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工厂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林少雄


(一)走进世界工厂

汽车驶出了深圳特区梅林边境检查关,一丝难以捕捉的心绪便从我胸中飘浮出来,轻盈地在我脑际盘旋。这是一种积压在心底里的心绪,是一种抒发不尽,描写不完,而又简朴不过的滋味。别了,深圳特区!我悄悄地离开,正奔向另一座城市——东莞。正如七年前,我悄悄地离开故乡,投入你的怀抱。从故乡走向他乡,再从他乡走向他乡,打工生活就是这样漂泊......汽车在梅观高速公路向前急驰,我的思想也随着窗外移动的景物跳跃。

三个月前,我从生产部被抽调出来,去PE(生产工程)部学习PE工程师工作。在深圳美资厂生产部,我是生产管理员,负责一条生产线的管理。调我出来的是生产部经理刘威,是位会讲普通话的香港职员。他高高的个头,突出的眉弓,饿虎般的双眼,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当时,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里。他坐在高高的办公台里,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沉默着,显示出一副沉思的神情。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知道这是他布置特殊任务时,所显露的神情。沉思表示着严肃,而严肃又表示了他的决定是慎重的,是经过反复考虑的,同时也说明这个任务的重要性。经过一阵沉默之后,他终于用庄重的语气对我说:“林伟强,调你到PE部去学习技术,是有特殊任务的!我们厂三个月后要从深圳特区搬去东莞塘厦,据我了解,目前PE部没有一位技术人员愿意到东莞塘厦去。你不是一直想当工程师吗?现在机会来了,你要好好把握,在这三个月里,把PE技术学到手,然后到塘厦新厂去好好发挥。”

这的确是一个重要的任务,这将关系到工厂搬迁是否成功的问题。也许是东莞塘厦这地方偏僻,或者其他说不清的缘由,工厂大部分员工都不太愿意去东莞塘厦,特别是懂得电子的技术人员。说实话,我本来也不想去东莞,已计划在深圳特区另找工作。我深信,凭我的技术与经验一定能在深圳特区找到好工作!但他这次谈话却使我很矛盾。我在美资厂能做到今天这个职位,都离不开这位香港经理的赏识与提拔。那时候,我是流水线上修理技术最好的修理工,但迟迟得不到提拔。于是,我便向刘威经理毛遂自荐。我真没想到,我的勇气竟然得到他的赏识。第二天,他便提升我为技术员。我做出成绩后,他紧接着又升级我为高级技术员、生产管理员……如今,又要将我提拔为生产工程师!

“怎么样?伟强!”他手指轻敲着桌面,用透入肺腑的眼光盯着我。

他的眼神中藏着一种他所能表达的信任,由于他这种信任,我突然觉得心沉甸甸的。对他的知遇之恩霎时化成一种重重的责任,我无法拒绝,只能默默地点头。

就这样,三个月后,我便成了深圳美资电子厂开赴东莞塘厦的急先锋。事实正如刘威经理所估计的一样,PE部只有我与几位刚被我提升为技术员的修理工愿意跟随着我一起前往“塘厦工厂”。

汽车在“观澜收费站”下了高速,沿着不知名的村镇公路行驶,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东莞地界。虽然东莞塘厦与深圳接壤,但那种无形的差别却很容易觉察到,一到塘厦便有一种荒凉的感觉。稀疏的行人,狭窄的泥路,高低错落的民房,一片片长满杂草的荒地,零星的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看着这荒凉的景象,我的情绪一下子跌落到冰点。

我们的新工厂——东莞美资电子有限公司,就坐落在非常荒凉的宝石工业区。虽说是工业区,其实只有我们孤零零这家工厂,工厂四周全是水稻田。汽车驶入工厂的院落,二座三层高的大型厂房与五栋七层高的宿舍楼便矗立在眼前,这宽阔的大院落里还有一片没有开发的空地,这就是我们的新厂。工厂大厅前,公司的旗帜与五星红旗飘扬在一起,显得格外庄严,大厅装修比五星级酒店还要豪华,光滑的地板,透明的玻璃棚顶,把整个大堂照映得光彩夺目。

这里工厂的格局与深圳特区工厂大不相同,这里是独院厂房,厂房与宿舍都在同一个院子里。而在深圳美资厂,厂房是在八卦岭工业区,宿舍则在泥岗村。新工厂这样的格局对于我们员工来说,省去了上下班的路程,如果没有什么事,可以二十四小时呆在工厂里,再也不担心上夜班与加夜班走夜路。

刚到宿舍楼,宿舍管理员便给我们这批技术人员安排宿舍。我被安排在第一栋宿舍楼201室与昨天刚到这里的生产管理员陈文勇同一个房间。宿舍里摆着两张铁架床,两张办公台,二张有靠背的椅子,二十多平方米的空间显得特别宽敞。房间里还有卫生间,衣柜,电热水器,风扇。唯一还令人不满的是地板到处都是粉白白的水泥粉沫。

安顿好宿舍,我们便准时到生产车间报到。

接着,生产部经理刘威便带领我们参观工厂。工厂内部的布局是以组装车间为中心,组装车间就在第一栋工业大厦的二楼。几万平方米的组装车间被几百根顶梁的大柱,分成二十四排整齐划一的空间,这样的空间可以并列摆下二十四条组装流水线。这并排的流水线,大小均衡,给人一种雄伟壮观的气势。这就是大工业化生产的气势。如果这些流水线同时开启,那将是万马奔腾,蔚为壮观!有人说,工人是机器的附庸。我说,工人才是机器的主宰!透过流水线,仿佛看到自己曾经忙碌的身影,青春的足迹,无悔的追求......

服务于组装车间的各个车间、各个部门的分布如同迷宫一样,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然而各式电梯、自动升降梯、自动滑梯、人行楼梯、加上四通八达的通道又使四面八方的迷宫紧紧连接在一起。工厂这样的布局,不仅有效地缩短了物料的搬运路径,而且大大地节约了空间,使整个工厂给人一种结构美的感受。我真佩服新工厂的设计者,他一定是一位精通生产流程的艺术家。

参观完工厂已是晚饭时间,刘威经理便招呼我们一起去镇里吃饭。

好极了!香港人请吃饭!

深秋的夕阳在西南方向放射出金黄色的光辉,把工业大厦的玻璃窗都映得光灿灿。我们的小车驶出厂区,在新修的水泥小路上缓慢行驶。车窗外,田野上的晚稻正盛开着稻花,习习的晚风从四周稻田吹拂过来,并且送来无数跳跃的、闪烁不定的点点金光。这里与深圳特区完全是不同的景观,既有现代化的工业厂房,又有乡间浓郁的农村气息。不快的情绪很快便被徐徐的清风吹得无影无踪。

晚饭是在塘厦花中花酒家,这里可以算是塘厦镇中心了,酒家一楼是镇电影院,二楼是镇文化站、图书馆。今晚电影院没有放映电影节目,图书馆也是大门紧闭,只有三楼这家花中花热闹非凡。这小地方居然还有自助火锅,每人二十元任吃,任喝。我们十来个人围在一起。吃喝之外,刘威经理当然没有忘记给我们布置工作任务,这是香港管理一贯的作风。塘厦新工厂将要生产的产品是一种组合式CD家庭音响系统,上个月在深圳厂已经生产过。虽然生产的是我熟悉的产品,但用新工厂与生疏的工人来生产,仍有许许多多的未知数,况且这次跟我一起来的几个技术员都是刚刚提升起来的修理工。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饭桌上刘威经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全靠我了。

晚上,月亮从田野升了上来,又大又亮,把天空的云彩照得如同大地上的冰雪,美丽得让我心醉。我信步走出厂门,在厂门口的小路上漫步。四周没有人,异常寂静,最热闹的要算水田里的蛙声。凉风从远处吹来,路两旁的稻花散出甜丝丝的清香,沁人心脾。

月光照在稻田里,蒙蒙的青雾浮在稻花上,像一层薄薄的如梦的轻丝。头顶上,夜空浩渺无际,星星都胆怯地闪烁着寂寞的微光,并且小心翼翼地向更远、更深的太空隐去,只有这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显得格外明亮。我忽然想起杜甫《月夜》的诗句: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这首诗正是我与妻子此刻心境的写照。皎洁的月光下,妻子也一定遥想着远方的我。以前,我们俩都在深圳美资厂一起上班。那时候,我是生产管理员,她是检查员。她是一位美丽多情的湘女。改革开放让我们相聚在特区,我们都珍惜这一份来之不易的缘分。我们从相识到相爱……呵,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和心爱的姑娘一起工作,生活,共同迎接每一个红霞燃烧的早晨,共同度过一个个良宵美景。可是,父亲的突然病逝,打碎了这美好的时光,使我陷入崩溃的边缘。半身不遂的母亲成了我心痛的牵挂。那时候,姐姐已经远嫁他乡,弟弟还没有成人,我整天愁苦成木偶人。她为了减轻我精神的负担,毅然决定同我结婚,并辞职回家帮我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如今,女儿已满两周岁了,儿子也将近一周岁......这夫妻分离的生活,带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思念,特别是每当月明的夜晚。今晚,在这苍茫的月下,我独自行走在他乡的土地,仰望皎洁的月亮,心中又升起那缕浓浓思念的情愫,愿明月帮我带去这思念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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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圆梦

今天,我的心情特别激动。因为从今天起,我便是一名正式生产工程师!我学电子技术最初的想法是学一技之长,将来回家乡开一间电器维修店。直到结识曹仲德之后,才有当工程师的梦想。

当时,我是深圳美资厂生产线的一位修理工。他是美资厂样板房的主管,是我们工厂唯一“大陆”主管,管理着工厂整个样板房的工作,工厂所有的新产品都出自他那里。听说,他是北京大学毕业生,在“大陆人”中他的工资是最高的,每月有好几千,他的技术是最好的,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很想同他交往,向他学习一些技术,但一直没有机会。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请求我帮忙修几台不良的样机,还说修好后请我吃晚饭。

那时,正好下午中休时间。他走到我的维修岗位。他高高的个子,有一张清癯方正的脸庞,一双深邃的黑眼睛,加上整齐的得体的穿着,使他显得文质彬彬。

“你好,林伟强,帮我修几台样机好吗?修好了,今晚到我宿舍吃晚饭!”他谦和的语气带着尊重的声调。

“好!不过,我还想看看你北京大学的毕业证。”我愉快地用带着调侃的语调说。

“没问题,只要你今天把这几台样机修好,不仅请你吃晚饭,还让你看毕业证。”他爽快地答应。他的表情是认真的,态度是诚恳的。似乎这几台样机对他来说十分迫切和重要。

这是一款新式的钟控收音机,虽然故障听起来有点吓人——FM“拍杂与敲铃”,但维修起来倒非常简单,只要轻轻调整高频电感并在上面加上一些白蜡固定就解决了。“拍杂与敲铃”的维修方法是我在修理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经验,车间里只有我能快速维修这类不良品。维修难点就在调整调高频感上,调整多了FM台位偏离,调整幅度不够故障没办法排除。

晚上,我如约到他家里。他独自租住在泥岗村一栋三层楼的单房套间里。我到达那里时,他已经做好了饭菜。小圆桌上摆满:烧鹅、菲菜炒鸡蛋、细盐炒花生米、炒菜心、紫菜蛋花汤,还有金威啤酒,真有点宴会的气氛。

“坐,坐,坐......”他热情招唤我。他亲昵的语气使我受宠若惊。尊敬不如从命,我拘谨地坐在指定的椅子上。

“吃饭前,先给你看看我的毕业证与学位证。”他一边说,一边把证书递给我。

我反复端详着这两本厚重的证书,情不自禁地问:“你怎么也出来打工?”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一位外出打工的人,都有个故事。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四川一家国营电视机厂工作。稳定的工作,几乎一眼便看到人生的尽头。虽然我不太喜欢这样舒适的工作,但我还是努力工作,打算为祖国的民用工业奋斗终生。可没想到,母亲的一场大病,使我家背上沉重的债务,按我当时的工资收入需要十年才能够还清!为了还债,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这一年,我便办理了‘停薪留职’手续,来到深圳......”说到这里,他脸似乎有点儿激动,脸红红的。他接着说,“来到这里,我才发现天地竟是如此的宽广,不用一年便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刚进美资厂时,我还是电子工程师,一年后才升级为主管。不过,我还是喜欢做工程师的工作!在外资厂,工程师可以学到很多新技术,新知识,况且工程师的工作是创造性的,可以充分发挥个人的聪明与智慧,没有主管那么多俗务!”

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啤酒,我一饮而尽。

“我也想当生产工程师......”借着酒兴大胆地说。

曹仲德一面嚼着花生,一面用心地听着。听后,严肃地说:“你要当工程师,可要先学点外语,不懂英语便是技术文盲,所有技术资料全是英文写的,就连发封传真与客人沟通也要用英语。除此之外,更要学好电子技术理论,所有的问题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比如,这次你帮我修理的FM‘拍杂与敲铃’,你把它修好了,还要知道什么原理。听说你在读夜大,学的是电子技术,这很好,毕业了就可以当技术员......”

我的工程师梦就这样被激活了。在夜大里,我带着梦想学习更加刻苦。我时常把学到的电子知识应用到修理实践之中,同时也把在维修工作碰到的困难,作为问题向学校的教授请教。深奥难懂的电子技术与实践相结合后便变得趣味无穷。这样,我越来越喜欢电子技术,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因为我技术好,加上我向刘威经理毛遂自荐,夜大还没毕业,便被提拔为技术员。夜大毕业后,我没能当上工程师,而是被提拔为生产管理员......为了圆这个工程师梦,我来到了这新开的工厂。

以前,无论是做修理工,还是当技术员,甚至担任管理员所有的工作都是被动的,就算在深圳厂做了三个月见习工程师,也还没有完全独立主导工作。现在就不同了,这里是一张白纸,可以任我画出最美丽的风景。然而想要在白纸上画上美丽的画卷,工作也是极其艰难的,无论是新购买的设备,还是新招的员工都需要调试与磨合,才能融入流水线。流水线是有情感的,你对它越关心越爱护,它便越懂得你的语言,越听你的话。生产的每个环节,物料、设备、人员、方法都是靠流水线连接在一起的,稍有安排不妥当便会影响生产效率。现在我终于理解邓小平同志在深圳蛇口说的那句话:“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在生产过程中,每一分钟都是需要金钱的,设备折旧,人工成本,而没有效率的生产是没有竞争力的,是会被淘汰的,是没有生命的。要使生产有效率,必需使每一个环节配合紧密,步调一致,这就需要生产流程设计者的智慧与才能。为了使这新开的生产线更有效率,我只能不停地对生产线的一切进行预估、演绎、演练......一周来,我每天晚上都自觉加班至十点半,星期日也不例外。现在,终于迎来了正式开线一天。如今,这张凝结着我智慧的画卷就要面向观众展示了,接受公司高层与客户的检阅。我静静地巡视着奔腾的流水线,心情既激动又紧张,如同第一次踏进高考考场一样。

生产同我预计一样非常顺利,总经理以及外国客人参观生产线后都给它竖起了大母指,并发出“OK、Very good”的评价。经理刘威在送走参观的客人后,悄悄走到了我的身旁,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干得不错,我没有看错你!”我的心底里,一种成功的自豪感不禁由然而生。

第一天的生产效率就超出预定的目标,总共生产了500台音响。可是,品管在出货检验时却发现了一台不读CD光喋的不良品。不良品经技术员周伟分析,原因是光头组件损坏,更换光头组件后机器便恢复正常工作了。周伟是我最信任的技术员,我对他的分析技术一点没有怀疑。

周伟是贵州省安顺人,他刚进深圳美资厂时是我们流水线的一位搬运工。他矮个子,身高大约只有一米六,灰白的脸没有一点光泽,戴着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眼镜上还少了一个鼻托,显得点狼狈。他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衣,下穿着一条破洞的蓝色西裤,裂口的布鞋满是灰尘。当时,作为生产管理员的我,看着他这副可怜相,心里忽而起了一种莫名的同情,便问:“你高中理科毕业,喜欢电子技术,又懂家电维修,怎么不考修理工?”

“我没有电子厂的修理经验,没有资格报考修理,只能做搬运。我来深圳已经三个月了,住在老乡的菜棚里,没有暂住证,整天提心吊胆,现在能进厂都算是走好运了!”他平静而淡定的回答。

我同情他的境况,内心暗暗决定帮助他。一年后,由于厂里扩大生产需要修理工,我便推荐他当修理工。果真,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我们生产线上其他修理工修不好的机器都是他来负责修理。他对我的帮助非常感激,还在深圳广播电台“空中欢乐园”节目中给我点了一首歌,表示对我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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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搬厂,没有一位技术员人愿意随工厂搬迁。于是,我劝说他随我来东莞。我的一句话,就把他带来到这里。

“林工,这张QA(品质保证)单,我已按要求填好了,请签字。”周伟的话打断了我对他往事的回忆。

“有没有同品管沟通?品管对这批货的处理意见是怎样?”我看着品质检验单问。

“我同品管员沟通过了,说要返工重检。”

“重检能不能将不良品挑选出来?”

