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梦行动——写给国网山西电力赴京供电保障队

作者:何文峰


引子

 

赴京保电任务结束的次日,大家便分批返回。我与家乡的保电队员们同在一节车厢。火车启动后,已经中午了。领队桑海彬招呼大家到餐车吃午饭。午餐提供米饭,菜有全素的,有红烧牛肉的……餐车服务员还没介绍完,队员们没吱声,却都像约好了一样,呼啦啦扭头就走。

我迟疑了片刻,恍然大悟——大家在想面了。可不是吗?家乡人几乎离不开面食,有的天天吃面,顿顿吃面都不会厌,一碗面可以吃得生龙活虎,也可以吃得熨熨帖帖,甚至于有的家乡人不愿意出远门旅游,就是因为外面没有合口适胃的面食。

掐指算来,队员们已经整整24天没有吃到家乡的面了。

 

一、战地素描

 

10月15日是个周日,这天6点多,我就早早起床,希望第一时间找到餐厅。此时,我身在北京某处陌生的驻地,这里集中安顿着赴京保电的国网山西电力的百多号保电队员。

头天晚上9点匆匆赶来这里,此前一直与我联系着的输电专业总领队桑海彬,却说很晚才能回来,不一定能见上,电话里简单提供了一些信息:每基塔下有我们的两名蹲守人员,24小时一轮班,早上5点50接班人员准时出发,到塔下吃便餐,下班人员返回驻地7点多,就在驻地吃早饭。

急切地找餐厅,不是因为肚子饿,而是急切想接触到那些保电人员,他们在保电现场已经蹲守了十多天。

近些天,北方阴雨不断。走出房间,外面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气温有点凉,庆幸临走时添加了保暖衣。找到餐厅时,里面空空荡荡。坐下不久,就听到外面有车门打开、碰上的声音,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餐厅门帘一掀,呼啦啦涌进了人群:统一蓝色工装棉衣,红色袖章,袖章上有“供电保障”的大字,每人都提一个暖水壶,背着一个双肩包。

顿时,一阵凉风袭来。

不过,人多却不嘈杂。三五成群的,找座位卸下行囊,低头取餐,闷头坐稳,呼噜噜地喝粥,大口大口地嚼菜。乌泱泱几十号人在一起,只有吃的声音。

您是哪里的?山西。山西哪个地市?临汾。吕梁。随便问了几个人,回答多简练。偶尔有人抬头问一句:你刚来的吧?仅此而已。

也就十来分钟,人去楼空,餐厅又平静如初。如果不是我拉着问,那个来自忻州的线路工也已经离开了。回去干嘛?洗洗睡呗!

铁塔不讲究环境,线路走到哪里,它们就得站到哪里。此次保电,帐篷也没有选择,铁塔站在哪里,帐篷就得搭在哪里,也就是说,帐篷搭在哪里,我们的线路工就守在哪里。

虽只是深秋,后半夜温度仅仅只有几度。我们的线路工,晚上两个或一个小时巡查一回,然后缩回帐篷里小憩。能休息好?才怪!

以前见过线路上收工的场景,你推我一下,我砸你一拳,嘻嘻哈哈,热热闹闹,坐下来喝两口小酒,嗓门更大。线路工,成天奔走在崇山峻岭间,活儿虽然苦点,累点儿,但是天地之间,还算自在。力气大,脾气冲,长时间处下来,反而会成为过命的兄弟。可这么地方的线路工扎堆到一起,长时间被限制在那么狭小的空间,被限制在两点一线的单调里,大家都是怎么想的?保障队10月4日进京,6日就全部进入状态,保电任务点多面广,不能有丝毫差错,工作如何铺开得这么快?其中遇到了什么困难?到现在已经十多天了,大家的状态如何?

只一个照面,便有许多问题凸现眼前。

 

从餐厅出来后,就跟着车子去线路保电现场。

没想到车停在第一个帐篷处,就看见了熟人——高晶晶。高晶晶是晋城公司的一名线路工,对他的印象停留在公司的几次创新发布活动中,身材魁梧精干,面庞棱角有型,说起话来铿锵有力,穿着干净利落,总是衣裤笔挺,皮鞋锃亮。放女孩子眼中,他绝对属于帅的那类。

车子驶出驻地,七扭八拐,走了将近40多分钟,又是立交,又是红绿灯的,最后进入一片平房区,房子都是简易搭建而成。平房区以加工红木家具的居多,还有做外卖的,做其他小加工的,有堆放货物的仓库,还有不少房子门户紧锁,不知是否在用。路边隔一段就有垃圾桶、垃圾池,但显然容量不够,生活垃圾,建筑垃圾,还有装修垃圾,常常会有溢到外面。

这里的路实在狭窄,且不平。不停有车辆出出进进的,大货车、工具车、三轮车居多,每每会车,需要小心翼翼才能完成。偶尔遇到小状况,车流会被迫停下来,汇集成一条“车虫”,等待状况消除,“车虫”才能继续蠕动。车子摇摇晃晃地驶过一个大的垃圾池后,看到一所旱厕。说是到地方了。车窗外,左侧房顶果然立着一座铁塔。下车后发现,铁塔完全是镶嵌在小平房的夹缝里。不用猜,是先有的铁塔,后有的房子。可以想象,铁塔的四只脚如果敢抬起一只来,肯定就再找不到落下的地方了。铁塔旁打扫出一块干净的空地,上面搭了一个半人高的军绿色的简易帐篷,帐篷边坐了俩人,穿着厚棉衣,其中一个眼熟。一抬手,一发声,知道了,正是高晶晶。

高晶晶也看到了我,笑着打招呼。

“憋在这里,感觉怎么样?”

旁边那位师傅抢答得很干脆:“方便!”说话的人个子不高,是熟悉的乡音,说话时朝旁边的旱厕呶了呶嘴。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晋城输电专业的杨建廷。

“8号塔位倒是方便,就是味道有点呛,还有那些垃圾……”还是同行的刘建红说得直接。

高晶晶虽然换了一副行头,但帅哥的风度依旧,干净利落,看铁塔下面这几平米很“干净”,定少不了他的功劳。高晶晶等他们说完了,才不急不缓地说:“任靓也想来呢,但他不是党员,没来成。”

瓷实的男中音,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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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保障队中年龄最大的是谁?重新上路后,我问道。

回答我的是张文兴,50岁上下,是临汾公司的一名老输电工。车上除了我,还有三人,阳泉的刘建红、临汾的张文兴与李一江。刚上车时,就听刘建红说,由于保障队成立临时党支部,管理工作急需人手,就抽调出了他们仨人出来。

张文兴说:忻州公司的老蔚,蔚泽廷,他大我几岁,腰椎有点毛病,应该符合你的要求。

于是,走到19号塔下时,我见到了张文兴口中的老蔚——

老蔚中等个子,五短身材,手关节粗壮,面色红润,双目有神。除了头发有些花白稀疏外,精神头非常不错。让我无法想象,他已经在这塔下蹲守了五六个班了。也不太像一个腰椎有毛病的人?

老蔚眯眯笑着迎过来,从将要眯成三角的眼皮后,透露着一丝狡黠或者是睿智。他上来就说,我不是年龄最大的,看那边,老裴才是,他大我两岁。接着又指着远处走来的几个“蓝棉衣”说,他们都是我的徒弟。

连同后来的两次谈话,可以大致勾勒出了老蔚的基本情况:蔚泽廷,54岁,工龄33年,当了整整30年的线路班班长;施工、建设、运维,线路上的活都干过;曾带徒弟参加了2008年湖南抗冰抢险任务,有着丰富的现场管理经验和很强的应急处置能力。

今年自9月2日起到国庆节,他便一直在忻州冰区、采空区线路改造现场监督施工。接到赴京保电任务后,他二话不说,收拾行囊就出发。老蔚说,哪次出发都这样,没啥特别的。

红润的面色,爽朗的笑声,老蔚即便不表明身份,活脱就是一个老线路。我问:蔚师傅,应该能喝点酒吧?看样子,酒量应该不错?老蔚扭了扭头没啃声,再问,他才笑笑表示肯定,说在家每天都要抿两口,但又转口说,他到北京后滴酒不沾,为了给徒弟们做表率。

说到酒,老蔚就像自己的小秘密被发现了一样,显得有点拘谨。常年干线路的,翻山越岭,幕天席地,寒来暑往,没日没夜,有几个不喝酒?线路工爱酒,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老蔚这小队共6人,他是小队长,他按年龄大小搭配,分成了3组,负责临近的三基塔。

他们都听你的?

敢不听?都是我的徒弟哩,我有的徒弟都科长、副科长呢。说这话时,老蔚腰身忽地一挺,脖子一梗,眼睛放出光来。“敢”字声音不高,却说得雄浑威武,好像他是一座大山,是一头猛虎,因为只有大山才能有这样的雄浑,只有猛虎才能有这样的威武。回味一下,“敢”字又不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而像是从远古而来,经由老蔚33年的淘洗和捶打后,显现出一股浓烈的不容置疑的劲道来。

我的“质疑”算是摸了“老虎”的屁股。面前的老虎虽然很友善,但下意识还是让他做出了应激反应。

领导知道有我在,谁都能镇住,领导放心。感觉不到我的恶意,老蔚的锋芒一闪就被藏起,语调恢复正常,腰也谦逊地塌下来,又讲了一些他当初如何如何照顾班里人的情况。

关于腰椎的问题,老蔚不太认可,说年龄大点后,谁没有个小毛病,他也就是偶尔麻一下,休息一小会就没问题了。继续问他最近十几天疼过没?果断说,没有,今年都没有。

老蔚是名老党员。

 

“这次工作能顺利推进,迅速铺开,党组织发挥了关键作用。”

桑海彬参加过2008年奥运保电任务,是国网山西公司支援北京保电队的领队兼临时党支部书记,他坐下来,打头就说了这么一句。

此前了解到他的一些情况,一个字概括,忙,他每天忙得像陀螺:早上6点出发,赶往保电指挥部参加每日的碰头会,路途较远,需要1—2个小时;会后直接赶往保电现场,25基塔走一遍,一方面用他专业的眼光排查道隐患,另一方面,他要照顾塔下的兄弟们,了解蹲守点的生活困难,现场处理问题;25基塔走下来后天就黑了,有两次回到宾馆就凌晨2点,但回去后还不能休息,需要尽快将当日的巡查问题归类汇总,以便在次日的碰头会上交流。

有次碰头会下午开的,结束时已经5点多了,北京公司的一位副总挽留桑海彬,说吃完晚饭再回。盛情难却,心已飞走,桑海彬左右为难,跟随来到餐厅门口时,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开了溜,转身驱车就走。后来感觉做法不妥,于是回复短信:张总,不好意思!为了躲避高峰,我现在已经赶往驻地,改天向您当面道歉!

