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情阳光——湖北省三县一区阳光扶贫行记

作者:何红梅


第一章源于梦想

  

1

入秭归。

向南。

贴着耸立的山壁前行,西陵峡就这样迫不及待的与我们相遇。尽管,时光象一把无刃不摧的钢刀,古老的西陵峡却始终保持着刀削斧刻的姿态屹立江岸。多少年来,它始终默默凝视着湍急的江水,无法忘记,那追波逐浪中回荡在峡江一声一声高亢粗犷的号子声:

“船过西陵峡呀,人心寒,

最怕是崆岭呀,鬼门关!

一声的号子,我一身的汗!

一声的号子,我一身的胆!

一声号子我浪里钻,号子一声我过险滩”

那是一群风里来,雨里去,悬崖上奔命,大浪里穿行的峡江山区人,称之桡夫子的峡江汉子,为了生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用自己坚韧不屈的肩,拉着沉重的柏木船,拉着生活的艰辛及一家妻儿老小的期待。那一个个倔强的头颅,仰天高呼的场景,令沧桑的西陵峡一度动容。

岁月更迭,江水总是自顾自地,顺着历史长河日夜不息地奔流。它们带走了一代一代的人,连同那些曾经惊天动地的“闯滩号子”,也带走了曾经那些艰辛的故事,但是作为一群从不悲观,从不怨天尤人,以自身的勤劳勇敢与命运做抗争,顽强不屈在鬼门关里讨生活的他们,却永远留在了古老西陵峡的记忆里。

出生于七五年的李宜林算是峡江山区的新一代,小时候他们没少听过桡夫子的故事,只是那些故事再怎么险再怎么苦,曾经老一辈人谋生活的场景毕竟不曾亲身经历,多少缺少浸骨入髓的深刻。倒是八十年代,一度饱尝过生活的贫困与心酸,一直印在记忆深处难以磨灭。
八十年代初,李宜林七岁,那时的记忆,大米这样美好的事物并不常见。高山大地种的永远都是老三样:土豆、红薯、玉米,吃来吃去也是老三样,总也吃不饱肚子。尽管勤劳的母亲,起早贪黑想法设法多种小菜,以期换钱购买生活物质,填饱孩子们的肚子,终究事与愿违。最艰苦的时候家里一度没有菜油,吃的都是没有油的盐水煮白菜。穷苦的孩子早当家,不到十岁李宜林已经知道背着小菜去街上叫卖,放学了还要和几位堂兄弟去山林里挖药材,力所能及换取学费分担家中的负担。想起当初,记忆最深的,冬天里仅一件棉袄,没有第二件换洗,一件衣服过一冬,每当过完冬天,衣服的袖子上就像抹了猪油,硬的活像被米汤浆洗过的鞋面。

生活贫苦,却丝毫不妨碍李宜林度过一个快乐的童年。那段无拘无束成长在山区怀抱里的时光,那段物质贫乏却情感富足的记忆,令他对峡江山区始终充满着无限眷念和热爱,对生活在那里千千万万个类似父母的山区农民充满无限怜悯。从上学那会他便告诉自己,发愤读书,走出大山,有朝一日要用自己的能力让家人吃饱饭,为改变家乡的贫穷出一份微薄的力。

2

光阴飞逝,寒来暑往,2016年李宜林迎来了人生中第44个冬日。12月秭归县供电公司接到了建设光伏扶贫电站的任务,他们准备将县域内186个行政村中的47个建档立卡贫困村,列为国家电网公司第二批村级光伏扶贫项目的帮扶对象,他的家乡归州镇也悄然在列。一场艰巨的战役即将拉开前主帅需要点兵点将。主帅们不约而同想到了他,素有秭归“电网活地图”之称的李宜林,就此47座光伏站前期选址,后期技术负责,一并郑重的交给了他。

是夜,李宜林熬了整整一通宵,认真恶补建设光伏选址的知识,做了一个专业详尽的文档,并在手机上下了指南针,有条不紊做好前期选址的所有准备工作,第二天,背上包踏上了征途。

初入泄滩乡九条岭村,选址的土地位于海拔一千多米处,山高路远地也偏。天不亮出发待到看完地时间已近一点,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李宜林拿出车上常备的快餐面就近来到村民家借开水。迈脚踏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贫寒而凌乱的家,经打听才知这家主人叫周立菊,四十四岁,家有两个孩子,两个老人,她和丈夫除了种植土豆玉米红薯,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原本生活艰苦再因10岁的孩子患癫痫病变得更为贫困。之前李宜林看地,周立菊因为好奇早已大致了解到要建光伏站的消息和目的,看见李宜林进门手里拿着方便面,拧起墙角的开水扭身往厨房跑,丢下一头雾水的李宜林。李宜林老人寒暄片刻正欲离去,只见周立菊端出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颠颠地走出来,面上还压着一个平时自家也舍不得吃的鸡蛋,巴巴地送到李宜林手中执意让他吃下。捧着这碗加了鸡蛋的面条,看着周立菊的眼神,李宜林的鼻子开始莫名发酸,他第一次深刻感受到挣扎在贫困生活中的老百姓对于幸福生活的强烈渴望。

在旁人看来,李宜林踏上的这条选址之路,需要风雨无阻,风餐露宿,无论山路多么艰难,天气多么恶劣都不能随意停下脚步,不是一个苦字可以描述的。然而,也许是他从小生长于秭归山区,人生中温暖而美好的记忆无不打刻着山的烙印,奔波在山间,旁人认为的千辛万苦,反而被他体味出不一样的滋味。

在他的眼底,秭归十二个乡镇,各有特色。每个地域,因为气候环境不同,导致地质地貌森林植被也不同。这一路,高海拔区磨坪乡山区的奇峻,曾带给无限豪迈和勇气,更为高耸的大金坪白云山村的蓝天白云则给予他一份洗心的纯净,就连那些寂灭于严冬早已萧瑟的草木也曾给予他无声的信念。在他看来,无论小草灌木还是参天大树,它们都共有草木的品质,朴实沉默,从不张扬。这些可爱的草木植物们,坚定生存信念,希望常在,生命常在,根系深山大地,情系美好人间,从不悲观,从不抱怨,在可以生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土地,默默地把美好与希望的绿色慷慨馈赠给人间大地。

他说如果不是因为踏上选址这条路,他不会邂逅自己的兰花基地,更不会邂逅那一片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园。他所说的兰花基地,不过是他在界垭筛地,穿过一片林子,发现的几株兰花;他所说的花园,也不过是他一路踏遍群山,相遇的一树一树的映山红、一株一株的百合花、山茶花,及无数不知名的野花。

听他诉说种种的一刻,车子正奔驰在山间,崖壁青山一幕一幕从眼前忽闪而过,一场原本充满千辛万苦光伏建设故事无端变得轻松起来。

回想最初进山,分管光伏工程的梁总多少有些不放心,开始两个星期还亲自带着他在山里奔波筛地。一次两人明明累不可支,李宜林却说,“梁总我给你唱个歌吧”,没等梁总反应过来,他已经扯着嗓子,摇头晃脑唱起来“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打起我的鼓,敲起我的锣,生活充满节奏感”一幅无厘头的样子着实把梁总逗乐了,笑声回荡山间的一刻,劳累竟也真的卸去一二。正是那一次,梁总发现了隐藏在李宜林身上的可贵精神,不怕苦不怕累,阳光乐观,坚韧不拔,从此选址重任彻底放心的交给了他。

然而现实终归是现实,它不仅不会因为李宜林阳光的心态而让步,反而会变本加厉的考验。

二月,选址的路途开始向屈原镇水田坝村延伸,他们的车一路顶风冒雪小心行驶在山路上,只见一阵哗啦哗啦,前方一堆石头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砸向地面拦住去路。当时车上还有水田坝供电所所长和司机,三人顿时吓了一跳,赶紧将车停靠在安全处。直到没有石头再落的迹象,方才分工,李宜林和所长负责以最快的速度清理石头,司机则负责紧盯山上,如有落石就大喊报信。

他给我用了一个词“扑过去”,谁也不知道什么时间石头还会继续落下,唯有扑过去才能表达情形之急。饶是如此,捡着捡着,几块拳头大的落石又开始相继砸向地面。

快闪!快闪!石头!那一刻,司机紧张的话都说不全,并着手挥脚跳的姿势颇有几分滑稽。事后上车,当他们说起司机当时的模样,一个个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就在笑声未落,车后又听得一阵哗啦哗啦声,吓得司机脖子一缩,一脚油门逃似离去。

