腑,驱赶着他争取机械部支持的脚步。仅仅是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三次推开了一机部通用局局长办公室的房门。

贺祝三如此急匆匆的“跑部进京”,是因为他急呀!他明白,国家“43”计划的安排,是由相关部委去申报的,错过了机会,沈鼓将会远远的被甩在国内同行业的身后了。

贺祝三如此疾行的脚步,还缘于他对沈鼓长远发展的思考。他清楚的很,他期待的能生产尿素的二氧化碳压缩机,在国内仍然处于零的位置上。然而,更让贺祝三不安的是,已经连续十年了,沈鼓的生产还在离心风机上打转转。以至于1974年设计的D250-21型、D900-21型,四种离心鼓风机一直没有用户。即便是研发了新的产品,也大多是在原有产品上的改型。

在这种背景下,作为一个中国通用机械大企业的党委书记,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1975年,立冬的节气刚刚在东北的大地扎下脚跟,贺祝三和马将发,又一次登上了开往北京的12次特快列车。

两天后,当晨光又一次铺在贺祝三和马将发脸上的时候,他们俩又坐上了北京开往沈阳的11次特快列车上了,所不同的是,车窗外面飘起了纯正单一的雪花。

贺祝三的梦圆了。

贺祝三对他和马将发的这次圆梦之旅,曾和当时领导班子的几个人做过如下的描述。

那是贺祝三和马将发来到北京的第二天早上,当他推开一机部赵东宛局长办公室房门,屁股还没坐稳呢!赵东宛局长就告诉他,沈鼓引进技术的事定下来了。

赵东宛的一句话,让贺祝三和马将发,不由自主的从沙发上同时站了起来,那劲头好像同时接到了弹射的指令一般。

赵东宛局长告诉他们,一机部做出了从国外引进压缩机制造技术的决定,并把筛选技术输出国的权力也交给了沈鼓。也正是一机部领导的信任与支持,沈鼓经过一番慎重的筛选,把中意的绣球抛给了意大利新美隆公司。

贺祝三知道自己身上担子的轻重,他们更知道,为什么国家从购买设备,到引进技术这种政策的变化,对沈鼓意味着什么!

在信任赛过金钱的年代,对一个企业来说,还有什么比国家的重托更重要的呢?

国家的重托,圆梦的喜悦,让贺祝三的兴奋达到了极致。

对于贺祝三从北京回到沈阳所表达的怡悦,我在采访贺祝三的儿子贺扬时,他对那天的情景做了如下的描述。

“我之所以对那天的情景记得这样扎实,是因为,我家来客人的时候,都是我妈烧水,我给客人端茶倒水。1975年,我已经14岁了。那天,沈阳下了一场大雪。我记得好像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家里人都吃完饭了。我爸刚进屋,就喊我妈炒菜,而且,还特别说了一句,‘今天,我要和马总喝两盅。’”

“我父亲的这句话,让家里人都很纳闷。家里人都知道,我爸是从不沾酒的。父亲好像看出了我们的不解,马上对我母亲解释说,‘马总喝酒,我喝茶!’究竟是什么事让父亲如此兴奋呢?带着一种疑惑,我坐在家里的上下铺的下床,听着他们唠嗑的内容。”

根据贺扬讲给我的故事,我还原了贺祝三与马将发如下的对话。

“贺书记,你说你今天最高兴。高兴了不能喝点酒吗?再说了,喝茶也不喝点好茶。我看,你喝的还是厂里发的‘劳保茶’吧?”

马将发喝了一口白酒,砸了咂嘴,望着贺祝三说。

“这就不错了!‘劳保茶’都快喝不上溜了。我办公室那点‘劳保茶’都让你们喝光了。”

贺祝三端起茶杯,撞了一下马将发的酒杯说。

“嫂子,不知道老贺为什么高兴吧?告诉你吧!咱厂技术引进的事,一机部同意了!贺书记最想办的事,终于办成了!嫂子,你说说这么大的事办成了,老贺是该请我喝酒吧?你猜他在北京请我吃什么了?麻酱烧饼、豆腐脑,太抠门了!”

马将发对贺祝三的老伴说。

“你这个江西老表,不是第一次到我家吧!你应该看的明白,我全家七口人,全靠我一个人,不抠门行吗?”

对于贺祝三请马将发,在他家喝酒那件事的记忆,贺扬告诉我,那天,他听的最明白的一句话就是,马将发说他爸抠门。对于马将发与他父亲开玩笑的这句话,当时的贺扬记得是最扎实的,他也是最理解的。因为,贺扬清清楚楚的记得,在那个年月里,他父亲常常晚上处理厂里的工作,由此,也经常赶不上回家吃饭的时间,每到这个时候,都是贺扬的哥哥把饭菜送到厂里去的。贺扬记得清楚,他哥哥去厂里给父亲送的最好的饭菜,是撇了丝炒肉丝,外加高粱米干饭。

这是一段贺扬最不愿意回忆的往事。我看的明白,本来贺扬一直是面对我的录音笔在接受我的采访的,当他说到这段情节时,已经把脸转向了一边了,很长时间处于一种哽咽的状态。而坐在他身边的妻子杜平,早已是一阵失声的哭泣了。

从缅怀父亲的情感中走出来的贺扬还说,那天晚上,他父亲与马将发谈了很长时间。说是他父亲请马将发吃饭,但谈的都是工作。在贺扬的记忆中,谈的最多的就是引进技术的事了。具体说了哪些内容,由于他当时年龄的限制,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个情节,贺扬依然记忆犹新,那就是他父亲把马将发送出门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站在家门口,唱起了他不知听了多少遍的京剧《定军山》中,老黄忠的那个唱段。对于这个唱段,贺扬依然有一种言犹在耳的感觉。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老夫成功劳。站立在营门三军叫,大小儿郎听根苗: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向前个个有赏犒,退后项上吃一刀。三军与爷归营号,到明天午时三刻成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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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贺祝三得意的好事接踵而来。

就在贺祝三与马将发从北京回来没几天,他们又收到了国家计委关于加速透平机改造的公文了。贺祝三明白,这是在技术引进项目得到国家批准之后,一机部又为他们争取到了,配合技术引进的国家重点项目改造资金。这无疑对沈鼓是一件双喜临门的大事!

在那些日子里,沈阳鼓风机厂上上下下,都沉浸在勾画引进技术和工厂重新改造的蓝图之中了。一时间,开怀的兴奋,挂在了沈鼓人的脸上。就连厂里的广播站,也是天天播送着各车间、科室,迎接工厂改造和技术引进的决心书。

但一些在贺祝三身边工作的人,却有一种别样的感觉。这个感觉是,平日里笑脸最多的贺书记,好像笑脸没以前多了。

笑脸,是贺祝三的常态呀!是期待,还是压力?是企盼,还是憧憬呢?各种各样的揣摩向贺祝三涌来。

贺祝三在想什么?我们是从他几次大会上的讲话之后,才摸准了他的脉搏的。

以下这段文字,综合了一些曾在贺祝三身边工作的人的回忆,也是贺祝三当时思考的主基调。

“国家在日子过得很紧巴的时候,拿出了那么多钱,为我们引进技术,重建沈鼓,知道这得花多少钱吗?1.4亿!1.4亿,这可是个天大的数字啊!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国家对我们的期望呢?”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技术引进,大家都听好了,我们的技术引进后,什么时间能把样机干出来?大家心里有数吗?吹牛皮不行,我们有许多实际的准备工作,需要我们认真的思考的。这是科学,不是打擂台。为什么这么说呢?咱们第一步是选派技术人员去国外培训。选谁?不是去一个两个就行的,要我看三五十人都打不住。还有呢,从离心压缩机大到壳体、叶片,小到螺钉、螺帽,一句话,从数字符号到设计、工艺、生产,哪个环节不都得准备。就说图纸吧,少说也得上万张。这么多图纸别说消化,晒图就得多长时间?对了,这些环节整明白了,还有原材料的选择吧!国内有的好办,国内没有的呢?得选国外的吧?生产工具的购置,设备的更新。还有个大项呢!厂房、车间也得新建才行。还有呢!只是去国外培训那几个人还不够,厂里的相关车间、科室,也得学洋字码、学英语,否则对不上茬呀!”

对于贺祝三在这段时间的思考,一些人给出了这样的评价:“贺书记是拿沈鼓的事当日子过的人。他就像一个管家婆,沈鼓的事,他没有想不到的了。”

贺祝三也有想不到的时候。

1976年冰河融化的时节,贺祝三坐不住了。他几次拨动的一机部的电话号码,又一次次按了下去。

贺祝三急了。自从他和马将发从北京回来之后,又是几个月过去了,引进技术的事下步怎么操作,为什么没有消息呢?

贺祝三不想等了,他直接把电话打到了一机部赵局长的办公室。

放下电话的贺祝三听明白了,国家技术进出口公司,从去年就开始了与美国克拉克公司进行技术引进的谈判了。由于美方谈判中提出的条件苛刻,国家有关部门已经放弃了,引进美国技术的想法。目前正与意大利的新美隆的谈判,不久就会有结果了。签字仪式指日可待。

贺祝三有底了,正像他对赵东宛局长表态的那样,沈鼓已做好了技术引进技术全方面的准备,沈鼓不会让国家的外汇打水漂的。

1976年6月9日上午,北京,中国技术进出口总公司。

一份标注为CIC——7619的离心压缩机专利和技术秘密合同,让新比隆公司与沈阳鼓风机厂,双方代表的大手握到了一起。

这是一份沈鼓有史以来签下的第一份,引进国外技术的合同,这也是一份从未签过的秘密合同。这份合同写的明白,引进的MCL、BCL、PCL三个系列产品的制造技术。同时,合同上也标注的很清楚,试验研究、设计计算、制造工艺、测试技术等一些方面的资料和图纸,按当时汇率折算是901.7万美元。

1976年的12月,意大利新美隆公司向沈鼓交付技术资料,拉开了沈鼓技术引进的序幕。

还是从那天起,围绕技术引进而带来的设计、工艺、材料的革命,乃至工厂的生产环境,也都在悄悄的进行之中了。

历史赋予每代人,以及每个企业的使命总是不同的,但尽管如此,每代人或者说每个企业,都有自己前行的转折点。沈鼓的转折点,是从国内翻译资料与参与国外技术培训开始的。

在1976年至1980年的四年里,他们的脚步从沈阳,走到了佛罗伦萨,他们的双手在两千万字的翻译资料里留下指痕。他们的目光,在几万张图纸上留下了技术通行证。

而随着他们的眼神与目光放大的是,沈鼓收获的一路风景。一张张黑白底片,让今天的沈鼓人了解了,他们的前辈是如何用汗水和智慧推开了技术引进的大门的。

数字是呆板的,但往往就是一些数字,常常使人心潮澎湃,也会让人望而生畏。

什么叫技术?技术,无非是人们解决问题的方法或是原理,或者是制造一种产品采用的办法、工艺。然而,从直观的外表看来,技术无非又是一堆图纸和文字。

沈鼓人没想到的是,随着意大利新美隆公司交付的技术资料,陆续被运进沈鼓。沈鼓人的眼界大开了。重量达2000公斤的资料,除了意大利文,就是英文,加起来竟有4300万字。

翻译技术资料成了一大难题。

贺祝三问马将发怎么办,马将发只是“嘿嘿”一笑的挤出两个字,“借人”。

一句“借人”语出,沈阳市能翻译英文、意大利文的,都集合在沈鼓的旗下了。

当年参与翻译资料的一些人还记得,他们是1976年底沈阳落下了第一场雪花的时候,翻开第一页外文资料的。当他们翻译完最后一本外文资料的时候,沈鼓的窗外又下起了,1977年的第一场大雪了。

也就是在这场大雪,把沈阳装点成冰封世界的时候,沈鼓迎来了来自遵义的一支南腔北调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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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机部协助沈鼓技术引进的隋永滨,对这支队伍做了如下的描述。

“当时,沈鼓的工厂设计改造,都由机械部第二设计院承担了。这些设计人员与施工队伍,是接到了一机部改扩建沈鼓的命令,从遵义的老巢赶来的。他们拉家带口的一百多人,老婆孩子都在现场,就连他们日常吃的大米,都是从遵义带来的。”

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沈鼓人的面前,第二设计院一百多人的设计施工团队,来到沈鼓住哪呢?

这个问题,对如今的人来说,会各有各的安排。但对于贺祝三来说,如何安排好那支老婆孩子、锅碗瓢盆都带在身边的杂牌军队伍,无疑是一个大大的难题。

让许多人都没想到的是,贺祝三只是大会上做了十几分钟的动员,用于安置第二设计院的一栋职工宿舍楼,竟在一周内就腾空了。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今天,结局又会是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力量,让那些职工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一栋宿舍楼腾给了第二设计院和施工队伍呢?隋永滨快速给出了答案。

“一次,我路过云峰街小九路,贺祝三把我让进了他的家。15平米的一个房间里,睡觉的地方如同火车的上下铺,再就是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了。这就是当年一个几千人大国企党委书记的家。以后,我又去过了刘玄的家。当时的刘玄,已经是总工办的主任了。他的家则是9平米的一个推开门下窖的小平房。由此我明白了,为什么贺祝三一声令下,一栋职工宿舍楼迅速被腾空的原因了。还用说吗?不言而喻呀!”

当使命与炽热交融在一起的时候,分娩就成了他们看得见的果实了。转子车间、定子车间、总装车间拔地而起了。

从八个国家预订的40套设备,也稳居其位了。

有一个镜头,在当年沈阳人的心中挥之不去。

1979年3月22日,两架波音737运输机,降落在沈阳东塔机场。在严密的安全措施护佑下,一个个印有外文的集装箱,被抬上早已等候的运输车。随着鸣警笛的先导车开路,一路绿波的开进了,早已建成的沈鼓计算机大楼。

沈鼓的计算机大楼被无数双眼睛包围了,人们像是在观看着天外来客,一时间,好奇、赞叹、疑惑的语气,在相互撞击着。

“是美国的IBM公司的370/138电子计算机。”

“不止一台,还有两台IBM4331计算机和两小台HP ——1000小型计算机呐!”