桑海彬这个陀螺,直到10月22日下午,才被我拽着,坐了下来。

这是一次重大的政治保电任务。历次北京有重大保电任务,作为北京的主要电源点,保山西电网安全,就是保北京电网安全。这段时间,山西公司在本省的保电任务一点都不轻,但选派支援北京保电人员时却没有丝毫保留,派出的全是精兵强将,而且党员居多,其中晋城公司派出的9人全是党员,其中4人是班长,都是系统内响当当的技术骨干、专业能手。

我在9月20日就赶来北京参加了第一次现场会,28日左右将保电的事情全部捋出来时,忽又接到通知成立临时党支部,我任支部书记。因为之前没有支部工作的经验,我就边请教边上手,10月4日往北京驻地走时,所有的规章制度已经带在身上了。4日报道,召开临时支委和党小组长会议,明确工作职责分工;10月5日召开党员大会,落实支委会决议,进行思想宣传,然后全面排查保障线路隐患,然后分发物资;10月6日全面进驻现场;8日紧急撤回;9日雨中特巡;10日再次入驻……

百多号人,互不熟悉,千里之外,雨中辗转,天气骤凉,后勤见急,能在这近乎极端的情况下,完成一项项任务,没有组织制度的基础,没有思想动员的支撑,没有党支部、党小组层层落实指令,真是不敢想象!

这次带队保电,就像打仗一样!

桑海彬虽然只开了个头,已听的我瞠目结舌。利落的夹克衫,不缓不急的谈吐,金边眼镜后面,两眼波澜起伏,似乎正在酝酿风暴。

忽然,急促的电话音乐响起。是他的。

桑海彬放下电话后,朝我摊摊手。做为领队,方方面面、上上下下的事他都要照顾到。

我喊张永宏来吧,这两天,我强制要求我们几个带队的轮班休息,现在他应该在。

桑海彬再次拿起手机:喂!什么?你又去现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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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驻扎首日

 

付晶个子不高,身材削瘦,我是返程时在车站候车室与他聊起保电经历的,当时他穿着白底黑斑点的吊裆裤,蓝绒上衣,外面随意套着一件灰白色羽绒马甲,斜斜地靠在候车室的塑料座椅上,耳朵里塞着耳塞,好像在听音乐,惬意悠闲的样子。以陌生人的眼光看他,完全是一个时髦的年轻人,根本就不像是刚刚“受过了罪”的人。

我们开始聊得很随意,声音也很轻,当说到帐篷,说到蹲守的情形时,他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身子,语调也挑高了,谈话内容顺势切入正题。

10月6日是付晶在塔下值守的第一个班。付晶与老班长李强搭班,他们蹲守的正是前面提到过的8号塔位,与他俩轮班的正是高晶晶与杨建廷,所以付晶与李强就是8号塔位的“开拓者”了。旱厕、垃圾、蚊蝇,当初这些因素也许曾让付晶他们皱过眉,但却丝毫无法影响到帐篷的选址——8号塔位下是一个半封闭的过道,过道的开口处连接着棚户区的主路,过道的另3个方向共开了4个门。帐篷不能堵住过道,更不能堵住门,只能贴着墙避开门,客观因素决定了他们的8号帐篷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付晶喜动不喜静,再加上新鲜感的驱使,自11点多搭好帐篷后,他便主动来来回回巡视线路和通道,而将蹲守铁塔的任务留给了年长的老班长李强。白天每个小时巡视一次,8号塔与9号塔这档线间,隔着立交与高铁,需要绕很大一个弯,穿桥过洞的,很是不便。这难不了付晶,小黄车派上了用场。

下午6点左右,天慢慢黑了,付晶骑着小黄车,趁着最后一丝光亮,他完成了白天最后一次巡视。前几次巡视,热得付晶外套都穿不住,而此时,他的蓝外套的拉链已经紧紧拉到了脖子上。

他把单车往帐篷边一支,朝李强喊:李师傅,你冷吗?太阳一落山怎么就这么冷?黑来饭还没送过来吗?

着什么急?咱们这组是最后一个点儿,五点半开始送1号塔,到咱这里怎么也六点半了。你看,这个时间点,路上车多,七点送到就不错啦。让你穿上厚衣服,你不听,进帐篷里暖和一会儿吧。

7点将到,晚饭也到了。送餐车掉头离开后,8号塔下就陷入了黑暗。一个路灯都没有,付晶一边嘟囔着,一边在手机电筒的指引下,打开了帐篷里挂着的应急灯。餐盒打开,饭菜显然已经凉了。管他三七二十一,稀里哗啦,饭菜入肚。一个饱嗝后,身上总算热了一些。

滴……滴……喇叭响过后,耀眼的两道光转过来,扫过帐篷和正在帐篷边收拾餐盒的李强和付晶。

啊?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把帐篷搭我们门口了?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女性,打扮入时,与她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个敦厚的中年男子,两个人都是满脸惊诧。

付晶是个人来熟,聊了几句,他就知道了对方的情况:这是来自于江苏的夫妻俩,租住在这里十多年了,做红木家具生意,帐篷紧挨着那道门就是他们租住的居所。夫妻俩每天到店面打理生意,天不亮就出发,直到晚上店铺关门后才回来。女老板说:这里租金便宜,一年能省下不少钱呢。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们这儿还有两个包子。

女老板倒不客气,向付晶说了声谢谢后收了包子。

简易的两扇铁皮门打开又关上。陆陆续续地,过道里的四家住户都回来了,过道的空间也被车辆占满了;陆陆续续地,有灯光透出来,有人声、锅碗声。付晶忽然很享受这样的亮光和响动。但好景不长,灯光灭了,人声歇了,四周只剩下了巨大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火车呼啸而来撕裂空气的尖叫声和来自立交桥上那从未断过顿的汽车的轰隆声。

声音折磨的还只是耳朵,无孔不入、润物无声的冷更让人防无可防,能折磨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今年北方的冷来得稍早了些,10月6日的北京,高温虽与平常无异,但低温却陡降到了5~6度,温差上下可达15度以上,都快赶上西藏了。6日白天,付晶活蹦乱跳的,一到晚上,尤其凌晨过后,温度急降,夜宿北京郊外的他尝到了苦头。

“第一天晚太冷了,白天很热,没想到晚上温度会降那么低!”

“应该有准备吧?”

“事先有准备的,统一带了睡袋,但那也不行,晚上越来越冷,后来冻得根本睡不着。”

“身上哪里最冷?”

“腰和腿吧,感觉到处都漏风。这么说吧,脸都冷,你想想看,就脸露在外面。冷得睡不着,反正晚上要接单巡视,帐篷里呆不住,干脆就出去走走跳跳,活动活动还能暖和点。”

10月6日,付晶整整24小时都几乎没合过眼。付晶曾经当过兵,而且还是隶属于野战部队的坦克兵,各种野营训练也经历过不少,这点背景资料可以映照出以上对话的份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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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付晶他们异常憋屈的8号塔位比起来,古鹏哲的1号塔位可谓场地阔绰——1号塔座落在比标准足球场还大的一块草坪的中央。草坪上一字排列开,有3基塔,古鹏哲他们的居中。草坪的一条长边靠着变电站,另一条长边靠着高架桥;草坪的短边一侧是墙,另一侧是公路。不知是怕行人、车辆随意践踏了草坪,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草坪四周设了围栏,而且围栏的入口远离公路。

当天早上,大巴车首先卸下的就是古鹏哲、他的同伴毕剑峰,以及他们的装备。6日是个大晴天,太阳照在身上热乎乎的,古鹏哲穿着长袖衬衫,还得把袖子撸起来才行。撸起袖子加油干,这真是开了个好头啊!

入驻第一个班,给你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这样提问时,我其实心里是带着答案的,没想古鹏哲却颠覆了我的预期,他说是帐篷的选址。

这才想起了古鹏哲给我的第一印象:一副方框眼镜,两撇小胡子,腰粗背阔,体格健壮,皮肤麦色,浑身上下散发着荷尔蒙的味道。古鹏哲的语速慢,每句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似的,所以又透露出几分沉着与冷静来。第一次交谈时他还说过一些情况:在远离家乡的省城上班,入职6年,现为输电工区的一名专工,此次保电任务传达下来后,他经过慎重考虑报了名,并最终获准参加任务。但是,这个决定却给了妻子一个突然袭击——他们的孩子才七个月大,家里正需要人手帮衬。

古鹏哲说,帐篷的选址,一定不能是最舒服的地方,而是能看全值守区段通道情况的地方!线路下方的路边有个库房,有人建议说可以将帐篷搭建在那里,能够遮风挡雨。他查看后的结论是,如果搭在库房中,在帐篷里就只能看到1号塔的本体。选来选去,选了一个能够看到1号塔两侧的通道以及2、3号塔的部分通道的位置。顺便交代一下,古鹏哲他们第一组负责了1、2号塔及相应的两档线。

古鹏哲与同伴最终将帐篷搭在了草坪上。当然了,那块草坪根本无法与公园里的相比:草并不丰茂,并且已经全部干枯,并且还裸露着大块大块的泥土,像一个斑秃了的头顶。

驻扎帐篷第一个晚上,古鹏哲同样没有合眼。草坪的长边就是高架桥,桥上桥下,车流不息,大小车辆的合奏声在晚上显得更加响亮,帐篷里,好像一个蹩脚的交响乐团在耳边演奏了整整一晚。

 