三个月筛地下来,类似场景竟也经历了五六次,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也体察到了李宜林为了山区贫困百姓的赤诚,有意照拂于他,一次一次险中脱身,不仅山体落石一次没有砸到他,一次走在山里,不小心踩到竹尖,一脚下去,竹尖竟然从小指头旁边穿过,没伤他半根毫毛,只不过那一双厚厚的电力劳保鞋算是戳出一个大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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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百多处崇山峻岭,六千多亩高山大地,要想选择出47处严格符合建设光伏站要求的土地,需要拥有夸父逐日昼夜兼程的精神,在有限的时间中踏踏实实一步一步用脚步去丈量的。

2月23日,深夜的山镇,格外清冷,家家关门闭户,昏暗的光影下只有一个人影匆匆闪过。那是李宜林,终于跑完西南区最后一站磨坪镇,将要转道下一站江北。西南区与江北尤其路途遥远,到江北,还要到郭家坝乘坐汽渡过江。如果按照正常作息时间,就算天不亮从磨坪镇出发,赶到到郭家坝也得近十点才到,绝对无法乘坐最早的那班汽渡,会白白浪费半天时间。思之再三,深更半夜他还是选择了从磨坪镇出发,直到凌晨一点多才赶到郭家坝。

第二天李宜林如愿坐上了早晨七点最早的一班汽渡顺利过江。踏上江北的土地,他的心底顿生出无限温暖,归州,那是生他养他家乡呀,下汽渡不远处就是他的家了。风尘仆仆的李宜林,迎着家的方向,脚步显得轻快而急促,丝毫显现不出因睡眠不足带来的疲惫。画面里,家与他渐行渐近,眼见近在咫尺,却只见他的眼神暖暖地凝视着家的方向,脚步分明没有停下。眨眼间,那个人影早已朝着香溪村的方向而去,擦肩路过的家落在他身后,愈行愈远。自那天开始,从筛地到建设光伏站的时间,过家门二十次而不入的故事开始在他身上上演,刷新了历史上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记录。

这样的故事在旁人看来显然有些不可思议。是父母不在家吗?还是并无牵挂与思念?都不是,细说原因不过是时间不等人,光伏站的工期紧迫,他把睡觉的时间都挤出来了,如果回家,父母嘘寒问暖难免会耽误几十分钟。

事实是,从光伏站选址到开始建设近半年时间,父母确实再没有见过李宜林。儿子平时挺孝顺,最多一月总要买点东西回家看望他们,这段时间不仅不见人影,电话也没一个,甚至李宜林妈妈在秭归住院,离他家五分钟的路程,也不见他去看望。这样完全不合常理的现象难免让老人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们决定要一探究竟。

终于从媳妇那里得知,儿子就在邻村归州镇香溪村参加建设光伏站的消息。当即,得了小儿麻痹症的父亲,背上儿子平素最爱吃的伦晚脐橙,和老伴一瘸一拐终于找到工地。

工地大门外,儿子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们眼里。

黑了。瘦了。还有了白头发,才多大年纪。这鞋也不换一双?啧啧啧,这衣服……

那一刻,母亲的目光像篦子,从头到脚密密地打量儿子。除了心疼早已不忍心责备什么。倒是李宜林爸爸,退休前是老师,是一个有思想有觉悟的老人,认真听完儿子介绍,这是为帮助归州脱贫建设的光伏站,建成并网后的归州香溪村一年可多十几万的收入,香溪村脱贫,山里困难的老百姓也有了倚靠和希望。

从小到大儿子从来没有让他们操心失望过,出自儿子口中话,哪有不信的。当下老人家不禁连说了两声,好!好!苦了一辈子的老人,还没听过这样的好事。

为了不耽误李宜林工作,见面不过五分钟,父母放下橙子,转身离开。李宜林的目光中,父亲与身体不好的母亲,山风吹乱了他们的白发,蹒跚的背影渐行渐远,那时间他不由自主想到了朱自清写的《背影》,五味杂陈,任是坚强鼻子也忍不住发酸起来。

 

4

从进山的那天开始,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从一个乡镇赶往另一个乡镇,穿行在在一座又一座的大山深处,迎着刺骨的风上山下山,下山上山。

三个月的筛地时间,一天至少要跑两个乡镇,两个乡镇一般七八个村,其他每个村来回要跑五趟,唯独最艰苦、偏远、贫困,海拔最高的中心观村他跑了不下十趟。

为什么跑中心观村的次数是平常的一倍?今天我们之所以不辞辛苦,选择一定要去往这个最偏远的贫困村,正是为着一段故事而去。

2月28日,山中依旧地冻天寒,天不亮,只见一辆摩托车,不顾路面崎岖溜滑,顶着大雾朝着两河口镇一路疾驰。骑摩托车的人叫鲁奎,中心观村的书记,他怀里正揣着中心观村的地图,是专门去镇里找李宜林的。

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李宜林住宿的旅店前,看看时间,才六点,昨天李宜林刚从中心观看过地晚上九点多才下山,近段时间实在太辛苦,还是让他多睡会吧。鲁奎吸了吸被冷风吹出的鼻涕,瑟缩着脖子,将冻得麻木得双手筒在袖子里,开始站在门外,数着时间过。七点十分,估计起床了,他这才掏出手机打李宜林的电话。谁知接通电话的李宜林此刻早已过了相邻郭家坝镇到达西坡村了。

不用鲁奎多说,李宜林明白他还是为了地而来。第一次他为李宜林提供的一块地坐北朝南,光照条件好,坡度适宜,紧邻公路、居民,并且靠近10千伏配电线路,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唯独那是一块退耕还林地,不能动。垂头丧气的鲁奎情急之下给镇领导打电话,“砍树罚款我来出,违规征地要坐牢的话,我去坐。只要留一个光伏扶贫项目给中心观村。”

即便鲁奎将话说到这般地步,违法的事谁也不同意去做。无奈,鲁奎只有再次研究起村里的地图。这才发生一清早,鲁奎抱着村里地图赶往两河口集镇再找李宜林的场景。
鲁奎一心想在村里建光伏站,不惜砍树坐牢的“豪言壮语”,传到李宜林的耳朵时,他不能不为这样一腔豪迈所打动。同样都是为了贫苦的山民,那份来自骨子的热血与赤诚和他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契合。

当天下午,李宜林又专门和两河口镇供电所所长熊作泉来到中心观村,同时来的还有两河口镇分管扶贫的领导,国土、林业部门负责人。然而,即便是鲁奎憋了一晚上选的第二块地,还是被否掉了。主要原因朝向较差,即便建成后收益也达不到预期目标。

鲁奎那一脸的绝望,似有泪水滴下。在场人无不恻隐,六方代表史无前例一起合作,终于替他找到了一个名叫射场包的地段,虽然有些偏远,但是综合条件相对较好,收益会相对稳定。

中心观村的项目终于落地,鲁奎一幅苦大仇深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长长的松了口气。可李宜林的气哪里能松。为了成全鲁奎为了村民一心脱贫的赤诚,在建光伏站道路的要求上,李宜林做了松动。导致最后八公里全是泥巴路,所有的机械都到不了现场,给施工队带来无法想象的困难。

“虽然我们有‘三靠一好’(靠近公路、靠近居民、靠近电网、地块朝向好)的选址原则,但看到鲁奎一心为民的热忱,这个项目就算只有地块朝向好一条满足要求,我们也愿意变通另外其他选址原则。这本来也是帮扶性质的体现。”林宜林的这番话在我看来全然在情在理。

李宜林他们一心为中心观村做的善事,鲁奎心里哪能没数呢。又黑又瘦的他懂得说豪言壮语,却不懂说甜言蜜语,他是一个只知道用行动表达的实在人。整个项目建设期间,不管工地是否需要,鲁奎每天都会组织村里的40多个壮劳力在现场帮忙,不遗余力抢着干活。
5月7日,一座崭新的光伏电站终于矗立在中心观村的西南角,到22日零点发了10220度电,最高的一天发电量是1099度。照此下去,按照一度电0.98元的上网电价,中心观村光伏电站投运后将给这个村每年带来至少16万元的收益。

拿到光伏站门钥匙的那一天,鲁奎感觉眼前的太阳,前所未有的温暖明亮。当他紧紧握住钥匙,正式成为这座200千瓦光伏电站的“主人”时,全然如一家之主对这笔收益早已做好细致合理的安排:1.5万元用于村集体修路、饮水等基础设施改善;2.5万元作为专业运维,聘请特别贫困户对光伏站进行日常看护和专业维护;1.5万元作为教育基金,帮扶贫困户学生上学;2万元作为应对突发事件的保险金,解决贫困户临时的困难问题;最后光伏站生产基本预备费留1.5万元,剩余7万元全部用于产业发展扶持,增加贫困户的“造血功能”。