“听说这家伙1000多万元,这可太贵了!咱们用笔头子算,不就是慢点呗!”

“可别那么说,听马工说,这可是咱中国进口的第一台美国大型计算机。不好,国家能进口吗?”

人群中的对话,被站在他们身后的马将发听到了。

“这家伙贵是贵了点,但它可以帮我们设计,各种类型的你需要设计的产品。大家就瞧好吧!”

马将发的一句话,让围在计算机大楼下各种眼神,归于了一种平静的期待。

马将发的话说到点子上了,引进与改造同步的路子,回报了沈鼓人和国家的期待。

沈鼓的厂志对引进改造的成果,做了如下的记载。五年期间,从美国、日本、西德等8个国家引进技术设备42台(套),新购置国内设备1105台(套),全厂改扩建工程增加建筑面积102,252平方米。

还有几组诱人的数字,如同一串串闪烁的珠玑,今天读起来,依然透视着引进、改造路上的霓光。

从1980年到1985年,比照新美隆的技术,沈鼓设计完成了23种,生产制造了143台透平压缩机和1161台鼓风机,830台大型轴流通风机。

几年后,一机部通用局局长李克,在总结沈鼓的技术引进和改造工作时,说了这么一番话。

“仅仅是五年时间,沈鼓一跃成为了全国少有的现代化企业之一。可以自豪的说,沈鼓已经完全具备了为30万吨/年合成氨、52吨/年尿素、30万吨/年乙烯、500万吨/年炼油、3000立方米高炉、20000立方米/时制氧等大型装置,提供最佳透平压缩机和鼓风机的能力。沈鼓用五年的时间,走完了一个工业企业,通常需要20年才能走完的改造之路。”

在沈鼓采访的日子里,凡是见过贺祝三和马将发的人,在谈起那段回忆的时候,都会告诉我这样一句话。

“那几年,贺书记和马总每天都是笑眼挂在脸上的。也正是看见他们的笑脸,我们也不由得笑口常开了。”

是啊!一个挣脱了“十年”压制束缚的人,像一股岩浆冲出地面,它所产生的爆发力变成了,沈鼓超越时空的力量。谁又能不笑呢?我相信,看完了这段文字的人,也会由衷一笑的。

笑声,还刚刚开始,爽心的笑又接踵而来了。

又是一个国庆节到来的前夕,沈阳鼓风机厂制造的大型离心压缩机试车成功的消息,跃上了电视荧屏。

对于这则消息,许多人一带而过了,但浙江镇海石化总厂,却让这个消息成了董事会上热议的话题。

应该说,镇海人是聪明的。他们从沈鼓的压缩机想到了亮晶晶、白花花的尿素,黄澄澄的谷穗麦浪。就是在这一幅幅画面的冲击下,一份52万吨尿素装置——二氧化碳压缩机的合同,签下了对沈鼓的信任和期待。

只是两年多的时间之后,1984年的9月12日,镇海石化总厂按下了二氧化碳压缩机的试车的电钮。

这是一次让沈鼓人与镇海人拥抱在一起的日子,二百多人的眼神从四面八方定格在压缩机装置上。此时,心跳的频率骤然加快的当然是沈鼓人。在此之前,马将发带领沈鼓的调试队伍,在镇海已经忙乎了三个月了。他们都在以等待婴儿降生的心境,屏住呼吸在期待着又一个新生儿的诞生。

期待中的画板活了,他们都看清了,如同像大粒盐似的尿素,从刮料机输送到下料槽,又由皮带机输送到了包装口,让参观的人群目瞪口呆了。在他们的眼里,结晶的尿素又如同一个个饱满晶体,睁大了眼球,寻找着贫瘠的土地。

坦然的说,虽然是引进的技术,但毕竟是中国人在消化了技术的基础上,制造的国内第一台大型二氧化碳压缩机,而正是这台压缩机装置生产的尿素,让镇海和沈鼓人,同时提升了自己的底气。

当一袋袋尿素在传送带的引领下,变成包装车间的成品时,镇海人沸腾了。沸腾的叫好声,如一阵阵钱塘江的浪花拍岸,为上演了这场大戏的沈鼓人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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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这台大戏是首场演出,该是由领导上台感谢演职人员的时候了。此时,镇海石化厂的王厂长,实在按奈不住自己的喜悦了。他把手里握着的一把尿素,像分发糖果似的撒向了人群,又朝身后的人群挥了挥手,张开双臂把马将发抱在了怀里。

王厂长使出如此大的礼数,完全是他的情感使然。他目睹了马将发带领的试车团队,在连续三个月的时间里,每天顶着零上30多度的热浪,一手油,一身汗,光着膀子工作在现场。晚上十几个人住在没有风扇、没有空调的大房间,任由蚊虫叮咬所付出的艰辛。

此情此景,把自己的心声留给试车现场的每个人,是镇海石化厂王厂长最大的愿望了。

王厂长也真是这么想的,只见他转身登上一个木箱,放开了自己的喉咙。

“镇海的兄弟姐妹们,这台压缩机的主人是我们了,但是请你们记住,生产制造了这台设备的是沈阳鼓风机厂。我再说一遍,沈阳鼓风机厂,是为我们石化立了大功的人,都看见了吧!这台压缩机一转,那可就是往外喷钱呢!给我们送来造币机的人,我们能忘吗?”

掌声,为开场大戏圆满落幕的掌声。

就在掌声迭起的时候,参加调试的沈鼓人,把目光投向了贺祝三和刘玄,也投向了马将发。有人看到了,贺祝三与刘玄相互对视的目光中正在涌动着泪花。这一幕,早已被石化厂的王厂长收进了眼底。

“贺书记,刘厂长,你们说几句。头功是你们嘛!”

王厂长的目光在贺祝三与刘玄的脸上移动着。

“要说头功,咱们的老马当之无愧。还是请他说吧!”

贺祝三看了一眼刘玄,朝马将发点了点头。

在镇海石化人目光的簇拥下,马将发说话了。

“要我说,那就说说此时此刻的心情吧!啥心情?刚才王厂长的几句话,都表达的很清楚了,这就是说,今天无论是对镇海石化,还是沈阳鼓风机厂,都是最高兴的一天。要我说,今天也是中国最高兴的一天,同时我还要说,高兴的日子还在后头呢!那就是,我们这台压缩机配上了52吨尿素装置,浙江就多了一个造币厂,中国的土地也就丰收在望了。当然了,不只是这一台,那我们今后就不愁大馒头、大米饭了。为此,我有个要求,就是请王厂长在我们回沈阳的时候,能给沈鼓带点礼物回去。”

“没问题!是小黄鱼,还是丹桂?对了,我们还有金橘、大蟹子,要啥都行,镇海人懂得知恩图报!”

王厂长大声说。

“这些我们都不要,我希望王厂长把生产的尿素,给我们带点回去,我是想让那些为了这台设备,付出了辛苦的研发人员和工人,让他们看到这台设备转化的产品。”

马将发的愿望实现了,就在厂长梁铁山在沈阳站迎接这支胜利的队伍凯旋的时候,马将发拿出了镇海人带回的礼物。梁铁山看见亮晶晶的尿素,紧紧地把贺祝三拥在了怀里。

“老梁啊!这回咱沈鼓可打炮了,回过头看,这引进的钱没白花呀!过去老外能造的设备,今天咱沈鼓也能干了!”

贺祝三说。

“老贺,这就是咱沈鼓制造的真金白银啊!从今往后,国家就不花大头钱了!”

梁铁山边说边把祝贺的手,伸向了刘玄和马将发。

正如梁铁山说的那样,继1984年,沈鼓生产了52万吨大型尿素装置离心压缩机之后,又为新疆乌鲁木齐、宁夏银川、四川合江生产了,用于大型化肥装置的二氧化碳压缩机,就是这四台压缩机装置,被誉为中国化肥行业的四大关键机组。也就是从镇江那台52万吨二氧化碳压缩机问世之后,中国仰人鼻息,靠国外尿素增产粮食产量的日子结束了。

有一件非常欣慰的事,国人有目共睹,那就是中国粮食产量的大幅提升,有一组准确的数字。

1990年全国的粮食产量,比1980年增加了12568万吨。这组数字无疑是,对当年周恩来总理,主持制定的“43”方案的做好的回报。同时,也是对当年在引进技术的基础上,造出了离心压缩机的沈阳鼓风机厂的褒奖。

也就是从那台压缩机的倩影,被拍进共和国的纪录片之后,沈鼓人书写惊喜的地域,逐步在中国大地上扩充开来了。

有一句开启心扉的民间谚语,“你若花开,蝴蝶自来。”

顺着这句话的索引,我看到了一张沈鼓的销售图。从这张雄鸡图五颜六色的标记中,我有种山花烂漫的感悟。看得出来,也只有沈鼓的人,才能辨别出200多个品种,1400多个型号压缩机的区别。至于,由此带给沈鼓人的尊严和自豪感,早已融进一台台新产品的试车生产线了。

如今,沈鼓生产制造的大型离心压缩机,包括轴流压缩机,已经覆盖了国内石油化工领域的85%。

在现代社会中,特别进入科技引领社会的脚步之后,人们把每秒近30万公里的光速,认定为世界上最快的速度,在我看来,再快的光速也不能追赶上,我们老祖宗发明的方体字,只是“斗转星移”几个字,沈鼓就走过了30年。

准确的说,从1975年贺祝三、马将发引进技术萌生的信号开始,沈鼓人一直与时间的脚步同行的。但非常不幸,尽管贺祝三与马将发不是一个年月出生的,但他们都在77岁的时候,被前行的时间,拦在了目睹国产压缩机出生的大门之外。

我之所以将许多笔墨留在他们身上,是因为在沈鼓的采访中,许多人都会动情的把他们的名字,与今天的沈鼓连在一起。那些被采访的人,虽然年龄不一,文化程度与社会阅历各异,以至于倾吐着南腔北调的方言,但他们表达了一个共同的情愫。那就是,贺祝三、马将发这些人,是沈鼓行进路上的先驱,他们是发动了沈鼓前行引擎的第一人,是他们,举起了引领沈鼓前行队伍的第一枝火把。

不能忘记也不能泯灭的是,正是因为二氧化碳离心压缩机,在中国大地上逐渐的铺展开来,中国才有自己的化肥了。由此,也就有了中国粮食一年超越一年的增产增收。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国家粮食的天平,也才逐步改变了倾斜的状态。然而,即便是这样,沈鼓人也从没在自己的路标上写过终点,因为他们传承的信念中,一代代发酵的是永不止步的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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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起步在融冰化雪的时空


在这篇报告文学里,如果第一章是序曲的话,那就如同标题音乐一样,在静静的倾听之后,清新的沈鼓奏鸣曲,就是那个时代跳动的主题音符了。

毋庸置疑,虽然沈鼓在起家后的40年里,特别是在与国内同行的比较中,走了一条快速发展的道路。查点他们走过的脚步,结实的印迹会告诉你,他们每一次迈动的步履,都是与国家的需求与社会发展紧密相关的。

1996年,有两件刻骨铭心的大事,改写了中国石油的历史。那就是,我国从原油自给自足的名单上消失了。

那一年,无以计数的外国油轮,一次次鸣响了停靠深水港码头的汽笛;那一年,2262万吨原油,躲过一次次海盗的刀光剑影,流进了中国的输油管线。

不可能啊!我们可是有五大油田的石油大国,如何从石油出口国变身石油进口国了呢?

有一条信息被许多人忽略了,那就是作为乙烯生产主要原料的石脑油进口量,从那年起与日俱增。

有资料记载:90年代中期的石脑油价格,大都在每吨1300元上下浮动,而一吨乙烯则是每吨近万元的价格。由此,可以将石脑油变为乙烯的裂解气压缩机,丙烯压缩机成了石化行业的渴望。

就在那些年,石化行业的巨头、大亨,都相继捕捉到一个信号,一吨石脑油可以提炼出半吨乙烯。由此,欲望的火苗被一次次加进了火药。

再清楚不过了,乙烯成了各种肤色人种无法抵御的诱惑。

乙烯是什么?我们的生活中随处可见。从五颜六色的化纤衣料,到水果的保鲜剂,从大小商场包裹商品的塑料袋,到大路上疾驰的汽车外壳,从皮革制品到晶莹剔透的乙醇……换句话说,乙烯的制成品如同孙悟空的毫毛变幻无穷。一句话,乙烯是化工领域追逐的真金白银。

有一个不争的事实,让如今的许多老年人依旧清晰记得,那就是1978年之前,无论你走在中国哪个城市,也无论你在国内的哪个名胜古迹留下倩影,黄、黑、蓝是照片的主基调,除此之外的任何色彩,都会让你觉得分外扎眼。然而,1978年之后,无论是中国的哪个城市、农村,变化最大的是人们衣着的色彩。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衣着,已在人们的目光中,留下了无计其数的底片。一句话,正是由于乙烯的存在,国人从此告别了单一的色彩。

随着服饰变化的是家家户户的木质窗框,变成了干净利索的乙烯塑钢窗。当然,还有大街小巷上如甲壳虫似的汽车……。

欲望是牵动脚步的星座。在中国的汉语字典里,欲望无疑当属中性词。加速将石脑油变成乙烯的欲望,同样变成了中国石化行业的翘首。

如何把欲望变成一袋袋雪花般的乙烯,并非一件难事,无非是让外汇转化成乙烯的生产设备。何况大洋彼岸的德国、美国,早已递来了压缩机的报价单了,如此简单的买卖流程一清二楚。

有人不这么想,因为买卖是不能与理想并列的。

1996年的春天,许多人发现,大庆铁人王进喜的那句“把贫油国的帽子甩到太平洋去”的豪言壮语,演绎成了“把乙烯生产落后的帽子甩到太平洋去”的雄心壮志。

落后,是轻言臆断的,还是认真的丈量过了乙烯这棵花束,与我们拥抱的时间太短。

已经是90年代的中期了,不需要几许年轮的云片飘逝,我们就该与二十一世纪的云朵牵手了。跨越的脚步冲刺的时间段,如何还将“落后”与我们的脚步作伴呢?