“当然可以,不读碟这种故障完全能够在产线检查出来。”

“为什么产线没有检测出来?你们有没有放过蛇(将不良品故意放给检验员测试)?”

“我同产线领班、品管组长、一起放了蛇,产线上的检验员全部能够检测出来。”

“放蛇通过,为什么这样的不良品会漏出?这激光头是怎么损坏的?”我打破沙锅问到底。

“可能是测试过程损坏的或者是静电损坏的。哦,这批光头,还是经过IQC全检合格的。”周伟显得有点儿紧张了。

“这就麻烦了,为什么经过层层检验的产品还有不良?我们必须找到损坏光头的真正原因才能返工出货!”我坚决而果断地说。

晚上,我躺在公司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为什么经过100%测试合格的光头组件会损坏呢?客户在使用机器过程中会不会再出现这一问题呢?如果这样,这将是一个严重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这光头组件损坏呢?我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思索之中......

第二天,我决定重新分析这台令我失眠的机器。经观察,光头组件确实是烧坏了,激光镜片烧得熔化了。是什么能让激光镜片熔化?这里没有电流,没有发热器件,难道是静电?不可能,静电只对IC(集成电路)等半导体元件释放电流,对这镜片最多只能是附着在上面绝不可能把这激光镜片烧熔化。难道是激光?如果是激光那问题就严重了。经细心观察,在插电瞬间或突然断电重新启动时,机器便产生一束强烈的激光,不停地冲击光头组件的镜片,如果长时间这样下去,光头镜片便有可能烧坏。是什么让机器产生这样异常的激光呢?我对照电路原理图,顺着激光的线路,一步一步地测量着电压,探测着波形,终于让我揪住了这异常激光的罪魁祸首——MCU集成电路异常。按照电路原理,这个电路应该设置一个复位电路,当有异常动作时要对电路进行复位处理。这是产品设计上较为隐性的缺陷,设计师也许认为MCU本身有复位电路,从节约成本的角度考虑,也就可以省略了这个电路。当然,产品经过几次的试生产,以及批量的生产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也就基本确认了设计的正确性。

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品质事故!这个机器在深圳厂已经生产了一万多台,而且都已经发运到美国了。很快,我便把这分析过程与结论汇报给了生产部经理刘威。他立即召开主持电话会议与新加坡研发部,香港工程部,深圳厂品管部以及美国业务部,商讨解决对策。商讨结果正如我预感的一样,将出售到美国的一万多台机器全部召回返工,生产线立即停产。

“停拉”对于工厂来说是最重大的事件。生产管理员陈文勇接到刘威经理指令之后便迅速开出“停拉报告”。“停拉报告”是工厂最重要的报告之一,由生产管理员按照“停拉报告”的格式填写停产的机型号,客户名称、订单数量、线别、停产问题描述、日期等。生产异常引起的停产需要由PE工程师分析原因及提出处理对策。第一次填写这样的报告真觉得这笔万分沉重。我知道,这张“停接报告”会随着“FAX(传真)”分派到公司全球各个部门。我如实填写了原因分析,但在处理意见却犯愁了。在以前,我开出的异常的“停拉报告”,PE工程师都会写出切实有效的解决方法。“停拉报告”开出之时,往往就有效的解决方案就出来了。真惭愧,我至今仍然拿不出有效的解决方案。“停拉报告的处理意见只能这样写着:“暂停生产,等待设计部解决。”

晚上七点,生产车间已经熄灯,一片漆黑。只有生产会议室还灯火通明,生产部正在开会研究这次品质事故对现有生产计划的影响及应对措施。

生产部经理刘威用威严的眼光盯着我说:“林伟强,今晚你要安排技术人员,全力配合香港工程师李德的工作,拿出具体的解决方案,我已通知品管及实验室加通宵班配合验证工作。李生的车,下午已从香港出发,很快就会到达。林伟强,你给我记住,问题没有解决,你不准下班啊!”他接着说,“所有生产管理人员、物料员今晚也要加班,清点生产物料,随时准备开线返工。”

“如果今晚PE还拿不出解决方法,明天生产线的员工是否要继续上班?”陈文勇显出忧虑的神情,慢吞吞地问。

“明天全体员工正常上班,如果今晚问题还解决不了,明天上班后再作停工处理。如果员工有意见,叫他们来找我,一切责任完全由我刘威负。”

刘威的话刚讲完,办公室的门好像有人砰砰敲了两下。

“开门,李生来了。”刘威兴奋地说。

坐在门边的陈文勇开了门。

一个背着旅行袋的中年男子气咻咻地站在门口。他约莫三十五岁年纪,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的大半边。他一走进来,就向我们拱拱手,抱歉地说:“接到产线停产的消息,马上就赶来,可是已经不早了,迟到了,请各位多多原谅。”

“好,林伟强你立马带李生到PE部一起研究解决方法。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CALL我!”

李德工程师在PE分析台上用“泰克”示波器测试电路的电压与波形。他每测试一次,眉头就皱一次,测到最后,沉下了脸,眉头干脆连成一条粗黑线,焦急地对我说:“你看!这里没有‘reset’一定会烧激光头的。”

“是呀,我也是这样分析的,可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机型是你设计的吗?”

“不是,是新加坡工程师设计的。我们香港工程部只负责后续的跟进工作。不过,这次公司总部说由我来全权负责处理这事,原设计师已经辞职了。”

“哪有什么办法解决?”我焦急地问。

“除非增加一个复位电路,否则没办法彻底解决。”他耸耸肩膀,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增加复位电路并不复杂,一个三极管加上几粒电阻就可以作为复位电路了。但问题是这个电路怎么加上去?”我说。

“你说得没错,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怎样找到复位电路输入与输出端,才能起到保护激光头的作用。我们只能一步一步地寻找、试错。”

经过四五个小时的紧张分析与试验,我们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法,在MCU第一脚增加一个复位电路。当天晚上,我也依照工艺要求,编写了产品的返工流程与作业指导书。

夜色深了,我并没有因为的工作劳累感到沮丧,而是兴奋得睡不着觉。因为我的工作是创造性,充满激情的,工作的快乐不完全是工资的收入,而多半是在于工作过程当中。分析、综合、推理、判断,这些大脑的智能活动,就如同体育运动一样,并不是非要取得奖项才使人高兴,身体在运动中就可以享受到发挥活力的快感。

停工的生产线终于又开动了,为了把停工与返工的损失补回来,能够使这些产品赶上美国圣诞节这个销售的黄金季节,工厂决定延长加班时间,每天晚上加班至夜晚十一时三十分。

在东莞厂近一个月来,最想的事情就是睡觉!除了白天忙,晚上都要加班,有时赶货还要直落加通宵班。所谓直落加通宵就是一直上班直到把货赶完才下班。仅仅一个月,我就累得疲惫不堪,但我还是很热爱这里,是这里让我当上了真正工程师,圆了当工程师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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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牵挂

终于发工资了,明天又是休息!发工资加上休息日,这就是我们打工仔的真正节日!无论平时怎么节俭,这两天的生活一定要改善。会做生意的饭堂老板也在这两天买了很多好菜:猪脚、猪肚、鸡、鸭、鹅、鱼……平时很少见的野味佳肴在这两天都会出现。工资高的管理人员还会去“大排档”喝上几瓶子啤酒……

饭饱之后,人们还会去看录像,去逛商店、去谈恋爱、去会朋友……总之,这两天是一个欢乐美妙的日子,男男女女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

仅仅一个多月,宝石工业区便成为小小的商业区,靠门口的一排商铺几乎全部开张。商铺的三楼也新开一间录像厅。这便成了员工休闲的好去处。

我也拿到了工资!这是我来东莞第一次领工资。虽然工作是无比的艰辛与劳累,但那种劳动收获给人带来的喜悦,却是难以用言语来表达,只有在这一刻才会深深地体味到。

我拿着这叠沉甸甸的人民币,数了一遍又一遍,激动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了心头。二千五百元对我来说真是个不小的数目,是家里那亩水稻田将近两年的收成!是乡下一位教师近一年的工资收入!是我在深圳厂收入的两倍,基本工资每月涨了二百元,加班费仍然按以前的比例算(平时1:1.5;周六日1:2),多劳多得!我开始筹划着这笔钱的用法:首先,应该寄一千五百元回家,让家人一同来分享这份收获的喜悦,给妻子一个惊喜。然后,就明天,到塘厦的银行存上五百元,以备不时之用,剩余的几百元,也只能留给自己做生活费用。

“去不去镇里走走?”第二天吃完早餐,我便向住在对面床的陈文勇发出邀请。

“走!我也想去镇里寄信、存款,顺便领略一下东莞塘厦的风土人情,自来到这里,还没有到镇区逛街。”陈文勇满怀高兴地说。

陈文勇高高的个头,厚厚的嘴唇,耿耿有神的双眼,如果鼻子再高一点点,便像香港明星张国荣。他是广东兴宁县城人,父亲是县农机厂的电焊工,他从小不爱读书,喜欢打篮球。他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他父亲怕他在社会学坏,便去县劳动局给他报名来深圳工厂打工。他刚进深圳美资时是流水线的装配工。他心灵手敏,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深得拉长的喜爱。于是,拉长便提升他来学“机动”,机动工是全能工,什么工位都要会做。就这样,他便学会了电子厂流水线上各种工种的操作技能:插件、焊接、测试、搬运、打螺丝、打包装……他做了一年机动工,觉得没滋味,整天被拉长呼来叫去。于是,他经常请生产管理员吃饭,要求做修理工。他学历低,又不懂电子技术,但吃人的嘴软,生产管理员无法拒绝了他的请求,只好安排他做外观修理。外观修理就是换个螺丝,换个外壳、补个零件,他基本上还能信任外观修理的工作,但他并不满足。有空闲的时候就跑到我的修理位向我学习性能维修,他还向我借了一本《收录机原理与维修》的技术书。他脑瓜子聪明,又肯学习钻研,不久他便学会了基本的功能维修。当然,复杂的故障无论我怎么讲解,他还是一知半解,毕竟他没有读过高中物理与电子的专业课程。那一年,我正好提升为电子技术员,招不到修理工来顶替我的岗位。于是,我向香港主管提了建议,让陈文勇来顶替我的岗位。就这样,他便成了正式修理工。

有一年厂庆,工厂举行篮球比赛,他打前锋,因他表现突出,生产部获得冠军。生产部经理刘威请他们篮球队员吃饭。这之后,他便被刘威经理破格提升为生产管理员。人们都说他是“前锋管理员”。虽然他是靠打篮球当上生产管理员的,但他确实是称职的,生产任务总是按时完成。他有一股霸气,一种不服输的精神。下属犯错,该处罚就处罚,该奖励就奖励,从不“和稀泥”。正因为他办事公正、赏罚分明,下属没有一人不服他。因他表现突出,很受刘威经理赏识。他是第一位来东莞厂的生产管理员。他算是我愉快的合作伙伴。他的生产管理确实有一套。他安排那位员工在那一个岗位确实都非常合适。他说:“管理就是管人,要把合适的人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他的笔记本,都记录着生产线每一位员工的“履历”,他们有什么特长,适合什么岗位,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他都清清楚楚。他还说:“生产产品,首先要熟悉产品”。于是,他每当接手新产品总是亲自从头到尾做一遍,去熟悉每一个岗位,每一道工序。现在,我们俩共同管理着同一条流水线,我管技术,他管生产,我们配合得很默契。我们也是生活的好朋友,我有什么困难,只要向他说一声,他总两肋插刀,从不推辞。

我们走出厂门,工厂四周已是一片农忙景象,稻田里的村民们正在收割稻谷。初冬耀眼的阳光照耀着大地,给这农忙平添了几分热闹。对农民来说这是个收获的季节,是个欢乐的日子。作为农民儿子的我,也跟着与他们一起欢欣,心情不禁兴奋起来。

穿越宝石工业区的蛟平路是一条只有两车道的水泥路,半小时才有一趟石马开往塘厦镇区的公交车在这里靠停。路边正晒着稻谷。也许这一趟车是为了避让路边的稻谷,或许是我们刚好错过了前一趟车,等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坐上车。

我除了寄钱给家里,还有很多话寄给家人。告诉家人,我已经来到东莞塘厦上班。虽然这里的楼没有深圳特区的高,路也没有深圳特区的宽,但我在这里终于当上了正式工程师,工作顺利,生活愉快,请家人不用为我担心。

陈文勇说他要把钱存起来,只寄信,他的信比我的还要厚,并附有照片,大概是图文并茂地向他的亲人诉说这里的美好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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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电局对面就是塘厦镇政府,镇政府所在的花园街并不热闹,很多门面还关闭着,花园街的尽头是塘厦中学,塘厦中学左侧的街道就是新塘街,这条不到半公里长的街道是塘厦镇最繁华的中心。街上琳琅满目的陈列橱窗、以及路两旁农民自由出售的家禽、花生、瓜子、水果、甘蔗等农副产品。我们一路欣赏着热闹的街市,听着客家腔调软软的本地白话,望着戴着黑色凉帽的本地农妇,啃着本地红色脆甜的甘蔗。初冬的凉风轻轻吹拂着我的脸,我的心情格外愉快。

我们先到镇里邮局寄信、汇款,邮电所门口拥挤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才拿到一张汇款单,可填好汇款单才发现排队汇款的人已排到了大马路外。呵呵,真没想到塘厦寄钱比深圳特区更艰难!好在今天放假了,要不然……陈文勇已寄好信,存好钱。我不想浪费他的珍贵时间,劝他不要等我。他说,他先回工厂了。

虽然以前在深圳特区汇款都要排长队,可这一次才让我真正尝到了排队的滋味。从早上九点多排到中午十二点,不过还算我幸运,排在我后面的可要再等多两个小时呵!中午休息要到下午两点才再开门。寄完钱,本想计划要去存款,可是现在正是中午休息时间,存款只能等到下午了。于是,我便在镇里吃完午饭后,用五元钱买了一张“塘厦公园”的入门票,领略一下本地的风景。

一进公园,我便想起了深圳的荔枝公园,荔枝公园是不收费的,每逢休息日我与女朋友总是去那里游玩。那时候,我们刚刚谈恋爱,生活在我们面前呈现出迷人的光彩。我们一起坐在湖边的树下,谈将来,说理想:

“几年后,我是工程师,你是管理员……”

“我也能做管理员?”

“只要你好好学习。”我深情地望着她说,“那时,我们一起管理同一条生产线,你管生产,我管技术!”

“要是这样那该有多好呀!我们一起工作,一道回家,星期天一起来图书馆读书,然后便来公园……”

她说得满脸绯红,像沉浸在幸福的温水里。

几年后,我终于当上了工程师,而她却为我承担起照顾我母亲与小孩的重任,当起了家庭主妇……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心里酸酸的。

也许是由于收费的原因,假日里公园的游人并不多,大多数是一对对正在谈恋爱的情侣或带着小孩子的家庭,像我这样的“单身汉”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午后的阳光是一种黄澄澄的幸福,金辉落在我身上,干爽而温暖。我沿着园中的小径漫步。园中繁花似锦,粉蝶翩翩,生机盎然,一片好风光。大树下的座椅上一对对情侣在悄悄地谈心,游乐场上一个个快乐的孩子玩得正欢,他们脸上都写着无比的快乐与欢欣。我望着这天真快乐的孩子,两眼忍不住热辣辣的,无限伤感。身处异乡孤独的我,禁不住想起了病中的母亲,以及照顾母亲的妻子,已满两周岁的女儿、未满周岁的儿子。在家乡,现在天气也许已同这里一样凉爽,不知她们是否记得添上厚衣衫。

我沿着石级登上了小山岗,站在山岗新建的亭楼上,望着四周林木苍翠,万紫千红的公园,眺望塘厦高低错落的建筑,热闹的街市,忽然想起《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的诗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首诗正是我此时心境的真实写照。冬至很快就要到了,我们家乡的习俗是冬至扫墓,谓之“挂冬纸”。

说起扫墓,便想起一生对我牵挂的父亲。一九八六年春,母亲突然脑出血。母亲的病使本来贫困的家境雪上加霜。这一年我正好高考落选。我不甘一辈子在家做农民,决定重新补习一年。在父亲的努力下,我如愿以偿地来到了“揭阳一中”补习。但成绩欠佳的我,第二年又再次落选了。当时,我非常苦恼,对人生感到很彷徨。每天不是在家里睡懒觉,便在外面游荡。我几乎成了废人,成了村里读书无用论的典型。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了我的将来,父亲劝我学木匠,还给我找了一位师傅。在当时,木匠是农村最好的谋生手艺,但笨重的斧头让我在学艺的路上半途而废。那时候,父亲既要忙农活,又要照顾母亲,还要为我的前程操心,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然而父亲还是继续为我的前程奔波......那天晚上,他悄悄地问我:“强,学木工不适合就去学电器吧!你的瘦弱的体格学电器更合适,学会了将来开间修理店。”学维修电器,对于读理科的我来说,确实是不错的选择。但高昂的学费又让我沉默了......家境如此惨淡,哪来的钱交学费?我想了好久,最后吞吞吐吐地说:“我怕学不会,又给家里添负担!”“只要你愿意学,一期学不会,再学一期,直到学会为止!”父亲的语气是坚决的。就这样,几天后的早晨,我接过父亲为我东凑西借的学费,到县城学习电器维修。结业后,我并没有按照父亲的意愿回家开电器维修店。而是随“电训班”的同学一起去深圳打工。

离家的日子,父亲更加牵挂着我。记得有一次,父亲给我寄来一个大包裹,我拆开一看,原来竟是厚厚的冬衣。还在附言上说:“冬天来了,天气也凉了,早晚记得添件衣服.....”