聚集阳光的一刻,所有的心酸寒苦也将渐渐远离,一场追光逐梦的背后,谁也无法想象,那是李宜林凭着一双脚,硬是从一百多处崇山峻岭,六千多亩高山大地,优中择优筛查出符合建站要求的47处光伏站站址。个中甘苦并非一枝拙笔可以写出的,点点感受除了他只怕谁也无法知道。我们知道的仅仅只是一些数据,从2016年12底到2017年6月,六个月时间,李宜林风、雪、雨无阻,从选址到建设,两百五十次往返各个光伏站点的乡镇,平均每天步行两万步,累计车行五万公里,穿破了五双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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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意念生辉

 

1

行至巴东。一行四人继续沿着阳光扶贫人的足迹,开始朝着溪丘湾小龙村的方向而去。那是沿渡溪光伏站的座落地,又是一处最偏远贫困的山区。当我们有意带着一颗找寻的心一步一步走近时,深藏于大山深处的故事注定会与我们一一相遇。

万仙洞,那是通往沿渡溪光伏站的必经之路,面对掩藏于云雾缭绕处的悬崖峭壁,足以令人胆颤心惊的绝壁山路,尽管我们将脚步放得极为小心,不经意的还是惊醒了沉睡了七十九年的故事。

那是四月,映山红开得无比灿烂,漫山遍野透着春的气息。贺龙来了,他率红军来到巴东,只是稍作停整,留下了需要就地治疗的一百多名伤病员,接着便东下洪湖。随伤病员留下的还有军械修理所、留守处、被服厂、卫生院的干部和战士,共计260多人。为了更好保护这些伤病员人等,避开敌人“围剿”的锋芒,当地县委将伤病员一行立刻转移到红三军教导第二师后方留守处万仙洞隐秘医疗。

位于巴东小龙山腰悬崖之上的万仙洞,陡峭绝壁,地势险要。若想到达洞口,不仅要爬过洞岩槽上架着的数丈高的木梯,还要攀援数丈长的绳索,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何况洞内高达四丈,宽约五六丈,可容纳上万人,实属深不可测,论伤员隐藏疗伤的位置确实再合适不过。

安置好伤员,除一部分留守万仙洞,另一部分则由红三军教导第二师师长黄大鹏率领在洞外游记作战。就在黄大鹏率部反击敌人时,不幸被敌截为两部。敌人乘机以重兵围攻万仙洞,并在洞口对面松树岭设下指挥所,以重机枪、迫击炮、山炮猛烈轰击和扫射洞口,一时间硝烟弥漫,震山动地。

尽管敌人同时采用正面强攻,左右夹击,上岩攻洞,都被洞内战士屡屡击退。接着敌人又采取火攻,仍未得逞。为坚守阵地,更好保护伤员和机关,洞内战士毅然用煤油烧毁了木梯,断掉敌人进路。30多名能攻善战的战士,继续日夜坚持,顽强御敌,历经了18个昼夜。

无计可施的敌人最终以重赏的方式,招募来30名短枪手,借炮火掩护,以铁钩顺利攀岩而上到达洞口,向洞内投巨石、掷手榴弹,将稻草浇上煤油,用辣椒烧烟熏洞,终究是寡不敌众,敌不过敌人轮番使尽的卑鄙手段,5月13日,万仙洞彻底陷落,除十数人侥幸生还,其余200余人均葬生洞中无一生还。

那时间,花木具焚,独剩下崖顶之上的一簇映山红,似血猩红,迎风矗立,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

而战后弥漫的硝烟,亦如此刻我们身处的漫天大雾,弥漫山间,久久不得散去。

一行人站立山崖边,与深不可测的山涧深渊无声对视,各自以沉默的方式凭吊着早已远逝的英灵。我俯身,折一枝崖边的山花,放在了纪念碑前,转身,壮着胆子向着悬崖下探头。万壑生风处只有迷离的云雾,只有杜宇一声一声地清啼回响山涧,仿佛还在诉说当年的故事。也许,只有当人面对这如此特殊的场景与氛围时,封存的情感才会不由自主地流露,诉说的欲望也随之被打开,才促使一路陪伴同行的溪丘湾供电所检修班班长黄庆忠,指着这条仅有一车之宽峭壁悬崖路,给我们讲述出了又一段故事。

3月16日,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但于整个溪丘湾供电所,却因沿渡溪光伏站的开工,注定与众不同。三月的深山还在冬天里沉睡,黄庆忠记得,那晚的雨夹雪下得尤其大,夜间最低温度只有零下五度,所长田鹏炜、副所长易小平带着他及所里最精干的三人,上了两辆车匆匆出发了。

当初接到建设沿渡溪光伏站时工期只有28天,包括翻山越岭选址、转运材料及后续一应施工。四天时间,他们踏遍山地将光伏站地址落在了溪丘湾小龙山村的一刻,开始犯愁,藏在大山深处的小龙山村海拔一千多米,通往村里只有一条一车宽的山路,崎岖险峻。那是仅供山民进出的通道,如果白天转运,必将给山民正常出行带来麻烦。28吨材料主件,大型施工器械该怎样运进施工现场?最终,为了不影响山民出行,他们将运输的时间订在了夜晚10点至凌晨5点。

夜间的现场,犹如即将在崇山峻岭间拉开的一场战役,严峻中透着扑朔迷离。他们慎重地落实着每一个举措。第一辆车前面把守弯道口,以防万一突然出现人、车,发生安全事故。第二辆车垫后,保障路面照明,负责装有履带式挖土机的农用车及材料运输车安全前进。那时间我几分不解,履带车明明也是车,为什么不直接开进去,非要这般劳神费劲地转运?随后才知,原来履带车适合在路况不好的地面作业,对于平坦的山路却容易造成破坏,路于山里人意味的是生活的希望,他们懂得一条路的来之不易,爱惜路如同爱惜自己的眼睛,故而宁可转运麻烦也不能造成路的半点破坏。

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黑夜,簌簌风雪中唯见深涧悬崖之上放射着一束微弱的光亮,仿佛舞台上那一束聚光灯,紧随着主角的方位。只是此刻的主角,并非舞蹈家,也非歌唱家,而是一辆装着履带车的农用车,正顶着风雪,碾着溜滑的山路,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着。终于行驶到万仙洞了,突然无法通过,处于半山腰的万仙洞,是从悬崖边挖出来的仅有一车宽的通道,高度只有两米,而农用车载着挖土机的高度接近三米。无计可施,唯一的办法只有将履带车卸下来,采用两边履带下垫轮胎的办法一点一点挪过去。
万仙洞注定是与惊心动魄的故事永远相关联的。

卸下的履带车横在路面,如同茫然的巨人,凝视着暗夜中悬崖峭壁。庞然大物般的它近乎占去路三分之二,只留下悬崖边仅有的半人宽的面积。扶着轮胎,必须得侧着身子,踏着由于温度过低早已冻得结板的悬崖边路,缓缓推过去。换在白天视线清晰,难度或许会相对降低,可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边上是看上一眼足以令人胆颤心惊的悬崖深涧。就算有后面的车灯为之照亮,覆盖面也极为有限,更兼庞然大物的履带车多少挡去部分光亮,使悬崖边道分明还处于昏暗不清中。推动轮胎的人只能借助微弱的光,凭着脚下的感觉,缓缓过去。那一刻,现场除去车辆发出地轰鸣,鸦雀无声,每个人不由自主仅仅地攥着拳头,心提在嗓门眼处,但凡那人脚步稍有打滑,心便只差从嗓子里跳出来。他们就这样将轮胎扶起、垫下、再扶起、再垫下,缓缓地推动履带车前进,仅有一公里半的路程,走了整整两个小时。当时现场,黄庆忠就是那个从悬崖边,推着轮胎踩着上冻的路面一次一次经过的人。面对我们,这个不善言辞的人无法掩饰自己的心情,一个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对大山从未生过恐惧之心,唯独那一晚,每从崖边走过一次,手和腿都会不由自主地发抖,就算他有着义无反顾的勇气,那种来自内心深处本能的恐惧,依旧无法抑制。就像此时此刻,站立悬崖边再次回忆那晚的场景,仍就不寒而栗。

履带车终于成功转运出悬崖山道,接下来又将面对泥泞陡峭九曲十八弯的泥石路。满满负重的车辆开始一路上下起伏,走在45度陡坡带u形拐角的山路。相比履带车过万仙洞时的惊险,此刻不过换成了另外一种方式而已。每至下坡,载满材料主件的车开始变得失控,千辛万苦转运进来的履带车终于可以发挥作用。利用履带稳固的优势,将钢丝绳的一端栓在挖斗上,另一端栓在材料运输车上,就像伸出的一双铁臂之手,在身后牢牢地拉住前面的材料运输车,一点一点蜗牛式的顺坡下移。直到材料运输车顺利下坡,开始上坡时再解下钢丝绳,相随其后。深夜里,几辆车前后行走在崎岖险峻溜滑难行山道上,活像九十岁的老人,在人的扶持下,三步一拐两步一弯,一路颤颤巍巍,胆颤心惊。