历史自身运行的印迹,从来都是与公允同行共眠的,脚步也是与时间走的一条起跑线。

有这样一段文字,至今还飘逝着我们乙烯发展史上的云烟。

拽回七十年代初逝去的图片,我们看到了世界先进国家的乙烯装置规模,已经达到了年30万吨的产量。相比之下,我们兰州唯一的一套从德国鲁奇公司进口的乙烯装置,只有3.5万吨年生产能力。

显而易见,近10倍之差的距离,怎能不让我们脸红心跳呢?赶上去,与先进装备齐肩!于是,咬紧了牙关,将腰带又紧紧的扣紧两个点。由此,我们北京的燕山石化和上海的金山石化,才有了30万吨和11.5万吨的乙烯装置。

一个众多人口的大国,如何是30万吨与11.5万吨就能满足的呢?一个人口大国的底数,是怎样也不能用平均人口,去盘点我们的产量的。就这样,在以后的时间里,大庆、齐鲁、扬子、上海、吉林,又分别引进了四套30万吨和11.5万吨的乙烯装置。

如此,总该喘口气了吧!

当然,不是不想再引进,只是国家的外汇已经捉襟见肘了。即便是已经有了五套乙烯生产线了,但其产量与国外民生的需求,仍然达不到正常的比例。

也就在这个时间节点上,30万吨合成氨五大压缩机,已经扛起了乙烯生产的大旗。

正是这个时候,机械部做出了,乙烯压缩机要实现国产化的决定。

信心绝非是热血的升腾,但研发、生产与热血走的是同一条跑道,但就是这同一条跑道上,国外的乙烯压缩机从没有停止过奔跑。

我们看的清楚,当我们正在为30万吨乙烯装置津津乐道的时间里,国外不停止的脚步,已经跳上了60万吨与80万吨生产能力的台阶。

不行,立足自己,在现有石化企业的基础上,让改造发挥扩大生产能力的作用。

目标与决心将机械部和中石化拧成一股绳了。从蓝山石化打开突破口,取得经验,在五大乙烯生产线上全面铺开。

当然了,中石化国产化项目办公室一马当先了,然而,沸点与冰点的融合,得到的总是不冷不热的结局,抵触把热血拦在了大门之外。

通过改造实现国产化的目标,而且会让现有的设备发挥最大的产量,何乐而不为呢!

事出有因。

有一些人,特别是刚刚掌握了,国外30万吨乙烯生产技术的掌门人看来,乙烯装置是大型石化企业,整个生产过程中的龙头,它的身后是聚乙烯、聚丙烯等十几套深加工的装置。如此说来,这是一个以国家重金投资的企业,在当时也算是国宝级的企业了。在这样的企业动手术刀,实施国外技术与国产化技术的“嫁接”,干好了,皆大欢喜,一旦在改造中出了纰漏,那可是应验了民间那句“龙头不摆,龙尾难甩”的谚语了。而由此而产生的问题,可是比天大的责任,谁又想为此担纲呢?

一时间,机械部与中石化的国产化主题畅想曲,遇到了高低错落音符的困扰。如何让民族志气张扬的正气篇,弥漫成国产化的正气歌,已经成了无论是机械部,还是中石化确定的主旋律了。于是,继蓝山石化的探索之后,齐鲁石化30万吨改造为60万吨乙烯的国产化论证会,又一次次摆到了台面上。

争论无休止的徘徊在十字路口,结局与燕山石化别无二致。

确定的路标还是否继续前行呢?在这个时间的当口,时任中石化公司总裁的王基铭,收到了大庆油田要将30万吨的乙烯设备,改造成48万吨的申请报告。

一辈子在化学工业摸爬滚打的王基铭,了解世界化学工业发展的走势,他更了解实现国产化压缩机,对中国石化发展的意义。由此,大庆油田的报告,在王基铭的笔下一路绿灯。

一时间,喜悦簇拥着憧憬的喜讯,在大庆油田60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传开了。如同大庆数万台磕头机,兴高采烈的点击着大庆油田的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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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一台乙烯压缩机吗?即便是加上一台丙烯压缩机,按当时的价位,也不过5000多万人民币而已吧!如此的渲染大庆的气氛,是否有些夸张呢?

诚然,对于不了解乙烯压缩机的作用,不了解20年前历史背景与社会需求的人,无疑会有一种不解,甚至是一种疑虑。而一旦乙烯压缩机所产生出来的为民族担当的精神,与经济效益和历史作用释放出来,许多人连连发出感叹也将会随之而来了。

在那个年月,对沈鼓来说,争取到研发、生产大庆乙烯二期压缩机装置的任务,不但是对沈鼓冲出国外技术壁垒的一次检验,也是对沈鼓要实现,“我们要造争气牌国产压缩机”的一种莫大的扶持。

对大庆来说,只要48万吨的乙烯压缩机装置,发出轰鸣的声响,那就是大庆铁人精神,在新的历史时期的传承与衍生。

大庆人知道,他们也从未忘记,大庆精神与铁人精神的主旨都是为国争光,为民族争气。沈鼓与大庆虽然地处不同的地表温度,但他们埋下的是同一种基因的种子。更何况,他们的种子都长出迎风的叶片了,而他们期望的是遇上中意的花粉,进而结出他们理想的果实。

中石化决定大庆乙烯二期改造项目的信息,像长了翅膀的春风,摇响了同行羡慕的风铃。与此同时,国外压缩机制造的大公司,也把目光瞄向了中国。

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在千百人遥望松嫩平原的目光中,有一个人的眼球显得尤为独特。他的目光不但把大庆的地域一览无余,还在大庆一个叫卧里屯的地方,一次次留下了特写。

这个人就是当年在镇海压缩机试车现场,与贺祝三、马将发共同为52万吨二氧化碳压缩机组,剪彩的沈鼓常务副厂长刘玄。

采访刘玄,倾听他讲述沈鼓摆脱国外技术的束缚,自主研发、制造纯国字号压缩机的故事,一直在我的心头涌动着。然而,采访刘玄的愿望,一次次由愿望变成了奢望。

早在2018年4月,沈鼓党委工作部的部长刘胜民就告诉我,“刘厂长已经因病卧床,几乎不能说话了。”

由此,我将采访刘玄厂长的时间后推了4个月。在我的想象中,几个月的治疗之后,刘玄厂长一定会好起来的。就在我的报告文学初稿即将落笔的前夕,我又将与刘玄见面的希望,托付给了沈鼓的工会主席王铁夫。王铁夫爽快的应诺,让我准备好了采访刘厂长的提纲。然而,王铁夫在与刘玄的夫人通过电话后告诉我,“刘厂长自从沈鼓现任的领导在春节前去探望过之后,一直还卧病在床,家人不想再让他过于激动了。”

我的愿望变成了无望。

从哪里能找到刘玄心坚石穿的印迹?

又是从谁的记忆中,能聆听刘玄厂长在为国产化乙烯压缩机奔波的路上,搏击风雨的故事呢?

在我接连找到曾与刘玄厂长,共事过的一些老同事面谈之后, 2018年5月10日的下午,我又一次把我的录音笔对准了在刘玄任厂长期间,担任过常务副厂长的苏永强。

 “我发现你们沈鼓有个特点,压缩机干的都是天下第一的国内首台、首套。这是不是与你们的名字有关呢?”

我半开玩笑的抛出了我采访的又一个话题。

“名字都是符号,你我这代人的名字,大都反映了老一辈的一种期许与向往。但你这个提问,好像是这么多年我接受的第一个提问,不知道你如何想出了这个话题呢?”

苏总对我的提问设定了一个反问句。

“我的这种想法,是在采访结束前产生的。就说你吧!永强,实在是与你的性格和沈鼓的发展太匹配了。沈鼓这些年,不就是走了一条不断强大自己的路吗?你不但名字如此,就连你的微信名,也同样是你名字的翻版吧?‘自强不息’,恐怕这样的网名,在国内并不多见吧!还有你们现任的老总戴继双的名字,也让人体味到了‘永强’名字继续展开的意义,戴继双,那不就是‘举世无双’的含义吗?还有呢!10万空分的总设计师汪创华的名字,表达的就更直接了,‘创华’,显然是创造中华嘛!再有就是你的老厂长刘玄了。”

“刘玄厂长的‘玄’字,你是如何解读呢?”

苏永强载笑载言。

“《老子》第一章就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啊!”

“我想听刘厂长不为人知的奥妙,也想听刘玄厂长让你忘不掉的故事。”

我直言道出了采访的主题。

 “刘玄厂长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恩师。我是从一个技校老师成长为一个企业的管理者,离不开刘玄厂长的言传身教。应该这样评价刘厂长,他是压缩机国产化的奠基者和倡导者。他从80年当副厂长,97年从厂长的位置上退休。一句话,他把他的青春年华都给沈鼓了。如今 ……”

此时苏永强的话语被哽咽止住了。

讲述刘玄的故事,苏永强是从刘玄与他交接班开始的。

1997年的11月21日,肆虐的冰霜挑逗着太阳。从沈阳市机电局开会回来的刘玄与苏永强乘坐的吉普车,刚刚驶进铁西区的“两洞桥”就不得不减速了。尽管司机几次调头,仍然找不到开回工厂的路径。无奈,吉普车只好钻进一条胡同,几经辗转才开进了工厂大门。

苏永强的眉头,自打走进兴工街的路口就堆积到一起了,一直让他排遣不了的是,堵在马路上的工人,逼得许多汽车顿时变成了塞车的方阵。

那些让苏永强心堵的场面,苏永强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他知道,作为沈阳老工业基地的铁西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下岗浪潮。而就在这个时候,市机电局把沈鼓掌门人的帅印交到了他的手上。推脱、躲避,乃至讲理由、要条件,都不是他的性格,特别是老厂长刘玄在吉普车上,交待他的那几句话,更让他无法推卸这副担子。

“永强啊!我交班了,有两件事交给你了。一是,不管你将来当多大的官,可一定要想着工人,当下想到工人的办法,就是把大庆的‘两机’造出来!这两台压缩机对我们厂来说,可是个转折点。国产化从你这可就启程了。这些年,我们的产品除了照抄照搬的,就是引进别人技术的,总是硬气不起来。这些年,你也看明白了吧!在世界的舞台上,啥能让一个国家有说话的权利,就是先进的工业母机,而生产一台设备并不难。难的是,这台设备的核心技术。有了核心技术,你就可以挺胸抬头,这挺腰杆子的事,也交给你了。你知道我是学流体机械的,从毕业那天,我就想造咱国家自己的压缩机。这么多年了,我这个梦就要成功了。接下来的事就得你干了,按机电局领导的话说,‘大庆的两机制造成功那天,我也就退休了!’”

苏永强,一个闭上眼睛就能打呼噜的人,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那梦好像是一个个片段的链接,他一会儿,梦见的是设计处落后的计算机,一会儿,又是财务处捧着生产资料购置单的苦笑。

苏永强的梦,被下岗工人要工资的叫喊声震醒了。就在这段梦之前,他还梦见了,刘玄厂长在大庆裂解气和丙烯压缩机前,手捧花篮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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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11月,刮骨的寒风挑衅着松辽平原,白茫茫的雪花把大庆装点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与冰雪为舞,在冰雪中施展炽热,是大庆人战天斗地的性格。此时,位于大庆油田卧里屯石化厂的乙烯二期工程,早已被铺天盖地的雪花覆盖了。而正是冬天里的第一场大雪的落地,引来了一群油娃子追逐嬉戏的笑脸。

油娃子投掷的雪团,打在了几个陌生人的身上。就在那几个陌生人,也抓起雪团投在油娃子身上的时候,孩子们从他们呜哩哇啦的话语中听明白了,这是几个外国人,油田的工人也看明白了,这几个老外不是来和孩子们打雪仗的,他们的蓝眼睛,一刻没离开卧里屯石化厂的大门。那几个油娃子并不知道,这几个外国人是专程从多瑙河越过太平洋,来看大庆的石化厂的。明明白白的说,他们是专程从德国赶来,要看一眼大庆乙烯二期改造工程的。

看得出来,这几个德国人的目光中,透露的是一种自负和疑惑。所谓自负,是这些人对全世界的石化厂大都走遍了,他们的目光所抵之处,看到的乙烯压缩机都是他们的产品。由此,他们自负的如此轻狂。在他们眼里,没有一个国家的乙烯压缩机,能与他们论输赢,更不用说敢与他们论个你我雌雄了。就说中国石化使用的乙烯压缩机吧,哪一台又不是从多瑙河,运到这块土地上来的呢?而让他们猜忌的是,世界上乙烯压缩机已经进入,60万吨至80万吨乙烯的年代,中国却停止了乙烯压缩机的进口,那么大的中国市场,单凭几个30万吨的乙烯压缩机,怎么能满足市场需求呢?

那些黄头发、蓝眼睛,从得到的经济情报中摸准了,中国的中石化和机械部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大庆的30万吨裂解气乙烯压缩机,在原有动力的基础上,改造成48万吨的压缩机。只是这项投入38亿元改造工程的心脏设备,正处在选择制造商的十字路口。

来自多瑙河的那些外国人开始沾沾自喜了。他们之所以成竹在胸,是因为他们觉得选择他们的压缩机,既无可厚非又天经地义。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机械制造业没人敢与他们站在一个平台上。他们更清楚的是,如今的中国市场上,乙烯是手攥着钞票,也找不到紧俏货。在乙烯可以演化成五彩缤纷物品的年代,只有他们的设备,能快速满足中国人的翘望。

这个思考的关节点是凝固不变的吗?中国人尽管也想满足国内的需求,但在面对世界先进设备与利益交汇点的时候,中国能做出与他们同样的思考吗?明白的说,大庆乙烯二期的改造方案,尤其是在压缩机的选择上,究竟是花落谁家呢?