一九九二年,我夜大学刚毕业,刚要出嫁的姐姐陪着父亲来深圳特区探望我。我真没想到,父亲来深圳的目的竟然是给我“相亲”。“相亲”的对象是父亲朋友介绍的,她也在深圳特区打工,年纪与我相当,相貌也算标致,最主要的是她是我们的家乡人。可是,我对她并没有那种感觉,相处了几次之后,我们便默默分手了。我万没想到,这竟然成了父亲永远的牵挂!第二年冬天,父亲便突然病逝了。我清楚地记得,父亲咽气时,一直注视着我,久久不愿合上双眼,也许还没有成家的我,依然是父亲的牵挂.....

时光飞逝如梭,岁月一去不返。如今,我已成了家,儿女也都活泼可爱。可是父亲再也没能见到我们了。冬节即将来临,而我为了工作,却没能回到父亲的坟前“挂纸”,感到深深的疚歉。愿父亲的灵魂能得到安息,不再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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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春运

元旦过后,春节便不远了,在外忙碌一年的打工者都盼着早点回家。“什么时候放假?假期有多长?订好车票了吗?”便成为我们打工朋友们常常谈论的话题。对于我们打工的人来说,总想多放几天假,多陪亲人几天。但对于工厂来说,生产订单是必需准时完成的。所以年假前总是拼命加班赶货,这时候是所有工厂最忙碌最辛苦的日子。

春节回家最难的事便是购买回家的车票。一张薄薄的车票承载着厚重的乡愁。回家过年的人归心似箭,却一票难难求。为了一张回家的车票,有人愿在车站售票窗口苦等几个通宵,有人愿用高出几倍票面的价钱在“黄牛党”手里倒票,有人托关系走后门。总之,春运车票“张张皆辛苦”。

“林工,车票买到了吗?”技术员周伟带着羡慕的眼光询问我。

“今天终于拿到了!是深圳的同事帮助购买的,他说为了买这张车票,在车站整整排了一天的队。你的车票到手了吗?”我带着喜悦的心情说。

“唉,今年就不回家了。去年还好,买到了一张站票回家,可今年连站票都买不到。”周伟无奈叹息着。

“你去年站着回贵州?”我惊讶地问。

“春运,火车上有地方站都不错啦!有时,连站的位置都没有。去年,我在回家的火车上,身子就一直从深圳被架空至衡阳。憋尿一直憋到了衡阳才能够上厕所。可进了厕所,尿都拉不出来,只有肚子疼,十多分钟后,才哗啦拉地拉出来。你们广东人没有吃过这种苦,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的。”

我们终于盼到了放假,一放假我便启程回家。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为了回家过年,中国人造出了人类史上规模最大的人类迁徙——春运。

我背着沉甸甸的包裹迈出厂门。背上饱满的行李,装的是我深沉的爱与无尽的思念。包里有我给母亲的花旗参和保心安油,妻子的护肤品,女儿的电子玩具火车,儿子的进口奶粉......这些都是近一个月来托刘威经理帮忙从香港购买的。每年都是这样,放假一个月前就要准备好回家给亲人的礼物。

先坐车到塘厦镇里,再从镇里转车去深圳布吉关,过了布吉关,再乘坐公共汽车去汽车站……

在深圳汽车站,我被汹涌的人流卷进其中,变得身不由已,随波逐流,在车站广场和候车室里,一双双无奈的眼睛,一个个疲惫的身体,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望眼欲穿与归心似箭。虽然每年回家都是这样的拥挤与无奈,但一想到很快就要回家,就要见到亲人。比起与亲人团聚的喜悦,这点苦与累又算得了什么呢?

又回到了熟悉的乡村。一切都让人感到舒心爽意。款语的乡音,听起来是多么悦耳,每当听到家乡的方言,就感到诚挚情切!故乡的路,虽然坑坑洼洼,但那种踏实的感觉,走起来感到格外轻松。

外出谋生的人都与我一样回家过年,这使平时冷清的乡村一下子活泼起来。村里的变化并不大,路还是窄小的水泥路,农田还是那些农田,晒谷场、祠堂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面貌。只是公路旁多了一些新建的楼房。我还是住五年前父亲建的传统平房。

家是温暖的,一进家门,妻子便接过我的包裹,随即又给我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让我洗脸,接着便给我递来茶水,拉我坐下喝水,然后便教女儿喊“爸爸”。可是女儿却呆呆是望着我,不管妻子怎么劝,总是不肯开口叫一声:“爸爸!”,如同陌生的路人一样。亲人团聚的喜悦霎时被酸酸的场面所代替。妻子嗔责女儿不听话,做出打她的样子,却被我阻住了。其实这不能怪罪女儿,这都是为了生活,一家人聚少离多。女儿出生两年来,我几乎没有好好陪伴过她。而儿子,此刻正在床上睡得格外香甜,我看了又看,没有惊扰他。我又悄悄地来到母亲床前,向母亲嘘寒问暖。母亲自从八六年脑出血以后,便得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饮食起居都要人来照顾。母亲紧紧握着我的手,说我瘦了……

晚饭后,弟弟说他已经谈了女朋友,过年就结婚。他还说过年后,让他的妻子来接替我的爱人照顾母亲。让我们“一家”去东莞团聚。

弟弟初中毕业便出来社会谋生了,跟朋友学修理摩托车,现在村口开了一间摩托车修理店。在农村,由于交通落后,路面又坑坑洼洼,摩托车修理行业还真算不错。

祭灶过后,家里便忙着“大扫除”,桌椅,果盘,台布,大鼎,大锅、蒸笼,都从蛛网封的角落和箱子里取出来,作一年一度的大擦洗,大清扫。

过年,乡间传统的大灶,发挥了最大的效用。烧稻草的大灶大鼎能够蒸出各式传统的菜粿、年糕、肉卷、大鱼,和煮出拜神用的全鸡全鸭和大块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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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祭祀的供品,贴好春联,堂屋的正厅的神案早已一片烛火辉煌,香烟缭绕,供桌上菜粿、年糕、大鱼,全鸡、全鸭、大片猪肉,大桔、米酒、米饭、还有一叠叠的纸钱,加上一串串彼此起伏的爆竹声,年的气氛活生生又浓又烈。故乡的爆竹声音热闹喧嚣,纵情尽性,一发不可收拾,绝无局促委屈之感。

拜了祖先,便张罗年夜饭。全家老小围着大圆桌一起吃年饭是一年最为幸福的时光。这年饭是以三百六十五的天辛苦挣得的,来之不易。这是勤劳生活的一个必然节奏,是现实乐谱中的一个愉快的音符。吃好团年饭,我便按照家乡的传统给家人发压岁钱。然后,一家人便欢欢喜喜地一起观看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

家乡的春节是热闹的,因为大家都回乡过年。过年成了探亲访友的好时节。春节是寒冷与温暖交替的日子,是天地最隆重的一场聚会。拜年从正月初一开始,拜年的礼品中必须带上“大桔”一对,代表一年大吉大利。客人心意重,一进门便呈上“大桔”说声,“新正如意!”主家意切切地说声,“来食茶!”,茶是那种浓浓的功夫茶。功夫茶是用滚滚的开水冲泡,用小茶杯盛着,一次只冲出三、四小杯,茶味略为苦涩,但回味无穷。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你一言,我一语,有意无意之中,传递着工作的经验,交流了生活的情报。话到会心处,双方抚掌大笑。告别时,主人同样捧上那对“大桔”,说声,“转敬!”

搭台唱戏也是家乡春节传统的节目,潮剧一般在晚上演出,潮剧中大都是“好有好报,恶有恶报”的人生结局。看戏犹如经历人生。在戏场里,常常有朋友久别重逢的惊喜。

舞龙、烧龙是家乡春节最热闹的节目。每年正月初二起,开始游龙迎春,直至正月初十烧龙结束。游龙时,由“龙珠”引路,壮汉高擎布龙,后棚配以锣鼓八音,笙歌弦乐。一路上,擎龙者左右腾跃蟠旋,来回舞摆,每到一处,喜炮轰鸣。夜游更是光彩夺目,火头牌、龙珠、龙节都点上灯烛,龙体通明。迎接游龙的烟花、爆竹使整个场面显得格外壮丽。

拜神也是故乡最重要的盛典。从正月初四起,所有神庙便开始接受祈神福。每年离乡前,我总会到“天后宫”拜“姑母”,求签诗,祈求外出平安。这是父亲生前对我的嘱托。

“自南自北自东西,欲到天涯谁觉迷;玉质冰肌尘莫染,好将杨柳依依题。”这是我抽到的新年签诗,这中中签正是我漂泊人生的真实写意。漂泊四方打工的我,有谁来带我走出迷茫呢?唯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出人头地;品质高尚的人不用烦恼,成功就在杨柳吐出嫩绿枝条的时候。人生,除了努力奋斗追求,还要顺其自然。

故乡的一切已融入我的血脉里,伴我成长,随我远游。我的生命已经融化在故乡的土地里,无论我走多远,飞多高,根都留在这里。我永远爱着故乡。

看过故乡烧龙后第二天,我与妻儿便离开故乡,坐上了开往东莞的汽车。汽车从早上六点起经过近十个小时的颠簸,下午四点半便到达了东莞樟木头汽车站。我们这次外出行李特别多,可以说是搬家。几个大编织塑料袋装得满满的,除了一家人的衣服、棉被、儿子的尿布,还有一些盆盆罐罐的日用品。我负责带行李;妻子负责带小孩,大女儿背在她的肩背上,小儿子怀抱在她的怀里。也许是因为春运,所有出租车都不愿意“打表”收费,经过讨价还价,最后讲定八十元,把我们送到东莞塘厦蛟乙塘的家。

家,是生命的摇篮,生活的港湾,是一间充满爱的房子。这里的家和故乡的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没有亲戚,没有自己的房子。住的是临时的出租房,这出租屋是年前与房东预定的。

当时,工厂停电,我们放假半天。同事陈文勇硬拉我一起来到蛟乙塘。蛟乙塘是离我们厂最近的一个村庄,也是我们工厂所在的辖区。他说,他想租间房子,打算过年后把他的妻子带出来。

房东是姓赵的本地村民,年纪大约七十岁,驼背,尖头爆牙,说话总是漏气,加上他说的是带有客家腔调的本地白话,听起来像唱曲。总是让我听不清。还好,陈文勇是客家人音调与他相似,能够听明白他的话。他说,这里是新建的楼房,每套一百多平方,三房一厅,租金每月八百元。

这是一栋临街六层高的新楼房,后面是一片荔枝林。此刻,荔枝正在抽花穗。站在阳台向下一望,一堆堆,一层层的花穗在的阳光下显得黄金灿烂。不锈钢的防盗大门,给我们一种安全踏实的感觉,光洁的瓷砖地板,给我们是整洁干净的印象。我们俩对三楼这套房很满意。经过讨价还价,最后谈定每间房租金二百伍十元,可以单独分租。我与陈文勇决定各租一间。没想到年前租这间房竟成了我们的家。

妻子对这里很满意。虽然房间有点小,就十多个平方,但房间里有独立卫生间、冲凉房,而且公共厅堂很大,大约有三十平方,还有公共阳台、厨房、厕所......

妻子表现了令我惊讶的布置居室的本领。哪儿安床,哪儿摆桌子,哪儿挂衣服......不用两个小时把东莞的家布置妥当。

这就是我在东莞的家么?那油然而生,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兴奋突然从心田破土而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睡在被窝里,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冰凉的月光从窗外泻进来,没有睡也进入了梦境。而梦一旦变为现实,现实又仿佛成为非现实的梦境了。在外打工,一家团聚不正是我一直的梦想么?我一一地回味着过去的打工生活,觉得明天起,是真正新生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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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年之计在于春

新的生活开始了,我庄严地宣布!我迎着朝阳,加入浩浩荡荡的上班队列,拉开了新年生产的序幕。气势恢宏的流水线已经全部在车间里高傲地屹立。生产车间到处人头攒动。生产部办公室也是热闹非凡,几乎所有香港管理人员都来到了这里,生产主管李姑娘、王姑娘、林姑娘、黄姑娘......香港师傅陈先生、关先生、刘先生......我想,大概深圳厂都在春节假期搬迁过来了。

走进PE办公室,我发现多了很多同事,有的是我认识的,有的是我不认识的,反正十几张办台几乎坐满了。

我刚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好,文员李丽便给我们每人派发公司的“开工利是”,同深圳厂一样,每人二十元。她还通知我们九点去生产部会议室开会。

会议是由生产部经理刘威主持。他详细地给我们介绍公司搬迁进度,说现在生产线已大部分搬迁过来了,今年六月份之前就会全部搬迁完毕。还给我们描绘了新工厂未来的蓝图,两栋厂房最终会全部开启,并且实行两班生产,员工总数可能超过八千人,将是集团公司最大的工厂......最后,他还给我们安排工作,每位香港主管负责四条生产线,每个大陆管理员负责一条生产线;每位香港师傅负责四条流水线的生产技术,每位大陆PE负责一条生产线。我还是与同陈文勇合作。所对位的香港师傅是关先生,香港主管是李姑娘。

李姑娘名字叫做李丽娟,在香港美资公司工作了十多年,十八岁就进入公司当插件工,后来又调到组装车间当装配工。她几乎所有电子厂的工种都做过。她也谈过恋爱,也结过婚,但还没生小孩便离婚了。于是,她一心扑在工作上,工作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工厂从香港搬来深圳后,她当上了生产管理。我进入美资厂时,她已是我所在生产线的生产管理员。她个子矮小,但喉嗓特别大。生产线就是被她那响亮的喉嗓给镇服的,员工们一听到她响亮的叫声便都屏住气息。她管理就是一个字“严”。只要工作有半点儿懈怠,或违反规定,她便会严肃处理。我当生产管理员,才真正领教他的威严,每天规定的产量一台都不能少。那次,我们生产线正在生产一种钟控收音机。这种新式的收音机,只有五百台订单,是出口英国的,规定我今天完成任务。可是下午下班的时候,还有几台不良品没有修好。于是,我忐忑不安地找了她,问她能不能出少几台机。“唔达!机清晒机后才能下班。如果今晚没完成任务,影响出货,明天你就得走人!”这是她给我冷冰冰的答复。这天晚上,我与修理工一直加班修理机器,一直完成任务。但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姑娘也一直陪我们加班。

她每小时都会准时查看“生产日报板”,产量不达标或者良率低于百分之九十九都要生产管理员“解释”。所谓解释,就是当众不断问责,直到你哑口无言。当她的下属确实辛苦,生产管理的每个环节,比如:白板报表填写、员工品质回输表、修理报告、员工的姿态、生产线的环境卫生等等,真不能有半点瑕疵,否则就会被她“闹死”。在她的生产线上班,每天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虽然她工作泼辣凶狠,但却富有同情心。我记得,我们生产线上的一位女工病倒了,交不起几千元的医药费。员工的组长发起了组织募捐。当时,大部分员工的捐款都是一元、二元,一百多人的生产线才募捐到几百元。于是,便我硬着头皮向李姑娘募捐,没想到她竟然一下子便捐了五百,还发动办公室的其他香港人捐款。

热烈的掌声,打断了我往事的回忆。我抬起头,看着刘威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大叠红包,发给每一位大陆管理人员。其他香港管理人员也从包里拿出红包,同样每人发一个,这是香港人的习俗。虽然每个红包只有十元钱,但我们都很高兴。开工就收到“利是”,预示着一年有好的开头。

在外打工有家的日子真是幸福,首先是有人给我做饭了,吃了八年的食堂终于与我告别。下班回来,简陋的餐桌上一定有人在等着我,并且每顿饭都让我赞叹不已。虽然蔬菜与大米与食堂的相同,但经过妻子的手却被赋予了可口的味道与奇妙的颜色。晚上不加班的时候,我就带妻儿一起出去散步,散步回来便在家一起看电视。彩电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一种奢侈品,在老家还是一部十七寸的乐华黑白电视机。发年终奖后,第一件事就是购买一部二十一寸的康佳彩色电视机。在这里,接一条外接天线便能接收到想看的电视节目:有中央台、广东台、本港台、翡翠台、凤凰卫视……

呵,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和心爱的家人一起生活,我胸中的涛声和鼓点又激越起来,从来没有的幸福感泛上我的心间。我尽情地享受这生活中的一点一滴的幸福,但妻子的郁郁寡欢却破坏了我的幸福感。我感觉到她似乎有些心事。

晚上,我悄悄地问她:“你有什么心事,怎么不开心?”