入驻第一天,保障队员们的共性记忆是:喧嚣、寒冷,以及随之而来的失眠与疲惫。但是,对于张永宏来说,那天却是另一番境况,简直可以用刻骨铭心来形容了。作为山西赴京供电保障队的负责人之一,刚开始压在张永宏肩头的担子很大:总领队桑海彬一早要去前线指挥部开会,另一个负责人于元吉因为人手紧张,还需“混杂”在蹲守队员之中轮班。张永宏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容不得一丝一厘的差错,他性子又急,容不下一分一毫的迟延,别人有差错了,有拖延了,他都是一个急。他一着急,就是一个喊,别人理解不了,他就喊得更响。

万事开头难。连队员们都还没认全,就要进驻现场,当天现场一大摊子的问题都汇结到他这一个点上,嘴都不够用,能不着急?10月6日,他几乎就是喊着过了一天,嗓子眼冒火,在腮帮子内侧直接烧出了溃疡,嘴角都遭了殃。可结果却是,即便口腔都火烧连营了,他依旧吃了一个硬生生的“败仗”,这对于工作认真严谨、办事雷厉风行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这个耻辱的“败仗”成了压在他心头的一个无法挥去、刻骨铭心的阴影,以至于我后来与他聊到其他事时,他动不动就将话题扯回到6日那天——

几个兄弟省份一起支援北京,虽然面儿上没说,但下面实际都是飚着一股劲儿的,谁都不想落了后。我们定了早上5点50准时出发,明明看大巴车到了,人家司机却不操理(搭理)我;就要出发了,才发现帐篷等装备不在车上,而是放在驻地前台,还未分拣;说分拣吧,还没有人。以上这些都好办,关键是线路的走径有两处铁路涵洞,大巴车到涵洞,涵洞过不去。到了村庄,村庄限高过不去。好不容易找到了小路,车长路窄,弯打不过去。所以现场滞留人员情绪很是烦躁,我还得做大家思想工作。好不容易快到8号塔了,却遇到了大麻烦,因为铁路桥限高,也因为司机对路况不够熟悉,折腾半天,大巴车死活过不去。不得已,又通过协调临时调来一辆中巴,这才将剩下的人员装备一点点“小运”过去了。按要求,中午11点钟所有的帐篷都要驻扎到位,但这一顿折腾,可就误事儿了,指挥部下发第一条任务指令时,我们一半人还在桥下呢。真是丢人啦!丢死人啦!

张永宏精瘦干练,语速极快,快语之后必是快人。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他是一员闯将,输电专业上的那点事,被他干得滚瓜烂熟,关键时候总能迅速打开局面,所以此次任务省公司选了他来。首战告败后,他当然不服,连夜与桑海彬和于元吉碰头,总结经验,找到症结,制定出合理可行的对策。但是保电任务刚刚开始,每天随时都可能有新的状况,谁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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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紧急撤离

 

10月8日早上4点55分的时候,地处北京西北方向五环外的一座三层小楼还是黑黢黢的,笼罩在一片香甜的睡梦中。也就过了5分钟,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闹铃声,酣睡中的小楼被唤醒了,刚开始似乎还有些不情愿,经过短暂的沉默,啪、啪、啪……,不一会儿,小楼的灯光就几乎全部亮了。

付晶一骨碌爬起来,他想到的头等大事,就是把此行带的最厚的衣服——毛衣毛裤都翻出来穿到身上。这是他进京后准备蹲守保电的第二个班了,前天,也就是10月6日的第一个班就给了他个难忘的教训。一般刚进10月份,北方的天也就是转凉,还谈不上冷,所以6日早上付晶没多想,他如往常一样只穿了个秋衣秋裤和外套,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遭了罪。

古鹏哲几乎与付晶同时醒来,此刻,他已经恢复满血状态,紧紧张罗着同伴们,生怕哪个起迟了,误了点。此次赴京保电,对于他来说是一次神圣而艰巨的任务,作为第一组的小组长,他不但需要自己的一举一动做到万无一失,还需要保证他所负责的小组不能出现一失万无的情况。

事情的压力、人员的压力,安全的压力、后勤的压力,有形的压力、无形的压力,各种压力交织着,落在张永宏这个急人、快人的身上,再加上入驻第一天吃的败仗,又生出一道压力来,所以可以想象,10月8日早上5点前后,张永宏应该是第一个拧亮房灯的那个了。

桑海彬整理完8日碰头会上所需的汇报材料后,已经是当日凌晨3点多。躺下后躯干四肢虽然放松了,但脑子里的陀螺却继续旋转着,忽忽悠悠地就是不肯停下来。一下子管理起了整个省的一支队伍,并且担负的是一项及其重要的保电任务,他的压力亦是空前,保电正式开始刚过去了2天,每天需在碰头会上汇报的内容就要写它十多页。自10月4日进京以来,桑海彬感觉像没有睡过。还在恍惚之中,他便被5点钟的闹铃狠狠地给抽了一下,他一激灵就坐了起来。

但是,身处一团乱麻中的桑海彬怎么也想不到,10月8日即将揭开来的大幕后面,会上演一出什么样的戏;张永宏爱着急,但他没想到考验会来得更急;古鹏哲也没想到,秋天的脸也会是说变就变;让付晶意外的是,即便上个班吃过了教训,已经亡羊补牢了,他还是躲不过又一场即将到来的“劫难”,他当然更想不到,他们无法选择的帐篷搭建点会让这场“劫难”雪上加霜。

 

其实8日早上出发时,事情已经显露出一些端倪了——天气阴沉,空气湿冷,正按部就班地预谋着一场不可告人的勾当——两天前天气预报就提示了,8日北京地区将会迎来一次降温降雨,降温较大,而且会有小到中雨,伴有3-4级风。

果然,当所有接班人员到位后不久,便接到了指令信息——请所有值守人员尽快做好防雨工作,避免人员淋雨受凉生病,同时做好帐篷加固、防止装备受损!

天气因素是影响线路安全运行的最大的因素,天气因素同时也会对驻扎在户外的保电人员造成直接的威胁。

所有塔位的值守人员马上紧张起来。

古鹏哲曾参加过公司的应急培训,对搭建帐篷的技术有过全面的学习。“帐篷加固、防风防雨”这句提示就像钥匙一般,一下子打开了他大脑的某间库房,搭建帐篷的细节记忆顿时浮了上来——那些应急培训内容装进大脑后,我还从未实践过呢!

事不宜迟,马上行动。没有现成的锤子,就近找来砖头,与同伴相互配合着,将帐篷四角上的固定绳拉紧,将绳头的固定钉牢牢锤入土中。其他塔位的值守人员都是身经百战,早上8点不到,所有的帐篷就全部进行了加固。

整条线路上,唯有古鹏哲他们的帐篷搭在空旷的土地上,根据培训学习到的内容,似乎还有事情可做。转来转去,古鹏哲终于从附近的一家小商店借来了铁锨。铁锨挥动,他与同伴围着帐篷挖出了排水沟,并顺势将土压到帐篷的边缘,一一压好,拍实。

上午10点半,大功告成,看样子还不错。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上午,有人说是下午。

这群从太行上走来的线路人,每天奔走在崇山峻岭之上,踟躇在冷风冷雨之中,造就了一副副粗犷豪爽的性格。10月8日这场雨开始时并没有汇成颗粒,而是拉成了细丝。雨丝太细,以至于干脆就被这群从太行山下来的线路人给忽略掉了。

当下午帐篷外面见湿的时候,他们有的还说笑着,根本没有把这天气的变化当多大个事。都是有备而来,他们中有半数都有2008年奥运保电的经历,那时,他们还是驻扎在山上呢,所以他们大老远跑来,不是随便参加个野炊露营,而是要准备接受任务挑战的。

但是,雨却没有因为他们的蔑视而失去斗志,它也是有备而来,它掌控着深秋里最丰沛的一次雨量,统帅着自更北的北方奔赴而来的冷空气。与盛夏的大雨相比,此时的雨充满了算计和迷惑,它似乎学会了温吞水煮青蛙的计谋,先是细而疏,然后逐渐加密,然后再缓缓加粗。它打算慢慢卸下保障队员们的警惕,然后图谋在某一瞬间发力,将保障队员们浇个落花流水。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10月8日的这场雨迷惑了太行山下来的线路人,却欺骗不了太空中的那只天眼,风云二号卫星系统提前一天便已掌握了这场雨的前世今生和未来。据最新天气预报,8日8时至10日凌晨,北京地区将会迎来一场大范围降水,局部地区24小时降水量为25~30mm,等级为中到大雨。预报中的局部地区就包括供电保障线路所在区域。城市内,由于建筑密集、地面硬化等因素,对降雨有放大作用,会迅速在局部形成较多的积水,或者泛滥成局部洪水,对户外值守人员造成威胁。保电总指挥部对此了如指掌,一直在密切关注着适时天气变化,伺机而动。

各位领队注意:根据最新降雨情况和天气预报,总指挥部决定撤回所有驻守人员和装备!下午4点半,保电总指挥部综合所有信息,果断发出了指令。

桑海彬第一时间接到了指令。

 

10月8日上午前线指挥部的碰头会较短,会议传达的主要内容就是,关注雨情,做好防雨措施,随时听候指令。按照惯例,桑海彬从前线指挥部出来后,便顺着线路通道开始巡查。那阵子,天空已经细雨纷落。

12号塔位的APP无法登陆需要协调、雨具雨靴等防雨设备急需协调……这些事都需要人回驻地,你先回去吧,你的担子更重,现场有我们呢。

张永宏、于元吉看到桑海彬赶来塔下,不约而同地把他往回“撵”。自10月4日他们仨人临时搭伴组成现场管理团队后,配合得非常默契,张永宏负责现场安全,于元吉负责后勤管理,桑海彬负责协调对接。对于桑海彬的忙碌,张永宏、于元吉都看在眼里:每天起早贪黑,跑现场、汇总结、解难题、协调对接方方面面事情不断,着急赶路时,随手拿一盒冷奶,或嚼一口冷馒头,保电已经开始3天里,几乎没见他吃过一顿正点饭。雷打不动的,无论再忙,桑海彬每天都要到现场巡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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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8日中午时分,桑海彬终究还是驱车沿线路匆匆巡查了一遍。他不是不想回驻地,各种电话已经喊了他很多次,驻地那里确实也需要有人盯着,可他实在放心不下现场,现场一丝一毫的问题都会将整个团队所有的付出一笔勾销。每天不过一遍现场,他实在没底。

其实,他们仨人,谁的内心里不是压着一块大石?后来,桑海彬看到张永宏和于元吉每天起早贪黑在现场,累得够呛,作为总负责人和临时党支部书记,他强令张永宏和于元吉轮班到现场,但实际上,张永宏和于元吉哪里真正轮过班?