此时,作为沈鼓厂长的刘玄,刚刚从捧回裂解气与丙烯压缩机合同的梦中醒来。然而,他的梦时不时飞来了他不愿意听到的杂音。

“选择沈鼓制造的压缩机能行吗?靠谱吗?”

“这两机改造,咱们干的可是为国争气的工程,咱们要的是改造成功,要的是增加乙烯产量。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这两机,那可是如同人的头部与心脏一般,一旦在行进中出现了‘中风’或‘心绞痛’,就会面临生与死的大考。而那些靠我们大庆的乙烯提供‘口粮’的化工企业,就不得不处于一种饥渴的状态了,接着而来的可就是休眠状态了。”

“全国的30万吨乙烯压缩机,不就是4家吗?国家把改造的任务给咱大庆了,那些兄弟厂家都瞪大了眼睛看咱们呢!还说啥呢!只有一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再说了,这原来的压缩机就是老外的,找他们来干也正合适,无非费用大,那又有啥?用不了几天就挣回来了呀!还有,外国设备出毛病,也找不到咱们啊!”

无疑,这是一种正常的推理,或者是一种合乎逻辑的思考,而透过这种语言的背后,许多人听明白了,这种推理只是对发言主题的一种铺垫,真正要表述的愿望是,从国外引进两台压缩机。尽管引进的压缩机会加大倍数的投资,但如果出现了无法预料的局面,也没啥了不起的,承担责任的也是那些蓝眼睛、黄头发的人。

就在这种声音伴随着呼啸的北风,吹进刘玄耳朵的时候,刘玄想起了中石化和机械部联合做出的一个决定。决定说,“大庆的裂解气压缩机与丙烯压缩机和茂名的循环氢压缩机,均由沈鼓制造。”

这个决定的时间,刘玄记得最清楚,1975年11月30日。

此时,在刘玄的记忆中,孩子的生日他记不住,这个日期,他是刻在骨子里了。他曾不止一次的在厂长办公会上说过,机械部和中石化在这天做出的决定,将预示着我们沈鼓,从此会踏上国产化的一个新台阶。

从接到这个决定那天起,刘玄怡悦的心情溢于言表了。因为他知道,中石化的白纸黑字也同样会映进,大庆乙烯改造项目指挥部一些人眼球的。

等待莫不如主动登门拜访,从使用“两机”的角度思考,沈鼓毕竟是乙方,这一点刘玄清楚得很。

也就是刘玄造访用户的火苗燃起来之后,大庆的卧里屯宾馆从此就多了几个常客。到卧里屯宾馆落下的脚步多了,时间长了,服务员还没等他们亮出身份证,就能报出他们的大名了。

2018年的4月12日,我在采访沈鼓的厂级顾问王学军的时候,他对当时的情景做了这么一番表述。

“将近半年的时间里,我跟刘玄厂长专程去大庆石化厂,已经记不住几次了。虽然我们是制造和石化企业的区别,但国家企业的名分,以至都想为中国的民族工业扛旗的信念,都是一致的。但也正是由于这样的出发点,我们各自的思考也各有各的角度了。从石化厂厂长和处长的言语中,我们悟出了一种话音。那就是两个字,“抉择”!也就是说,这项改造工程,按中石化的要求,要使用沈鼓的压缩机,但来自石化厂的阻力仍然不可小视。也就是说,国产化的路上,不是一片平坦的大道,弯道、岔路也是前进路上躲不过去的。”

期待成了刘玄往返沈阳与大庆之间没完没了的结局。

对于刘玄当时的心情,我曾从了解刘玄一些人的话语中,勾勒出了以下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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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玄等不下去了,本来就头发稀疏的他,又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许多根,以至于他的思考,竟与他所处的环境系到一起了。他甚至由此开起了玩笑。

“卧里屯的名字不吉利!我们的沟通为什么要选在卧里屯呢?”

刘玄曾经这样问过自己。

刘玄本来知道,卧里屯的名字是缘于俄罗斯一个叫约瑟·卧里的人,因其与夫人看守过当地的小火车站而得名的。尽管如此,刘玄也不想在卧里屯继续卧下去了。

了解刘玄厂长的人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刘玄的思考方式是一种双向思考。无论对个人或是沈鼓,他不是单一思考自身利益的人,在面对大庆石化厂的“抉择”面前,刘玄曾有这么一段话,让许多与他共事的人铭记与胸。

“在市场经济的环境下,每个企业都有自己利益的跑道。特别是对化工领域真金白银的乙烯来说,任何一家生产企业的目光,都会瞟向有业绩的压缩机制造企业的。从这个基点上说,沈鼓的等待是希望大庆的石化厂,签下委托沈鼓生产制造‘两机’的合同,而大庆的石化厂想的是,一旦国产化的设备出了问题,大庆人的名声,是会受到影响的。”

面对同一个目标下的两种思考,刘玄想的是尽快解开这种思考的对峙。就这样,刘玄扛着两种期待的出发点,匆匆的踏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一次次的敲开了中石化、机械部的大门。

然而,正是刘玄一次次的跑步进京,加快了中石化、机械部领导协调推进国产化压缩机生产、使用的步伐。

1997年2月,中石化关于“两机”的论证会正在北京进行。论证会的主题是“如何实现大庆乙烯改造工程设备的国产化”。让刘玄没预料到的是,即便是全国40几名专家、学者都把实现国产化压缩机的调门,唱成了期待沈鼓的主基调的时候,会场上时不时泛起的杂音依旧没有中断。

刘玄一次次目睹了会场上杂音的出处,尽管如此,依然没有影响刘玄拿下大庆合同的决心,他在一次全厂中层干部大会上的讲话,证明了这一点。

“这绝不是一种噪声,这只是两个不同企业,各自的工作出发点不同罢了。把话说白了,人家不相信我们,正好是对我们的一种鞭策。从这个角度出发,不同的声音如同是从另一个方向,送给我们的自立自强的推进器。而正是这种声音,会加速我们与大庆走进联手的道路。有一种愿望,我们都知道,我们与大庆的大目标是一致的。”

从另一个角度说,刘玄理解大庆人在抉择中的审慎,他明白,这件事对大庆来说,那可是维系可持续发展的“世纪工程”。

刘玄的思考无疑是对的,无论是大庆还是沈鼓,只是出发点不同,从落脚点上说,他们前行的目标从来就未分过叉。

春风在向沈鼓传递花粉了。

1997年3月3日,沈鼓宾馆窗外泛黄的柳枝摇曳春风。

会议进行一天了,无论是刘玄还是苏永强,几次论证会过后,他们都有一件感觉升华的征兆,而这种征兆又越发的清晰起来了,那就是,拿下裂解气丙烯压缩机合同,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坚持国产化压缩机的声音越来越悦耳了。

他们之所以对前程看好,是因为他们都明白,如同一张清晰的设计图似的,该勾勒的线条、数据、尺寸、公差,已经不差分厘了,只等总设计师签字了,而这个时辰已经到来了。中石化老总与机械部的副部长,把“两机”生产的论证会选在了沈鼓,足以说明推动国产化的定论,已经是大势所趋了。

离会议开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从西厂区走在沈鼓宾馆路上的刘玄和苏永强,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刘厂长,今天上午的会改在十点,是因为王总和孙副部长与省长有见面的安排,是吧?”

刘玄点点头。

“刘总,这会议都开两天了,如果说昨天是务虚会,今天的会应该有个眉目了吧?”

苏永强边走边转过脸。

“小苏,你说的眉目是什么?”

刘玄反问苏永强。

“我的意思是说,王总今天该拍板了。”

苏永强回答。

“凭什么?”

刘玄放慢了脚步看着苏永强。

“从王总和孙副部长的话语中听得出来,这两位可都是提倡国产化的推手啊!”

苏永强看着刘玄的目光说。

“小苏,但愿像你想象的那样,但昨天会议结束前,石化厂那二位领导的发言,可和许多人的思路大相径庭啊!”

刘玄的话,让苏永强若有所思。

上午十时,随着中石化副总经理王基铭和机械部孙昌基副部长走进会议室,来自中石化、机械部、大庆石化厂和沈鼓的二十多双眼睛聚焦在王基铭和孙昌基的脸上。此时,参加会议的人员,都在从不同的角度,静静的等待自己期望的选择题,能在今天的会上,亮出一个理想的答案。

很显然,无论是大庆人还是沈鼓人,都是抱着自己期望的选择题,在王基铭和孙昌基那得到满意答案的。这种期待从北京到大庆,从大庆又到沈阳,反反复复已经论证了三次了,按照中国民俗文化的观念,“三”可是天地人之道也。中国人都是以“三”为大嘛!常言说,事不过三。由此说,今天的会,也该是宣布考分答案的时候了。

在许多人看来,不就是一个乙烯工程改造项目吗?更准确的说,不就是这两台压缩机是国内生产,还是从国外购置吗?严格说,在此之前,中石化与机械部作为国家的管理部门,已经下达了盖有红彤彤大印的决定了,还用得着如此再费口舌吗?再说了,从“两机”国产化的可行性,到设计能力、装备水平、保证体系乃至沈鼓的业绩,谁都清楚啊!也该是到了断的时候了。

由此发问,好像是顺乎常态,但由于站位的角度不同,所思所想也就不尽一样。从中石化、机械部的视角思考,对于“两机”由沈鼓研发制造,已成定局。简单的办法只是摇一个电话或派员催办,大可解决问题。但他们想的是大庆的“两机”,暴露出来的思想问题,正好反映了,提升企业国产化意识的一个障碍。何不通过几次思想上的论证,把企业带进国产化的春风之中呢?

是啊!该是春风化解霜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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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石化领域,有着很高声誉的石化专家,中石化公司副总经理王基铭,以上海人的普通话,抚平了与会者绷紧的神经。

“同志们,该是结束我们争论的时候了。我今天的发言想要说什么,大家都会晓得了吧?那就是,中石化是全力支持裂解气与丙烯压缩机国产化的,在座的都是中国石化行业的专家,还有一些是国家的高级干部,为此,我还要说,是人民和国家给了你专家与高级干部的称号,既如此,对人民和国家负责就该是我们的本分。这几天,大家对沈鼓的业绩也都心里有数了。我们之所以不惜大量的时间,让大家各抒己见,其目标就是一个提升我们民族的自尊心,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倡导国产化,不只是一个节省外汇的问题,是为了锻造我们国产化的风骨。没错吧?那好,接着昨天的议题,大家畅所欲言吧!”

王基铭环视了会场上每个人的面孔之后,把目光落在了刘玄的脸上。刘玄懂得王基铭目光中内含的期待和鼓励,就刘玄本身的想法,也是想在今天的会上,以沈阳鼓风机厂一把手的身份,做个表态性发言的。因为他知道,这次论证会上,在纯技术层面上的争论,已经结束了。而且,从大庆石化厂提出的问题看,沈鼓对应的技术方案,并没有不妥与纰漏的地方。

回想到技术层面的争论,刘玄的眼前又跳出了马将发与石化厂技术人员对话的镜头。

在沈鼓参与大庆48万吨乙烯改造的项目上,应该说,刘玄是做了精心准备的。而这种精心准备,包括压缩机的运行中的细微末节,他们都一一考虑到了。按刘玄在干部动员会上的话说,“这次国产化的论证会,就是沈鼓面临的一次大考。主考官就是大庆的石化厂,裁判就是王基铭和孙部长。为此,每个环节都可能是主考官出题的范围,决不能有半点含糊。”

马将发与石化厂技术人员对话的镜头,在刘玄的面前响起了同期声。

刘玄的预料是准确的。

就在昨天下午的技术论证会,就要接近尾声的时候,石化厂的一个工程师,直接给马将发提出了一个问题。

“马总,有一个小问题。这个问题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个问题都会在设备运行中发生。这就是,裂解气的介质含有灰尘。会引起磨损和叶轮积尘,时间长了会引起机组震动。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沈鼓有什么对策?我想请马总能给予回答。”

如行驶在顺通路上的汽车,突然遇到了一块山上落下的飞石,猝不及防啊!

其实,就在石化厂工程师提出的问题,刚刚露出眉目的时候,刘玄的思考已经像压缩机的叶轮一样,迅速的转动起来了。与此同时,如何解决叶轮积尘的办法,也在刘玄的思考下迅速形成了。然而,石化厂工程师现场点将的提问,让刘玄犯难了。

刘玄跳动的血脉开始加速了。

作为沈鼓总工程师的马将发,多大的压缩机技术上的难题,都很难将他处于一种无语的状态的。叶轮积尘这样的小问题,马将发会有办法吗?他的回答是否与我想的“喷水”的办法一样呢?

刘玄不得不认真倾听马将发的回答了。

“石化厂提出了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我们有设计上的预案。这就是,我们可以采取在气体进口喷水的办法,随时随地的清除裂解气的介质和叶轮积尘的问题。这个办法,在设备运行中是完全可行的。”

“简直是心有灵犀一样啊!没有什么办法比这个办法更好的招数了。”

马将发的回答,让刘玄在心里暗暗叫好。

此时的刘玄,目光中透出了一种得意的神情。而特别是石化厂回应马将发的那句,“好办法!好办法!”的称赞,让刘玄一颗悬着的心,也即刻平稳下来了。

马将发与石化厂工程师对答的场面,随着刘玄思考的转移,从他的眼前消失了。刘玄清楚,对沈鼓的“技术大考”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有他的表态式的发言了。对这个问题,刘玄是信心满满的。争取第一个在会上发言,成了刘玄的期待。因为他知道,上午会议的时间,只剩下一个多小时了。

就在刘玄整理了一下发言稿的页码,把眼神投向王基铭的时候,王基铭的目光,也铺在了他的脸上。

刘玄站起身,嘴唇还未启动的瞬间,一个会场上突发的声音,让刘玄不得不又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抢在刘玄前面发言的是卧里屯石化厂的一位副厂长。

“我想接着昨天没说完的问题,再说几句。会上针对叶轮积尘的问题,沈鼓的马总提出了喷水清洗的方案。这个方案理论上没问题,但实践上是否可行,还有待时间。我想说的是,国家把乙烯改造的任务交给了我们,我们肩负的不只是石化厂的名声,我们扛起的是大庆人的担子啊!在座的专家们都知道,裂解气压缩机一旦出了问题,后面二十几台设备都得跟着玩完。这绝不是小问题,那可是比天还大的事。一句话,我们大庆人的名声是大问题,谁又能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出现呢?”