“以后怎么过生活?”她讪讪地反问我。

“怎么生活?”我顺着她的思路思忖……

“我在这里工作,以后存有钱便在这里购买房子,孩子也在这里读书!”我满怀自信地说。

“这是你的美梦,也是我的梦想。可是,现实可不是这样。照这样下去,要实现这个梦想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给你计算过,你每天七十元的工资,二十二天总共一千五百四十元,算上加班费每月也只有二千多元,这已经算是高薪水了。而每月开支就有,房租二百伍十元,水电、煤气至少也要一百多元,加上小孩子的奶粉,日用开支,如果没有加班费你的工资也只能够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另加上你母亲长期吃药,每月也要负担一点,我家里年老体弱的双亲每年也要孝敬一些,如果靠你一人的工资,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在这里购房安家?”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有些悲怆。

她的絮絮叨叨又使我动情,又使我心情沉重。女人啊女人!你怎么总是这样现实,女人的脑袋怎么总是想着这些现实的东西,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难道我的工资就一直这么低?……

“你的算术很不错,但社会总再进步的,我的工资也会不断提高的,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想当初,我赤手空拳去深圳特区,现在也成家立业了。对生活不能太悲观,对未来要充满希望!”

“你是乐观主义者,对未来总是有着美好的愿望;而我却是悲观主义者,总是看到现实的残酷无情。如今的社会,没有钱怎么过日子?现在连喝的水也要钱!钱不是万能,但没钱万万不能!我可不是《伤逝》中的子君,我要做经济独立的人;你也不能像娟生一样,要做一个敢于承担责任的男人汉。我看到你这一个月来,晚上很少去加班,在家也很少学习。没有加班,谁给你加班费?没有学到真本事,谁给你加薪水?万一你被炒掉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你一旦没有工作,我们吃什么?两个小孩子怎么办?我们凭什么对未来充满自信?”她说得激动,表情中还闪烁着不定的恐惧。

我真是无言以对,这就是我们的现状!这一个月来,我确实只顾享受这小家庭团聚的快乐与幸福,而忘却现实生活的残酷!娟生与子君的爱情悲剧就是由于经济上没有独立的缘故。我们绝不能走他们的老路!我必须走出这温暖的花园,到冰霜的野外去奋斗。

“你说得很对,理想的实现不是靠想象,而是靠双手去创造。现实虽然是残酷的,但也是公平的,只有去努力奋斗,目标才有可能实现的!只要工厂需要,我每天都会加班,同以往一样努力;另外,从现在起,我要不断地学习新的电子知识,以提升自己的能力……”

“我也一直想去找工作,但由于要照顾两个小家伙,确实没办法,等到孩子断奶后,我盘算开间杂货小店,赚些生活费,你的工资就可以存起来。只有我们的经济独立了,我们的生活才会幸福……”说到这里,她的脸色似乎有些发光,眼睛充满期待的希望,之前眉梢中阴郁的愁云散开了。

在春天里,我们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播下希望的种子。我们深信,经过辛勤的劳动,秋天定然收获累累的硕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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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时间研究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是古人对时间流逝的惆怅与无奈。时间在流逝,我们无法控制,但我们可以善用它,我们的人生才有富有效率,我们的人生才会更精彩。但怎样善用时间呢?这就是时间研究。我第一次参加公司“时间研究”的培训。培训时间为三天全脱产,培训地点为公司三楼培训中心,参加培训人员为各部门经理推荐的生产管理员及工程师,培训内容是“time study”,培训教师为新加坡国际高级培训师李国平。

李老师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身穿着一套整齐的深蓝色西装,西服上的折痕还棱角分明,白衬衣的领上系着红色的领带,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儒雅的气质中透出方正与庄严的神情。

我们都安静地坐在排列整齐的课桌里,等待老师的讲课。我悄悄地观察着教室的一切,心里充满着好奇与期待。

“大家好,我叫李国平,来自新加坡。是新加坡国际工业高级讲师,也是我们公司的工业顾问,也是这里生产车间的设计参与者。这是一门带讨论的实践课,用不着这么严肃,我们要用轻松愉快的气氛来学好这堂课。课程中间我还让公司为我们准备了茶点,还有免费的午餐。你们二十位学员先分成五个小组,四人一组,并自己给小组命名,选一名组长。然后,我们把课桌从新排列,由中学课堂方式改成圈形自由小组形式。好,现在用五分钟的时间给各位自由分组,摆桌子。”老师用标准的普通话说。

我与生产管理员陈文勇、赖何,新来的PE工程师彭思乡共同组合成挑战者组,我还被选为组长。

我们分好组,老师便开始给我们讲解“time study”课程,他说,这是工业工程的基础课程。时间是最公正的,也是最公平的,人的一生就是由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小时、每一天构成的,时间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是恒定的。让我们通过学习掌握时间的基本概念,以及工作时间、测试时间、标准工时等基本概念,然后通过观察分析,怎样正确分辨正规作业与异常作业,最终通过“5W原则”与“头脑风景”的方法,通过对工序的重新排列来提高改善生产效率。现在全世界工业企业都在与时间赛跑,技术的进步,将我们人类的竞争,都指向时间的战争。自动化生产将是制造业未来发展的趋势。前几年还是手工插件,现在AI(自动插件)及SMT(表面组装技术)都普及应用。说起AI与SMT自动化生产同样要进行时间研究,AI与SMT自动操作过程的路径,编写不同的程序就有不同的时间,效率也大不相同。组装生产线由于工艺复杂,暂时没办法进行自动化作业,是我们这个课程研究的重点。

这几天的课程让我眼界大开,时间研究竟然是如此之奇妙。每一件工作,不同的排列次序,不同的先后顺序,竟然有天壤之别的效率。通过对工作任务的简单排列与组合便能节省大量时间。“排拉”便是大工业生产中工作排列组合的具体形式。通过不同的组合模式,便会产生了不同的生产效率。在以前,生产线的“排拉”完全靠经验,由香港师傅手把手教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排拉?香港师傅有的也搞不明白,我们大都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现在好了,有了标准工时,就知道一切了。现在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了。课程结束前,生产经理刘威代表公司给我们学员讲话。

“在座各位都是公司的骨干!”刘威的情绪今天出奇的好。他一贯瞧不起大陆人,在生产部所有重要职位都由香港职员来承担,无论你技术有多好,学历有多高,都必须服从香港人的管理。香港人那怕是一位打杂的师傅都比大陆人任何职员要高一级。而现在在座的全是大陆人,他竟然称我们为公司的骨干!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他笑眯眯的,眼角放射出几条饱经风霜的鱼尾纹。他是个很守时的人。只要工作任务不准时完成,就会把你训骂一顿。如果你找理由解释,他更加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他要的是结果,不需要任何解释!

他把笑眯眯的眼睛转向老师,走上到讲台中央说:

“公司请李老师来教我们专业知识,就是要我们成为公司有用的人才,为公司做贡献。明天我们到生产现场去找问题,找浪费,找缺失,然后按照老师教给我们的方法,将这些问题、浪费、缺失记下来,分析原因,找出解决方法,以达到精简人力和提高产能。我要的是结果,每一个小组必须在两周内提交改善报告。以后,PE工程师、生产管理员要把这项工作作为持续的日常工作,确保我们的生产效率不断提升。”他转过身子接着说,“这个作业是公司总部的要求,如果改善报告做得好,说不定还获得总部的嘉奖。”

“time study”理论实际应用的第一步工作就是工时测量,我们分别用秒表对生产的工位操作员作业工时进行实际测量。员工们对我们的测试很是敏感,几乎所有的操作员都有明显的抵触情绪。你站在员工背后拿着秒表,有的员工便紧张起来,操作极不自然,作业速度明显变慢;有的员工干脆停止作业。总之工时测试看似简单的事,应用到实际操作中便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问题。我们只能使用“隔拉”(就是我站在这条拉测试,实际是测试对面拉的工时)测量的方法。

测试好工时,便是统计分析,按照所学的理论,对生产工位进行重新排列与组合。减少人力与减少节拍工时是我们追求的目标,使流水线工序平衡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

我们组研究的课题是家用音响5301的效率提升。生产部经理刘威对我们这一组很关注,因为这个产品是一个主打产品,有几条生产线同时在生产这个机型,如果这个机型能够提升效率,将对公司生产效率的提升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刘威经理决定参加我们组的最后的讨论会。

我们挑战者组围绕着工时平衡展开激烈的讨论。讨论的焦点是要不要合并AM、FM中频调较工位来减少一个员工的问题。

“我想将AM、FM中频调较工位合并成一个工位,可以减少一个员工,这两个工位操作工时只有19秒,但拉速是40秒,完全可以合并。”我首先提出了我的观点。

“不可能!在以前,我们也曾经试验过合并,但最后还导致停拉,合并后AM、FM会相互干扰,影响RF(高频)调较不准。”生产管理员赖何用嘲讽的口气,向我提出了反对的观点。

“如果不合并,那太浪费!”彭思乡接上了话头。

“现在收音机的调谐振荡方式不同了,以前是摸拟调谐振荡,现在是数码调谐振荡,RF不可能再干扰了。”我陈述出自己的理论。

“我相信林工的看法,这方面林工是专家!”每次开肢,陈文勇总是给我最大的支持。

“你们有不同的观点很好,有没有问题试一试就知道了!如果RF没有干扰是最好了;如果RF还有干扰就想办法消除!最主要的是要去试验,要行动,要结果!”刘威经理的话,无疑是给我们下了结论:工位一定要合并,而且必须先进行试验。

经过两天的验证,AM、FM合并工位终于成功了。我们的改善课题还得到总部的嘉奖。这成功的课题还刊登在公司的报刊上。说起公司报刊我们称之为“厂讯”,是公司内部自己发行的刊物,每月发行一期,主要介绍公司政策,文娱、新闻、员工风采等。有英文版与中文版。在国外的企业是用英文版;在中国的工厂收到的是中文版,每位员工一份。

我们的研究课题能够成为集团公司的榜样,我们都很兴奋。虽然我们双手无法抓住流金岁月,也挡不住年华似水,但我们可以在平常的工作生活中,节省每一分钟,每一秒,让生命更有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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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生

我万万没想到,公司竟然举行拜神大典。参加拜神的只限于管理员级别以上的人员。我到达大厅时,大厅前的长桌上已摆满了“祭品”:饼干、糖果、水果、饮料、花生、开心果.....

我们按职位高低排好队,第一排站着的是经理级及主管级的香港职工,其余人等在后面排了三排。每人发了三支点燃的高香。十点正,正是大典吉时,我们一齐向神台三鞠躬。并默念着“神明保佑,生产顺利”。随后,我们便排成一队围绕着厂房缓步而行一圈。接着便是烧纸钱,点礼炮。“毕毕剥剥”,震耳欲聋。最后便是喝饮料分祭品。

策划这次拜神大典的是生产部经理刘威。随着深圳工厂搬迁工作的不断开展,东莞塘厦工厂生产规模不断地扩大。二楼组装车间从一条生产线渐渐增加至二十四条生产线,还将继续扩大至两班生产,员工人数已达到五六千人。可是产品品质问题却源源不断发生,不良品堆满了车间,QA品质抽验也问题不断,几乎每天都有好几批产品被品管退货返工。生产经理刘威被搞得焦头烂额。于是,他采取便加严厉的管理措施,只要那条生产线被发现生产作业的品质问题,就对作业员、拉长、科文进行罚款。然而简单粗暴的处罚也解决不了问题。开会时,香港人便怪公司搬迁时没有拜神,得罪了“土地”与“财爷”,致使生产不顺。在刘威经理的提议下,举行了这次拜神大典,祈求“神明”的保佑,保佑生产顺利,品质稳定......

然而,拜神并没有使生产更加顺利,也不会减少生产线的不良品,更不会改善产品的品质。生产线的不良品仍然继续产生,QA验货照样抽验出不良品......我知道,PE部这样的管理模式必然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一位生产工程师负责一条生产线,从新产品导入,到生产工艺的设计,到生产过程的指导,以及不良品的分析控制等等,由一个工程师来负责,完全是单打独斗!显然不适合这样的大规模生产。况且每一位生产工程师的技术水平又参差不齐,有经验的PE工程师大部分没有随工厂搬迁过来,技术最好的样板房主管曹仲德也已辞职离开工厂,听说他已经在深圳特区找到了新的工作。现在新招聘的工程师又没有经验,没能力快速解决生产问题。虽然我们上头还有工作经验丰富的香港师傅帮忙,但他们却并不太懂得新技术,他们掌握的技术仍然停留在收录机,现在生产的产品已进步到CD、VCD、DVD等数码音响。幸好公司总部及时发现这管理上的漏洞。紧急成立PE工程部,从香港设计工程部调来一位香港主管担任PE经理。

我真没有想到,来担任PE经理的竟是李德。

我们一见面,他就像老朋友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并把我拉到他的办公室里说:“阿强,我们又见面了,这次可要多多支持我的工作。”

“一定,一定!”我问他,“是不是香港工程部都搬来内地了?”

“香港工程部年头就关闭了,我被调到新加坡研发部。听说新加坡研发部不久也会搬来内地。我是做产品研发的,没做过PE,对PE工作我还是老外。你在工厂做了这么多年,算是工厂通了。你现在有什么好办法来控制坏机?你看,现在车间的不良品堆积如山!”

“最好的方法是修理!”我实话实说。我对于修理有着较深刻的体会,一个好的修理工,对于生产不良品控制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按规定,修理修好每台不良品都将不良现象与不良原因如实登记在“维修报告”里,技术员、拉长每小时都会去看“维修报告”并签名。生产管理这样要求的目的是让技术员与拉长能及能时了解生产线的不良品的原因,对不良品进反馈控制。如元件插错了,就反馈给这位插元件的员工,并在该员工的“品质回输表”上记录起来。如果是材料不良,技术员便会收集不良样品反馈给IQC联系供应商改善。经过不断的反馈处理,品质便得到有效控制。但自从公司搬来东莞之后,大部有修理经验的修理工都离开了生产线。有的提升为技术员,有的在深圳另外找工作。现在新招聘的修理工,又没有经过严格的培训,便匆匆上岗了。生产线的坏机修理不完便堆积起来,不良品便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不良品便会越积越多。

“最好的方法是修理?当然,把不良品修理好了就变成良品了。但我要的是怎样控制不良品?怎样才能减少不良品?”

“不错!最好的方法是修理。修理是控制不良品的中心环节,只有把不良品维修好了,才能找到不良原因,不良品才能得到有效的控制。你想想,这一大堆的不良品连什么原因都不知道,生产拉长、技术员怎么去反馈去控制?”我理直而气壮地说。

“好!就由你来兼修理教师,对全厂修理进行一次全面培训。”

“没问题,我马上去编写‘修理培训教材’,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去完成。”

“好,只要工作有成绩。加薪一定没问题。”他说,“这是PE部的最新组织图。我们的新组织将按公司高层开会讨论的要求分成三个组:分别是预防组,主要负责新产品导入的工作;执行组,主要负责现场的生产指导工作;调查组主要负责生产异常处理的工作。显然PE部这样的管理组织划分比较科学,一个产品从诞生到出货,经过层层的管控,生产自然会顺畅一些,品质自然会更加保证。”他接着说:“所有香港技术人员我一个都不要,全用内地员工。我还决定让你来当调查组组长。”

我的头脑轰了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涌向脑际。我的心马上沉浸到了一个巨大的激动的情绪里,并且也夹杂着一股莫名的不安。是的,有能力没有人赏识是痛苦的,可这种赏识来得太突然,也叫人感到惴惴不安。我在PE部是工资最低的一位工程师,今年新招的工程师什么都不熟悉,工资还比我高出一倍。而我所管理的生产线是全厂公认最好的。然而,刘威经理却从来没有给我提过特别加薪的事。香港师傅也没有对我说些宽慰的话。这真是太平公平了。现在刚到任的李德经理竟然让我来当调查组的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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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不能信任这工作?“我有点自谦地说。

“你能行!我知道的,无论是电子技术还是生产过程控制我都信得过你。上次你们的效率改善小组都荣登集团的报刊。我记得你还是组长!”