与所有保障队员们面对面聊天时,总有一股浓烈的感觉冲撞着我:国家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需要过我们,所以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不使出全力,没有任何理由不把事情做到极致!

桑海彬在接到总指挥部撤回人员和装备的指令时,正从楼下跑下来,迎接送防雨装备的车。当他站在楼门口时,外面的雨丝已经变成了雨滴。

现场二十多顶帐篷,入驻时便大费周折,说撤就撤,哪里有那么简单?车辆该如何调度?装备如何收集、整理?统一运,还是随人走?运回后,存放到哪里?每个帐篷拆除的时间如何定夺?就像院子里已经汇集成流的雨水哗哗往下水道里猛灌一样,一堆堆问题急速灌进了他的大脑。

在他刚赶回驻地时,便收到过指挥部的另一条指令:雨天值守人员帐篷要远离杆塔基础及导线下方20米以外,并不得在低洼处摆放,同时要加固帐篷防止大风情况下,威胁线路安全运行。专业人士都明白这条指令背后的含义:极端天气下,铁塔和线路下方是最危险的地方,而我们的保电队员们无一例外,都就驻防在铁塔旁,线路下。

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想到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正在雨中泡着,还处在带电线路的威胁下,他的心一下子就揪到了嗓子眼。当时他心头的第一等大事就是,将所有人员尽快撤出。

“现场人员听张队指挥!准备撤回!”桑海彬当即就给各小组组长群发出了指令。

张队,也就是张永宏此刻打着雨伞正奔走在现场,巡视检查各帐篷加固和防雨的情况,接到撤回的指令时,他想到的与桑海彬基本一致:人员和物资全部回撤,人员如何组织?车辆如何调配?如何保障设备安全?

当然了,最关键的就是,执行回撤任务,首先需要解决什么问题?

当然是车辆,张永宏与桑海彬又想到了一块儿去。

车辆必须尽快出发,车上路了,什么都好办。

“师傅们走,跟我去撤帐篷!”

情急之下,桑海彬顾不上什么调车的流程了,直接朝门口的车辆发令。

“我们没有得到指令,不能擅自行动!”

吃了软钉子后,平时说话和气的桑海彬再也顾不上什么斯文了,嗓音加粗加重了数倍,说到后面,几乎成了咆哮:“什么?没有得到指令!我是这里的总指挥!!我的话就!是!指!令!!!” 

下午2点时,古鹏哲就需要钻帐篷里避雨了。

帐篷低矮,钻进后必须躺下才行。躺在垫子上不多会儿,古鹏哲身体靠帐篷的一侧就感觉到了湿冷,下意识抬手朝帐篷内壁摸了一把,差点喊出来——

操,帐篷漏水了!

古鹏哲唰地直起身来查看,原来帐篷内壁已经挂满了小水珠,小水珠逐渐变大,直到挂不住了,就顺着内壁向下流去,全都浸入了睡袋和垫子上。再查看,才发现水珠的来源除了渗入的雨水外,还有哈气。与此同时,付晶的8号帐篷,以及其他几乎所有的帐篷也都遇到了类似的遭遇。

整个保电期间,北京地区阴雨不断,降雨较多的有8~10日、13~14日、17~18日这三个阶段。古鹏哲的1号帐篷扎在草地上,10月8日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类似的情况将会陪伴着他一直持续近半个月的时间,而且后面随着地面返潮,情况还会变得更糟。

但是10月8日下午时,付晶他们的8号帐篷,情况显然更糟糕。

8号帐篷糟就糟在,它被错搭在了低洼处,对此,付晶和李强不是不清楚,而是实在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

在雨中,帐篷的外层很快就被打湿。不多久,地面坑洼处就见了积水。很快,浅浅的积水漫流开来,多数汇到了帐篷下面。帐篷内壁挂满了冰冷的水珠,帐篷底部也在向上冒水,这怎么呆呀?付晶躺不住,就钻出帐篷来,穿鞋时才发现鞋子已经湿透了。外面雨滴已经很密集,付晶在帐篷外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反而把身上给淋湿了。天逐渐暗了下来,一阵风吹来,就地就是两个哆嗦。最后他不得不再次钻进帐篷里。

下午4点56分,接到整体撤回的指令。

转眼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救兵”没来。

从驻地到帐篷40分钟的车程,现在路上正是高峰期,估计会慢一些,再等等吧。

一个小时后,天完全黑了,还没有接到任何信息。

定定方案,调调车,也都需要时间,也许车已经在路上了,再等等吧。

眼看都7点了。这个时间点,晚饭都改来了。饭没来,依然没有收到任何信息。

又过了半个小时,帐篷外车灯闪过,付晶眼前一亮,终于盼来了“救兵”。

拉开帐篷,钻出头去,却发现来的是红木家具店女老板的车。

女老板“下班”回来后,又被眼前的景象惊着了——你们还泡在帐篷里啊?女老板是个热心肠,把付晶他俩让到了院子里。院子上方搭建了密不透风的棚子,干干爽爽的,付晶与李强进到院子里,一股温暖的感觉涌上心头。

咱们这个地方,吃饭是最后一站,这次撤回估计也是最后一个了。

可不是,撤人还要撤装备,黑灯瞎火的,还下着雨,更要费些劲。

咱们这儿的路还那么绕了,又要难为司机师傅啦。

要不打电话问问桑队或者张队?

还是别打了,他现在肯定真火烧眉毛呢,咱们就别添乱了。

付晶与李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眼看晚上8点钟了,李强多少也有点憋不住,发出了一条信息:张队,过来8号没,要过来我就往外走,车不好进来!

李强没有收到回信,而是听到了车辆熟悉的嘀嘀声……

桑海彬即便丢掉斯文,还是没能调动眼前的车辆。总指挥部要通盘考虑车辆的使用,所以,直到6点多,第一辆车才派出,首批接了距车辆最近的25~17号塔。被两条铁路夹在中间的8号帐篷,自然被安排到了最后。

8点半时,所有塔位下已空空如也。

1号帐篷的位置上,留下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干土,正在奋力抵挡着雨水的进攻,边战边退,若不是古鹏哲拔走帐篷,它们肯定还会坚守更久。

8号帐篷的位置上,蓄着一个不深不浅的水泊,荡漾着细小的涟漪,似乎还在怀恋着帐篷的缕缕余温。

通过此次撤回任务的磨合,结合保障线路路径的特殊性,桑海彬当晚便会同张永宏和于元吉制定了更有效的车辆使用方案。次日在前线指挥部的碰头会上,理由啪啪啪摆到桌面,方案最终获批,同时获批的还有为每顶帐篷配备一块防雨的塑料布的建议,这些都为后期重头任务能顺利地执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0月8日晚上,山西赴京供电保障队驻地的三层小楼上有个房间的灯光一直亮到次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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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严阵以待

 

25基塔,就有25顶帐篷,这就是我们的输电专业的保电现场。跟着桑海彬走过一遍现场,把我给转晕了:除了17~19号塔在大路边上外,其他的塔位都很“隐蔽”,不是在躲在棚户区深处,就是藏在哪个单位的院子里,顺着线路,远远可以看到塔,却不知怎么过去。

桑海彬稳稳地开着车子,穿桥过洞,方向盘左打两把,右打三把,帐篷就闪现在跟前。有时遇到堵车了,他马上调头出来,绕不了多远,嘿,居然条条小路通帐篷。如果换个人坐车,告诉他说桑海彬是本地人,没有不相信的。

“这么绕的路,你这一个外地人,过来没几天,怎么能有这么熟悉?”一个大大的问号脱口而出。

“干线路的没这个本事还行?每天开完碰头会后,我都要到现场巡查一遍。咱们这条线路处于城乡结合部,线路走廊下的地形复杂,人员车辆很多,随时会有一些作业现场,这里面都会产生安全隐患,后期我们保电的重点主要就是防范线路走廊内的隐患。路况复杂,开始也很头疼,圪绕得很,那些小路,开始我也不知道。有时堵车过不去,就试着找其他路。没想到,换条路走,也就换了个视角,就会发现原来发现不了的隐患。所以后来,我就主动的走不同的路,为的是能全面掌握线路走廊内的隐患。”

桑海彬侃侃而谈,话说得轻松自然,但真真要在很短时间内把这里复杂的地图装到脑子里,还真不是一般的功夫。由刚开始的嫌路绕,到后来专门绕着走,乐得走弯路,这心里头得装多大的事啊。他处在保障队所有管理工作的交汇点,百密一疏,稍有不慎就会留下破绽。他感觉暗处好像隐藏着无数只凶狠的猛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寻找着他可能留下的任何破绽。决不能留下一丝破绽,他承受不起,他手中这支队伍承担不起,这支队伍背后的山西电力公司、山西电力公司背后的国网公司一样,都承担不起。

但是,为此他必须承担起来。

驻守前两天,根据统一部署,桑海彬安排队员们对铁塔、线路本体上的缺陷隐患进行了一次全面排查,排查结果全部上报北京公司进行集中处理。就在完成排查工作的第二天,又有队员发现了一个隐患——在保电线路上方的停电线路上搭着一截细细的风筝线!

报?还是不报?

上方线路不是我们保电的范围,再说那也是停电线路,没啥问题。如果上报,还显得我们小题大做。

哪里啊,风筝线现在在上面,保不准会被风吹下来,那么我们的线路就会受到威胁。确保万无一失,我看还是报上去合适。

刚排查了一遍,人家这边刚处理完了,你就又上报?自己打自己脸吗?掉下来本就是小概率事件,即便掉下来挂上去,也不一定引发后果。

如果万一呢?万一保电期间正好掉下来,万一引起后果。从概率上说,这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如果万一发生,你能担得动吗?

不报,真不一定会有事;报了,马上会让人家戳你脊梁骨!

报了,处理了,心里就踏实了;不报,心里总是有个地雷,不舒服!