石化厂的一位领导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不住的在刘玄与王基铭的脸上来回移动着。

“我们全厂集资500万,可以作为设备的保证金!”

刘玄即刻的回话,伴随他提高的音量,直接扑向了石化厂的领导。

“500万?出了问题造成的损失,那可远远不是500万能解决的呀!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有什么措施,保证不出问题呢?”

如此,据理力争中,各不相让的局面,让会场的气氛顿时窒息了。一双双盼望解围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向了王基铭。

应该说,王基铭的筹划与沈鼓的想法是同出一辙的。

原本靠在沙发的王基铭,后背开始前倾了,他的眼球在刘玄的脸上搜索着,他想给刘玄一个提示,让刘玄走出这种唇枪舌战的局面。

“对呀,老刘!沈鼓的保证措施不止是500万保证金吧?”

刘玄明白了,他觉得如此争论下去,局面也很难收拾。他知道王基铭的这句话还包含着,沈鼓的保证措施还要细化条理的意思。舍此,还有什么办法呢?

王基铭宣布休会的决定,让会场上许多人绷紧的心境归于了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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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阳光透过宾馆的玻璃窗,照在刘玄的脊梁上。刘玄坐在宾馆小会议室的椅子上,桌子上的几张写满方块字的白纸,显示出刘玄边写边叨咕着文字内容的状态,已经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坐在刘玄两侧的苏永强、马将发和王学军,不时的在刘玄叨咕的言语后,补充着新的语句。

此时刘玄正在按王基铭的提示,书写着保证“两机”正常运行的措施。已经到中午就餐时间了,而刘玄丝毫没有停笔的意思。

刘玄的想的是,利用中午吃饭的时间,把保证“两机”正常运转的措施写出来,下午复会的时候,也好让王基铭和孙昌基有话说。

本来是苏永强、马将发都要执笔书写沈鼓的保证措施的,但刘玄拒绝了。按他的话说,会上表达保证措施的是我刘玄,我自己写的字,我看得最明白。

就在刘玄在他的保证措施上填写页码号的时候,下午复会的时间到了。

此时的刘玄,听到吆喝会场复会的通知后,油然间想到了另一个时间,那个时间离他越来越近了。对于这个时间的含义,只有刘玄最明白。

刘玄想起了1990年那个冬月的一天,就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担任沈鼓的厂长了。而这个日子的到来,已经是他任副厂长10年之后的事了。

从他当厂长那天起,刘玄起初是一年年的计算自己的工作时间的。但自打1995年之后,也就是中石化与机械部,做出了大庆的裂解气压缩机和丙烯压缩机,由沈鼓制造的决定之后,刘玄开始一个月一个月的计算时间了。他之所以如此,是他一再的在鼓励自己,一定在两年内完成国产化压缩机的制造。换言之,就是在自己任厂长的期限内,把国产化的压缩机造出来。

刘玄的回忆,在他推开会议室大门之前终止了。

就在刘玄刚刚坐到自己的位置,以至于他撰写的保证措施,还没来得及浏览一遍的时候,王基铭的目光已经落到他的脸上了。刘玄的眼球不由自主的在会议室环顾了一遍,他有一种感觉,随着王基铭的目光投向他的,机械部孙部长和隋永滨的眼球,此时此刻也一定会望着他。

刘玄明白,作为中石化副总经理的王基铭,他专注的目光就是让他发言的启示令了。会场上的人都清楚,没有客套,也没有过度的语句,是王基铭主持会议的性格。

刘玄会说什么,他的几个助手最清楚。刘玄的保证措施能不能让石化厂满意,石化厂的领导面对刘玄瞪大了眼球。

此时此刻,最担心刘玄发言语气表达的,莫过于苏永强和马将发了。苏永强在回忆刘玄发言的那个场面时,说了这么一番话。

“刘厂长的保证措施,是我们几个人连中午饭都没吃上,逐条推敲,乃至逐字逐句条理出来的。该说的话都说到位了。在王基铭宣布休会的那种情况下,我最担心的不是刘厂长的保证措施,我们最关心的是,刘厂长离开发言稿的语句,冲撞了石化厂的领导。”

用苏永强自己的话说,我们还是多虑了。

刘玄就是刘玄。从刘玄的名字去理解刘玄,刘玄的玄之又玄,是他强大的心理调整能力。这是我们今天对刘玄的评价。

苏永强告诉我,让他们谁都没想到的是,刘厂长的开篇就是语速非常舒缓的,特别是他的发言,无论从条理和逻辑关系上,让人听了犹如是一篇面对导师的论文。尤其是让会场上的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无论是谈到技术人员的保证,还是生产制造商工匠的选拔,以至于原材料的选择,回答的都是石化厂最关注的问题。其措施的落脚点,与石化厂的目标也是一致的。

可以想象,按照刘玄的性格,当他的心火燃烧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并没有因为上午会上的冲撞,而没有泯灭自己心头的火势。刘玄采取了一种自我熄灭心火的方式。融情入理的表达了沈鼓人,期待与石化厂联手改造的诚心。看来,刘玄的发言收到了满意的效果了。

在苏永强看来,刘厂长的保证措施,不但是与石化厂联手的邀请函,更像一篇向国外技术壁垒宣战的檄文。

“就在我们暗自在心里为刘厂长喝彩的时候,我们注意到了,王基铭与孙昌基也在不住地点头,相互间交流着赞许的目光。”

从参加会议人的目光看去,重新坐到椅子上的刘玄,有一种舒畅与自信的表情。对刘玄的这种表情,会议室里许多人都是认可的,从会议室其他几个位置递给刘玄的笑脸足以证明了这一点。由此,许多人,特别是苏永强、马将发与王学军都有一种感悟,那就是暖暖的南风之后,选择国产化的压缩机只差一个环节了,那就是中石化的王总与机械部孙副部长的会议总结了。

而就在王基铭准备一锤定音的时候,石化厂的又一位副厂长又说话了。

“刘厂长的保证措施可以说没有问题,一些措施也让人信服,但国产化的产品技术与国外技术的差距仍然很大。我还是那句话,从大庆人的名声出发,还是稳妥一些更好。就目前石化行业的国产设备来看,仍有许多问题。别的不说,谁都看得到吧!我们中石化的许多企业,许多高塔还在‘刷天灯’吧?也就是说,还在天天点火炬吧?还有,国产化产品出问题的还少吗?所以,国产化的产品,让我们很难相信!”

听得出来,石化厂领导对使用国产化乙烯压缩机,依然顾虑重重。

“你说的大概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如果说十几年前,我们确实不行。技术、设备都不行。现在,国产化的产品没问题!你还没用,怎么能轻易断言呢?”

机械部副司长隋永滨的话软中带硬。

“不管怎么说,国产化的设备,我们还是不放心!我不能明知道不行,还非要强行使用。我是共产党员,我要对党负责!”

石化厂那位副厂长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陡然间声调提高了几倍。一时间,会场的气氛非常紧张。许多人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王基铭与孙昌基。

“啪”的一声,王基铭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眼前的茶几上,让整个会议室顿时陷入了一鸟入林,白鸟无声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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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共产党员,我还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呢!你说要对党负责,在座的哪个人不是对党负责!你听好了,今天我要郑重声明。为了我们的国产化压缩机,我可以拿出我家的全部三万元钱做抵押,这总算行了吧?”

王基铭慷慨激昂的一段表白,一时间语惊四座,让会场上的许多人都瞪大了眼球。

就在王基铭的脸色没有还原的情况下,机械部孙副部长又对王基铭的话做了重要的补正。

“同志们,我支持王基铭同志的意见。机械部与中石化是一个绳子上栓的两个蚂蚱,我们与中石化共担风险、荣辱与共。”

掌声,那是一种谁都想第一个鼓起,而又不想第一个落下的掌声,在三楼的会议室里弥久不落。这掌声无疑是一种鼓励,也是一种尊重与肯定。

刘玄愣了,继而又是一种无法言表的兴奋,只见他站起身,拉起身边的苏永强、马将发,快步走到王基铭和孙昌基面前,抓住他们的手,久久不放。

会场上的人不多,但每个人都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个细节刻进了苏永强的骨子里。

苏永强在讲述刘玄这段故事时,是这样描绘当时刘玄的神态的。

刘玄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悄悄的擦着眼角的泪水,而且是不止一次,那情景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1998年的春天,焦灼包围了沈鼓。

制造裂解气与丙烯压缩机的合同签订半年了,设计图早已变成工艺流程了,可是转子车间的灯光总是若明若暗。定子车间机械加工的混响,也常常停留在时断时续的状态。科研、生产、财务、销售告急的电话、报告,如同一把把重锤,击打着苏永强思考的神经。

如何排解资金断条的苦楚呢?刚刚上任的苏永强,面临了第一个抉择,国家银行清理陈旧债务的利剑,砍断了一些企业不良贷款的途径,正常的借贷也受到了严格的审查。贷款无门,资金短缺,已经造成了生产最大的瓶颈。

苏永强思绪的脚步,已经探试了几条路了,但每一次探试。又都是原路折返了。陡坡、荆棘、深谷、路障,分明在告诉他“路路不通”。

还有什么办法能摆脱眼前的困境吗?即便路都是红灯,也要开条路出来呀!不掀开冰雪的覆盖,怎么能播种生机盎然呢!

苏永强有辙了。然而,他想出的辙,却让许多人摇头咂舌。

“老苏,每个人都交风险抵押金能行吗?”

“我们工资勉强发出来,你不给工人发奖金也就算了,还要来这么一出,闻所未闻。可别成了泼出去的水呀!”

苏永强画出的辙道,在经理办公会上被弹了回来。对这种来自多频道的声音,苏永强抛出了融情入理的发声。

“按时完成生产合同,对我们沈鼓有着里程碑的意义,这是我们第一台国产化产品,为什么外商敢于‘狮子大开口’一套乙烯机组开出了上亿元的天价?不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横行惯了吗?如果说前些年我们的压缩机,造出了化肥的话,从现在开始,该是我们瞄准能变成汽车部件、花色衣料化纤的时候了。这可是个长期的市场。能实现这个市场国产化品种的,除了国家的政策,直接的手段,就是我们的乙烯压缩机了。”

“研发压缩机,咱们啥时候皱过眉头!没问题!苏总,你敢不敢保证,这风险抵押金不能打水漂?”

副总张仁泗说起话来,满脸涨得通红。

“为了大庆的乙烯压缩机,老总刘玄给中石化写了十四条保证书,大家都看了吧?这么说吧,刘总虽然退二线了,但为了这台压缩机,他这十几年一直没停止过奔波吧?这一点,大家都清楚吧?要我说,迫在眉睫了,只能这么干了。这个风险抵押金,我们全厂上下每个人都得交,我带头!”

苏永强说这番话的时候,语句斩钉截铁,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苏总,看样儿你是把全厂,都押到你的战车上呗?”

赵计生副总扬起头问。

苏永强的脸色沉下来了。

“怎么是我的战车?咱们几个人就是火车司机,沈鼓可是5000多兄弟姐妹的。这辆车后面就是市场的大海,不往前开,咱们只能掉进大海,怎么办?”

“苏总,听说你这几天一直闷在办公室算账,那你就说说你的小九九吧!”

党委副书记王学军,搬转了会场上的道岔。

苏永强的脸色恢复了常态。

“是这样,我建议工人和机关的一般工作人员,每人交一千元,担当这次压缩机研发、制造、生产主要岗位的,每人三千元,中层干部一万,大家看怎么样?”

回答苏永强的是几位副总点头赞同的目光。

“苏总,你这是‘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头’吧?”

随着副总田红星的提问,大家把关注的眼球,都聚集在苏永强的脸上。

“错!我们可不是大头。大家别忘了,中石化王总,人家有言在先,将全部家产都押在咱们的‘两机’上了,我们算啥?大家心里早有一本账了。咱们学军与大庆可是白底黑字的签完合同了,我们不能让学军打脸吧!刚才我听有人说,这些风险抵押金加在一起可不是小数目,还有人说,这几个月销售回款还有一些呢!没错!我预计七百多万吧!”

苏永强说出的数字,引起了一阵唏嘘声。

“惊讶是吧?掂量一下也真是这样,车间工人每个月的工资五、六百元,在座的也就在千元上下浮动,是这样吧?我要说的是,这些风险抵押金可以起到一石二鸟的作用。今天,不妨打个招呼,咱们的计算机落伍了,大家也都清楚,你们也都听到‘千年虫’的说法了吧?话先说到这,这是我们下次讨论的话题,回到正题,大家还想听我的下句话吧?那好,咱们这层的助理,二万,行吧?我们这些名字前带总的,每人三万,不伤及筋骨吧?但三万元对每个家庭可是个大数目,回家和媳妇说说,这三万元钱是沈鼓替大家暂时保管,没问题吧?”