那既是对一段路的记忆,也是对于人处于自然极度恶劣下极经考验的记忆。每一次上坡下坡,每一次拐弯前行,每一次手握冷硬的钢丝绳,解下系上,系上解下,都足以刻骨铭心。那样的动作究竟重复过多少次?那样的路途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挪过来的?谁也不记得,只记得那一双双手说不清是冷是痛是麻,浑然失去知觉。只记得到达工地时,东方早已发白,他们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安全运达现场的材料设备,松懈下来的一刻,竟然瘫软的再也迈不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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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转运完设备材料,不过才刚刚拉开建设光伏的序幕,接下来正式开工建设,将有多少磨难虎视眈眈的等待着谁也无法想象。

见到宋发田,是在东瀼口镇金甲村光伏电站的现场,面临雄浑的江水,见他正背着手从一块一块排列有序的光伏板前慢慢走过,他不时以手触摸光伏板,叹出一口气,不时蹲下身体探头到光伏板的背面细看着什么。隔着距离我似乎隐隐触摸到了一个词:感慨万千。

能不感慨吗?回想当初,接下巴东江南片区56个光伏站建设总负责人的军令状时,“沉重”这个词是当时心情唯一的形容,当然,这样的心情不只他,包括整个巴东县供电公司上上下下无不倍感巨压。试想,三县一区建设阳光扶贫光伏站总共236座,巴东便占去118座,占了总量的百分之五十,涉及12个乡镇118个建档立卡的贫困村。如何不感沉重。然而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惠民工程,关乎到无数贫困山区百姓的命运,但凡有良心的人谁好意思敷衍和推脱!

2月28日他在笔记本上默默记下56个光伏站竣工并网的时间:3月28日至4月15日第一批10个,4月28日至5月15日第二批30个,5月25日至6月15日第三批16个。并重重地画上记号。随后回家收拾行李。

收拾的功夫,老婆开始善意的唠叨,降压药千万记得带。快六十的人,悠着点。他却分明心不在焉,只管想着自个的心思。算来算去,平均每个站建设工期不到20天。118座光伏站建设点,许继安排了四名技术人员,技术人员要在118个工地来回跑,即便马不停蹄也无法兼顾到每个工地技术指导哇。自己从未接触过光伏建设,眼见宋梁子村光伏站明天就得开工,要作为示范站第一个投运……哎,想到这里真是又急又乱。他懵懵懂懂地推门出去,却见老婆后脚赶来,把降压药塞进他手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技术员不够,老宋来凑。从宋梁子村光伏示范站开始,熟悉的工人开始看见一幅有趣的画面: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头,走哪都不忘带着笔记本,跟屁虫一样紧跟着技术人员后面。打地锚桩时他在一旁瞪大眼睛,孔径打多大?深度多少?浇筑环节时他猫着身子,仔仔细细看他们配放沙石比例,用的几号混凝土?怎样才能使混凝土凝固的更好?至于埋接地网为什么要做一个接地检测井更得挖根刨底地弄清楚。每一个工艺环节,他比学生记录的还要认真仔细。不到一周时间,宋发田不仅掌握了每一步工艺流程,还学会现场读图,领会到每个工程的设计理念。对拿到手里的设计图,他可不会生搬硬套,得根据现场实际情况,合理采用设计,确保安全合理,符合运行要求。譬如,因为地形地况,有的地方,两边全是岩石,中间是土地,还有的部分地段不规则,或中间是岩石,或旁边是岩石,这样的情况,现场接地网的铺设就必须不断调整,达到运行阻值的要求。宋技术员全然出师了。在他的传帮带下,工程技术员的短缺已然不成问题。

不过,他可是56个光伏站工程的总督导员,施工员还兼协调员。解决了技术的难题,还有物质配送、转运材料、建设施工、质量安全呢。这样一环紧扣一环,哪一环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若要描绘巴东山的特点,多是山势雄伟地势险要,那是刚硬的线条中透出的壮美,如此强硬倔强的山地特点注定会给建设带去想象不到的艰难。当初一心想普度众生的唐僧为了取得真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方才功德圆满。一心想为山区百姓做点善事的宋发田他们会不会注定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大约老天早有安排。

从三月开始投入光伏建设,面临的先是天寒地冻,纷纷飞雪又带雨。到了四五月份,大地终于开始透出春的气息,天又像被谁捅破个窟窿,不停地下雨,大雨小雨,交替着丝毫不带歇气。记得那是第二批光伏站并网迫在眉睫的时间,宋发田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天,还是雨,下得心也湿漉漉了一片。叉着腰,对着老天的脸,忍不住想开口大骂了。不过,他当然知道骂与急都是不管用的,与其如此,不如省下力气好好和它对抗,来个五加二、白加黑、抢晴天、战雨天。

战雨天,就是以人的毅力与老天博弈。

4月初,连日来的倾盆大雨直把山地浇了个透。轮到野三关玉米塘镇转运材料,剩下一公里的山路,早已面目全非。车辆开不进去,几十吨的光伏板眼巴巴地堆在离工地千米之外的地方。那样急促的雨,挟裹着泥沙顺着山道流泻而下,恶狠狠的情景,大有不把道路冲毁誓不罢休的势态。眨眼之间,只见如注的雨幕里开始多了身影晃动。那是宋发田,他推着三轮车,率先冲进了大雨。接着剩下七个人纷纷冲了出去,开始采用最原始的办法,展开了与老天的博弈。不知道是不是眼前的一幕激怒了老天,如注的雨加大了力道,冲向大地。雨鞋、雨衣早已成了附着于人身的象征披挂,无孔不入的风雨早已将所有人从头到脚浇透。四月的山区,天依旧透骨的凉,开始雨点狠狠打在身上的一刻,还会忍不住会一阵阵激灵刺痛,再往后说不清是不是麻木了,任它如何发威已经浑然不觉。那样的画面里,一辆三轮车,一边四个湿漉漉的泥人,一次搬运22块光伏板,踏着牛脚窝子大的泥坑,一步一滑一趔趄的艰难前进。一场与天博弈的较量,从早晨九点一直延续到晚上十点,几十吨材料组件一件不拉的安全按时到达工地。

随后回去,宋发田发了高血压,糟糕的是,少了每天在耳边念叨的老婆,竟然忘记带药了。看着平日那么威猛的一个人晕乎乎地倒下去,同事急得五内俱焚,开始不管不顾加大油门直奔县区,总算赶在药店打烊之前给他买来了救命药。

我们深信生命如同回声,你送出什么,必将收回什么,老天一定会善待每一位善良而勇敢的人。但也深信老天其实长着一双无形而睿智的眼,为了验证一个人的善良和勇敢,总是不会放过任何一次考验的机会。

之于宋发田的考验也许还没有结束。正在紧张投入第三批光伏建设的时候,家里传来消息,孙子发烧住院了,老婆感冒发烧了,媳妇也生病了,如此一着急,加上长期过于劳累,宋发田又发了荨麻疹,天下所有的事仿如一团乱麻顿时结在了一块。6月6日,偏偏在去大支坪镇河罗子村,又是一场瓢泼大雨,一溜土路,又是下坡,一不留神脚踩黄泥巴,“啪!”的一声,一米七的铁头大个硬生生摔了下去,虽说用手及时撑住了地面,才没有滑下山坡,但脚髁当即红肿,鞋子也穿不进去。旧病未愈,又添新伤,那段时间里,脚绑纱布,穿着拖鞋,他成了工地上的另一道“风景”。

别问他最后怎么挺过来的,因为他自己也难以说清。

只知道面对再难熬的日子,只要人死撑着一口气,硬挺着不松懈。天大的坎也一样迈过来了。这大约就是只要意志坚定足以胜天的最好诠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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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没有成为电网人前,宋发田是军人,十五年的军龄,军队的锻造,炼就他做事负责,拼命三郎的风格,也形成他急爆不带转弯的性子。

5月29日,宋发田带队开始进场大支坪水洞坪村,还没来得及启动,来了八个村民,说自家租用给光伏站的地价格不满意,不许开工。宋发田顿时傻眼,赶紧给村里书记打电话,好不容易说服村民离开。6月7日,场平完成,开始打地锚桩时,村民又来了,这次直接拉掉电源,不许施工。眼看离并网时间只剩下最后五天。宋发田几根并不富裕的头发差点急的掉干净。用他的形容,感觉就像好不容易将一群羊辛辛苦苦赶上山,结果又眼巴巴被人给赶回来。