PE部调查组的编制共有九位职员。我是主管,下属有一位电子工程师,一位结构工程师,四位电子技术员,两位结构技术员。按照调查组的工作职责,要负责全厂的生产异常原因分析及处理解决。

生产的异常千变万化,什么问题都有,我们的工作就像医院的门诊部一样,也有点像消防队。生产出现什么问题,只要在我们这里挂了号(发出生产异常单),我们组就必须在十分钟之内赶到现场,并在半小时内给出临时解决方法。给出了解决方法只是完成工作的一个小部分,还要找出产生异常的根源,这有点像公安机关的刑警,要调查取证,找出每个异常的真凶。比如,产品元件损坏,要找出损坏的原因,是人为损坏的,还是元件本身的品质问题,还是产品设计上选材不合理……找出了根本原因,最后还要对“案件”做出判决,责令相关部门采取相应的改善。这是一件既费神,又得罪人的工作。

我刚上任不久,便啃到一块硬骨头。今年,公司设计了一种五碟CD播放机。由于五碟结构设计上采用了斜面,使整机体积大大缩小,又有五碟连播功能,很受美国消费者的欢迎。客人一下子下了十万套订单给工厂。然而由于产品采用了斜面结构的设计,喋盘相对较高,当播放后停播或关机时,出现了喋盘转动及碰撞支架的噪声。这种不良现象客户明确表示不能接受。这种不良比例高达百分之十,按照公司的流程是要等待解决这个问题后,才可以进入量产的,但为了抢占市场的先机,完成客户的订单,公司高层决定冒险进行量产。就这样,碟盘噪音这块难啃的硬骨头便落在我的手上。

碟盘噪音这个先天性的疾病,不动大手术没办法治愈。但大动手术,就要重新设计,这等于又是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这显然也是行不通,况且生产已经开始了。这个碟盘噪音的问题就像一座险峻的山峰,挡住我们生产前进的道路。我们必须越过这座山峰,才能到达成功的彼岸。如果没有及时解决造成客诉与返工,那付出的代价一定是惨重的。我必须找寻一条一步也不错的最近的登山之途,又是最好走的路程。目标明确了,就必须努力攀登。

电路原理并不复杂,设计也算合理;结构设计的创新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如同新药附带无法估计的副作用。“临床试错”是最好的解决途径,吃一堑,长一智,失败一次,前进一步,失败是成功之母,成功由失败堆叠而成。我们不断总结试验失败的教训,把失败的经验连接起来。我惊喜地发现,解决这结构上的缺陷,用电路来解决竟然是最便捷的方法。这个发现,是我们将近一百次的试验结果得来的。增加一个刹车电路,在停止播放时给予一个反冲的力,避免发生碰撞。设计工程部主管、设计师对我提出的解决方案进行了讨论再论证。审查了,又审查,核对了又核对。最后肯定了我的方案是正确的,靠得住的,又是最便捷的方法。

为了更好解决这个问题,PE结构工程师还提出了在碟盘上去掉五个角的方法来减少由于碟盘变形造成刮磁环的机会。这个方法也同时得到设计部的认可。

就这样,不用一个月,碟盘噪音这个问题终于彻底解决了。生产顺利得让生产部经理刘威直摆头地说:“没想到,没想到!”

周五,开完公司高层会议后,我们部门经理李德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我一到他的办公室,他便兴奋地对我说:“哎呀,林伟强,今天你被老总点名了,要我好好奖励你!你不仅圆满完成修理的培训工作,而且还解决了碟盘噪音的大问题,为公司做出大大的贡献,在高层会上,总公司财务的初步评估,你这次给公司的贡献超过100万美元!这是你的成绩,也是我们部门的骄傲!这是工厂对你的奖励!”他边说边从抽屉将加薪单递给我。

我诚挚地接过加薪单。啊!工资整整加了一倍,基本工资从每天七十元,加至每天一百四十元。对于打工者来说,加薪是最好的奖励。我突然觉得我高大了,似乎是一个接受嘉奖的英雄。他望着我,目光里含着隐隐的鼓励的光芒说:“继续努力!”。

这个月我领了工资,决定请我们调查组的成员一起聚餐。聚餐是香港人的习惯,也是打工文化的组成部分。在深圳上班的时候,几乎每月都有香港人请吃饭。聚餐不仅可以享受美味佳肴,还可以沟通情感,提高团队的凝聚力。况且我加了工资,也是应该值得庆贺一下的。我们调查组取得的成绩是集体的,没有他们的配合是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说具体点,我只负责原因分析及电路上的修改,结构上的建议与画图,完全是新来的结构工程师赵文学完成的,至于试验组装、修理等工作则是全体调查组技术人员的劳动!但实惠却是我一人独占,真是有点问心有愧!

聚餐是在蛟乙塘肥佬大排档二楼的包间里,九人正好一桌。这里是蛟乙塘最好的饭馆,菜式多,价廉物美,很多香港人都经常在这里聚餐。今晚是周六,虽然很多香港人都回香港过周末,但餐馆的生意依然火爆,仍旧是席无虚座。

为了公平起见,今晚的菜每人至少点一个,总共有十二道菜,有虾、有肉、还有鱼......当然啤酒也少不了,有人喜欢喝金威,也有人中意饮珠江。几杯洒下肚,饭桌的气氛便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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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工程师赵文学高举酒杯,向我敬了满满一杯酒说:“先为林总加薪干杯,也为我新加入美资公司干杯!”干完两杯酒后,赵文学继续说,“美资公司是我工作多年来,我认为最好的企业,在这里,我找回了当时出来工作时那股干劲,八六年,我考上江西上饶师范学校读了机械专业,毕业后分配到我们家乡省城合肥市一家兵工厂当学徒工,跟师傅学枪炮制图,当时我曾许下豪言壮语,为祖国的国防事业奋斗终身!没想到工作不到二年,工厂便改制了,我也下岗了。幸好我叔叔在镇里当干部,加上我又是共产党员。我便调回我们家乡的镇做计生办的干事,说是干事,其实就是打杂的,白白混了两年,不过还好,当时正好在谈恋爱,妻子是镇财政办公室的职员,日子还过得去。但后来计划生育逼迫得我做不下去,整天不是下乡去拆屋,便是到基层去捉人。那简直是土匪!虽说是革命事业,但天天都在做恶梦!那一次,我们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农妇强送至医院做人流,那位妇女凄厉的哭喊声至今仍在我耳根里响起。自此之后,我便决定辞职出来打工。最先来到了虎门大板地一家台资厂当技术员,那个老板非常抠门,员工工资每月二百元,加班费每小时二元;我们技术员工资每月五百元,每天还要扣除两小时加班费,晚上八点半以后才算加班。我很不想加班,但老板要求我们每天都至少加至晚上十点半,有时赶货还要加通宵,最讨厌的是没事做也要加班搞卫生。厂里是生产喇叭的,生产车间那种胶水的味道,现在想起来还想吐!”

赵文学高高的个头,瘦削的身材,瘦削的长脸,如果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再大一点点,挺直的鼻梁再高一点点,活脱是香港明星刘德华。两个月前,他来面试时,说面试PE技术员。然而,经过一问一答,我知道他并不懂得电子技术,只是对生产流程与生产工艺略懂一点皮毛,当PE技术员显然是不合格的。当时,我正愁招不到结构工程师,从他的简历得知,他也许更适合当结构工程师。他机械专业毕业,还懂模具设计,有两年的枪炮结构设计经验。于是,我便给他一张音响的结构图,让他说说怎么识图。不仅他会认图,而且还指出图纸设计上的不足,并提出他的改善建议。虽然我不是读机械专业,但经常要与图纸打交道,况且时常与香港结构工程师沟通,一起商讨解决生产线上的结构问题,就这样我也就成了半个结构专家了。于是,我建议他做结构工程师,试用期内每日给他五十元的基本工资,试用期三个月。这是他始料不及的好事,他高兴得半天合不上嘴,说我是他的贵人,进厂后一定不会让我失望。果真,他是科班出身,结构分析条理分明,论理充分,制图准确无误。深受香港设计工程部结构组陈主管的赞赏。说我找了一个高手,有机会让他转过去在他手下当设计师。我说等设计部从新加坡搬来大陆后就让他转过去......

赵文学喝完一杯啤酒,又倒满一杯酒,向坐在傍边的电子工程彭思乡敬杯说:“彭工,什么时候可以喝你的喜酒呀?”

“喝喜酒!八字还没一撇。”彭思乡歪着头说。

彭思乡虽然只有二十几岁,却少年老成。做事沉稳,从不紧张。他是农民的儿子,出生在广西省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里。九一年考上广西师范大学物理系,毕业后在柳州市一所重点中学当物理教师。于是他便从农村人成了城市人。

应该说,他基本上是一个幸运者。从普通农民蜕变成城市的人民教师,几乎是我们这一代人追求的理想生活。但他却不安于现状,每月几百元的工资收入根本满足不了他的物质需求。他梦想在城市里有楼、有车、有家……于是,他便向学校办理了“停薪留职”来到了广东找工。他找工,首先寻找工资高的岗位。他来美资厂面试PE工程师就是冲着这里的高工资来的。虽然他没有工作经验,但他学历高。大学本科、学士学位,英语六级。生产部经理刘威很喜欢他,一进厂就给他每天一百二十元的工资。然而,他并不胜任PE工程师的工作。面对着纷繁复杂的生产问题,常常两眼发直,无所适从。他只能把问题向下推,将问题推给技术员去做,技术员确实做不了的事就向上报,让给香港师傅去做。所以上上下下的技术人员都很讨厌他。香港师傅多次在刘威经理面前投诉他。所幸的是,刘威经理并没有把他炒掉,只是要他好好学习。PE部组织结构调整后,他便成了我们调查组的电子工程师。虽然他当电子工程师并不称职,但在我们调查组还是做了不少实事。比如电子资料的翻译,调查组的英文报告,还有电路的分析与计算。他做这些工作,倒是得心应手。大大地提高我们组的工作效率,这就是所谓“人尽其才,才尽其用”。他来我们组后似乎才找到工作的感觉。在我们PE调查组,他还获得了我们部门文员李丽的爱情。

李丽来自广西容县,她高高的胸脯,大大的眼睛,生得一张惹人喜爱的笑脸。由于她会讲“白话”,又有高中毕业,加上人长得俊秀,一进美资厂便被安排做文员。她是一位引人注目的姑娘,很多男同胞都喜欢她,时常收到追求者的情信,据说还有一位香港主管看上了她,常常约好去酒店K歌,但她都断然拒绝。可是彭思乡一出现,她反而对他大胆的追求。

“哼哼……”赵文学用鼻孔笑道,“你们都同居了,怎么说‘八字还没一撇’?”

“我们是一起住了,但还是‘AA制’,离结婚还远着呢!要结婚起码要先买好房子。”

一提起房子,我的心不禁一颤。买房也是我追求的目标。我禁不住地问:“彭老师,你也想在这里买房?”

“我不是想,而是计划!我与李丽两人,没有家庭负担,两个人的工资凑在一起,不用二年时间便可以在这里供房了。我们同居也是为了省钱!起码房租可以省一半。”他断然地说,“在中国,房子是最保值的资产。在这里房子既可以自住,也可以出租。像这样既能保值又有收益的投资标,只有房子与股票。而股票,现在的估值高得离谱!一元的面值,二元的净资产,十元的价格!房子现在是最便宜的投资品种了。对不对?林总。”

我点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说法。我站起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金威,看着那浅黄色的啤酒不断地开出白色的酒花,一朵挨着一朵,一层铺着一层,不断盛开,不断破灭,闪着迷幻的金色的光芒。透过迷幻的酒花,我感悟到人生的多彩。人生正如啤酒一样,只有打开瓶盖倒进杯里,才会盛开出美丽的花朵!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干,“哐”的一声,九个杯子发出响亮的碰撞,我们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精刺激着我们的神经,我们都兴奋不已,我们获得了欢愉与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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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NDF

在工厂,几乎每件大事都要用开会的形式来解决。每日生产会、每周品质检讨会,每月的客户投诉检讨会。每个新机型的立项会、新机型各个阶段的评审会……自从我当上这个PE小主管后,所有这些会议都必须参加。

平时每月的客户投诉检讨会只有品管部主管、生产主管、PE调查组主管固定的几位人员参加。不过这一次的客户投诉检讨会显得与以往有些不同。除了固定人员参加之外,还有生产部经理、品管品经理、PE部经理、研发部经理、业务部经理都来参加了,连一向很少露面的总经理卢先生也出席了。这样的客户投诉检讨会,还是第一次发生。

平时的会议,是由品管部主管根据美国市场部的反馈,列出改善课题,然后对课题展开讨论,再针对问题改善要点分配到责任单位落实改善,最后将相关佐证资料汇总交给品管作成“8D改善报告”回复给美国市场部。我们公司市场部在美国有自己的售后服务,直接面对消费者。美国市场部就相当于我们的直接客户,每月对市场的退货都有统计与维修记录发给公司各个部门。我知道,这几个月美国客户退货量直线上升(增幅超过百分之五十),这可能与公司产品转型有关,以前生产的大都是低价格的收录机,现在却是高档次高价格的CD组合音响。产品的更新换代可能质量上有点儿没跟上。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我们工厂就必须来加强品质控制,杜绝不良品的流出。然而我们看到客服部发过来的维修原因竟然绝大部分是NDF(No defect found),即退货的产品维修检测没有发现不良。没有原因就没办法改善,然而这种损失却是巨大的,每台退回来的不良品检测费高达十几美元,每月的损失超过一百万美元。

会议前的气氛像雷雨前一样沉闷。我们都屏住气等候总经理的发言。

“已经二个月了,我们的损失已经好几百万美金了!你们市场部倒好,给我来个NDF!NDF就没问题了吗?就不用改善了?大家都平安无事了吗?我不要NDF,我要真正的原因。我要Root cause!”总经理拍着桌子对着市场部经理吼叫着。

“我也想知道真正原因,但事实确实是这样。美国的消费者同中国的不一样,他们可以随时退货,那怕是没任何问题的产品。我们都是在实事求是做事!”市场部经理耸耸肩膀显得一脸无奈地说。

“不管如何,我要减少损失,不能这样一直下去,今天这个问题必须彻底解决!没有解决大家都不准下班!来,大家一起拿主意,想办法。”总经理说话的音调也没有先前那么高亢,火气也渐渐消退了不少。

“能不能寄这些NDF的退货机器给我们研发部分析?由我们来找一找原因。”研发部经理眯着眼晴,若有所思地说。

“不用寄了,我上个月去了美国,带了五台NDF的退货回来,现在还在试验室做试验,至今还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会后,你可以带二台去研发部研究研究。”品管部经理接上了研发部经理的话题。其实就是直接否定了研发部经理想法。

一时间,大会变得更加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大家似乎都沉浸在思索的海洋里,寻找着解决问题的方法。我想,NDF就是NDF是无容置疑的。NDF就是根本原因,美国消费者协会是支持消费者无条件退货的。这就是美国的国情,我们没办法改变,也无须去寻找他们退货原因。过去也许产品便宜,不满意也赖得来退货,现在是高价的CD激光音响,消费者不满意当然可以选择退货。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无法改变客户,我们就必须改变自己!我们必须做出相应的行动,来阻止这种损失。怎么改善呢?我陷入了思索的深沉海洋里......我从产品设计想到生产过程,又从生产过程想到检验出货,又从出货想到市场销售,想到顾客的一举一动,想到退货的各种可能......突然,一道灵光在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便在深沉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虽然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但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平静地站了起来说:“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大家看看行不行?”

“什么办法?”不知是谁问,但所有的眼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们电源插头不是有两个孔吗?这两个孔如果用扎束线扎紧,客人使用前就必须用剪刀剪去,否则就没办法插进插座通电使用。同理,如果退货时没有使用过的机器则扎束线完好。如果发现扎束线完好的机器退货,我们就不用再维修测试了,直接再卖给客人,这样就节省了维修测试费用。”我胸有成竹地说。

会议室炸开了,大家纷纷讨论我的想法。有的说是好办法,有的说是没有意义,还浪费了扎束线。“......”

最有权威的还是卢总经理。他一手按在桌子上,一手指着我说:“这是个好办法,现在就立马实施!”

后来证明,我的方法很有效,能很好地解决美国市场上NDF问题。自此之后,这个方法还被列入公司的产品设计规范。凡是销往美国的产品必须在电源插头的两个孔用扎束线扎紧。后来公司还把这个规范推广至机器外壳的易碎贴纸,把易碎贴纸是否破损作为产品保修的依据之一。这已是一个普遍的行业标准。标准是企业竞争基本手段和语言。制造企业不应做游戏规则的遵守者,应当做游戏规则的制订者。俗话说,一流的企业做标准,二流的企业做品牌,三流的企业做产品。我们公司能够在制订制造业的标准,说明已是一流的企业。而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工,却是这标准的缔造者。在这件平凡的工作小事中,我深深体味了人生的价值。我分明地觉得我身体里洋溢着充沛的精力,有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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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香港回归日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是香港回归祖国的日子。我们全厂放假一天,是有薪假日!这不是国家的法定节日,而是我们厂的特别的福利,因为我们厂香港职员都要回香港去庆回归,我们算是沾了香港人的光。吃完早餐后,我决定带妻儿一起出去走走,顺便照几张像。来了这里这么久,春节买的那卷富士胶卷至今还没有开封。

这里的特点就是静,走在蛟乙塘商业大街上,到处静悄悄,这里没有公园也没有广场,最吸引我们只能算是蛟乙塘村委会大院。五六层高的崭新村委大楼,气势磅礴,引人注目。大院内的花坛,树木,草坪俨然就是一个小公园。村委门口公告栏里介绍了本村的基本情况,蛟乙塘是广东省文明村,总面积4.9平方公里,有8个村民小组,户籍人口1400人......