苏永强的第一次总经理办公会,会议记录的结尾写的是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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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笑声的时候,力量也就蕴含其中了,如同攻坚战之前的一碗碗壮行酒浇上心头。攻克沈鼓天字号工程的冲锋号吹响了。

从班组到车间,从设计生产关键岗位,到行政、后勤保障,从车间到全厂誓师大会,把沈鼓人从观念到思绪,重新进行了一番梳理。

苏永强也没想到,即便是想到了,他也没预见到这种热血偾张的力量,能暴发的如此强烈。

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东北现象”愈演愈烈的年代,东北老工业基地早已被“度假村”的绰号取代了。阳光、星辰可以作证,一道之隔的几家国字号大企业,蜘蛛正在电闸上拉起一道道网线,一张张下岗通知单,正在变成工人的不解与苦楚。而就在这种环境下,沈鼓的大门前却拉起了“振兴沈鼓,誓夺‘两机’攻坚战提前完成”的大标语。

也正是这种状态,让沈鼓人弄明白了什么叫市场,什么叫期望和霜寒。而由此萌发的那种壮士断腕的力量,是当时沈阳的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

只是一周的时间,八百万风险抵押金让银行发出了阵阵惊呼。

“这怎么可能啊!沈鼓造出金娃娃了吗?”

这没什么不可能,有什么不可能呢?沈鼓人就是要造出一个金娃娃。

应该说,这是一次意志与利益交融的冲刺。每个人都感悟到了“两机”制造对沈鼓上上下下意味着什么?他们明白,在“东北现象”的霜冰期,造出“两机”对东北的“冰棍”现象,对沈鼓,对每个人的长远利益意味着什么。由此,一种众人捧柴的炉火越烧越旺。沈鼓人要告诉中国,铁西度假村里仍然有一块,生长着勃勃生机的绿地,沈鼓人就是那块绿地辛勤的耕耘者。

就是从那天起,不服输的骨头,释放了二十年积攒的全部技术储备,制造“两机”的路上,从厂长到工人,没有怀疑,没有怠慢,有的只是向超负荷的挑战。

智慧与心血暴发的力量,让他们越过了一个个险峰、陡壁,在一个个“阵地”攻坚战过后,沈鼓人看到了主峰上的那面红旗了。 

该是笑声融冰化雪的时候了。

1998年的8月19日,发自骨子里的笑声与血管中积淀的感叹,一股脑地迸发了出来,撒向了炽热的太阳。

那天,刘玄是第一个迈进厂大门的。谁都看出来了,穿一身西装打着领带的他,一扫平日里的疲惫,站在厂门前像是一个笑容满面的送女儿出嫁的“老泰山”。苏永强与他的同事好像早有约定,都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工装。在他们的心里,今天的日子对沈鼓来说,是个弯道上超车的最佳时机。

大庆裂解气和丙烯压缩机的试车成功,是他们早已成竹在胸的结局。喝彩、欢呼的场面可想而知,但有一个视频,却一定要重新按一次启动键的。

10月18日,京哈公路秋阳高照。

不知是撞上的日子还是苍天有意安排。

公历的10月18日早已是大江南北,那些期待婚庆的良辰吉日了,而这一天农历正好又是8月28日,按东北人的风俗,这一天是迎亲嫁娶的黄道吉日。几组20年前的画面拉到了眼前。

苏永强的目光放大了那一天的场景。

“那天是沈鼓最热闹的一天,就好像是我们送姑娘出阁一样,21辆汽车组成的送亲车队,天未破晓就从沈阳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头车是一面沈阳鼓风机厂的大旗,后面是平板大挂车,车上是红布包裹的裂解气和丙烯压缩机。身后彩旗飘舞的车辆,就是我们送亲的队伍了。那气派,沈鼓历史上第一次。车队路过松花江大桥的时候,哈尔滨的交警得知,我们是为大庆送压缩机的,优先保证我们通过不说,还为我们车队来了个警车开道。”

苏永强说到车过松花江大桥的时候,情不自禁的瞟了一眼窗外,好像他说的车队刚刚从眼前走过。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大庆油田组织的迎亲车队,早早地就等在公路口了。车到卧里屯油田办公大楼门前时,锣鼓、唢呐、军乐队震耳欲聋,俏皮的东北大秧歌、少先队鼓号声中的红领巾鲜花,一起涌向了我们。哎!都说女儿出嫁的日子父母都落泪,一点儿不假啊!老厂长刘玄、我和王学军,见到这场面都掉泪了。知道为什么吗?这是沈鼓第一台国产化的压缩机,过去那些年,我们也造了许多台压缩机了,那可都是照抄照搬人家技术的,应该说是大庆这种迎亲的场面,打动我们了,但真正打开我们泪腺的是大庆人的真挚。看出来了,他们对国产化的期待与我们是同出一辙的。要知道,有些人一直是想选‘洋妞’的,但最后选择的是我们沈鼓的‘姑娘’,从这个意义上说,沈鼓与大庆同开了国产化的先河,中国的乙烯压缩机市场就这样打开了。”

有一个镜头几乎是共同的,无论是谁,也无论是站在哪个层面上的人,凡是对历史的回望中,除了凄苦与无奈,就是欣喜与泪水的交融了,沈鼓的回望属于后者。

大庆油田的乙烯二期改造工程竣工了,直到今天,在大庆安家的乙烯装置,仍然夜以继日的倾吐着珠玑般的乙烯。

就是从那炽热的日子里,沈鼓与石化厂联姻之后,沈鼓嫁出的“女儿”已经全身心的变成了大庆的石化人了。而正是那台乙烯压缩机创造的业绩,早已传遍了大庆六千平方公里的油区。

收回发黄的底片,把沈鼓拉回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正如苏永强所说,沈鼓人的笑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

在我几次采访苏永强的过程中,有一句话他总是挂在嘴边的,那就是:“瞄准世界尖端产品,别人有的我们也要有,如何实现这个目标,坚持研发投入,稳定研发队伍,让科技人员有一种尊严。”

正是如此远大的目标与稳定人才的战略,沈鼓走上了中国工业500强的阵营。

对苏永强践行的这条路径,王基铭最有发言权。

2006年秋,果实缀满枝头的时节。已经身为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石化工程研究会名誉理事长的王基铭,又一次来到了沈鼓。

走进沈鼓80万平方米的新厂区,直面沈鼓研发中心和设计院的办公楼,王基铭的脸上一直挂满了阳光。特别是当他看到了从大庆裂解气压缩机之后,沈鼓又为扬子乙烯、金山乙烯、茂名乙烯工程制造的压缩机照片之后,兴奋的目光熠熠闪动。

“老苏,中国石化的发展就在国产化上。没想到,这才几年啊!你们就制造了这么多中国的首台套。去年,24万吨裂解气压缩机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了,是吧?看你们生产的这些国货,我就想啊!有了沈鼓,我们就有了顶门杠,我们就敢和老外说不。没了沈鼓,我们就只有伸着脖子任其宰割。告诉你们吧!自从你们的裂解气压缩机之后,中石化就没有进口过外国的裂解气压缩机。回想一下,当年我为那台压缩机,把我家资产都押上是对的了。沈鼓的路就是一条为国争气的路,大庆的裂解气只是48万吨吧?没想到,你们像飞一样已经干到64万吨了。这速度蛮快的,什么速度啊,标准的中国速度啊!”

王基铭院士的几句话,让苏永强想起了六年前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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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压缩机通向国产化的路上,苏永强有自己特殊的感悟,这也是他几十年的切身体会。

“信息绝不只是能从文件、文字中能捕捉的,那只是收集信息的一条渠道,很多信息则是从与别人的对话中,甚至是不经意的话语中寻觅到的。”

1999年,还是在沈鼓的“两机”在大庆试车成功之后,苏永强听到了德国西门子、日本三菱和美国德莱赛兰,已经造出了百万吨压缩机的消息。

这则在宾馆早餐时无意中听到的消息,让苏永强想到了德日美的压缩机,在世界舞台上称雄论霸的场面。然而,让他想的更多的是,中国对乙烯需求逐渐放大的市场,以及面对中国乙烯市场,国外跨国公司贪婪的大口和傲视的眼球。

苏永强决心与国外的压缩机公司比肩了。他的比肩梦是从更换全厂的计算机开始的。

“小计算机换成大型计算机系统好是好,价格也好啊!那叫900万,我们全厂的工资额才1000万。苏总,这事还是过几年吧!”

“苏总,老厂长刘玄离任时交待你一句话,叫‘艰苦奋斗’还记得吗?”

“苏总,你这换一下计算机就900万,这对我们厂可是天文数字啊,还是慎重为好吧!”

苏永强的计算机更换方案,又碰钉子了。

这是更换计算机的一次专题会议。领导班子成员无一缺席,为减少这次会议的干扰,集团领导的办公会改在了厂外。苏永强面对大家的质疑,心里也在泛起问号了。

“是我头脑发热吗?还是谋算缺少根据,我这个想法是经过调研的。沈鼓的计算机已经用了二十年了,跟不上时代步伐了。搞技术的研发人员有话语权啊,他们的苦恼正是和计算机的落后有关啊!”

因为计算机引发的争论,会议陷入了僵持阶段。一天的争论,依然是七嘴八舌。宣布开会时还是日出的阳光,现在已经换成了头顶的月亮了。

“如此下去,仍然是统一不了认识啊,该是请最有发言权的人,来给办公会吹一点新鲜空气呀!”

对这一点,苏永强做了充足的准备。

设计一线的科研人员说话了,电脑工程师赶来了,新老计算机的差别,新计算机的大容量兼容的大数据,计算机超大的储存功能,让参加办公会的老总们,看到了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刻不容缓的更换新型计算机,得到了参会人员的赞许。“人巧不如家什妙”,又一次得到了大家的共识。

苏永强从六年前的回忆中走出来了。

机遇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抓不住机遇的人,几乎等于怠误战机。苏永强知道,一个中国化学界赫赫有名的博士,特别是看着沈鼓一路走来的石油化工专家,知道压缩机在石化领域不可替代的作用,他明白,王基铭院士的到来,也意味着沈鼓登上又一个台阶的机遇来到了。

“王总,我们注意到了,你的目光在茂名64万吨压缩机的照片前,停留了很长的时间,我正想向王总请教一件事。我听茂名石化的领导说,这台64万吨如果投产之后,可以年生产乙烯80万吨,年销售收入就是200亿元,是这样吧?”

苏永强想从王院士那捕捉更多的信息。

苏永强的话,让王基铭笑了,笑眼中掠过了一丝回味。

“你们沈鼓为我们石化发展降低了成本,石化人都有体会,但中国的石化领域还有几块心病,千万吨炼油装置我们还没有,64万吨你们是搞成了,但百万吨乙烯还控制在那几个外国公司手里啊!”

王基铭的话让苏永强捕到了契机。

“王总,茂名的64万吨裂解气压缩机,对沈鼓来说并不是目标,千万吨炼油装置,我们也能造出来。百万吨乙烯,我们沈鼓一定会造出来了的。进一步说吧!百万吨乙烯的技术储备,我们已经完成了。”

王基铭睁大了眼睛看着苏永强。

“说说你的研发人才吧!”

“这么说吧,全厂职工5000多人,工程师以上1800多人,车间工人75%都是大学生,怎么样?研发人才没问题!”

苏永强的回答成竹在胸。

“你是知道的,64万吨与百万吨压缩机的区别,可不是数量的扩大,如同一台汽车,绝不是轮胎多了,车厢大了就可以提速的。”

王基铭院士露出了调研的重心。

“王总,实际上,瞄准百万吨乙烯研发设计的事,我们准备很长时间了。你也是了解我的,沈鼓没有金刚钻,是不敢揽瓷器活的。听说中石化已经有了上百万吨的规划了。”

苏永强的话直切正题。

“侬满明白的来,一切看你的设计研发了。”

尽管王基铭院士露出了一句上海话,苏永强也听出来了,那是在说他蛮聪明的意思。

王基铭的话已经给苏永强交底了。

苏永强终于把憋在心头几年的夙愿亮出来了,王基铭院士与同来沈鼓的中石化副总都清楚,苏永强如果没有十成的把握,是从不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的,他一旦把话亮在明处,那他的所思所想就早已在各个领域排兵布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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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意志契合尊严的路上


苏永强研发百万吨乙烯的计划,源于两条信息的驱动。就他原本的想法,是在64万吨压缩机之后,再研发一台国内的首台套也为时不晚。这是因为,西气东输管线上的几十台管线压缩机,全部由国外跨国公司中标的消息,已经让他寝食难安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苏永强的办公桌上收到两条信息。一条是国外的百万吨乙烯压缩机,在一个国家投产后,一下子让那个国家的乙烯工业,发生了近千倍的产能飞跃。还有一条信息上说,伊朗作为仅次于沙特阿拉伯的第二个石化生产大国,但由于西方的制裁,特别是因为自己没有制造压缩机的能力,只得任由一些大国,拿走了他们本应该获得的更多更高的石化利润。

而就在这两则信息之后,苏永强又听到了,中石化要在国内几个石化企业,装备百万吨乙烯的消息。

苏永强兴奋的失眠了。这则消息对石油化工行业来说,如同一声夏天的惊雷一般,大凡在石化行业工作久了的人都知道,这声惊雷过后,将是哪家为中石化的设备配套的问题了。由此,一连多少个日子,苏永强都游离不出这两条消息了。也正是这两条消息的相互碰撞,苏永强决意要将研发百万吨乙烯的计划提速了。

一个四面出击,研发百万吨乙烯与接触用户并行,设计管线压缩机与研发千万吨炼油装置同行的计划,在他的心头描绘出了研发制造的时间表。就此,计划迅速变成了设计院案头上的研发方案。

敲定百万吨乙烯研发的盘子,在沈鼓设计部部长薛宇飞的一次汇报中得到了证实。

这是一次集团老总们的工作会,会上是要确定研发设计的牵头人。

 “我们之所以将百万吨乙烯的主导设计交给姜妍,是有充分理由的。按常规说,姜妍并不是学的压缩机,也不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她学的是压力容器,但就是这个姜妍,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先后主导设计了多种型号的压缩机。前不久,辽宁华锦的45万吨乙烯压缩机,燕山石化氯甲烷装置的乙烯压缩机,都是姜妍主导设计的。”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这句话是一个断句,参加会议的人都注意到了,特别是许多人都了解,薛宇飞不是话到嘴边留半句的人啊!既如此,薛宇飞的语句为什么出现了一个逗号呢?大家都看明白了,此时的薛宇飞正在把他的目光,停在苏永强和几个集团老总的脸上,不间断地进行着试探性的扫描。