风筝线本就是动态隐患,还有可能是昨晚刚刚挂上去的……

报?还是不报?围绕这个问题,大家分成了两个阵营,吵成一片。

一个棘手的问题,一个烫手的山芋,就这样摆在了桑海彬面前。

要报!这个责任我担了,宁可丢面,不能犯错!

世间有多少的大错不都是由小错而起?为了掩盖一个小错儿,而造成更大的后果。敢于承担,亦是一种智慧。事实证明了,这个决定多么正确果断:缺陷被处理的第二天就风雨大作,如果没有处理,那根细细的风筝线会在风雨的唆使下胡作非为,极有可能引发线路停电故障。

因为这件事,桑海彬和山西保电团队不但没有丢面,反而赢得了北京公司上下的尊重。

因为这件事,桑海彬给整个保电团队做出了表率,确立了实事求是、敢当敢为的好作风。

任务开始前几日,动员,动员,再动员,为的就是能将这一支临时组建的队伍快速握成一只拳头,拧成一股绳;迅速入驻,紧急撤离,雨中特巡,再次入驻,这些客观因素造成的“折腾”,无形中又锤炼了队伍,就像是将麻绳浸了水,把钢铁淬了火。随着那个重要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整个保电团队的神经都绷得越来越紧。

10月17日下午,发生了一件突发事件,着实把张永宏这个现场安全负责人给吓坏了。

由于区域限制,2号塔的值守地点有盲区,古鹏哲在1号塔帐篷选址时考虑到了这点,覆盖到了2号塔的盲区,事件正是发生在2号塔值守的盲区。

那天,古鹏哲轮休,值守1号塔的是张庆静。

17日进入了特级保电的关键时期。啥叫特级保电?就是关键时候不能掉链子!就是要不间断地巡视线路设备和线路走廊。16日的保电再动员大会上,张永宏的语气特别重,每个字都结结实实的,扔到地上都能砸出一个坑来:弟兄们!俩人看一基塔!一档线!看不住,知道有多丢人吗?看不好,你咋回去?没法儿交代!

张永宏的这几句话砸到张庆静的心里,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张庆静自早上从古鹏哲手中接过任务后,就与同组的另3名队员紧张起来:4个人,8只眼睛,轮番扫描铁塔,扫描线路,扫描线路下方的道路,扫描道路上的车辆和行人。一辆车、一个人在线路走廊下停下了,他们都会更加紧张。

1号帐篷的位置选得真叫个好,地势高,周围空旷,扫一眼,就能将两档线的范围看个大概。下午1点多,张庆静捕捉到了一个异常情况:在2号塔位西侧的盲区里,忽然多了两个晃动着的小红点。

保电最初的几天,铁塔和线路等设备上的缺陷早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之后,保电的重点就转到了防止外力破坏上了。说来不可思议,所谓外力破坏的主力军,竟是那些喜庆的氢气球和快乐的风筝!气球与风筝飞在天空中,会把天空点缀得五彩斑斓,生动活泼,可一旦失控,落下来,正巧挂在高压线上,就会成为电网的杀手。所以每当看到天空中飘来一个气球或者风筝、塑料带什么的,我们的保电队员们都会紧密关注,目送它们飘远,一旦挂到塔上或线上,就需要马上处理。

莫非又是气球?

张庆静神经一紧,举起手中的高倍望远镜。

望远镜里,他却看到了两个人。2号铁塔西侧围墙那边有一家品牌汽车专卖店,那俩人正站在专卖店白墙蓝顶的房顶上,不知忙活着什么。他们穿着统一,都是黑红两色的制服,应该是汽车专卖店的员工。制服的上衣为红色,特别显眼,远看,像气球。

他们干他们的,和咱的线路有啥关系?

这个念头仅仅闪了一下,就被张庆静给迅速掐灭了,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红气球”们。

奇怪的是,紧接着,墙头也晃悠悠地爬上了几个“红气球”。

很快,张庆静看到房顶与墙头的“红气球”们的手中,多两根细线来,细绳的另一头指向院子里。

“红气球”们不断牵拉着,细线逐渐绷紧。

然后一根粗壮的、银色的圆柱体晃晃悠悠地露了出来。

我的妈呀!

看到这里,张庆静惊出了一身冷汗。

张庆静把望远镜甩给同伴,交代了两句,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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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亮,快去制止4S店的人,在房顶上,我马上就到!”

“张队,快来2号塔这里,有紧急情况!”

2号帐篷的赵亮与张永宏先后接到了张庆静的电话。电话中,张庆静嗓门很大,呼吸急促。

赵亮跑到路上,扭头看时,一根银色的烟筒已经竖起了一半,斜斜地,紧紧戳在围墙根处。

张永宏与北京运检部的陈主任在一起,他们的车刚好快到2号塔这边了,听到紧急信息,皱起了眉头,真呼快快快!恨不得马上赶到现场。

此时张庆静也跑过来了,会同赵亮一起朝房顶上喊:你们不能在这儿竖烟囱,赶快停下来!房顶墙头的红气球们听到喊声后,顿了一下都扭过头来,瞟了瞟墙外的蓝棉衣,投来几道不屑的目光:管得着吗?

这里是电力线路走廊,10米内不能种树立杆!

你们的行为很危险!

张庆静与赵亮正在墙下不停地解释着,张永宏也赶到了。

张永宏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下车后,仅仅一眼,就目测出了大概:烟筒距离线路5米左右、高压线距地面13米上下,烟筒至少15米长。安全距离严重不足,眼前的行为非常危险。

师傅们,不能再起了,赶紧放倒!

张永宏放开嗓门,大喝一声。

红气球们不耐烦了,丢下一句话:找我们领导去。然后扭过头去忙活自己的,任凭张永宏喊破嗓子,都搬出《电力法》来了,人家也不再理会,连看都不看一眼。

张永宏只恨自己不会飞檐走壁,急得跳着脚,就是够不着房上的人。

野蛮作业,真是野蛮作业!

你们真是不要命了!

汽车专卖店围墙里的大烟筒就这么摇摇晃晃地竖了起来,把张永宏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就那么3根铁丝,用人力拉起那么一根大烟筒,摇摇晃晃的,一旦发生闪失,烟筒倒向带电高压线,马上就是群死群伤的恶性事故!

喊再响也没用,眼看着房上的人都撤下去。

另一边,去店里进行沟通的郭景明也气呼呼地回来了:店长说先临时立起来,以后再调整。哪里会调整?分明在和我打马虎眼!

在普通大众的认识里,电的确危险,但多数人觉得只要不碰到电线就不会有事,哪里会想到与高压线相隔数米就会产生致命危险?法律虽然给电力线路划定了保护区,但现实中,树线矛盾普遍存在,电力线路保护区内随意施工的情况屡有发生,尤其像眼前这样的情况,人家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施工,哪里能轻易理会围墙外的劝告?所以面对此类情况,我们的电力员工常常百口难辩,处于劣势中。实在没辙了,只能动用外力,张永宏一面把现场拍图发给前线指挥部的桑海彬,一面把炮口对向身边的陈主任:这个东西,无论如何,必须放倒!

陈主任早在一旁不停地打着电话。

前线指挥部几乎同时收到了桑海彬和陈主任的信息。十来分钟后,几个穿制服的联防队员过来了。

不一会儿,又来了一帮人,其中有个中年男性,戴着眼镜,像个管事的人。经介绍,中年男性正是这家店的一个老总。

“老总啊,《电力法》有规定,高压线路两侧10米之内是我们的防护区,10米内不允许种树立杆。你看看你的烟筒离高压线有多远?有多危险你清楚吗?”

那老总笑眯眯地说:“看,这不立起来了吗?也没发生什么问题。”

“老总,话不能这样讲。我和你说,你眼下没有问题,不代表不会有问题!随着天气变化,烟筒可能发生风偏,还有倾倒的可能,这些都是可能存在的情况!《电力法》可规定了,你违法在先,如果再发生意外,你知法犯法,要承担一切后果,你承担得起吗?我和你讲,如果稍有闪失,今天要死人的!让你坐牢,信不信?”

张永宏本来就一张快嘴,再加上着急上火,此刻他的表情更加夸张,语气更加不容置疑,仿佛下一秒天就会塌下来一样。眼前这位车店老总很快就被镇住,他的神情也不那么自然了:“要这么严重的话,我回去就安排人放倒它。”

“我和你说,你可不要糊弄我,这个不放倒,我今天就不走。”

“你放心,我说过了,就一定会办到。”

“不行,你不放倒,我不走。赶紧,赶紧!”

“不怕,你把我的电话号记下,我姓孙。”

大烟筒在众人的监护下,慢慢被放倒了。刚刚它还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上下不出半个小时,它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根本没有机会真正吐出一口烟来。一个重大隐患被消除了,张永宏长出了一口气。

大考马上来临,仿佛要刻意检验这支保电队伍一样,傍晚时分,灰蒙蒙的天又哩哩啦啦下起了雨。

电力设备对于雨的态度,与传统观念大相径庭。例如火险,天降大雨,多数是求之不得的,但是电险,却惧怕下雨。雨滴一落,绝缘受潮,极易引发短路起火事故,轻则烧断线路,重则损毁设备。所以大雨经常会成为引燃短路故障的帮凶。在瓢泼大雨中,如果你看到某段电线起火,决不能认为雨可以浇灭眼前的火,雨恰恰是诱发火灾的因素。

保电任务开始后,有过两次降雨了,由10月8日开始一直蔓延到10日的那场最大。当时保电线路的某些区段雨势更大,现场已经无法继续值守,不得已撤回了所有帐篷。但是,帐篷撤回后,我们的保电任务非但没有中断,反而是升级了。在广大民众躲在家中,享受着温暖和光明的时候,当众多企事业单位正常生产工作的时候,我们的保电队员们却顶着寒风,冒着冷雨,不间断地穿梭在特巡的路线上,精心守护着那一条条输送温暖和光明的电力动脉。这边,第一组特巡人员刚刚结束任务,那边,第二组特巡人员已经就位,任务马上开始。6小时巡视加上2小时的往返,一组叠着另一组。雨中特巡,就这样一棒棒地接力下去。用张永宏的话说,那次特巡,队员们可真遭罪了。