门口的保安并没有拦住我们,任由我们一家人在村委大院落里游玩。在花草树木、假山构成的园子里,到处是花香四溢,群蜂在这里发出嗡嗡的声音。我想这是劳动者之歌哟!女儿兴奋地追逐飞舞的蜂蝶,还不会走路的儿子也努力挣脱母亲的双手去追随唧唧的虫鸟。我赶紧拿出照相机按下快门,捕捉这美妙的时光。

照了十几张像,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村委大院,来到了蛟乙塘学校。这村办的小学,虽然校舍已有些陈旧,但还是我们外来工心中的圣殿。走过了蛟乙塘学校,便是村治安联防队、邮政代办所、供电所、水管站、卫生站,再往下走便是果园。

这时节,荔枝正好成熟。阳光下的荔枝树,活脱脱是一群淘气的精灵。每一棵荔枝树,满身上下珠围翠绕的;又似乎不愿露富,千方百计藏在绿叶间;奈何绿叶又怎能掩去这满枝的玛瑙翡翠?于是,星星点点的艳红金黄,又从枝头显露出来。有的仿佛又要偏偏显示自己的富有,伸出纤细的手指把一颗颗沉甸甸的金红向路人招展。

走过了果园便是菜地,在南方,一年四季都有绿色的叶菜,放眼望去,四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色。有卷心菜、香麦菜、生菜、豆角、四季豆、丝瓜......这些菜地都是外来农民向本地人承包。分成一方方的领地,每方领地的主人,都在自己的田头选出一块交通比较方的地方,搭几间临时的棚屋。棚中可以住人,也可以放农具、家具,还通上了水电,俨然是一个个新式的农舍。那一间间浮在菜地上的棚屋,像一叶叶漂在碧海上的小舟。

走过了这片菜地,再往下走便是宝石工业区了。仅仅一年,宝石工业区便颇具规模了。去年还是种水稻的农田,似乎一刹那间便生长出无数工厂,挂牌的工厂就有基达塑胶电子厂、康贝电子厂,正在兴建的更是一家接一家,最引我注目的是一座耸立在宝石路口的雕塑,这只展翅的雄鹰给来自天南地北的打工者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想象空间。

我决没有想到,我所见到的第一具抽象雕塑,真正象征着一个工业时代的现代雕塑,会在宝石工业区。我赶紧拍下这具有象征意义的雕塑。

照完像,我们来到了市场买菜,假日的市场熙熙攘攘,完全不同商业大街清静的景象。去年,我们厂刚搬迁到这里时,蛟乙塘市场只开了两个小时的早市,过了早上十点,市场便打烊了,静得门可罗雀。今年以来,这里的人渐渐多了,特别是我们厂扩大生产,为了缓解员工宿舍的紧张,实施了员工外宿补贴制度以来,到这里租房的人员更是爆发式的增长,这里空置的新楼晚上大都亮起了灯光。我们管理人员在外住宿,每人每月可领房租补贴二百二十元,基本够交房租;其他员工外宿每月也有五十元补贴,只要四个人合租一间也够交房租了。外租的最大好处便是自由,有亲戚朋友也可以放心留宿。另外,在租房生活还比较方便,工厂集体宿舍是十二人一间房,上厕所、洗澡,洗衣服都要排队。况且这里的治安人员也对我们厂的员工也特别优待,只要有厂牌,没有暂住证也不会找我们的麻烦。我们租住的楼房,正如房东所说,从来没有查过房。

我们的房东赵伯,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在我们住的楼下开一间日用品小店,兼营摩托车拉客;二儿子在香港开货柜车;三儿子在治安联防队当小队长。他们一家人共建了三栋这样的出租楼,除了三套分给子女自住之外,其它全部用来出租。他独自一人住旧屋,他的旧屋是那种瓦屋的平房,阴暗,潮湿、局促,院子里到处都是农具,院子中间还有一口水井,这是我第一次到他家的印象。他爱说话,也会说话,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建房子,种田地,红白家事等等都会告诉你。他说的是带客家腔的本地白话,声音软软的,有时也能说一些生硬的普通话。他说他已有几年没有种水田了,粮食都要在粮油店里购买。现在还种有几亩果树,荔枝、龙眼、芒果......还有种菜,菜没有卖,只自家吃。他对于我们有家属的房客,还不时送些新鲜疏菜,说是自家种的,不用钱。他既勤劳又爱整洁,七十多岁的老头,每天一大早,就来给我们的楼梯搞卫生。我们租住的这栋楼,今年以来几乎没有空置过。

我与陈文勇是最先租住三楼这套房的人,另一位租客也是我们厂的同事赖何。他是四川人,年纪大约三十五岁,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五,不胖不瘦的身材,圆脸,大眼晴,高鼻梁,宽额头,四五年前进深圳美资厂时是生产线的修理工。因为他会“擦鞋”,每当修到有生产不良的坏机(比如漏螺丝、焊接连锡)他总会留给李姑娘看。于是,他很受香港主管李姑娘的喜爱,第二年便被提升为生产管理员。二年前在深圳时,他的妻儿来过我们厂一次,住在我们厂里宿舍一楼的招待所。他的妻子又廋又黑,两个男孩嘴很甜,看到我们就叫叔叔好。他很少请假,只有春节才回家。他今年从深圳厂搬来塘厦后,便租住了这房间。与他的同居的何小芳是他那条生产线的包装组长。她年纪只有二十多岁,是河南人,据说她老公在非洲务工。

我们买菜回到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一进门,便闻到浓浓的汤香味。赖何这个人很会享受生活,每当放假总是煲汤,煲汤用的是那种专门用来煲汤的电沙锅,汤滚起来香味便四处飘溢。他俩平时上班都在厂里饭堂吃饭,晚上不用加班或节假日放假才自己做饭,赖何不仅做一手好川菜,还学会了煲广东汤。因为厨房不够大,容纳不了三户一起做菜,所以每当放假他俩总是起得迟,没有做早餐,中午饭做得比较早。我大多数是等他们做完午饭后才开始做饭,这是我们约定俗成的习惯。

昨天,陈文勇夫妇已请假回家去看小孩,他们房间关着门。他妻子刘英是安徽人,她眼睛大大的,谈不上漂亮,但长得粗壮结实。她一直与陈文勇在同一条流水线上班,她是生产线的测试工。他们谈恋爱时,陈文勇还是修理工。在电子厂,修理工与测试员谈恋爱是很普遍的现象。他们的从相识,到结婚还不到一年。第二年,他妻子生孩时,便送她回家。他们的孩子由陈文勇的父母照看,今年春节后,陈文勇将妻子带出来,又在一起上班。我妻子很羡慕他俩的生活,说我妈妈能够带小孩,她便可以同我一起上班......

此时,赖何他俩都在忙。赖何在厨房洗菜,切菜,准备做他的四川菜。何小芳穿着粉红色丝质睡衣正在拖地,她的睡衣一个上扣子还没有扣上,两只雪白的奶子露出了上半边,弯腰时,那深深的乳沟便一览无余。她整个身体在热烈阳光的照映下,显得妩媚逼人。她撩人的身姿到处充满着青春活力,像一把燃烧的烈火。而她的伴侣赖何正值盛年,久没有经过雨露的滋润,如同一堆干柴。烈火碰着干柴,便燃烧出爱的火焰。虽然他们的临时夫妻有些不道德,但也无可指责。

我没有再去观察和揣摩他们的生活。径自走回自己的房间。各人有各人的生活,羡慕也好,妒嫉也好,谴责也好,你看在眼里得了,还有什么话要说?相安无事就好。这就是我们打工的生活。

晚上,一切忙乱和热闹都过去了,儿女也都香甜入睡了。我坐在房间的书桌上看书。妻子还在屋外大厅收拾吃饭的桌椅、小孩的玩具。不时传来细微的丁丁当当的声响。这声音非常遥远。一个遥远的梦境。又像梦境那样遥远。这是“妻子”的声音。是的,这声音只能属于妻子的。这个地方,家里的一切,都附着有她的魔力,将我紧紧地包围住。她无处不在、无所不在、无微不至。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所创造的生活。生活就是这一点一滴,这床、这被子、这鞋架、这书桌,这尿布等等……

她熄灭了大厅的灯,打开了房门走进来。

“还没睡?”她笑笑问我。

“不困。”我说,“你喝水吗?”

“你想喝水,我来倒。”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水冲击着杯子,发出一种金属的撞击声。

“给!”她把水递到我面前。我顺手握住了她的手,默默地,深情地吻着。

“喝好水,就睡吧。”她温和地表达了要求。

我站了起来,一口喝完那半杯水说:“睡吧。”

“一家人在一起,真幸福!在这里,要是有自己的房子,那该有多好啊!”妻子脸上焕发出迷人的光彩。

“是呀!我也就这么想。”我顺着她的话感叹着。

“不知什么时候能实现这个愿望?”

“快了,我盘算过,顺利的话,再过几年就可以在这里购房安家......”

在这香港回归日,我们编织着在这里购房安家的美好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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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亚洲金融危机

亚洲金融危机席卷东南亚,我们厂也受到金融风暴的冲击,生产订单急剧下降。我们工厂一下子解雇了一大半香港职员。一向勤勤恳恳,以厂为家的李姑娘也被解雇了。而我们“大陆人”则全部取消加班,每周五天制,每天八小时,公务员的作息!失业的危机随即笼罩在我们每个人的头上。

虽然我暂时还没有失业,但由于没有加班,薪水也少了一大半。“怎么办?”妻子问。

我们先是沉默相视,接着便商量起来,重新找工作根本不可能,其它工厂同等职位的工资还不够我们厂的一半,况且我又没有本科学历。妻子的想法,开一间小店,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说做,就做!开一条新的路!”我与妻子四处寻找合适的门面。经过艰难的寻觅,半个月后,我们终于找到一家算是合适的门面。位置在平山188工业区,离我上班的工厂比较近,最主要的是,这里是一手铺面,不用转让费,铺租也算便宜,每月600元,面积却有60平方!唯一的缺点是位置较偏僻,路过铺面的人流只有一间百来人的小厂,不过铺对面还有一家尚未开张的工厂。

开店辛苦是自然的,吃苦耐劳是我们农民工的本色,我们并不怕。每天,我们六点半就起床,我骑自行车去市场买菜;妻子便在家做早餐,照看店面。我买菜回来正好吃早饭,吃完早饭,便骑自行车去工厂上班。中午,我下班回来,就炒菜,做饭。而妻子更忙,既要照料儿女,又要看门面,根本没有空闲,她说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我们每天都是这样起早贪黑地忙,一直忙到晚上十二点。然而,辛苦的劳动并没有给我们带来收获。

我们本来这样打算,开店的利润用来应付店面的房租、水电、以及日常生活开支,我的工资便可以存留起来。如今,不计算成本,全部收入还不够支付开支。开店的开支是事前没办法预料的,卫生费、绿化费、防洪费、教育附加费、治安联防费、出租屋管理费......甚至连这里的水电费也比出租房贵了将近一倍!他们说民用与商业的收费是不同的。最令我们头痛的是工商税务费,按最少申报,每月至少也要800元,竟然比房租还贵!由于工商税务费太贵,我们这里大多数门面都没有去办理,属于无证经营。工商税务部门对此进行严厉打击,经常下来清查。我们为了逃避检查,每天都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我们这条商业街上,除了路口一两间人流较多,生意较好的门面有办理工商税务营业执照之外,其它都是无照经营。我们一听到有查证的风声便全部拉下卷闸门,整条街随即便成为死街,到处静悄悄。其实不是我们想逃税,确实是这费用太高了。说实话,我们这间杂货店每天的营业额还不够100元,毛利还不够20元,却要交30元的税!于是,逃避工商税务的检查,成了我们店主的主要工作。更可恶的时,工商税务的工作人员很尽职,他们来检查,并没有规律,有时晚上,有时周日也来加班加点,搞得我们心神不良,人心惶惶。

那天下午,我下班刚回到家。妻子便沮丧地说:“麻烦大了......”

“什么事?”我急不可待地问。

“新冰柜被抢走了!”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有抢劫!”

“下午工商过来查铺,我来不及关门被逮住了。”

“我不是告诉你嘛,下午关门休息。”

“我本来也想休息,好困呀,但两个小家伙就是不睡觉,还玩火,我正要拉他们进屋,工商所的车就冲进来,好快呀,差不多碰到小孩。我向工商同志解释,说我们是新开的,正准备办执照。可是他们却说,要先办好执照再开张,否则就是无照经营!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将冰柜拖走了,冰柜里还刚刚进了一箱冰棍......”

这个雪花牌新冰柜是我们这间小店最值钱的东西,开张时用2200元买的,店里没有这个冰柜根本做不成生意了。

“那他们还说什么?”

“他们说凭这张单,尽快到工商所接受处理。”妻子一边不安地说,一边递给我一张红单。

这是一张工商物品暂扣单,要求被处罚者在三天之内在上班时间到东莞塘厦工商行政管理分局接受处理。

这天晚上,我们店没有开张,早早地睡觉,但总是睡不着。

“唉,我们还是把铺面关掉算了,太累了。”我叹着气对妻子说。

“不,我一定要撑下去,这点挫折算不了什么!依你现在的工资每月扣除完社保、个税就只剰下二千来元。一家四口人的生活费,你妈的生活费,我孝敬父母的人情钱,还有以后小孩子教育费等……如果只靠你打工,猴年马月才能在这里买房?俗话说,工字不出头,小小生意会发家。明年说不定对面工厂开张,生意会好起来呢?”

人活着必须有希望,我不想扑灭她的希望。况且关掉铺子损失也心痛,三个月房租押金。还有装修费三千多元,还有货架,台球床,货物若干,加起来也有一万多。

她接着说:“你明天请假去工商所吧,说不定我们初犯不用罚款,另外,顺便咨询一下办理执照的事,这样偷税漏税也不是办法。说不定有执照之后生意会好做一些。”

“但愿如此……”我顺着妻子的思路安慰着自己说。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来到了塘龙东路71号,东莞工商行政管理局塘厦分局接受处理。我来得早,到达这里才下午二点钟正,他们工商同志要等到二点半才能开工。九层高的工商分局大厦在整条塘龙路是最宏伟的建筑物。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大如斗笠的工商徽章,以及那大红的宣传横幅,使整个工商衙门显得格外庄严雄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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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大厦前,仰望着这栋宏伟的大楼,心情沮丧。“严打无证经营,保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我是无证经营者,侵害了消费者的基本权益,现正来这里接受着政府机构的处理。我感觉自己成了人民的罪人,成了被打击的对象。我简直无地自容。我意识到,无证经营是违法的,如果要继续经营,就一定要办证,做遵纪守法的经营者。

来这里接受处理的人还挺多,需要排队等候!我惭愧的心稍稍得到了一点宽慰。先领表,如实填写违法经过,接着写检讨书,悔过自新。由于我是初犯,罚款800元,扣押的冰柜,在交完处罚后便可以运回;还限定我们一个月内补办营业执照。办理营业执照对于我们外地人来说,也并不简单,按正规手续:先要有出租证、经营者暂住证、房屋租赁合同、经营者无犯罪证明、计划生育服务证等等......最要命的是要还到经营者当地(就是老家)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经营迁移证明书,这几乎断送了我们办证的路。我向守门的保安员了解办工商执照的其它门路,保安指着对面的一家诚信工商代办机构说:“只要交钱,一个星期就能搞掂。”

我花了3000元在“诚信办证”机构,办理了正式工商手续。他们的服务确实周到,只要交了身份证、店铺的出租合同,以及服务费,其余的他们搞掂,一周便把所有证件办下来。不过每月工商税务的费用不能少,至少也要每月800元。

办了证照,我们就是合法经营者,然而生意依然惨淡,并没有一点儿改善,只是每月亏损额更加大!做生意亏损的滋味真难受,每月发工资第一时间就要拿现金来填这个亏损的窟窿。按照马克思《资本论》所说的,劳动要转化为货币才有价值。我们的劳动不仅没有价值,而且是负价值!当然,给店里搞创收的渠道也不少,比如:帮人收“六合彩”的单,每单有百分之十的收入;摆几台赌博的游戏机,也有可观的提成,这些营生每天都有老板上门寻求合作。然而这些都是违法的,不违法的生意似乎都并不太好做。为了摆脱目前的困局,我每天有空便在平山工业区游荡,寻觅店铺扭亏的妙方。平山188工业区其实并小,人口估计也有好几万人,路也四通八达。虽然我们门店偏僻点,但也不是死路!亏损的原因就是我们没有兼营其它业务。据观察,其它的杂货店大都兼营电子游戏机、麻将台、临时出租房、公用电话......如果他们单靠杂货的利润也可能同样亏损。临时出租房是不错的方法,我们二楼就一直空置着,房东说每月只要400元租金。三房一厅足足八十平方,如果将大厅隔成三个小房间,就有六间房了。“好主意!”妻子对于我这个想法极力赞同。

说做就做,商机是不能错过的,我找来了房东签订了三年的租赁合同,请来了木工,将大厅按要求隔成三间五六平方的小房间,洗手间也安装了电热水器。购买了几张床,安装了电风扇.....这个投资确实收益不错,不到5000元的投资,每月便有1000元的收入,扣除房租、水电每月还有四五百元的纯利润。

公用电话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国内长途每分钟收费1.5元,本地市话收费前三分钟1.5元,超过三分钟,每分钟收费1元!至于成本,国内长途每分钟电信局收费0.61元,市内收费每分钟0.2元。利润率超过100%,可以说是暴利行业!电话生意还有一个好处是先不用拿货的成本,也不用担心货物过期,做完生意后再付费。于是,我们托了房东,并按要求送了二条大中华香烟给电信局的安装工,一个星期后他们便给我们安装两部电话。一切费用加起来差不多一万元,这已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

增加了临时出租房、公用电话这两项生意,我们店的生意开始收支平衡了,每月再也不用从我的工资中掏出真金白银来补贴房租与税收。可是由于我们都忙碌于生意,缺乏对子女的照顾。先是儿子哭闹,接着女儿啼哭,然后都是咳嗽。我们并不在意,继续做我们的生意。

半夜,小孩子再次哭闹,我摸了孩子们的额头,发烫得像炭火一样。妻子摸完孩子的额头之后更是惊慌失措,不停地问我:

“怎么办?怎么办?”