薛宇飞环视了一圈的目光,重新回到了他汇报的小本子上,而当他正要张开嘴巴的时候,总工程师王学军说话了。

“研制百万吨乙烯,可是我们沈鼓三十年的梦了,只能成功,而且不可能不成功。因为这是国家的脸面啊!从研发到制造的周期上看,对沈鼓来说只有一次机会了,如果做不好,那将是一个不好的预兆在等着我们,沈鼓在乙烯压缩机国产化的路上就终结了。这句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总工程师王学军递给薛宇飞的这一句话,让薛宇飞在迟疑中说话了。

“请姜妍主导设计百万吨乙烯压缩机,我们进行过几次论证了,不会有问题。我之所以这样说,姜妍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这几年的工作可以证明。她主导设计的产品都如期完成了。我们对姜妍的评价是,她不是二传手的性格,她是属于主动进攻型的。再说了,百万吨乙烯压缩机的设计团队,我们准备了近30人。当然了,有些人也怕出问题,为此,也不敢接活。”

薛宇飞把目光又一次投向了苏永强。

苏永强很清楚,此时该是他这个集团的掌门人,将汇报会画上句号的时候了。

“我同意薛部长推荐姜妍,为抚顺百万吨乙烯的主导设计师。现在看,天津的百万吨乙烯裂解气压缩机的设计有汪创华,镇海的百万吨丙烯压缩机的设计有李耀祖,这两位大员,都已经披挂上阵了。大家都听明白了薛部长的意见,是将抚顺的百万吨乙烯的设计任务交给姜妍,我看,这应该是一个胜算。为什么这么说呢?在沈鼓历史上,大家都没忘吧?闻名全国的‘五朵金花’也都是女同志啊!也不是设计了国内第一台四万空分吗?这样吧!薛部长捎一句话给咱们的设计团队。还是那句老话,研发人员搞的设计如果成功了,个人获奖,失败了,企业承担。放心大胆地干,没有干不成的!顺便我要说一句话给大家,这也是学军同志刚说过的话。时间可不等沈鼓,不是沈鼓经不起失败,是石化行业的需求不等我们,也是国外那几家公司不等我们。说白了,设计不成功,那就是出局!没有第二条路。”

苏永强的几句话,让薛宇飞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苏永强的记忆从汇报会上走出来了,他的思绪随着窗外凸起的楼厦,想到了楼房的塑钢窗,想到了甲壳虫般游动的汽车,还有生产汽车与塑钢窗的合成橡胶、合成塑料和合成纤维,最终,在他脑海中定格的是百万吨乙烯压缩机。

没多久,让苏永强眉眼顿开的消息来了,如同早已接到了接站的电话一般,翘首等待百万吨乙烯的消息,终于变成了盖上了红色大印的黑体字,飞进了沈鼓的网站。

国家委托沈鼓在天津、镇海、抚顺建设三个百万吨乙烯项目的决定,成了沈鼓人跋涉的珠穆朗玛。

没有一点质疑,此时的姜妍,成了汪创华、李耀祖担纲的天津百万吨裂解气压缩机和镇海的百万吨丙烯压缩机设计任务之后,又一个承担了为抚顺设计百万吨乙烯压缩机任务的设计师。

薛宇飞对姜妍的极力推荐,起源姜妍的执着。而姜妍对工作的执着,是她毕业到沈鼓后,逐渐被同行们认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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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沈鼓告别了七年半跋涉的步履。大庆的裂解气与丙烯压缩机制造成功的喜讯,正在沈鼓人的心头放花的时候,姜妍与36名大学毕业的同学走进了沈鼓。

五个春秋过去了,有一种慕求一直萦绕在姜妍的心头。她羡慕那些来自西安交大、大连理工大学的毕业生,在设计出首台套压缩机之后,身披绶带,手捧奖杯那种激动人心的场面。姜妍希望有一天也能像他们一样的,有自己发挥作用的那天。

尽管她一直在干着为辅机配套的设计工作,一次偶然的机会,姜妍与设计主机有了不解之缘。

那是在姜妍被借调到主机部门一年后,休完了产假的姜妍,又回到了她原本工作的单位。也就在这个时候,姜妍与曾经借调她的主机部门的领导相遇了。

这是一个名叫梅元平的人,沈鼓透平机公司的设计二室室主任,几个月没见到姜妍的梅元平,把一句掏心窝的话递给了姜妍。

“就我看人的眼力,你姜妍干活的劲头和能力,如果继续干辅机设计有点屈才了。咱沈鼓有一句话,‘没干过压缩机设计的。不算沈鼓人!’干主机,我看你是没问题的!”

“我能行吗?干主机设计的可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呀!”

姜妍给自己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也正是梅元平的那句话,姜妍的心里开始翻江倒海了,她从梅元平的话语中得到了鼓舞。姜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了。

“梅主任可是大连理工的老毕业生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在沈鼓干了这么多年,我知道,梅主任可是从不轻易评价一个人的。”

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但凡有进取心的人,都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到极致。而极致的标准,无非是领导与同事发自内心的评价,正如古语所说,“好话一句三冬暖”。面对一个人的工作,是从肯定成绩出发,还是站在挑毛病的角度,结局会大相径庭。如此说开,往往老师、领导、父母的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这句话在姜妍的身上得到了验证,梅元平的那句话,点燃了姜妍要设计主机的火苗。

姜妍申请要到主机设计室了,她的申请一路绿波。

就在她设计了华锦的45万吨压缩机之后,她无意中看到了一篇资料。资料中的一段话,在她的脑海中翻腾起来了。

“世界上最先进的乙烯制造装置,在我国还完全靠进口,特别是作为这种装置心脏技术的压缩机,也是由德国几家外国公司把持的。与此同时,价格、售后服务,也由持有专利的国外公司说了算。在这一方面,百万吨乙烯的国产化,目前还是一种期待。”

就是这几行黑体字,变成了在姜妍心头沉淀的底火,与那几行黑体字勾勒出来的画面,有着异曲同工效果的是,她在一家外国公司参观时遭到的白眼。

那是大洋彼岸一家名声显赫的大公司,应该说,姜妍是带着一种友好中的好奇,走进那个公司生产车间的。然而,她好奇的眼球刚刚打开,就被蓝眼睛下,一直不断挥舞的大手覆盖了,进而当她们的好奇心在一台设备前驻足的时候,又被一声声“No!You can′t!” “No!You can′t!”制止了!

黑体字组合的画面,白眼下挥斥的镜头,在姜妍的心里倒海翻江了。

姜妍不服,凭什么我们会遭到这样的礼遇?百万吨压缩机又有什么不可以在沈鼓诞生的呢?虽然45万吨与百万吨有着质的区别,正是这种技术的难度,才需要我们去求证、探索啊!

姜妍要设计百万吨乙烯的愿望,像顿然衍化的微生物,在她的心底发酵了。而正是薛宇飞把百万吨乙烯的设计任务交给她的时候,姜妍心底发酵的种子,遇到了适合的温度。

接受了任务的姜妍,不想在别人走过的路上重复,她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

2007年的姜妍,女儿刚好5岁,她明明白白,只要钻进设计图纸之后,就不会有上下班时间的概念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姜妍的眼前了,接送女儿去幼儿园、买菜乃至厨房里的一切,谁来打理呢?靠丈夫左成柱,不行!他与姜妍同在一个设计室啊!姜妍犯愁了,愁的不知所措。

姜妍的邻居看出了她行走中思虑的脚步。

“小姜,有啥解不开的扣了吗?”

老邻居的目光中透视着母爱般的光线。

“没啥!都是厂里的事。”

姜妍脱口回答。

“厂里的事,大姨解决不了。家里有啥打不开点的事,可别瞒着我。这么多年了,你们这家人跟我投缘,你那女儿见了我就是‘奶奶,奶奶’的叫,院里的人还以为,你女儿是我亲孙女呢!咋啦?家里遇到难题了?”

老邻居真心的目光打开了姜妍的心扉,姜妍如同向母亲诉说烦恼般的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不是愁事啊!接送孩子的事,我包了!不嫌弃,就让孩子回来在我家吃饭、写作业,你就一个心的去搞你的设计!”

老邻居的一席话,让姜妍的泪花涌出了眼角。就这样,卸下了家庭负担的姜妍,一心朴实的和百万吨乙烯较上劲了。

如果说,别人的设计是在电脑的设计图起步的,而姜妍的设计,是从收集国内大型压缩机的感官认知开始的。

如同一个要写出生命鲜活的作家,姜妍迈开了她体验各种型号压缩机的步履。

从抚顺石化厂登上调研征途的姜妍,一次次把迭印的脚步留在了茂名、大庆、福建、金山。

雄鸡版图上的油田、石化厂几乎没有她没涉足的地方了。各种型号的压缩机,在她的记忆中安营扎寨了。

如果说,用驾轻就熟去形容姜妍见过的压缩机,这话一点儿也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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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种评语,姜妍的解读却与众不同。

姜妍,几乎被国内外各种型号的压缩机包围了。用姜妍的话说,那时候,她的心里除了压缩机,几乎什么也容不下了。东西南北各种型号的压缩机,像是接到了她检索的命令,一台接一台的在她眼前晃动。尽管如此,让她目光疲惫的是,那无非是一堆造型不一的躯壳。她的设计经验告诉她,压缩机的大小壳体,是压缩机的内脏结构决定的。而正是这种大小壳体告诉了她,吨位的大小不是外形上决定的。

由此,姜妍想到了一个生活上的问题。一个200公斤体重的人与80公斤体重的人,心脏承受的压力荷载能一样吗?

回答是否定的。

姜妍推开大型压缩机的设计的大门了,一时间,随着她构图理念一条条理出的线条,自然而然地走进了电脑的屏幕。但不知为什么?一些线条又在交织、碰撞中发生了抵触。

姜妍看明白了,这些线条、数据的重叠,依然是以往压缩机设计中图纸的再现。最让她摆脱不了的是,压缩机常规设计的理念。姜妍的设计走进了设计理念的瓶颈。

几天,十几天,手中的鼠标,甚至计算机的电源,几乎都不听她使唤了。炽热的心火,似乎一下子走进了冷却状态。

那就不妨换一个思路,如同走惯了钢筋水泥丛林的人,何不去找一条林荫路,观赏另一种风景呢?姜妍把百万吨乙烯压缩机的设计图,干脆搁置一边了,她重新点开了为唐钢设计的氧气压缩机设计图。而就是这种思路的转换,让姜妍不经意间,又回到百万吨乙烯压缩机的设计之中。

破了土的种子一路扶摇直上。

用姜妍的话说,“当时尽管想避开一时的烦恼,但认真的说,一个人如果真正对一件事发生了兴趣,那是什么事也替代不了的。因为,设计百万吨乙烯压缩机,是我一生中追求的最大的梦了!”

在我与姜妍的对话中,有一个问题,我一直紧追不放。

“既然你的心里只有百万吨乙烯压缩机了,那什么样的技术问题让你解不开扣子了呢?”

“当然是加气结构了!压缩机通常的设计中,总是把整机的效率放在第一位的。这种整机的效率,又都是通过几级叶轮工作到需要的温度后,将压缩的介质进行冷却,再进入设计的压缩状态。”

“你是想改变多少年设计的常规吗?”

“不是,我只是想对一些理念做一些修正。”

从姜妍的话语中,我似乎看到了她当时最纠结的心境。由此,一种思考中远望,远望中凝视,凝视后又陷入焦躁的思考流程图,飞到了我的眼前。

我有理由推理,在那个她想找到乱麻线头,而又没有头绪的时候,她是不会停止思考的。那是缘于姜妍不服输的性格使然。

在设计中辗转的姜妍,又一次关闭了电脑,走进了知识充电的世界。

这是一个中外的科学家,或者说是从事自然、社会学科的工作者无不踏足的地方,那里是知识浩瀚的海洋。应该说,这句话是对那个世界最恰当的描述了。也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姜妍走进了这个世界。

四处寻找姜妍的同学、朋友、闺蜜,无奈中,把电话打给了姜妍的丈夫左成柱。

“姜妍在哪?大星期天的也不在家。”

“姜妍的手机怎么都关机呀!怎么能找到她?”

“有急事找她,去图书馆吧!”

“哪个图书馆?”

“不是省图,就是市图。有什么急事,能和我说吗?她忙啊!”

左成柱的回答是真诚的,真诚中又带着几分怜惜。左成柱看着家里写字台上,日渐垒起的英文翻译资料,理解了姜妍为什么会将厚厚的英文字典,不离她的身边左右了。

左成柱想到了一个视频,姜妍迎着太阳走进图书馆,又在日落后与管理员一同关上图书馆的大门。

没有置疑,知识海洋的浪花,滋润了她干渴的欲望。姜妍的充电是成功的。

面对姜妍对压缩机的酷爱,我曾有过一个设想。如果有一个压缩机博物馆开馆,姜妍当称最好的讲解员。天南地北收藏的机械自动化的感知,天涯书海中采集的设计理念,让姜妍的百万吨乙烯压缩机设计走出了困境。

她知道该从哪个环节入手,推出她理想的压缩机了。坚持问题导向的思路,让姜妍的设计理念转了一百八十度。

引发她选择的切入点是,以往压缩机缸内混合流场的状态,到底对压缩机的性能产生什么影响?很显然,沈鼓的压缩机档案没留下准确的结论,特别是压缩机流场的分析,更是雾里看花。这个问题不解决,想为工艺设计与机械加工制造,提供准确指向就是一句空话。如何能有一个对压缩机流场准确的分析呢?姜妍想到了团队的力量,她想到了那个曾经帮助过她的沈鼓研究院。

“对呀!请他们拿出压缩机流场分析的数据,那是他们的强项啊!我需要的压缩机缸内外,混合流场对压缩机影响的实验数据,他们会帮我完成的。”

切口被姜妍的设计团队打开了。流场分析团队提供的报告清晰可见,既是那样,何不在工艺上提出缸内加气的方法,借以把设计推向一个新阶段呢?