大雨中排短班特巡,环境恶劣,工作强度大,交通危险系数大;小雨中帐篷值守,同样一点也不轻巧,冒雨巡线,不舍昼夜的,短暂小憩,帐篷一会漏雨进水了,一会漏气倒塌了,这样一值就是24小时。

17日整个晚上,桑海彬一直在现场巡查,回想起那个晚上,他就无比感慨和感动:兄弟们真是不错,泡在水里,没有一个人抱怨的,远远看过去,兄弟们都打着伞提着灯,在自己的阵地上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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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地下电宫

 

10月18日一大早,我便从驻地出发,跟随黄焕英与赵爱武直奔耳闻中的地下女子变电站。

前一天夜晚开始下雨,早上6点时的北京,依然笼罩在一片雨雾中。街灯亮着,路上没有行人,车也不多,司机专心地驾驶着,大家刚从睡梦中醒来,没人吭声,耳边只有轮胎趟过路面的刷刷声和雨刮间或发出的咕咕声。车子三转两转,在一扇低矮的铁门前停下,铁门打开,只见一条窄窄的台阶通向地下,这就是地下变电站了。

据称,这座变电站在京城是闻名遐迩的巾帼变电站,运行多年,后来改为了无人值守。此次保电恢复有人值班,山西公司前来支援的刚好有4名女性,便恢复老传统,结合几名原值班员,混搭组建起了一支特殊的女子保电队。

变电站值班室设在半地下层。进入值班室,除了3名值班员——山西的王芳、师文慧和北京的童潇外,还多了一人,经介绍,是女站长许文静。王芳与师文慧挥挥手,告别了两天的鼹鼠生活。童潇在离开前,与女站长聊了两句,有这么一句话钻入了我的耳朵:真看不出来,师文慧年级轻轻的,真有两下子,对带电检测那么精通!

我听后心里为之一振,她们说的,就是刚刚那个只打了一个照面,我连面孔都没辨识清楚的女孩儿吗?师文慧,这个名字就这样不经意间装入了我的信息库:年级轻轻,有两下子。大概一周后,领到个紧急任务,我再次赶到这里,正好是师文慧她们值班,那将是一次愉快的聊天,这是后话,暂且不说。

变电站我一点都不陌生:地处荒郊野外的一个大院子,院内高大的电塔林立,密集的高压线纵横期间,“滋滋滋”的电晕声此起彼伏,庞大的主设备“嗡嗡嗡”地吼个不停。院内偶尔会射出一道闪电般刺眼的弧光,并伴有一阵短促响亮的“滋啦”声。别怕,那是我们在倒闸操作。对的,在这样的院子里,奉献出了我入职后的第一个5年。正常情况下,一个值2天,工作生活全都撂在这样的院子里了。

变电站就是供电企业的最前线,偏僻,封闭,寂寞,处处隐藏着看不到的危险。

但是,将这么多高压设施压缩,打捆,并“按”到地下,建成地下变电站的情况还真不多见,放眼全国,也仅在北京、上海这样寸土寸金的国际大都市里才会有。各类介绍中,地下变电站被称为“地下电宫”。18日那天,电光火石间对师文慧留下一点印象后,便跟随黄焕英、赵爱武与韩平一头钻下了眼前这座地下电宫。虽然已是“老变电”了,我依然满怀新奇。

一条倾斜向下的台阶通道,走一截便会对折180度,然后继续向下,再折,再下……在通道每个对折交汇处的墙壁上都镶嵌着玻璃镜面,所以下一截台阶映在镜子里,显得整个通道更为幽深。真实的通道,虚幻的通道,相互映照着,都插向地下,一眼望不到底,神秘感油然生出。与那宽敞的、一眼就能看清下面状况的地铁站通道不同,眼前这条通道显得狭窄而逼仄,再加上没有“人气儿”神秘感和突然闯入视线的自己的影子,居然还有丝丝缕缕的酥麻感从脑后爬上来。

这条幽深的通道连接着所有的地下层。站内设备分门别类安置在不同层的不同隔间里。随便推开一扇隔离门,都是打开了一个不同的世界。每个设备隔间,都别有洞天,隔间的大小高低各不相同,隔间里的设备分门别类,甚至隔间里的温度、声音也千差万别。隔间上下左右前后,在需要的地方都会有隔离门相连。隔离门似乎四通八达,却又毫无规律。地下电宫,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地下迷宫。

不多会儿,我就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机械地跟着赵爱武她们穿梭期间。赵爱武说她们最开始与我一样,下来后晕头转向的,跟着走了一两个班后才算把路线摸了个大概。推开一道厚重的隔离门后,是一间偌大的隔间,展现眼前的就是主变压器了。主变贯穿了地下两层,目测足有十几米高,这是我见过的体量最大的220千伏主变了。主变高大威猛,岿然不动,站在它跟前,让我想起了站在乐山大佛脚下的感觉。哪曾想到过,在闹市区的地下,竟然隐藏着这么巨大的设备?跟着赵爱武她们围着“它”缓缓移动脚步,她们在完成测温等工作的同时,没忘了提醒我注意头上和脚下。管道线路或凌空架设,或铺在地面,空隙处就是巡视路线了,有的地方实在狭小,就只有侧着身通过。

拐弯抹角,又来到一个隔间前。还未开门,便感觉地板在微微颤动,高亢的嗡嗡声撞击着耳鼓,好像里面关着一头狂暴的怪兽。果不其然,门一开,迎面就扑来一股热浪,以及焦躁的声浪。隔间里的设备,是一组2米多高又矮又胖的铁疙瘩,学名叫电抗器。顾名思义,它要起到一个“阻抗”的作用,通俗点说,就是要让电流拐个弯。试想试想,50赫兹的强电流在它体内涌动着,被它强力扭了个弯,它不使出地动山摇的力气来,哪里能行?娇小的赵爱武迈着小碎步来到怪兽跟前,一点犹豫都没有,让我汗颜。她们打着手灯,举着测温仪,细心地在这头怪兽身上扫来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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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个不算啥,下一组电抗器的声音才可怕哩,每次开门心里都会犯怵。”赵爱武这样说着,脚步好像也有些迟疑。不用她说,我已经感觉到了这座地下电宫的噪音中心的真正位置所在。我有点怀疑,甚至期待,她该不会去推开下一扇门吧?不过她也就迟疑了那么一下,缓缓来到门前,手没再犹豫,直接按下了门把手。好嘛!声音还未传到耳膜,身体的内脏已经震颤起来了,好像那个隐居市井的包租婆蹲了马步站在里面,正对着我们运用狮吼功一样,感觉下一秒我们就会被震飞出去。我定了定神,勉强站稳脚跟,但已经与赵爱武隔开了两步。其实,进入其他隔间,我也是多数是落在后面的,只不过,这次身体都进去了,心还在外面。我想,她们刚来时肯定与我差不多,是战战兢兢地跟在电宫主人身后的。在这个隔间里,大家基本放弃了对话,交流全靠手势。意外的是,她们几个围着“怪兽”仔细打量,用的时间甚至比其他的都长。

后来我知道了,这是有原因的。正是眼前这位“每次开门心里都会犯怵”的身材娇小年近退休的赵爱武,前期居然拔除了“怪兽”身上的一根“毫毛”。这座变电站,它所处的位置决定了它的重要性,也就决定了他的设备质量和运维质量。整个保电期间,设备运行可靠,如果说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隐患的话,赵爱武在这头“怪兽”身上揪出了一个细微隐患便会列入其中——她在固定基座后部的槽钢的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紧固螺母。将“怪兽”牢牢拴在地面上的有多条螺栓,为了保证紧固质量,每条螺栓都是上的双螺母,所掉落的正是其中一条螺栓外侧的螺母。虽然不会马上影响运行,但小螺母还是引起了重视。再后来,我还知道了,整个保电期间,这座地下电宫唯一一次停电操作,便是因为这一个螺母了。

赵爱武非常健谈,聊起这些地下的设备来有说不完的话,兴之所至,不时的还会蹦出一个比喻来,都贴切无比。例如在说“带电检测仪”时,她打比方说是听诊器,只不过对象是设备而不是人。变电站的这些设备,在旁人看来是冰冷无情的铁疙瘩,而在她看来,却是“孩子”。是的,她就是这样比喻的,她也真正做到了。有的人围着设备转不够两天可能就厌烦了,而她围着设备守了大半辈子了,却守出了感情,看到熟悉的设备就亲热得不得了,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它们,容不得它们有丝毫问题。在地下电宫值守期间,每次走近那扇隔离门时心里都会犯怵,这是生理本能反应,能克服本能的恐惧,倍加认真地呵护令她发怵的设备,没有一种情感的支撑,哪里能行?我给这位赵大姐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一个多小时的地下电宫巡视结束了,当我爬上值班室后,最开始的新奇感早已荡然无存,地下变电站,无论设备还是环境,要远比常规变电站复杂得多,而她们,每天都要沿着同样的路线巡视十数次。地下电宫的主人,没有那么好当。

在童潇口中,师文慧年级轻轻,有两下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很快,我在驻地见了师文慧一面,对她有了个直观的印象:脑后抓一条不加修饰的马尾辫,脸上架一副超大框的近视镜,嘴巴总是向下弯成弧,说话不紧不慢,思维缜密,吐字清晰,一开口就会露出满嘴洁白的牙齿,眼睛躲在眼镜后时不时转两下,质朴、喜感而又睿智的感觉。那次见面是帮着师文慧修改她的一篇文章,很遗憾,时间匆匆,以上问题没来得及问,搁了下来。

又见到师文慧已是10月24日,临近任务的尾声了。那天我在输电驻地吃过午饭就直接出发,大概下午2点左右赶到地下变电站。当时站内只有3名值班员——师文慧、王芳与童潇,师文慧与童潇巡视结束刚刚爬上来,气喘吁吁的,摘下安全帽,头发似乎都有点湿。

此时,师文慧她们这个班已是小有名气了,因为前面她们仨携手登上了《电网头条》的封面,标题为“‘地下电宫’的女生:每天行走6000米,弯腰200次”的保电图文故事以电的速度传遍了微信朋友圈。她说,那条信息把多年没有联系的朋友都惊动了,纷纷“来电问候”。