“只能送医院!”我斩钉截铁地说。

“三更半夜了,怎么去医院?”妻子慌张地问着我。

“快点收拾行李,我们到路口拦出租车。”我带着命令的口吻叫。

凌晨一点半,人民医院急诊室,还是灯火通明,医生仍然忙碌着。经诊断,两个孩子都得了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疗。

我们小孩都没有社保,住院要全部自费。病人住进医院便要对身体全面检查,验血、验大小便、验痰、胸片、B超、心电图.....单就这些检验费每人就要花去好几千。人进了医院就要听医生的话,钱是不能讲究的,只能希望孩子的病尽快好起来。

与我们同病房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子。她母亲打扮得十分时尚,似乎是有钱人,总是抱怨这也不好,那也不便。其实这里的条件我们认为都不错了,有独立卫生间、有独立冲凉房、有热水器、还有彩电......这个小男孩子的高烧一直没有退,他母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天叫医生,请主任,打电话,直到小男孩子的父亲到来,她才稍稍安静下来。小男孩子的父亲是一位在塘厦开工厂的香港老板。他一来就给主治医生,科室主任、护士长塞红包。收了好处的医务人员对他们特别照顾,还给他们安排了VIP病房。我没钱给医生送红包,这医药费已搞得我焦头烂额。我只能盼望孩子的病早点好起来,好逃离这吞噬财富的虎口。

几天后,孩子的病渐渐好转了,体温表也恢复了正常,只有一些零星的咳嗽,我与妻子正讨论孩子出院的事。主治医生进来对我们说:“送你儿子去做个心脏彩超。”

心脏彩超,我吓了一跳,难道儿子心脏出了问题?做完彩超,儿子开始更换药物,主治医生找到我,说儿子的心脏有问题需要及时做手术,让我再准备一万元!

“天啊,一万元,我去那里找?”我第一时间便盘算怎样去筹措这医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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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听后,哽咽地看着我,接着用手掩面转过身......

我们夫妻相背地呆坐在孩子的病床上。痛苦的心,几乎让我们失去了理智。“怎么办?”我心里想。

“你们什么时候交押金?没钱我们是要停药的!”主治医生打断了我的思想。外来的打击倒振作了我的精神,使我恢复了理智。心脏手术是风险很大的手术,万一手术失败将是无法挽回的悲剧!况且这个镇级医院的诊断是否准确无误?如果确诊,手术也不能在这里做!

“小孩不做手术了,请给予办理出院手续!”我第一次不配合医生的嘱咐,做出反对的决定。

“小孩心脏有问题,需要马上做手术!你这做父亲怎么这样不负责?”主治医生一脸不高兴地责问。

“反正要出院,我没钱了!”我耍起了无赖。

“你做什么的?怎么连给小孩做手术的钱都没有?没钱也得想办法?你还有没有良心?”科室主任走过来,凶悍地连珠炮似地对着我轰问。

“如果确定要做手术也不在这里做!”我毫不客气叫嚣。

“好!你要对你的行为负责!给他俩办理出院手续。不过你要签一份承担风险的责任书!”

“签就签!反正我的孩子我负责!难道由你们医院来负责?”

孩子终于出院了,然而我们的心很沉重。妻子痛苦地问:“你这样绝情对得不起孩子吗?”

一时间,我似乎成了不负责任的父亲,成了冷血无情的人。

“明天就去广州,找专门治心脏的医院!”我安慰着妻子。

第二天,我们全家来到了广州市找到了“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门诊部挂了一个心脏专科。

儿子的病没有镇人民医院说的那么恐怖,只是心脏有点“早博”,感冒,发烧都会引起,多休息就会好的,不需要治疗!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不停地询问医生:“真的不用治疗?”

那医生倒是很坦诚,她说:“如果你不放心,我就给小孩开点药,两个星期后,你再给小孩做张心电图,没问题就不用再来了,如果还有问题可随时过来复诊。”

果真,事实如她所说,两周后小孩的心电图正常了。

享受基本医疗是国民的基本权利,很多国家都实行免费医疗的福利。而我们一次小小的疾病便让我们失去多年的积蓄,因病返贫是我们的国情。高昂的医药费、还有层出不穷的误诊都是因病返贫的原因之一。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决定给全家人自费购买了高价的“人寿保险”。

有了这保险,心似乎踏实了一些,但小店的繁忙仍是需要迫切解决的问题。于是,我们决定雇请一个帮工。按照妻子的要求,身体要好,要懂得做家务、会带小孩、还要会识字。帮工并不难请,招工广告一贴,便有人前来询问。她叫周桂华,湖南人,是我妻子的老乡。年纪大约五十左右,留短发,蓝裤,灰白衬衫,脸色黄中带黑,但人还精神。虽然她很瘦小,但模样还算周正,很像个安分耐劳的人。她说她老公就在平山一个建筑队做工,她带过孩子,但现在孩子都长大了。说话间,她就顺手抱起坐在地上啼哭的小孩。她轻轻拍着,哄着,孩子很快就止住了啼哭,发出吱吱的笑声。就这样,妻子很快就决定将她留下。每月工钱五百元,包食,每周可以休息一天。

有了帮工,我们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她确实是妻子理想的助手,她做事仔细,做饭、洗碗、扫地、扫尘、带小孩从不马虎。有时我周日有事,她也过来帮助,从不计较。她食物不论,我们吃什么她跟着吃什么,她对这份工作很满足,不用一个月,她口角渐渐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一些。

虽然我们从繁重的家务中解放出来了,但店里的生意并不理想。每月的收支又不够平衡。阿姨的工钱还要在我的工资中拿出来。虽然公用电话生意是暴利行业,但没有营业额也是白搭。怎样提高店里的人流成了我们每天思谋的问题。这里都是外来工,外出打工向家人报平安成了打工者每月固定的内容。打电话是最好的沟通方式,但高昂的电话“初装费”,相信大部人都装不起。写信还是最主要的沟通方式,作为打工者的我对此最为清楚。虽然妻子现在来到我身边,但我还是不时给家人写信,向妈妈、向弟弟,报平安。可是这几万人的188工业里却没有一间邮政代办点,要寄封信就要走十多分钟的路程到平山邮电所。这是一个不错的商机,只要在这里申请一个邮箱,出售邮票便能自然增加店里的人流量,生意自然就会好起来。

邮箱押金3000元,服务费每月300元,每日固定取信二次;邮票代销有百分之五的利润,还发一块写着邮政编码的代办铁牌。妻子对我这个决定有点不理解。说这完全是蚀本的生意,每月怎么可能出售6000元的邮票。我说这是专营,2公里内只有独此一家,188工业区我申请办了这代办点,别人就不可能再办理了。

虽然这邮政代办是一个蚀本的生意,却方便了这里的员工。员工们寄信再也不用到2公里以外的平山邮电所,购买2毛钱的邮票也不用等邮电所开门了,随时都可以在我们小店里完成。人都是相互依赖的,我这小店成了他们的依赖;我也依赖他们来到我小店。他们买张2毛钱的邮票,有时可能顺便打一个电话;他们来这里寄封信,有时顺手买包洗衣粉。总之这看似蚀本的生意,却给我们带来意外的收获,店里的生意竟然渐渐好起来了,不仅达到了收支平衡的目标,而且还略有盈余。

危机是有危险又有机会的时刻,是人生,是社会发展的转折点。如果放在一天里,岂止是惊心动魄,若把它放在一生里,无非是过眼云烟。亚洲金融危机,让我融入社会,学会另一种谋生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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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社会责任审核

风雨过后是彩云,亚洲金融危机过后。我们工厂的订单爆炸式增长。原来只有一班生产,现在又恢复了两班生产。第二栋新厂房也开始安装新的生产线。

在公司新产品立项会议上,我们得知工厂接了一个大订单。几十万台CD音响,直供“沃尔玛”。做“沃尔玛”订单,需要经过严格的社会责任审核。社会责任审核不像ISO审核,它不仅关注管理体系与品质保证,而且更关注员工的福利与权益。我早就听说,有一些工厂因为在社会责任审核中被发现员工超时加班的一点小问题,便被处以黄牌警告或者直接列入不合格供应商,造成工厂订单减少而倒闭。

为了应对“沃尔玛”的社会责任审核,公司从新加坡派来验厂顾问李国平老师来东莞工厂协助。自从李老师进驻工厂以来,工厂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让所有员工都签订正式的《广东省劳动合同》。其次,还破天荒地让工厂员工举行一次“火警演习”,员工们听着火警铃声后,便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听着广播的指挥按规定的路线沿走火通道迅速集中到工厂的大院里。我们从车间的楼上走下,来到工厂空旷的篮球场上。看保安员用灭火器灭火,用高压水枪喷射厂房;看厂医、护士用担架抢救“受伤”的员工,用人工呼吸急救“停止呼吸”的员工……这新奇的事物给枯燥乏味的打工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我早知道,每年规定的二次“火警演习”是ISO程序文件的硬性规定,也是社会责任审核必须审核的项目,我并没有觉得奇怪。然而公司工会的成立倒让我感到惊奇,镇里、管理区还郑重其事地派出工会干部参加我们工厂的工会选举,通过“民主”选举,厂行政部主管,李强被选为工会主席,我被选为工会委员。并在当天的工会会议上通过了新版本的《员工手册》与“厂纪厂规”,新的政策非常人性化,完全符合劳动法,取消了扣押证件、扣压工资、罚款等规定,与社会责任审核所规定的要求已经相差无几了,这真让我感到欢欣鼓舞。

随着验厂的临近,公司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根据顾问李老师的要求,公司近两年来的所有资料都要重新核对,包括所有生产报表、报告、记录、文件都要避开周六与周日,以及国家法定节假日。所有考勤记录加班时间都要作重新修订,每天加班不能超过三个小时,每月不能超过三十六个小时;员工基本工资标准也不能低于东莞市最低工资标准,同时要求每位员工在“定做”的工资表上签名确认。

验厂前的准备大会上,公司总经理卢先生反复强调这次验厂的重要性,说公司为了接这个大订单已经投进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现在几十万套订单的物料也开始向供应商定购了,要是这次验厂不能通过,那损失将是相当惨重的,将影响公司未来的上市计划!还说,如果验厂过程中,哪个部门出差错,部门管理者要负连带责任。

会上,顾问李老师还对验厂的细节进一步安排:所有程序文件、生产资料需要再重新检查,确保资料“真实”、准确;人事部要对员工“验厂问答”,进行全面抽查、考核,并要求给予回答正确的员工五百元的现金奖励。另外,生产车间,仓库,员工宿舍,行政楼要全面搞好“6S”工作……

6S是我们厂现场管理的一个重要的工具。有严格的考评制度与相应的奖惩制度。行政部有6S巡视小组,每月不定时对全厂进行巡查评比。生产车间也有由生产管理人员组成的巡查组每周对车间进行巡查评比。6S是每次验厂都必须落实的重要工作。

生产部经理刘威也在每日例会上三令五申强调验厂的重要性,搞得我们人心惶惶,终日如履薄冰。

经过全厂人员的共同努力,“社会责任审核”无条件通过。为了庆祝工厂顺利通过“沃尔玛”验厂,工厂决定安排全厂科长级以上的管理干部到去海边旅游。

周六早上七点,我们参加旅游的管理人员,在饭堂吃过简便的早餐后,便在工厂大堂前集中照相。大红的横幅,激昂的标语,欢欣的笑脸,使场面充溢着快乐和幸福。照完像,我们便按次序登上早已静静地停在工厂院子里的二辆旅游大巴。按计划,我们先到台山北峰山漂流。

台山北峰山到处都是森林树木,天色苍茫,山色苍翠,道路苍灰。车在苍茫中旋转。平日大家都在车间里拼命,神经都绑得紧紧的,赶货、追料、异常处理、验厂资料准备......简直忘了真正的生活。现在突然来到这么宁静的世界里,没有机器轰鸣,没有争吵,没有异常,没有查厂,只有静寂的山峰,幽静的山谷,青青的山泉,大自然露出她迷人的风采,人,便由衷地惬意了。

茂密的原始森林和天然峡谷赋予了北峰山漂流与众不同的特色,瀑布、深潭、密林、沙滩、奇石,可以让人们尽享漂流的乐趣与激情。河水竟然这样清澄、充沛,急流冲下去,喷发出澎湃的浪涛,水声、尖叫声、欢呼声,直到几百公尺的河滩才打住……我们都玩得痛快淋漓,陶醉其中。一切的紧张,一切的烦恼、一切的压抑,全消失得无影无踪,解开了“社会责任审核”中被绑紧的神经,重新回了自然的生活。在这里不再有紧张的压力,不再有设防的虚伪,我与我的同事携手前进,充满信任与理解......

午宴是在游乐场的农家乐进行,席中生产部经理刘威代表公司向我们问好。他还向我们谈起了他在公司的成长史。他说,他七六年中学毕业,便进入了公司当修理。那时候,他也在香港大学读电子夜大,大学毕业后便当了PE工程师。公司搬来大陆后,他才当上生产部经理这个职位。公司现在发展很好,计划在法国、美国上市。他兴奋地说:“只要公司能够上市,我们这些管理干部到时都是百万富翁!”

饭桌上,生产部经理刘威喝得尽兴,一桌一桌地向员工敬酒,酒席最活跃的要算是陈文勇。刘威经理敬酒每杯必干,席间刘经理还不失时机地拍拍陈文勇的肩膀,说“沃尔玛”订单的生产全靠你们了!

别以为海岛总是冷落荒凉的,海岛上同样四通八达,到处是浓荫夹道的大路。顺着大路放眼一望,粉红的、绿的、雪白的,各种颜色的楼房,像春天原野上百花争艳。

站在这大海之滨的飞沙滩,望着这浩瀚无垠雄浑壮丽的大海,我的心里,情不自禁地萌发起一种无法形容的振奋的情感,我想起了我的昨天、今天、明天......脚下温柔的细浪,轻轻地抚摸着岸边的沙滩,发出一阵阵催眠似的低低的絮语。清淡的微风吹着我的脸庞,我感到无比的宁静平和,肉体、灵魂都净化成了虚无。忘了时间、忘了空间、忘了自身的存在,忘了“社会责任审核”的紧张,忘了打工世界的纷扰烦恼。四周只有宁静与和谐,只有水天交融、浑然一体,仿佛自己与这无边的蓝色溶为一体了。

晚上,我们被安排在海滨大酒店。酒店临海而建,是别墅式的建筑,环境优美,椰林婆娑起舞。我与陈文勇安排在301房间,房间的大窗便可观看到起伏的海潮,睡觉时闭上双眼,也能听到海潮声。

深夜听潮,别有一番滋味。海涛浸着月光,听来格外清晰。白日里浑然一片的喧嚣声,此时却能分出许多层次;那柔曼如提琴者,是细浪吻着沙滩;那厚重如钟者,是海浪搏击着海岸;那咆哮如鼓者,是奔腾而来的浪峰。在这海潮的交响中,仿佛能够听到岁月的流逝,历史的变迁,时代的更迭,人生的起落。我用心谛听,心神犹如融于潮中,随波而起,随浪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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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PPM

我第一次参加由公司总经理主持的年度总结大会,大会是在三楼多媒体多功能综合会议室进行。我不是部门经理,本没有资格参加这么高级别的会议,是临时接到紧急通知,从生产线上直接来参加会议的。因为没有做什么准备工作,心里有点忐忑不安。我进来时,会场上异常静寂。我没有惊扰其他人,悄悄地坐在门边的角落里。

公司总经理卢先生,沉着脸,霍霍的目光向四面八方扫射,大声地问:“PE林伟强来了吗?”

我站了起来应了一声说:“来了。”

“我问你,什么叫做PPM?”

“PPM就是百万分之的意思,我们厂所说的PPM就是不良锡点的PPM。”

“我问你,我们厂的PPM是多少?”

“这个月平均是5800,去年全年平均是9780。”

“这个数字你满意吗?”

“不太满意,还需要继续改善!”

“怎么改善,有什么计划?”