 

那时间他心里有无数的不理解,国网公司免费帮助老百姓建设一座吸金的“光能摇钱树”,为他们通路通电,为了早一日让他们受益,这群电力人不分白天黑夜晴天雨天没命的干活,为什么大家就不理解,反而这样一而再的阻挠。难道是宣传没有到位,造成了他们的不理解。想到这里着急之下他干脆一个电话打给了分管工作的老总,电话里嗓门像打雷,急躁的口语,丝毫没有顾及领导感受。等到事情解决,过后回想自己的言行,宋发田无比自责,专门一字一字编发道歉短信给领导发去,虽然了解他性子的领导大人大量没有介意此事,但是每当想起这件事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懊悔。

好在,不管苦也好,累也好,得罪人也罢,反正第一批工程并网了,第二批工程也并网了,眼下只剩第三批中最后一个野三关黄连坪光伏站了。接完最后100米并网线路,就可以并网投运,他负责的56个光伏站在6月15日终于可以画上完美句号。还记得电视剧里,唐僧终于历经磨难到达西天取回真经,师徒四人驾着祥云正是无限感慨,观音菩萨掐指一算,九九八十一难还差一难,翻手覆云,师徒四人立刻坠落云头。至于宋发田的难观音菩萨是否掐指算过谁也不知道,只知确实还有最后一难等着他。他再次遭遇阻工。这一次,老百姓和施工队直接从早晨八点一直僵持到下午两点。村里无法解决,眼看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有过上次的教训,宋发田任是着急也好好保持了修养,开始掏出电话自己私下找关系,只要能够让眼前的这些百姓遣散,让他接完最后100米线路,就算让他自己掏钱也再所不惜。菩萨保佑,半个小时的电话下来,遍地撒网,真找到了,在最快的速度内双方达成意愿。欢欢喜喜送走老百姓,宋发田带施工人员,扑上去手脚并用,一个半小时里最后100米10千伏并网线路架设完成。

千斤重担从肩头松下的一刻,宋发田一声长叹一屁股跌坐到泥地里。自此118座光伏站全部如期竣工。事后他们测算118座光伏站,建设时间总共108天,平均1.1天建设一座光伏电站,近乎神话般的速度带给他们惊异的一刻,从此也创造下国网巴东县供电公司建设史上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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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拨开云雾


1

提到神农架,世人了解最多的大约都是神农氏尝百草的传说,或神农架野人之谜的故事,世人只知道那是一座令世界瞩目的神奇大山。却少有人知,在那被世界瞩目的神奇背后,还生活着一群人。他们是神农架的山民,祖祖辈辈深山而居,因为神农架的光环,他们靠山不能吃山,有树不能砍,有药不能采,有兽不能猎,有矿不能开,甚至有电不能发,一个个饿着肚子替世界守着一座富饶神奇的大山,如履薄冰的挣扎在贫困的边沿。

如果不是因为采访阳光扶贫,大约我也不会知道整个神农架林区,4万农村人口,竟有1.75万人生活在贫困之中。17个建档立卡的贫困村,涉及全区所有8个乡镇,而17个贫困村中竟还有一个叫作落羊河的村子。地处最偏远,自然条件最恶劣,贫困发生率最高,村里总共92户308人,就有精准扶贫户81户,266人。那里一度流传着老百姓编出的顺口溜“落羊河村一面坡,山羊经常滚下河,百姓致富无门路,集体经济是空壳”。

我们之所以把到达神农架的第一站订在落羊河村,除了“落羊河村一面坡,山羊经常滚下河。”那样颇有几分险峻神奇的句子想去一探究竟,更因那里是神农架建设17座光伏站里最艰难的一处。

只是没曾想,我们刚提出来去落羊河的想法会引来各种反应。司机听了不说话,陪同的张雅婷犹豫半天,说路太远太险,要翻过几座山,无数九曲十八弯,许多司机都不太熟悉路。王述平和高振江,则是打量我一番才说,去落羊河的路确实太远,太艰险,一个来回得一天半,你这身体会吃不消,完全可以再换一个地方。

这里提到的王述平,是神农架阳光扶贫工程的项目总监。第一眼看见他,只觉得文质彬彬的模样里透出几分病弱之态,但想他既然是参加光伏建设的主力,能够担当如此艰巨辛苦的建设任务,身体或许弱点但也不至于有大的问题。直到听高振江讲如何请王述平出山助他建设光伏站的事情经过时,才惊异他竟是身患胃癌的。自2011年底查出,已经化疗了八次,现在的胃是做完手术切除了三分之二的基础上保留的。

请王述平出山的高振江则是神农架公司所属鸿瑞公司副总。长期披风戴雪,跋山涉水,练就一幅壮硕的体格,那身板模样很是符合资深电力建设人的形象。因为他有着水电站建设、输电电力架设,近三十年的资深建设经历,所以,这次神农架区接到建设17座光伏扶贫电站的工程任务时,首先选择了他担当主力。

高振江和王述平之前一直是工程建设上的黄金搭档,他自接到任务,就开始着急主力人手不够。想来想去,论技术、论责任心、论资历,没有比王述平更合适的人。再三犹豫,高振江还是找了王述平,请他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出来帮他一把。自从2012年动完手术王述平已经休息了两年,虽说病况没有继续恶化发展,但身体还是虚弱,上三楼也喘气。医生再三交代,不能劳累,按时休息,注意营养,每隔三个月时间必须去医院复查。令高振江感动的是,王述平完全有充分的理由去拒绝他,推掉如此高压力的艰巨任务,可他却一口答应下来。

那时高振江还负责有宋洛乡到柏杉园35千伏输电线路架设任务。76基塔,从2016年11月16日开工,因为18到27基,要穿越15公里的无人区,车开不进去,在里面架线立塔,都靠步行,每次要走六个小时,日行二万多步,十基塔他们立了7个月,至今还未立完。不巧又赶上今年三月要建设光伏站的艰巨任务,王述平如果不答应出来帮他,号称“电网铁人”的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周全。

按说这样两员光伏主力大将的话是具有发言权威的,是否去落羊河理应再考虑考虑。却不知,他们越是如此反应,反而越是诱发了我们的好奇心,一时间更是坚定了要去的念头。

许是被我们的执着所感动,在我们的坚持下高振江和王述平不仅不再反对,反而当即决定明天陪我们一起去。这显然是出乎意料的好消息,能得两员大将百忙之中陪同前往,不仅安全多了保障,还可以听到更多现场的故事,那时间禁不住喜出望外。

第二天,从松柏镇出发进入深山区的一刻,如织雨雾顷刻纷纷扬扬起来。三步一拐四步一弯,沿途尽是S形崎岖而陡峭的山道,几个小时转下来人早已头晕目眩。间或穿插一百八十度兼上下起伏呈U形的山道,当车贴着山壁一个弯拐过来时,人就像被风吹斜的小草带着惯性不由自主时而甩到右边忽而甩到左边,相当惊悚。几番来回甩来甩去,胃早已抑制不住恶心泛用。好不容易行驶到神农顶,恐惧心更是加剧。海拔三千多米处,一场浓不可化的大雾,如同一层白纱蒙住了人的双眼,只见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拨不开拂不去。那一刻,车的行驶完全是摸索前进,靠的是六分经验,四分运气。放慢脚步,小心,再小心,饶是如此,迎面一辆中型客车像幽灵一样,冷不丁突然刹在了眼前,坐在副驾位置的我结结实实吓出一身冷汗。

尽管我们明知道一条通往阳光梦想的扶贫之路,必然千辛万苦,决定踏着他们的足迹去往落羊河时,已然做好了迎接路途艰险的准备,可是没想到临到现场亲身经历感受还是如此超出预料。

我这边早已吓得只有图像没有了声音,高振江与王述平全然没事照旧谈笑,在他们眼里,这样的路况相比他们光伏站建设走过的路实在小儿科。

回想阳日镇光伏站刚开工不久,即碰上神农架50年难遇的罕见大雪。高振江记得那是3月12日,漫天飞雪絮絮扬扬,凝聚着暗力急促地落向大地。掩盖了道路,掩盖了沟壑,掩盖了山川,粉饰出一个看似冰清玉洁的琉璃世界。一场罕见大雪,给神农架电网带来的是难以想象的灾难,一夜之间百分之七十的区域停电,四面告急。因为高振江的队伍是建设与抢修的中坚力量,每遇这样抢修的重头戏都不能少了他。救急如救火,他只能停下手中正在建设光伏站的任务,当即载着分管的老总和抢修人员从阳日镇光伏站开始赶往万福村的抢修现场。虽说他曾参加过无数次的山区建设,论崎岖险峻的山路也有足够丰富的经验,不足为惧。但这一次不同,盘山路上,九曲十八弯,路面窄且结着厚厚的冰,沿路及四周雪像被子给盖得密密实实,也许看似平坦的地域实际隐藏着致命的陷阱。面对这样的情景要说不发怵肯定是假话。置身这样的路,人与车开始显得无可奈何,因为地面过于溜滑,防滑链发挥作用的能力完全打折,车轮总是不听使唤开始跑偏。那一路,只要面临弯道便如逢大敌,人与车咬紧牙关,每通过一个弯道他们采用两步分解法,小心翼翼先拐一半,然后一车人赶紧下去,齐心使力将车推向路中安全的方向,接下来再拐完剩下一半。每逢拐弯如法炮制,那样大大小小的弯道,每成功经历一个,一车人都会不由松下一口气。一段平时三十分钟的路程,他们走了三个小时。