让师文慧在地下电宫名声大振的,缘于10月12日那次开关柜带电检测工作。开关柜带电检测是新近流行起来的一套设备隐患排查手段,检测项目的名头听起来科技味儿十足:超声波、特高频、暂态地电压。描述这些“高科技”,赵爱武曾用了一个非常贴切的比喻——听诊器。童潇刚刚接触“听诊器”不久,尚不能熟练地使用,10月12日那天早上,她扭头看了看与她搭伴的师文慧,不禁皱了皱眉,一个年龄相仿,不时朝芳姐扮个鬼脸,朝自己伸伸舌头的女孩儿,估计帮不什么大忙。

转过头来说说师文慧,她怀着对北京的无限憧憬之情,积极报名,并如愿参加了此次保电任务。北京!保电!这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啊!那里会有多少挑战在等着我啊!第一次钻入这座地下变电站时,她说她与我一样,也是充满了新鲜感,处处都有惊喜。但是,在值完第一个班后,情况就变了:一个班值2天,要在地下闷够整整48小时,48小时内,没有昼夜,没有天空,没有清新的绿色,没有自由的风,3个人,6只眼,你瞪瞪我,我看看你,隔一会儿就巡视一次设备,疲惫不堪,枯燥无比,值班期间最开心的事是迎接送盒饭的师傅,大铁门打开的那个瞬间,可以吸一口外面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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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儿,满怀激情,她可没有赵爱武大姐那份雅致的“爱心”,能把设备看做孩子,她还是一个大孩子呢。对了,师文慧可不像名字那样文文静静的,她拥有一颗男孩般富于挑战的心,小时候爬墙上树等男孩们玩的她几乎都玩过,她的这些童年趣事在童潇听来却像听童话,后来竟成了她吸引童潇的重要谈资。师文慧参加工作5年了,专业内的工作她也都尝遍了,各种荣誉也拿过不少,各种场合都见怪不怪。此次毫不犹豫参加任务,还有一个潜在的因素,就是因为她那颗不甘平淡的、富有挑战精神的心。

看到一整套带电检测仪器摆在面前,师文慧心里一动,大大咧咧地拿起两样跟着童潇就走。下台阶时,师文慧的眼睛转来转去的,童潇当然听不清楚师文慧心里那个打得噼啪作响的算盘。来到开关柜跟前,师文慧不容分说,拿起听诊器就上手。这一上手,师文慧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套检测仪器,有看数儿的,有听音儿的,全被她玩得顺风顺水;上3点,中2点,下3点,检测位置拿捏准确;或蹲或站或上梯子,干脆利落,高处点位不好上手,需要俩人配合,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绝缘梯上,师文慧把俩人摆置出一个“泰塔尼克”经典造型来,还别说,非常方便受用;一组组检测数据从师文慧口中念出来,有板有眼的,对结果的分析有理有据,毫不含糊。

这一切,把个童潇给看傻了:看不出来,师文慧还真有两下子。童潇哪里知道,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同龄女孩儿,前段时间在山西公司的带电检测技术比武中拿过一等奖!山西公司是高压开关柜带电检测的首批试点单位,与童潇刚刚拿起这套仪器不同,师文慧早已经把它“玩”得团团转了。那天,她凭着自己过硬的专业素质前后定位了两处异常,动用了北京的专家,又重新检测,又是图谱验证,最终才给异常定了性。

师文慧在童潇仰慕的目光下“玩”得太嗨,后来都有些忘乎所以了。别的不说,用3种手段检测,认认真真做,每个柜子至少要深蹲6次,遇到边柜,还要多蹲2次,数据如可疑,重测补测还需再多蹲几次。近百面柜子,每一面她都要不折不扣地测过去,那得需要做多少次深蹲啊?师文慧给我算了算,至少需要600个。其实做到中午时,师文慧已经累得够呛了,如果她见好就收,缓一缓,剩下的柜子放第二天再测也就没事了。谁知她却“逞能”,午饭下肚后,都没怎么休息,喊上童潇和芳姐就下楼了。她说要把所有的柜子测完。

如果说上午她多少有点露脸显摆的因素,那么下午她就是在挑战自己了。

上百面柜子,放往常可是3天的工作量。做到一半时,师文慧的腿已经发抖了,做了三分之二时,胳膊已经麻木了,再后来,身体一些部位就没有知觉了。相比其他隔间,开关柜室低矮狭长,两排柜子分列两旁,每面柜子都是一个发热体,上百面柜子同处一室,把那个隔间熏烤成了整个地下电宫温度最高的地方,足有32摄氏度。汗水滴滴答答顺着师文慧她们的安全帽往下流,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累的,衣服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当天,采写《地下电宫的女生》的记者们跟拍她们曾在那里取过景,没多久就热得出去凉快了。

师文慧挂彩了!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腿怎么就忽然不听使唤了?检测工作即将圆满结束的时候,她一个没注意,身体失控,朝墙后坐下去。不妙的是,后面有个灭火器,一屁股坐灭火器上,裤子马上刮出了个口子,手一摸,居然有血!即便这样,她依然坚持到了最后。回到值班室后,站长许文静知情后,要上手给她消毒包扎,被师文慧一口回绝了,只说没事没事,自己关休息室里,贴了个创可贴了事。

“这真不算个啥,我小时候特调皮,犯的事可比这个厉害多了。”师文慧说到这里也许意识到了我的惊讶,停顿了停顿,“插播”了一个童年糗事——小时候偷她玩妈妈的缝纫机,不小心把手指头堵给钉住了,那么长的缝纫针直接钉穿指甲盖。就这,她都没喊出声来,咬着牙继续转动机器把针给起出来。她说,不敢喊啊,怕被妈妈知道。

师文慧娓娓道来,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轻松。但是10月12日那次,她除了受伤挂彩外,双腿僵硬长期不能弯曲,不能蹲下来系鞋带,坐个椅子都不轻松,需要像耄耋老人似地把着扶着才行。这次她一咬牙就是5天。不过,师文慧的专业素质和敬业精神一下子征服了大家,北京的小伙伴童潇求知若渴,师文慧就大方地把培训课件发给童潇。她们俩很快热火起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头顶上,红男绿女,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地下电宫里,风扇呼呼的响,设备嗡嗡地叫。在这个简单得不分白天黑夜,寂寞得令人发慌的地方,师文慧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尤其在巡视时,看到那些高大上的线路名称,想到自己的默默奉献,与北京城内的井然有序,与人民大会堂内的灯火通明有着紧密的联系,自豪感油然而生,工作起来更加有劲了。她时不时地发挥出她的幽默天赋,令单调的地下电宫时不时荡漾起几朵欢快的浪花。

这是师文慧赴京参加保电任务的最后一个班了。此时,这个来自于山西的阳光妹子已经有了新的憧憬:五年后,我还要来保电!到时,我要当值长,我要当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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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二现场

 

人高马大,浓眉大眼,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说话像炮筒子一样直率,办事嘎嘣脆都不带回音的,那感觉穿上军装就是一名标准的军人,第一天到现场采访,李一江便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帐篷里值守了四五个班后被抽出来,承担临时党支部的党建工作。

保电任务将要结束了,一天傍晚,我和他同车返回驻地。李一江满脸愁容,一声不吭,这样的情况不多见。我问他发什么愁。他说他还没给地市公司写一篇稿子呢,接着还向我求助。我说那就说说你自己的故事吧?刚开始也就随口问了他这么一句,没想他却欲言又止,看样子像是有故事。一再追问,还真的挖出了一个听来令人动容的故事来。

10月23日上午9点多,北京同仁医院住院部的门被推开,独自走出一名身材高大的老人来。老人的右眼缠着绷带,不用猜,他是一名刚做完眼部手术的患者。令医院内来来往往的患者和家属们惊讶的是,老人一路走出来,脑袋始终低垂着,与身体弯成90度。老人小心翼翼地走着,极力保持着面部朝向地面的姿势。说是走,其实就是挪动,老人缓慢地向前挪动着,尽量靠着墙走,另一只好眼左右打量着,帮他定位着方向,双手也偶尔在探探摸摸地帮忙。老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摸到”医院前台办理了出院手续,然后又跟随着人群小心翼翼地走出医院大门,过了马路,又小心翼翼地摸到地铁站,抓着扶手走下台阶,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留给周围人一个更大的疑问:老人眼睛做了手术,怎么没人陪护?

老人就是李一江的父亲,当说这一段时,他那炮筒子一样的大嗓门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变得低声细语、断断续续了:“我爸就那样垂着头……自己……办出院手续……像“僵尸”一样返回我姐家……地铁坐1个多小时……2路倒1路……一个人坐地铁……”

认识李一江近10天来,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

李一江的父亲是临汾电校的一名退休教师,属兔的,今年67岁了,干了一辈子电教,高度近视800多度。年前,两眼视野的边缘处突然都缺失了一小圈,经检查,说是眼睛黄斑有问题,如果不发展也不碍事。可今年春天,左眼视野的缺失部分突然变大,并日渐严重,医生说如不处理很快就会瞎掉。必须动手术了,到哪里做?最后选定了北京,一则是因为高度近视,手术风险较大,希望到北京的医院更保险,二则是在北京有家亲戚,可以有个照应。

老父亲知道儿子忙,怕影响儿子的工作,什么都不让儿子操心,他自己定医院,自己联系专家,走医保手续比较复杂,也都是他自己跑的。老父亲3月份就定了手术时间,但从没有具体和李一江说过,李一江只知道大概在11月前后。10月8号,李一江正在北京保电,北京的亲戚打来了电话,才知道前后脚,他父亲也到北京了,而且已经住院了。老父亲知道儿子在北京,但住院后他一直没打扰儿子。

22日时,亲戚又打电话过来,告李一江说老父亲第23日出院,需要李一江去接一下,亲戚家两口子最近也都安排了保电值班,走不开。李一江第二天工作已经安排得很满,实在走不开,只能再次央求亲戚找其他朋友代劳了。

按规定,保电期间,所有队员不允许请假。17日傍晚,当保障队总负责人桑海彬知道李一江父亲住院后,曾特批了李一江晚上几个小时的假。李一江是下午6点出的门,10点就返回了驻地。从驻地到医院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满打满算,他在父亲病床前也就停留了半个多小时。

与他父亲形单影孤一个人趴床上比起来,同病房另一名患者的陪护阵容称得上“豪华”了,儿子、女儿、女婿还有孙女围的满满的。那天晚上,李一江遭到了这一“豪华”陪护队伍的当面斥责:你再忙,也不能忘了老父亲啊!你父亲眼睛做了手术,很不方便,他不能抬头看东西,你没人照顾他吃饭,没人照顾他休息,你老父亲难以扛过这件事,知道吗?做孩子的没见过你们这样的,老父亲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身边!