“需要开发部修改PCB LAYOU,目前还没有改善计划。”我如实反映情况。

“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厂的PPM数据,在集团公司全球的二十四家工厂里面是排在最后一名。上个月,我去法国总部开会,我们厂的其它指标都领先,受到总裁的嘉奖。可就是这个PPM的排名,却让我感到羞耻!可以说是无地自容,当时,我真恨不得往地缝里钻去!”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林伟强,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将PPM降至1000以内。如果降不下来,今天在座的人都必须辞职,包括我自己!林伟强,你有没有信心?”

“信心有是有,但时间仓促,况且修改PCB的程序复杂,修改一块PCB按正规流程至少要半个月,全厂几十个机型,上百块PCB,没有一年半载没办法完成。加上开发部刚刚搬来东莞,只有张先生一人负责PCB修改工作,真要走流程二年都完成不了。”

“我不要走什么流程,我要立马解决!你有什么好办法?”卢总经理盯着着我问。

“办法有是有,除非……”我吞吞吐吐地说。

“除非什么?不用怕,有什么好方法直接说出来,我全力支持你!”卢总经理用鼓励的目光望着我说。

“除非,我们直接找供应商修改PCB!”

“好!就按你的办法直接找供应商配合修改PCB。采购部李经理,你立马给我发通知,要求所有PCB供应商全面配合工厂改善PPM,如果那个供应商不配合,立即给我停掉他们的订单!”

去年开始,公司总部就要我们工厂统计不良锡点PPM。我是PE部调查组组长,PPM也属于品质问题,分析改善不良锡点的PPM便成了我们一项重要的工作。我们每月都必须按公司总部的格式,将我们厂不良锡点PPM进行统计、对前五项不良项目作相应的分析改善报告发给公司总部。我们经过统计,不良锡点的主要不良项目有连锡、锡不足,锡短路的主要位置集中在排插座与IC脚;锡不足主要集中在AI的跳线。为了降低不良锡点PPM,我们对每块PCB板过波峰锡炉时,都做过优化试验。即通过调整锡炉的温度、预热温度、速度、助焊剂的浓度、助焊剂的喷洒速度……通过这样优化,使每一块PCBA过锡炉都有自己和特定条件,确保上锡处于最佳状态。这方法确实也收到了不错的效果,不良锡点PPM已经持续下降。如果要将不良锡点PPM至1000以内,则需要修改PCB这条途径了。

这次会议,我从配角,变成了主角。会议上决定,让我全权负责PPM的改善工作,全厂各部门都必需要配合我的工作。我负责将每周的改善进度用邮件的方式发放给各部门经理及总经理。一时,我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压力。想到去供应商那里现场修改PCB的那种滋味,脊梁沟子里直冒冷汗。烦啊!但没有这样的改善措施是不可能完成任务的。要达成目标必须要付出努力!人生,本来就是一次次挑战。越是能挑起艰巨的任务,越是彰显出人生的价值。

抓重点,解决主要矛盾是我一向的工作方法。虽然工厂有二十四条生产线,有上百个机型号,涉及的PCB也有几百种,但真正经常生产的机型只有十几个,重点涉及的PCB也只有几十种。只要把这几十种PCB解决,不良锡点PPM就自然降下来。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我成立了一个跨部门的PCB改善小组。我自任组长,成员包括负责采购PCB的采购员,负责检验PCB的IQC技术员,还有我们PE部一位电子工程师。我与PE电子工程师彭思乡详细分析每一块PCB需要改善的部位,并作相应的试验,将试验结果记录。有了PCB改善的资料,接着便进入PCB修改的阶级。我们决定从一个叫做5302的五喋CD组合音响系统开始改善,这个机型有三条生产进行生产,每天有5000台的产量,是我们公司的主打产品。这个机型只有三块PCB板,分别是主板、前级板、CD板。况且CD板与其它机型都是共用的,只要把这个机型的PPM降下来,就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正好这几块PCB的供应商就在东莞塘厦,离我们厂比较近。我们小组四个成员决定前往供应商工厂现场修改PCB。

下午二点正,PCB供应商的车早已在厂门口等候我们。接待我们的是兴华电路板厂的业务孙小平。他高个子,戴眼镜,文质彬彬,很有绅士的风度,业务孙小平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于是,我便在车上与他聊天。他说他是湖南人,他进这个厂已有二三年了,厂的老板是香港人,听说以前也是美资公司的高层管理,离职出来后便开了这个PCB工厂,老板很有钱,开的“宾利”车就好几百万,还有“高尔夫球会”卡一张就几十万,在塘厦也买了别墅,也包了二奶......他们厂的发展完全靠美资厂起家,美资厂的业务量占到他们厂的营业额的七八成,老板很重视美资厂,今天专程从香港来塘厦工厂接待我们。

业务很能侃,我猜想他最少读过大专。一问,果然。他说他读师范学院,读英语专业的,原在家做英语教师,但工资不高,养活不了家人,于是他便出来打工。我说做业务的工资一定高得很呵!他说他们的老板很抠,员工的加班费每小时才1元钱,他们白领的全部没有加班费,而且要随叫随到,住在厂里没日没夜的干,每月也只有一千多元。我说,你们这样做不是违反劳动法?他说他们厂给每个员工都做了两套考勤记录,一套是用来应付劳动局检查的,一套是真实用来结算工资的;工资单也有两份,一份是真的,一份是假的来对付检查的。“那你们怎么不去劳动局投诉?”

“唉,有这工作都不错了,我们厂的工资水平与周围的厂比较还算是好的,当然与你们比起来就差远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虽然我们厂完全执行劳动法,但加班控制得很死,每月不能超过36小时,工人的总体收入比起你们来说更低了,员工们的意见大得很,每天辞职的人都在排长队!”我感叹起来说。

我们谈着谈着,不觉就到了他们的工厂,大门口的保安列队向我们车行了军礼。大厅里欢迎镜框里写着“热烈欢迎美资电子有限公司PE部林伟强、彭思乡,采购部李小娟,品管部王永庆参观指导!”

会议室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办公室有点冷,我一进来便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吓得接待小姐慌忙给空调升了温度。双边人员分别列座对应,业务对采购,品管对IQC,PE对工程,老板坐正中。交换名片后,我便说明来意。老板陈总表示要大力支持我们这个PPM改善项目。他说,他与我们公司的卢总是十几年的老同事,老朋友,朋友的事就是他的事,有什么困难与阻力可以随时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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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欢迎会,他们便邀请我们参观生产线。品管部经理李小梅领队,她给我们介绍了工厂的品质情况,说他们公司已通过ISO9001认证,从进料检验,货仓的储存,物料配送,生产物料的投入,过程抽查、首件确认,过程测试,不良品维修,品管抽验,包装出货......都严格按照ISO的要求执行。他们确实是一家较为现代化的工厂,我们都比较满意他们的品质控制。

工程部高级工程师刘欣是湖南人,他那耿耿有神的双眼,显得格外精明。他说他是学电子专业的,懂PCB设计。我们从电子谈到PCB,他确实对PCB设计很专业,地线排布,线路的大小,孔径的误差,以及焊点的形状,但对于过锡炉的不良锡点PPM他还是比较陌生。他只能按照我们的要求对PCB进行修改,排插处增加拖锡焊盘,增加分隔白油、AI跳线孔径改由1.1MM改小至1.0MM。最后,他还给我介绍了一个叫做欧洲PAD的焊盘,这种焊盘有点像椭圆形,但又有尖角,方便过锡炉走锡,对预防锡短路很有效。他说他以前在广州一个公司做开发部技术员时认识了这个焊盘。经过双方讨论研究,我们终于完成了这三块PCB的修改,他还给PCB容易造成锡短路的排插焊点换上了新式的欧洲PAD焊盘。

完成了工作,已是晚饭的时候。电路板厂的老板陈总坚持要请我们吃个晚饭,晚饭就在塘厦金湖大酒店。金湖大酒店装修奢华,是港式服务的三星级酒店。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我们进了老板预定好的包间,我们双方的人数加起来正好10人一桌。

老板让我们每一个人点一个菜,席间大家有说有笑,谈起了香港、深圳、东莞的变化。又说到塘厦这几年的经济发展,都说变化极大的。陈老板说他以前的工厂是一口鱼塘,周围全是水田,现在都成了工厂。我说这蛟平路,我当年刚来这里时只有两车道的小路,现在竟然成了六车道的大马路。我们厂周围以前也是一片农田,现在也都盖起了厂房。从蛟乙塘到宝石工业区路边的那片菜地,在这几年里也变成了祥旺工业区......

我们都像老朋友似的嘻嘻哈哈,无拘无束地吃饭敬酒。友谊的关系有各种各样的格局,有的格局是一见面就自然亲切,有的是必须在一段时间里渐渐啮合好齿轮,如果啮合不到一起便不能运转。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着生活、为着理想、为着幸福来到这里,我们的友谊无需啮合,无需加油,我们的目的明确,为了改善PPM而合作。

这种有点像椭圆形,又有尖角的欧洲PAD焊盘,给我们解决过锡炉排插锡短路的问题帮了很大的忙,特别是那种与过锡炉方向不一致的排插。不用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公司不良锡点PPM便降至了1000以下,这是我们与供应商共同努力的结果。但研发部对我们的这种做法表示不满。研发部新来的杨副总发了几次邮件给李德经理,要求我今天去松山湖开发区美资公司研发部开会,讨论关于PPM与PCB的问题。

六月,正是盛夏,没有繁花、没有春光,也没有秋意,这几天只有细雨。东莞松山湖到处一片迷蒙,满湖烟雨,山光水色,仿佛半醒半睡。宽广的湖面,山边飘忽的白云,湖边高耸的新楼构成一幅美妙的画卷。一下车,只觉得绿意扑眼而来,道旁古木参天,苍翠欲滴,似乎飘着的雨丝也都是绿的。空气中,弥漫着经了雨的栀子花香。我惊叹道:“这里的环境真好,松山湖真是个神奇的湖!”

湖边到处柳绿花红,显出了一派盎然的生机。柳丝如同少女的秀发,在风中摇曳;花团锦簇的勒杜鹃花姹紫嫣红,一片激动人心的繁茂景象。我看着那一片片张扬盛开的花海,便自然地想起这些令人奋进的词语:生机勃勃、欣欣向荣、蒸蒸日上、奋发向上......

美资公司研发大楼的大堂气派非凡,那淋漓尽致的豪华氛围令我顿觉自身的衣衫不甚相配。半旧的工衣,在这豪华的办公楼里似乎有些错位。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曹仲德。

“林伟强!”

“曹仲德!”

办公室门口的曹仲德,也不先拉个手,假客气一番,而是直接拥着我的肩膀迎进办公室里。

好一间宽敞的,现代化的办公室。

“你咋也在这里?你不是在深圳吗?”我抑制着突然迸发喜悦地问。

“我从深圳美资厂辞职出来后就去了深圳一家电子厂当研发主管,今年这里招工就来应聘了。我现在是研发部主管,以后我们要多多合作。我刚上班就听到你的名字。知道你现在也当了PE部的大主管。还做了不少有影响的大事。我有些想法正想同你沟通一下,我想在研发部建立一个数据库,将工厂的生产经验放进数据库里面,我们研发部开发新产品时,便在数据库里在面找。比如,你创造的欧洲PAD焊盘。”

“你的想法真好!如果可以的话,也把所有的产品规格书、元件规格书、原理图等资料,全部放进公司TOCOM系统里面。这样对我们查找资料,分析问题也很有帮助。”

“你说的这些都已经开始进行了,我进研发部第一天便开始推进这个项目,现在都差不多完成了,下个月便可以用TOCOM系统查找这些资料了。”

我们谈得正兴时,文员走过来通知我们去开会。

参加会议的除了我与曹仲德,还有所有PCB供应商的代表,还有研发部杨副总。

杨副总是新加坡开发部来的,主管东莞的研发部工作。。他个码高大,脸色白净,灰白头发,戴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西裤,黑皮鞋,俨然是位十足的学者。

在会议上,供应商的矛头直指向我。说我这样修改PCB破坏了设计的规矩,破坏了合约精神,说被我折腾得半死不活。为了配合修改这PCB给他们造成极大的损失,有的PCB改了又改,好几天没有给他们签样板,造成生产的停顿。我承认,这激进的PCB改善方式确实给厂商带来一定的麻烦与不便,但这全是为了改善PPM。上个月,公司总经理卢先生还在各部门经理大会上肯定了我的成绩,说我们公司的PPM改善进步很快,受到法国总部的表扬。我于是据理力争,彼此双方谁都说服不了谁。

“规矩是定出来的,今天请大家来就是为了定新的规矩。上周公司高层会议上我与卢总作了沟通,他要求我一定要想办法从源头设计上来解决PPM的问题,不能等到量产后再来修改PCB。”杨副总说话没有一点官腔,只是鼻音略重,不时用手势加强语气的分量。

他提出新的规定,工程部与工厂重新设定PCB设计标准,包括焊盘形状,孔径大小,那些位置需要走锡位,那些需要板边......新产品设计PCB时,就按照这个标准来设计,新机型设计后,做DVT(工程试样)、PVT(小批量试产),PE部要对所有的PCB进行锡点PPM评估,提出相应的改善建议,评审会对PCB的PPM列入评审项目进行评审。这个新方案得到全体成员的认可,认为这样便能够彻底地解决新机种PCB的问题。

这对于正在生产的旧型号,供应商代表说也需要改一改以往的做法,不能再让PE没完没了地修改PCB。讨论结果最后决定,由工程部PCB专员对旧PCB重新设计,按新办法导入,只是不用经过多次评审的步骤。通过这次会议,公司的产品设计更加规范。这次会议的成果对我们公司来说是意义是重大的。我突然觉得这也是一种幸福。我能担负起公司改善PPM的使命,在这世界500强公司里和设计部负责人、供应商负责人共同探讨改善方法。“质量没有国界”,我能为改善产品的品质量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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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新世纪的春天

2000年元旦,全国上下都在庆祝新纪元的到来。1975年1月18日,周恩来向全国人民重申了本世纪末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方针。我读中学的时候,“四个现代化”的宏伟目标曾激起我们努力学习,奋斗拼搏的激情。那会儿觉得2000年“四个现代化”是多么遥远的梦。然而只在眨眼之间,2000年就到了。生活的变化,也远超出人们的想象。改革开放政策使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经济成了社会的主旋律。银行利率、央行准备金率、GDP、CPI、股票、基金、债券、ISO、QS9000......等经济新名词走进了我们的生活与工作。

QS9000是国际汽车行业的技术规范,是基于ISO/9001的基础上,加进了汽车行业的技术规范。汽车行业是一个高速发展的行业,企业通QS9000认证,就如迈进了汽车产业链的门槛。有了这个认证,公司就可以承接车厂的订单。在工厂年会上,公司宣布在新的一年里也计划承接汽车音响的订单。

我们工厂在每年春节年假后,都会举办新年晚会。这是全厂最隆重的文娱节目。

时间是晚上七时正,公司院子里简易的露天舞台下已聚拢起参加晚会的员工。迎风飘扬的彩旗、气球,五彩缤纷的灯饰,满面春风的外国宾客,以及悠悠的乐曲,使整个小广场呈现出节日特有的喜气。舞台上节目主持人正拿着麦克风拍拍风口,大喇叭里便传出啪啪的声音,听着这声音,便预示着节目即将开始。

热烈的掌声迎来了卢总经理的致词,他热情洋溢地回顾了过去一年公司所最得的成就与展望未来一年的奋斗目标。他说公司将在未来的一年里,将正式进入汽车行业,由家用音响向汽车音响迈进。

强劲的现代音乐,热烈的掌声,耀眼的闪光灯,终于迎来了“长期服务奖”颁奖典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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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美资厂生产部的生产管理员林伟强,经过三个月PE(生产工程)部的学习,到位于东莞塘厦的东莞美资电子有限公司担任工程师。这个坐落在荒凉宝石工业区的新工厂,原来深圳美资厂的技术人员很多不愿意去。林伟强凭借刻苦专研,排除了质量事故,终于让生产线良性运作。林接受 “时间研究”培训,马上实践对生产线AM、FM工位合并,取得成效,受到总部嘉奖。此后,在PE部经理李德的鼓励、帮助下,林成为调查组组长,和本组40多人一起成功攻克了新产品五碟CD 播放机的碟盘噪音问题,获得加薪。林不断学习,不断研究,和工厂的各路精英一起不断攻克技术难题,解决了美国市场的NDF的问题……

林伟强在东莞安顿下来的当年,过年回老家接来妻子,一家人在东莞开始新生活。为了生计,租房开杂货店,还经营电话和电信业务,勉强维持生活。与许多打工子弟一样,面临外来子女入学难、看病难等难题。在跌跌撞撞中逐步得到解决。

正当林伟强工作蒸蒸日上时,他体检被查出“乙肝”,工厂让他休息六个月,工资很少。无奈,他自己创业,从一个小工厂干起,开始来料加工,凭借自己的手艺和管理技术,还有多年下来在电子工业中的人脉一点一点干成一个100多人的工厂,期间各种辛苦,在业务活动中不断遇到当年的美资厂的各位好朋友,受到国际金融、国内舆论等影响,大家也都不断在外企、民企之间角色转换。后来由于亚洲金融危机,林破产了。绝望之际,曾经的客户,原来美资厂的领导又对他抛出了橄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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