有一个问题是再清楚不过的了,零下100度以下的乙烯,本身就是制冷介质啊!这样的温度,还有必要回归到压缩机设计的老路上去吗?用缸体内的气体进行自我循环,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对一件专注事物的思考,特别是求解一个专注事物的答案,总有一个认识——实践——再认识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又取决于,实践中知识的积累。正是这种理念的一次次重复,姜妍设计的步伐又大大的推进了一步。

一个新的设计理念升华了。流场分析数据的提示,让姜妍找到了压缩机以往设计中,缸内混合流场气体的状态,从提高百万吨乙烯效率,最大值的目标出发,合理利用缸体内的气体,进行自我循环的设计理念由此诞生了。正是这种理念的提升,在以后的百万吨乙烯试车成功后,乃至百万吨乙烯的鉴定会上,姜妍的这种设计思想,得到了国内专家学者的一致首肯。由此,姜妍也就有了“我国百万吨乙烯设计第一人”的赞誉。

而当这种设计思想,第一次从姜妍的思考中蹦出来的时候,姜妍也是经历了,一番心智的自我磨合才提出来的。

就在姜妍获得了,气动设计的流场分析图之后,热血拱动的兴奋点,让她把心智完全聚集到了,压缩机设计的图纸上,而以往设计的理念,又一时让姜妍处于了一种两难的境地。

“把以往设计中存在的不足全盘托出,会不会造成对以往设计的否定,那些以往的老一辈设计师又会怎么看我呢?如果前面的路上遇到波折,影响了整个团队前行的时间,我又是什么角色呢?”

姜妍徘徊了。

姜妍清楚,有两个线条是最清晰的。一条是抚顺百万吨乙烯的设计、制造成功与否,关系到国家能否跻身,世界百万吨压缩机四强的行列。另一条则是国家在天津、镇海、抚顺的三个百万吨乙烯建设项目,每个都是200亿元的国字号大工程。

“天津、镇海的设计师都是压缩机设计的大咖了,不会有问题,到我这砸锅了,我还怎么在沈鼓呆下去呀!打脸的是沈鼓的几十年换来的好名声啊!”

一连串的疑问、焦虑、担忧、顾忌,让姜妍关闭了计算机的电源。然而几分钟过后,姜妍的计算机屏幕又亮起了白光。

“如此匆匆的抉择在关闭之间,是轻率还是果断呢?”

姜妍急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姜妍竟有些瞧不起自己了。

“如此的左顾右看,也不是我姜妍的性格呀!冲上世界第四个百万吨乙烯的巅峰,需要的就是对国家负责任的勇气,还有什么比国家的荣誉更重要的呢?你设计的不是压缩机吗?那就该像压缩机工作的原理一样,吸取了足够的能量之后,该是释放的时候了。思前想后能解决问题吗?”

姜妍的心结透出了一丝光亮。

也就在这个时候,姜妍的犹豫被苏永强捕捉到了。苏永强让透平设计院的院长张勇,捎给了姜妍一句老话。

“工程技术人员搞设计成功了,成绩归个人。失败了,企业承担责任。沈鼓就是要鼓励技术人员大胆创新,大胆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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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苏永强的话是说给姜妍的。这番话在这个时候递给姜妍,苏永强也是深思熟虑的。而苏永强的这句话,在现任沈鼓董事长戴继双那儿得到了解析。

2018年5月31日,戴继双在介绍沈鼓发展历程的时候,重复了苏永强当年的这句话,可能是戴总看出了我对那句话的兴趣,竟暂时放下了其他话题,说起了那句话的出处与背景。

“苏总支持研发的这句话,准确的说,他当时是说给姜妍的,当时的沈鼓正处在一种上升期,百万吨乙烯设计研发、西气东输管线压缩机的研发设计、ZD125大推力往复压缩机、单级循环气压缩机、千万吨炼油装置、5.2空分离心压缩机的试车,都是世界级的产品。那时候,我们正处在与世界上压缩机三强争雄的攻坚阶段。把世界三强占领的地盘夺回来,是我们全力拼搏的一场硬仗。”

“也就在这时候,集团的所有研发人员都动员起来,北京的中石化总部,中石化在全国的项目基地,沈鼓的领导几乎处于分兵把口的状态了。”

“为什么如此的排兵布阵?”

我抛出了我的不解。戴继双的回话让我看到了,急迫的“军情”。

“沈鼓是一个让沈鼓人引为骄傲的企业,同时,也是国内的一个没有‘备份’的企业。尽管全国能研发制造压缩机的有百十多家,但在大型压缩机研发制造领域,除了沈鼓,没有第二家企业能与国外的大公司抗衡,沈鼓如果不能研发、制造,那只有买外国设备。美国GE公司的世界总裁的评价说,沈鼓不是跨国巨头的‘踏脚石’,沈鼓是中国的‘顶门杠’。”

戴继双的话,让我对沈鼓油然而生了一种敬意,一种为国家担纲,为国家的经济安全站在国计民生的第一线,与世界强国对垒的形象,融进了我的血管。

戴继双看得明白,一种身为沈鼓人的自豪感,又让他对“没有备份”做出了进一步的诠释。

“严格上说,1997年至2007年的十年,是沈鼓跟在老外的身后,一步步追赶的阶段。2007年至今,我们冲进第一团队了,也就是说,我们敢摽着老外齐步走了。这十年,才是我们沈鼓从量变到质变的一个跨越。从这个意义上说的“没有备份”,是沈鼓一个企业,要面对世界上诸多个,压缩机、风机、炼油装置的同行。而那些国外的跨国公司,都各自有专业化的分工,而沈鼓必须站在一个扇子面的战线上,面对来自各个专业团队亮出的产品。由此,科技研发从来都是沈鼓的重头戏。”

戴继双的这段没有“备份”的解读,把当年苏永强为什么如此倾心的鼓励研发的那句口头禅,解释的十分到位了。

 

就在姜妍听到,苏永强鼓励她的那句话的第二天,苏永强把那句话的外沿又扩大了。

那是一次集团召开的科技大会。一个企业集团,每年都召开科技大会,表彰上一年的研发、创造,制定新一年的研发计划,尤其是确立科研投入的经费,这也是如今的许多企业很难效仿的。

在如此让人关注的大会上,苏永强老话重提。不能不说,他的那句鼓励箴言,又是说给全体工程技术人员的了。而那天,姜妍就在会场,从她的角度思考苏永强的话,姜妍则认为,苏总的话还是说给她自己的。

以下这段话,是我采访苏永强的录音,也可以说是苏永强原汁原味的发声。

“我们沈鼓的路,我们设计制造的产品,都是和国民经济紧密相关的。沈鼓不能单独的履行企业的使命,我们担当的是国家的使命,其次才是企业的使命。每个工程技术、研发人员,站在这个角度去思考,你就底气十足。沈鼓的工程技术人员,占全厂职工近三分之一了。大家想一想,你这一辈子能遇到几个大项目,要我说,恐怕凤毛麟角吧?你赶上了那就是你的福分,就是千载难逢,你做好了,那就是名利双收啊!你为国家创造的财富,会让你享用一辈子。将来有一天,你会对你的儿孙们说,你的父母、爷爷、奶奶,姥爷、姥姥,无愧于沈鼓,无愧于共和国的培育。想起来,你就会腰杆子热血上涌,你就会说起话来有底气。你也会心花怒放的,一句话,它会让你们益寿延年啊!同志们,沈鼓的研发、制造,都是和国家的大目标相连的。年龄不饶人,知识也会更新。此时不搏,更待何年!”

苏永强告诉我,这几句话,是他在科技大会上发言的结束语。也正是这段激昂的发声之后,苏永强的话被笑声与掌声覆盖了。

姜妍一直是扬着脸,在听苏永强讲话的。走出会场的姜妍,显然是把储存的愉悦全部释放了。有心人看到了姜妍一边笑,一边拍打着同事的肩膀,一双眯缝的眼睛透出的暖暖的光线,与耳环上烁动的光泽构成了心悦洋溢的脸谱。

姜妍这样描绘了自己当时的心情。

“我那会的心情犹如拥堵的车道,突然亮起了绿波,一种畅通无阻的爽快感。”

此情此景下,姜妍下步会采取如何的动作,自然是谁都可以想得到的。

回到设计室的姜妍,快速移动鼠标,将早已酝酿好的设计方案,发给了时任沈鼓设计院的院长张勇。就此,她的电脑记下了百万吨乙烯设计完成的时间。

2008年10月16日。

这一年,是姜妍来到沈鼓第十一个年头,那年,她在年龄的坐标上刻下了35岁的标记。

如同在完成一个快递的程序,姜妍的设计快速走进了沈鼓工艺设计、机械加工、试车、销售的绿色通道。

2010年的8月29日,中国首台套百万吨乙烯压缩机研制成功了。也就是这个消息发出来的当天,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国人大委员长吴邦国感慨万端,即刻给沈鼓发来了贺电。他在贺电中说。

“这标志着我国大型石化装备的重大突破,意义重大。”

 

秋去春来,又一个十年的草黄草绿。

此时,姜妍的女儿已经迈进了高中的校门,而姜妍产业报国的志向仍然还在路上。

由衷地说,我对姜妍的采访,在时间安排上,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定式。对于这种境遇,对这种几次扑空的采访,我曾有过一度的不爽。沈鼓党委工作部的部长刘胜民的话,解开了我的疑团。

“姜妍太忙了,尽管她的身份变化了,但她仍然在研发新项目的一线,她早已不属于自己了。姜妍的时间在一定意义上说,是在与国外大公司的比拼中度过的。”

刘胜民的话,让我捕捉到了,姜妍在又一个花落花开的十年里,一张张新的足迹链接图。

两台分别名为“硝酸四合一”、“甲醇制烯烃的装置”,在我的目光下静静的对视着,细致地端详过后,中国首台套的标识,亮开了它足金的名片。这是姜妍和她的团队,先后历经了三年时间设计的新产品。尤其是那台甲醇制烯烃装置,刚刚在中原大地飞出乙烯的花絮,就受到了国内外同行的关注。这台装置之所以能撩拨了,一双双希翼的眼球,是因为,它是世界甲醇制烯烃装置的第一台守护者,也是世界压缩机市场上,至今无人超越的一个巅峰。

也就是这台装置投入生产之后,由姜妍和她的团队设计制造的同类压缩机,一路加大了吨位的荷载,从30吨达到了60吨。进一步说,姜妍所创造的同类装置,又有20台轰鸣在大江南北了。

有一种称道这样说,“汗水敲进土地的时候,荣誉也就会自动投入你的怀抱了。”

2013年4月28日以来,作为全国劳动模范和党的十九大代表,姜妍四次受到了习近平总书记的接见。

如此让人兴奋的画面,给了我一个提示。尽管今天的姜妍,已经是沈鼓集团设计院的副总工程师了,随之而来的又是省十大科技精英、全国五一奖章、全国道德模范的称号,但在世界压缩机竞争的前沿,用压缩机领域跨国公司垄断的终结者,去评价姜妍和她的团队,对中华民族来说,无疑是最高的荣誉。

姜妍是幸运的,幸运的姜妍也是理智与清醒的。

就在我面对面的采访,即将要告一段落的时候,我把一句一直想听到她回答的话抛给了姜妍。

“我在采访中了解,沈鼓7000名职工中,工程技术人员就有2600多人。许多人在研发岗位上工作30多年了,而唯有你接受的鲜花、奖牌、绶带是最多的。”

“我听明白了,丝毫不能怀疑,我的荣誉是沈鼓的共同荣誉,在实现国产化的道路上,特别是在压缩机领域,我们之所以能终结了跨国公司的垄断,首先是指挥员指挥得当,是因为有7000人的合力突围。我只是在对跨国公司的合力突围中,抵御跨国公司垄断的阵地上的一个拳头。对此,珍惜光大这个荣誉,我从不敢有半点怠慢。”

听得出来,姜妍的独白是真诚的。她知道,她的身后有沈鼓集团强大的精神与技术的支撑。

2018年7月1日,中国共产党建党97年的纪念日,我追访姜妍的电话打到了北京。姜妍告诉我,她正在浙江推介140万吨乙烯装置。这是目前国内单产能力最大的乙烯生产装置。

然而,140万吨乙烯压缩机,能否落户浙江舟山,还是一个未知数。姜妍渴望140万吨乙烯压缩机,能在舟山群岛落下户籍。

听得出来,姜妍想要为中国压缩机发声的心情,迫切中透露着一种期待。

姜妍的话,让我顿然爆发了一种崇敬,而静下来的思索,又是一阵阵的心潮血涌。中国最顶级的压缩机,去为中国最大的乙烯装置配套,应该说是两全其美、水到渠成的事了,用得着如此费尽心机地游说推介吗?

真心的祈盼姜妍谈判成功,放下电话后的我,心头勾画着140万吨乙烯压缩机,在浙江大展身手的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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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展现了沈阳鼓风机集团七十年来,从照抄、照搬、模仿国外技术,跟着国外技术跑,到不断打破束缚思想的桎梏,扫除阻碍发展的藩篱,瞄准世界上通用机械的制高点,不断的攀援向上,继而坚持自主研发,跟上世界通用机械步伐,实现了与国际上压缩机领域的跨国公司并排前进,直至在并排跑的过程中,实现有些领域领跑的目标的真实故事。

作品以大量真实的故事为依托,展示了沈鼓人通过改革开放的实践,生产出世界上最大的130万吨压缩机。在天然气的西气东输过程中,打破国外跨国公司,独占西气东输市场的局面,研发制造了具有自我核心技术的长输管线压缩机,尤其是他们针对中国多煤、少油、少气的国情,研发制造了十万空分压缩机,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壁垒,为国家争了光添了彩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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