李一江身兼数职,工作也正处于上升期,不能松懈,老父亲对此心知肚明,生怕自己影响了一儿子的事业,所以遇事从不向儿子开口,进京治病都自己解决,住院期间基本是自理,一日三餐,是托同房病友的孩子们顺带捎的,所以老父亲听到儿子被人责备,赶紧摆手解释说:儿子忙,咱就别给他添麻烦了。

这句话,一下子把李一江给说哭了。

李一江他们爷孙三代都是行伍出身,爷爷还是老红军,爷爷和父亲有句话总是挂在嘴上:好男儿要自立,有困难自己扛。父亲这么说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即使住院做手术了,他还是一个人硬抗下来,出院那天,老父亲知道儿子任务重,脱不开身,所以一声没吭,自己一早起来收拾好东西,办了出院手续,独自离开医院,摸着返回住处。当10点多北京亲戚打老父亲电话过去,说安排了朋友去接他时,他已经坐上地铁了。

“我知道,你的工作重要,我一个人能行,你好好工作就行,不要考虑我,我这不是大病,做个手术,我还能照顾了自己,实在不能照顾自己了,再给你打电话,你回去吧,安心工作!”

10月17日那晚,是执行保电任务期间,李一江唯一一次到医院探望父亲的机会,当时趴在病床上的父亲轻描淡写地与他说了这么一段话。直到现在,李一江仍然清晰地记得这段话,每想起来,他就忍不住哽咽。他说他非常愧对父亲,也很想到病床上尽孝,但他承担的党建工作,工作量很大,一点也放不下。

父亲经常和李一江说:自己的事情肯定是小的,组织的事情一定是大的。父亲怎么说的,李一江就是怎么做的。只是当他哽咽落泪的时候,他的内心多少有些纠结,说不清楚作为一个儿女,到底该什么为重?

这个矛盾是否能说清楚或许很难,因为,李一江身上已经深深烙下了父辈的印痕:他从一名线路工做起,通过努力自学,现已在单位里身兼数职,办公室、党建宣传、人资绩效。每月月底,工资造表是一项雷打不动的工作,北京保电期间,在完成繁重的保电任务同时,他还加班加点完成了此项工作,没有和单位多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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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被我撞上,很可能不会有人和我提起许红军。

16日早上,我踩着点再次来到餐厅,守候着归来用餐的另一班人马。与上个班一样,蹲守了一整天,经历又一个不眠之夜后,他们饥肠辘辘,身体疲惫,回到驻地后的头等大事就是吃饭、补觉。听桑海彬讲,开始的两天,车子停在宿舍门口,是想让大家卸下装备后,轻松点去吃早饭。谁知,多数人卸下装备后,就地把自己卸到床上,呼呼睡去。不补充上能量怎么能行?于是,后来车子回来后,干脆停餐厅门口了。

大家太累太困了,匆匆而来,匆匆而走。十来分钟,只够我与两个桌子的队员们打个照面。十来分钟后,我与坐在门边的几个兄弟们一起,起身离开餐厅,朝宿舍走去。离开时扭头看了看,餐厅里静悄悄的,似乎已经没人了。

刚出门,对面就急急走来一人,是张文兴师傅。张师傅年近50,是一位热心肠的老大哥,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常常会看到他忙碌的身影,同事们谁有个大事小情,跑前跑后的,他都会上前帮忙招呼。

一碰面,他就神情紧张地问,餐厅有人昏倒了,你没看见?

没有啊,我刚出来,里面好像没人了。

走,看看去。张师傅不容分说,拉上我就往回返。

冲进餐厅后扫一眼,没人啊?再往里走,却有了发现,餐厅内侧紧挨窗户的一个餐桌上,坐了几名我们的队员。因为餐厅的柱子遮挡,在门口完全看不到他们。

桌上的碗都已经空了,几个队员坐在椅子里,满脸都写着疲惫,他们静悄悄的,就那样坐着,不说一句话,其中有一名队员干脆头枕着椅背,直挺挺躺在椅子里,好像睡着了。

我俩慌慌张张地冲过去,打破了餐桌的安静。

知道我们的来由后,有人发出了一个游丝般的声音:没事了……没事了……仔细寻找声音的来源,正是那名头枕椅背的队员,刚才还闭着眼睛,此时已经半睁开,正斜斜地看着我们。

旁边有人解释说,他正是我们寻找的人,名叫许红军。继而,我们了解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一桌子人,正在吃早饭。忽然许红军说:哎呀,这是咋回事?兄弟们看看我脸色变了吗?忽然感觉身上没个劲了。大家抬头看看说话的许红军,起初都还不相信:别开玩笑啦,赶快吃完,回去睡觉。但是很快,大家发现许红军不像开玩笑,他仰八叉地靠在椅子上,嘴里嘟囔着发出求救信号,声音越来越低,眼看着眼皮都抬不动了。大家被吓着了,有的在许红军耳边轻轻呼唤,有的给他揉肩磨胸,还有人拨通了驻地的急救电话。医生让大家就地等待。

很快,驻地医护人员来了,领队桑海彬和后勤负责人于元吉也都赶来了。

许红军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能正常坐起来,一边配合着医生量血压,一边回忆刚才的经历:“吃饭时还好好的,饿了么,所以吃得很快。碗刚放下,忽然全身一阵疼痛,然后眼前发黑,上下无力,感觉要晕过去了。”

“睡眠好吗?”医生问。

“睡不好。反正睡不着,就陪同事一起起来巡视,不过我这当兵的身体,没问题的。”

检查完了后,许红军已经能独自站起来了。

驻地医生经过详细检查和询问,得出了结论:睡眠不好,夜间蹲守,工作强度大,身体疲惫,加上早餐进食过快,综合起来导致血糖过低,引发了暂时性晕厥。

8点30分时,许红军的状态好多了,朝周围的人直摆手:没事了,没事了。说这话时,四十大几的他,脸上挂满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以后随身带上巧克力什么的,饿了就补充一点。”

“好的。”

“一定要好好休息,保证睡眠。”

“好的。”

“一会儿回去后,记着不敢洗澡。”

“好的。”

……

医生和领队桑海彬嘱咐了他很多,他们每说一句,他都点一下头。

众人散去,留了与他同班的队友陪他。返回宿舍后,我在楼道又碰见了他,肩上搭着毛巾,手中提着洗漱用品,说是要去洗澡。显而易见,他已基本恢复,但他并没有因为被关注而变得战战兢兢,把自己当成大熊猫,看来晕倒事件在他那里早已被翻篇儿了。或许他还在为自己的情况懊恼不已:我一个当兵的,怎么会说晕就晕呢。

这群输电的汉子,经年累月与铁塔为伴,已经磨练出了铁塔一样的性格,沉默而担当,果敢而坚韧。开赴前线,完成任务,这是他们的职责,已融入他们的日常。矫揉造作、虚张声势这些词汇与他们格格不入;投机取巧、偷奸耍滑,这些词汇更为他们所不齿。奔赴远方,突然置身于陌生而艰苦的环境中,哪个能不遇到一些困难?离家时间长,哪个家庭没个大事小情?任务重,神经高度紧张,身体也难免会出现一点状况。可在现场,任凭我怎么问,都没人说起过这些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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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原本想,在返回的火车上我终于有大把的时间进行补充访问了,可事实却是,大家或不善表达,或“羞于”聊那些细枝末节的事儿,挖出有价值的素材也很不容易。后来,我把王海波“逼”急了,他忽然冒出一句来,你问问李强吧,他的腿出现过状况,缺钾。

李强就是与付晶同一个帐篷的那个班长了。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留着普普通通的小平头,头发在额头处逐渐汇聚下来,把脸部轮廓勾画成了大圣的模样。在餐厅、在现场、在候车室,我都曾经接触过他,他话不多,当然都没说到过他的腿。这回被人“揭发”,也就不再回避,缓缓回忆起来:

“我算算看……是23日那天,早上交班时候的事。巡视,交班,收拾东西,啥问题都没有。上车时相当于上一个台阶嘛,忽然感觉双腿无力,车都蹬不上去了。当时心里就知道个大概了。多年前弄过这么一次,检查身体,啥事业没有,吃了点补钾的药片就好了。保电任务重要,为了排除身体其他问题,我就叫上鹏峰去医院检查了一遍。驻地门口有个专科医院,很方便。检查结果就是暂时缺钾,医生说与疲劳和受凉有关系。吃了点药就好了。”

“自己去检查的?怎么没联系驻地医生?”

“一点小事,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兴师动众的,也没那必要。”

“只是吃药就好了?”

“是的,花了几百元检查费,拿了几块钱儿的药,没吃一天就好了。”

“不影响下个班?”

“不用,吃好了就好了,也不会那么容易复发。”

和李强聊着他的故事,我的思绪早已回到了那个被两条铁路夹着的棚户区,回来了那个面对旱厕紧邻垃圾池的8号塔位,回到了8号塔位下那个无法选择搭建地的帐篷里。保电期间,气温骤降,阴雨连绵,帐篷外面火车呼啸过,载货大卡车轰隆隆响个不停,帐篷里面又湿又冷……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啊!这支有着钢铁般意志的队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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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网山西电力公司选派出百多名保电队员承担了赴京保电的重要任务。全体队员为了北京举行重要政治活动的用电安全,他们不辞辛劳、排除自然和人为的各种干扰因素,没日没夜地排查保电区域供电的输电线路、变电站的安全隐患,对配电设备进行全面检查及特殊巡视,发现隐患及时处理,确保突发事件在第一时间得到解决。在24天的保电工作中,他们这些铁塔般的男人和女人组成了一支钢铁般意志的队伍,力保了北京重要活动用电无事故,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发生了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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