说起路,王述平的感触更深。他是工程总监,分管安全质量及工艺,17座光伏现场需要反复地跑,两个月时间里平均一个站最少需要往返12趟,对于去往建设现场的路他感受足够深刻。因为神农架特殊地理原因,17座光伏站,几乎每一条通向建设地点的路都有不同的险峻与不易,只是相对而言,需要穿越神农顶才能到达的落羊村和太和山村算是险峻之最。记得3月18日,落羊河和太和山光伏站前后开工,王述平从落羊河工地出来进入太和山村,印象最深的从主线通向光伏站的是一条近二十二公里,勉强一车宽的黄泥路,连日来雪雨交加,路面大窟窿叠小窟窿,路边无遮无拦。起初大雾弥漫,看不清两旁,他们只管盯着前方,稀里糊涂地走到了建设工地。等到返回时,一场大雾初醒,现实的真像开始呈现,身边落差六百米的深渊开始露出狰狞的面容,坐在车上的感觉等于坐在悬崖边一样,让人忍不住一阵一阵肉皮发麻。更惊悚的是一次走着走着,路的边沿因为连日雪雨浸泡,突然毫无预兆的塌下一角,直落山涧,唯一庆幸的当时他们的车正行到山体的拐角处,贴着山壁而过的面积略宽一点,如果换做刚才一车宽的地方,突然塌下一角,后果不堪想象。对于王述平所说的太和山的这条路,离开落羊河村后我们也去亲身体味过一次。去的那会正赶上昨夜下过雨,一条千疮百孔的烂泥路赫然摆在眼前,当乘坐的车摇摇晃晃在一车宽的路面时,那一遭往返,感觉就在过横于深涧之上的独木桥,当时心情恐惧已经不足以形容。心悸之余不由想,这样的路,我们不过走过一次,承受的能力已然到达极致,王述平他们不仅需要数次往返,同时还要将几十吨重的设备器材运进现场,那样的情形该是怎样的,实在无法想象。

置身在如此大雾难行的险峻路途,兼听他们回忆建设光伏走过的路,心无疑接收了一次路的洗礼,以至当我们乘坐的车猛地又是一个突然向右急转,迎面一辆丝毫不讲规则的车与我们贴身呼啸而过时,较之前惊慌的心理明显坦然许多。于我,如果没有这一路的经历,没有这份刻骨铭心的体味,我永远无法知道一条通往阳光扶贫梦想的路究竟何其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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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路翻山越岭穿云拂雾,六个小时后落羊河村总算到了。顺着王述平的手,建立在山顶的村委会也开始进入眼底。

说话间我们已经从山腰下到山底,只见一条携裹着泥沙的蜿蜒溪流,兀自不管不顾流向前方。顺着溪流,但凡稍见开阔处,均种植有一片片玉米。王述平说这是落羊河村唯一的平缓之地,老百姓惜寸如金。顺山底再往上看,便是呈V字型扶摇而上的山峦。近千米的垂直落差,难怪山羊也会滚落下河,落羊河的村名终于找到出处。

望山跑死马,一路爬坡,左拐右弯,明明近在眼前的村委会直爬了近半个小时才到。

空山不见人,村委会前唯有红旗迎风猎猎,和山谷间传来的几声鸟鸣。落羊河光伏站的见证人村书记陈祖菊已在来的路上。

开始一边等待一边打量。但见满目苍翠之色,山顶或山腰偶尔可见散落的零星人家和田地。山鸟啾啾,几声犬吠,袅袅的白雾,时而半遮,时而半掩,一幅远离尘世的山村图,让我不由想起陶渊明笔下的《归田园居》: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其实在那样一份看似幽静怡然的田园画面后,陶渊明过着一种劳作而艰苦的生活。最好的时候还能勉强糊口,不好的时候,从早到晚只能饿着肚子。只不过因为陶渊明追求的是人生洗净浮华的高洁境界,所以田园再苦,也被他消融在自己广阔丰盈的精神世界中了。只是,老百姓不是陶渊明,对于农民而言,在吃不饱穿不暖,基本生活都无法维持的情况下,谈什么精神都是瞎扯。

正在神思游荡之际陈祖菊书记到了,乍一见她左脚竟裹着层层纱布,乌紫淤青肿得像馒头,塞在拖鞋里,一跛一跛过来。说是山里一块大石头落下砸伤的,我听的直吸凉气,但她一脸爽朗的笑容,却像完全没事一样。坚强。干练。是这位五十五岁的女子,给留下的第一印象。或许,正是她留给我的印象过于硬气,才让我极深地记住了她一生中极少的三次流泪。

那会面对陈祖菊一度声音哽咽,眼眶潮湿发红的情景,我全然体会到了作为她内心深处无法言道的心酸与艰难。一个女人,再坚强,守着一座不通电、不通路,村无实力,民不安生的大山,如何不难。千辛万苦,终于迎来2004年村里通电,2008年村里通路,2017年为村里免费建设光伏电站的消息,如何能够不流泪?

事实是,从陈祖菊接到国网公司要为村里免费建造光伏站的消息时,一度惊喜交加,好像做梦,那是天下突然掉下大馅饼的感觉。她太清楚,无偿拥有一座光伏站对一个穷的叮当响的贫困村意味着什么。一年下来不花分毫,坐收十几万,村里需要扶持产业的资金有了来源,因学因病因残的贫困户有了倚靠,而自己这个村书记当了27年,穷了27年,终于可以自力更生,再也不用靠化缘来维持村委会的基本开支了。

整个落羊河村都将拨开云雾见太阳啊。

早盼,晚盼,二月份,春节刚过,大雪纷飞中终于盼来了来落羊河村选址的卞正峰和熊剑波。

她看着他们冰天雪地里拿着仪器指南针满山转,心里暗自着急,她太了解落羊河,所有的地方山高坡陡,想找一块完全符合建站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每当看着他们两脚雪水一走一滑失望而归时,她心里也没着没落,现在回忆,如果不是国网公司铁心要为落羊河村脱贫建光伏站,只怕仅因地的原因就会错过。

选遍了山地,算是矮子中拔高个,终于确定下落羊河东北面角,濒临山涧处,海拔930米的丁家坡。这块坡地超过了35度,大大超过了建站坡度不能超过30度的要求。这样一块超过规定坡度的光伏地,在王述平的陪同下我们也终于亲眼看见。打开光伏站门,进入现场,往下看,俯视角度差不多接近40度,难怪挖掘机、打桩机无法立稳,所有机械都无法进场呢。此刻终于了然。凡是涉及机械施工的,只能全靠手工一点一点解决。关于前期打桩,参加建设的许继项目部经理卞正峰曾解释,因为神农架特殊地理位置,一般别的光伏位置做到1.2米就可以了,神农架得1.8米。别的光伏站基础直径15厘米就可以了,神农架得20厘米。288个桩,陈祖菊是现场见证者,看着施工队一个一个手工挖。

如若纯是土质还会相对轻松些,偏偏这地岩石居多,那几天如果有人留心,听见山涧中不间断铿锵有力地回响的“叮当!叮当!”声,那是工人正在用锤子钢钎在岩石上慢慢打眼开挖。一天二十人,挖了整整五天,挖得人仰马翻。那时,陈祖菊不由自主就想起2004年村里通电时那会,电力建设者和她每天带着老百姓自力更生架线,一天36人抬一根重达近一千斤的电线杆,喊着号子上7公里山坡,当时场景何等悲壮。想着想着,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本该阳光明媚的季节。神农架林区突遇三场暴雪。好不容易打出的桩,面对的又是一场接着一场的雨,下得那位一贯好脾气的王述平直着急上火。因为深达1.8米的桩需要浇筑混凝土,为了达到强度要求不能进水,如此雪雨交加,只能将现场盖上了雨布。等到天晴再来掀开雨布检查,打好的桩多少还是进了水,只能再一点一点清理,将积蓄在桩里的雨水一勺一勺舀出来。当时那个折腾人的场景,让急性子的陈祖菊对老天恨得直牙痒痒。

整个落羊河光伏站,与其说是建起来的,不说是与天斗与地斗一点一点刨出来的,就像当初他们从地里刨食一样。种种的艰难,不独陈祖菊,周围的老百姓都看在眼里。他们知道,那些顶风冒雪现场啃着馒头咸菜,在这穷山沟一住就是月余的一群人,都是为落羊河全村人做善事来了。平时,总有老百姓用背篓背点菜,送到住在山顶的施工队驻扎的地方,也不多说,放下,冲他们憨厚地笑笑就走。他们是一辈子穷怕了的山民,淳朴而善良,不知道说啥,都是自家地里不值钱的小菜,自家腌制的腊肉,给施工队增加一点伙食,算是他们表达感激的唯一方式吧。

落羊河光伏站落成那天,太阳比任何一天出的明艳。那一天全村像过年一样,散落角角落落的村民都赶来了,他们想亲眼看看那个能产金鸡蛋的金鸡窝究竟啥模样。呵呵地看着笑着,“落羊河村一面坡,坡上装个金鸡窝,只要太阳一出来,金鸡下蛋一大窝”的顺口溜替代了曾经的“落羊河村一面坡,山羊经常滚下河,百姓致富无门路,集体经济是空壳”。

短短3个半月,落羊河光伏电站发电7.5万度,村集体收入一下子达到7万多。陈祖菊再次落下眼泪,只是这次的泪不再是悲苦心酸的,而是激动和喜悦的。吃水不忘挖井人,当下她的心底冒出一个念头,一定要带领村民给国网公司的舒印彪写一封感谢信,要将自己及全村百姓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传递出去。她的念头立刻得到村民上下的积极响应。4月25日,92户人家,时间原本定在十一点半,不曾想九点钟所有的村民全部到齐,要求一户来一人做代表的竟然来了全家,当他们一个一个认真按下鲜红的指印,将满心的感激寄向北京的一刻,落羊河已然拨开云雾升起不落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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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洒满阳光


1

告别险峻高耸的大山,告别奔流浩荡的长江水,再入眼帘的已是长阳一带秀美碧玉的清江水,只见苍翠的山峦之下,袅袅的白雾,轻浮江面,飘逸而来,流淌而去,宛如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卷,使人心里终于生出几分诗情画意。

站在窗前,心里正觉动人,不知哪里隐约传来山歌:

“郎在高山薅高粱

姐在河下洗衣裳

薅下高粱望下姐

洗下衣裳望下郎

下下捶在岩板上”

听着熟悉旋律,让我想起第一次初到长阳的点点滴滴。那时,哈林还未过世,他和长阳的一干朋友带着我渡过清江,去到了一个名叫仙人寨的地方。记得当时我们坐在山间,面对碧波如画的清江,也曾听过这首歌。山水之间,一首一首的山歌,奔放中带着自然,率性中透着淳朴,一时间个个醺然。

一个山青水秀爱唱山歌的长阳,从那时存在了美好的记忆里。一别就是八年。
都说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是不是说的就是此刻我的心情。八年时间,滋长了太多的人事,此番与长阳再次重逢,注定要让我换一种方式去接近它,在第一次的记忆上继续延伸充实。

次日,一卷如画的清江水再次换成宛若屏障的大山。想起昨夜离开红色峰岩村时已近八点,为了明天顺利进入麻池电工组,采访城五河光伏站建设情况,还是坚持摸黑走了两个小时山路,选择到达麻池村老乡家住宿。当时已是夜深人静疲惫不堪,泼天大雨中早已无心细究麻池的出处。直到此刻方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座湿漉漉的村子。

不得不说,一旦细究,这座看似其貌不扬,与世无争过于沉静的村子却有着不同寻常。你看,从村前蜿蜒而过的,是那碧波如画的清江河,全如一道天然的壕沟,而在它的身后,白岩森森的璞岭威严耸立,俨然成了令人望而却步的庞大屏风。

仅仅有了这两道屏障的保护,麻池可谓安若泰山。更兼它东通宜都,链接外界文明;西接资丘,保留巴风土韵。曾几何时,南来北往的行商坐贾在这里云集,“两步三阴沟”的繁华街市,成为老一辈麻池人回忆中津津乐道的亮丽风景。

顺着去往电工组的路上还可以随处听到历史豪迈的回声。那座靠近璞岭山麓的一座四合院,一九三一年春天,它是长阳县第二届苏维埃政府的机构所在地,那屋里一点一滴的陈设无不告诉我们,这里曾是一片被热血染红的土地。

都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当我们跟随都镇湾镇供电所所长王奎来到他所辖的麻池电工组时,并不知他的性格是否会与他身边的这片土地有着什么关联,只知道当我们面对开始聊天时,他三缄其口,几度沉默,一度令我束手无策。

其实昨晚在峰岩村吃晚饭已经见过他,那是饭后等车的功夫,他拧来一袋花生递到我跟前,那时他同样什么也没说,只是通过那一脸憨笑我理解,是让我尝尝他们山里的花生。随后我们离开峰岩赶往麻池时见他也意外同行,才知他就是都镇湾镇供电所所长,都镇湾镇的7个光伏站建设他们都曾做出艰辛的付出。

面对王奎束手无策那会,让我想起巴东溪丘湾的那位检修班长黄庆忠,他们极为相似,没有多的语言。不过当时黄庆忠身边还有善言的田鹏炜,所以不管怎样,最终我依旧听到了溪丘湾那段惊心动魄的转运故事。而此刻,王奎的身边,有的却是比他更沉默的人。电工组的黄师傅,从我们走进去,除了端茶倒水嘿嘿地笑,他硬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去吃饭那会,干脆连人影都不见了。

面对我的无可奈何,陪同来的长阳县公司副总方旭一脸爱莫能助。只是随口对我们说了一段关于王奎的往事。2014年,长阳发生了一场罕见的雪灾,王奎正在资丘供电所任副所长。当时通往资丘的只有四条路。第一条是从海拔一千八百多米的火烧坪到达资丘,这条路因为海拔过高,十分危险,逢冰雪天必然封路禁行;第二条是从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的天柱山进入资丘,这条路依旧因为险峻冰雪天里一样封路禁行;第三条路则是绕巴东水布垭进入资丘,需要六个小时;最后一条更周折,要先沿清江南岸到都镇湾镇,再从都镇湾镇渡清江到资丘,时间同样需要六个多小时。面对如此地势,再因时间原因,王奎所在的供电所基本所有媒体和相关部门都无法到达。而他们似乎也无暇顾及,全力以赴地投入抢险。当时分管生产的方旭第一时间到达时,看见资丘供电所全体人员冰天雪地孤军奋战的情景,心底又是心疼又是感动,于是对他说了一句“可以适当加强下宣传”。谁知王奎回复,我们就做点实事算哒。

方旭总为什么给我讲这段往事,我自然明白几分,但仍不死心,试图从生活、爱好、工作等等方面切入打破他的沉默,然而无果。要么他一脸招牌式憨笑望着我,要么就是一脸茫然地瞪着我,再问急了,就是一句,那都是该做的工作嘛有啥好说呢。

我哭笑不得,与他相顾无言,只差泪千行时,无意看他低头在工作群里和同事安排工作,意外看见一张张工作现场的图片。那一刻,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你就给我讲这些图片的现场经过总可以吧?如此才算获取了架设城五河光伏站10千伏配套线路的点滴画面。

2017年于都镇湾供电所人,因为参与了七座光伏站建设的记忆,注定难以磨灭。因为都镇湾的特殊地理位置,无法找到完全符合建设光伏站条件的坡地。最终为了符合最关键的条件,发挥光伏电站最大的经济效益,七座光伏站全部舍去了靠近电网的条件。这就意味,七座光伏站,七条配套线路,开始由他们从4月20日到5月30日,一个月零十天的工期里全部因地制宜重新架设。

七条配套线路中,若论最艰巨的尤数城五河光伏站,3.6公里路程,55基电杆,线路从起点到终点1060米,近一千米的跨度距离,面对的是荆棘乱树,鲜有人迹的山林。

当时担任城五河线路架设的主力,正是此刻我所在的麻池电工组。

4月20日由王奎带领先头分队,开始踏上开辟通道确定线路的行程。所里总共两台皮卡,每天都有铺开的任务,人员四处分散,车辆不够的情况下,他们照旧顶着大雨骑着摩托车,一个小时从都镇湾镇到达麻池电工组。电工组同事天不亮就已准备好背篓,里面镰刀、油锯、水壶、30米风绳、灭蜂药,一应宝贝俱全。一行七人汇合后,继续从麻池直奔城五河湖坑。

三个小时后到达目的,下车背上重达几十斤的背篓,他们面对的是无法下脚的荆棘乱树。背篓里的镰刀油锯可以派上用场了,凡是挡在眼前的一切障碍都得一一清除。4月份长江中下游早已进入梅雨季节,原本面目全非的黄泥路,被连日来不休不止的大雨下得更加烂泥。一脚下去,满脚黄泥,一路走一路黏,脚下居然黏了重达十斤的黄泥巴,再加身后几十斤重的背篓,着实负重。起初大家一边开辟通道,一边捡路边的树枝时不时戳一戳泥巴。独王奎觉得如此一路走一路戳,实在麻烦,干脆不理睬,权当负重锻炼身体。不曾想,黄泥比他更坚毅不拔,执着地向他脚下一点一点聚积,当他再次一脚下去竟被死死地黏住,一时竟没有拔起来,再用力,鞋脚分离,一屁股跌坐在泥里。爬起来的一刻,本来又黑又瘦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黄泥猴,同行人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这是歌里的唱词,也是之于王奎他们最真实的写照。

面对无路的荒山野岭,高大的灌木丛林,55基电杆的位置,3.6公里线路通道,那是他们用手工一点一点砍出来的。在这海拔1060米的深山处,他们活像一群野人一样,钻刺林,战险坡,风餐露宿,早出晚归,六天时间他们终于完成了前期线路通道任务。

通过工作群里的一张一张照片,我也平生第一次了解了背篓里宝贝的用处。一堆乱石几根枯柴,上面架着个水壶,那是他们在深山老林里烧水泡快餐面;30米的风绳正系在一棵粗大的树上,那是为了确保安全控制树倒的方向;只是那灭蜂子的药这次没有派上用场,倒是毛成云师傅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漆树,一条日晒雨淋的黑胳膊立刻过敏,现场眼巴巴地看着胳膊肿得如同发了老面的馒头。

线路通道终于出来,不过才完成了工作量的三分之一吧。接下来转杆子,运杆子,挖窝子,放线,更艰巨的活还在后面。

55根电杆,一根重达980斤,运到山下处只能借助绞磨一根一根,一节一节绞上去,一次绞运200米,一根杆子需要绞运近五次。

问题是电杆可以用绞磨,绞磨还是需要人抬呀。近两百斤重的绞磨四个人抬着,又是山道,又是泥泞,一路抬到高山顶,哪里是语言可以描述的。现实是,城五河光伏站的配套线路他们架了整整一个月。在此期间,同时开工的还有峰岩村、高桥村、立志岭村、璞岭村、水竹园村、五尖山村。七座光伏站一天不拉,按时竣工。
七座光伏站前期与政府、村、老百姓协调,七座光伏站确定通道架设立杆,相信其中远远不止这点画面,一定还有更多我们想象不到的故事,现实的精彩永远高于想象,我想那些他还不曾说出的种种甘苦,或许能留给我们更多思索和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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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昨晚从麻池返回分明还下着瓢泼大雨,不期今天去往磨市镇多宝寺村光伏站,竟是难得的秋阳高照。

站在多宝寺光伏站前并没发现村书记覃启艳的身影,倒是看见一个面向阳光劳动的背影,只见那人正拿着拖布在光伏板上清洁擦拭,等做完手里的活预备转身离开时才突然发现我们。交谈中知道他叫杨明浩,今年47岁,因为腰椎脱出动了一次手术致贫,村里考虑他丧失了劳动力,家里又毫无收入来源,于是让他做了村级光伏扶贫电站管护员。他告诉我们隔两天他会来光伏站除草打扫灰尘,一年下来有30个工,一个工150,可以挣到4500块钱,这笔钱是村里从光伏收入里面支付给他的。当我向他询问起光伏板的具体维护时,他俨然一幅很专业的模样,说维护光伏板第一要注意杂草不能超过光伏板的最下沿,形成遮挡以后会影响发电的效率,其次需要保持光伏板的清洁,上面不能有灰尘,包括一些树叶否则都会影响发电的效果。说着时他用手摸过光伏板,你看,没有灰尘,这样才能吸收更多光能卖出更多的电。我好好照顾它们,让它们发出更多的电,卖出更多钱我们老百姓的日子才能更有保障嘛。说完他自己先呵呵笑起来,那幅憨实的模样把我们也给逗乐了。

说话功夫杨明浩已经拾起工具与我们挥手离去。覃启艳书记随之终于匆匆赶来,一面抱歉解释一面满脸欢喜的兀自说开“方总,截止9月我们多宝寺村光伏站售电101000元,真金白银已在账上。昨天各个乡镇光伏站都已经兑现收入。”“另外,我们村里新上的瓜蒌产业今年在光伏收入的支撑下扩大了规模。”没等我们插话覃启艳又接着说道,说的那会,他正站在光伏板前,明媚的太阳投射在一块块光伏板上,泛出一片一片宝蓝的光泽,映照在他喜上眉梢的表情上,几分相映生辉。头一次,三四人站在光伏站,听到的不再是关于光伏建设多么艰辛的故事,而是一个可以为村里带来希望的新生产业。

听覃启艳书记提到瓜蒌,从未听说过的我们感觉颇为新奇。直到听他仔细介绍完才知道,原来瓜蒌是一种中药材,不仅瓜子保健可食,口感好,瓜瓤还可做美容护肤品,瓜皮、根茎、叶子都是难得的中药材,真正从内到外,从上到下浑身是宝。而且,瓜蒌不挑土壤环境,随便什么地都可种植,结出累累硕果。最关键的,种植瓜蒌投入成本非常低,每亩最多只需三千三百元,当年种植当年即可收益,每亩平均可产生经济效益六千元。

为了让我们亲眼看看扩大规模后的瓜蒌产业,覃启艳书记和瓜蒌合作社杨军明经理带我们来到紧靠光伏站边的民福瓜蒌加工厂。一间一间操作间已然成形有序,相关机械设备已经摆放一边,只待安装。当他们找来炒好的瓜蒌子让我们品尝时,只觉口感香脆,瓜仁饱满,滋味远胜其他类瓜子。一时间一行人不禁兴致勃勃又随他们就近来到离光伏站不远的一处瓜蒌基地。

大约20亩的石砾之地上,竹竿为架,铁丝做网,瓜蒌藤顺着支架爬满铁丝网,比拳头大一圈的瓜蒌果吊满藤下。我们到来的时间,正赶上瓜蒌果成熟,阳光下,一个个瓜蒌果开始泛着金黄的色泽,时而随风晃来晃去,胀着金子般的笑脸与我们甜甜相视。

在我看来,没有比站在阳光下,置身一片金色的瓜蒌地上,听人描述一幅充满希望的蓝图更美好更动人的事情了。

“去年村里尝试引进种植了100亩,直接产生了经济效益40万元,等今年深加工厂建成投运,效益还可翻翻。今年村里因为多了光伏站这块经济收益,底气足了,3月份已经提前贷款为村里75户贫困户(全村200户贫困户)免费种植了75亩瓜蒌,其中一位叫刘祖安的贫困户,已经种了三亩,收入一万多,彻底尝到甜头,随之又种了五亩,说要争取种到十亩。明年我们还会覆盖全部的贫困户,为他们承担全部成本,免费提供种子,育苗,安装搭架,等到瓜蒌成熟时,合作社再以最优的价格收购,帮助彻底脱贫。”说话间覃启艳脸上泛着红光,一股掩饰不住的自信神采分外感染我们。

一行人正是兴趣盎然七嘴八舌的说着瓜蒌,一路关心我的身体,关注我每天采访行程的神农架落羊河村书记陈祖菊,这时给我发来微信,告诉我截至9月落羊村兑现光伏发电收入77333.76元。同时她还告诉我,今年有了光伏收入做产业支撑,他们又以大户带动的形式,组织贫困户培育天麻400亩,种植川乌200多亩,发展中蜂1000多箱,养殖跑跑猪300头、黄牛100头、山羊1200只,全村脱贫致富的门路越来越多,收入也会越来越高。

巴东溪丘湾小龙村,通过田鹏炜所长我也了解到,截至九月已经兑现光伏发电收入65920元。

秭归李宜林发来中心观村的消息,则更细致,原文如下:

“姐,中心观光伏电站在我们公司结算电费情况,2017年7月33691千瓦时,2017年8月电量17470千瓦时,9月电量20091千瓦时,7、8、9月累计电量71252千瓦时,电费收入69826.96元。”
而他的家乡归州,香溪村和贾家店村,两个站7至9月份累计电量128280千瓦时,电费到账125714.4元。最后他还不忘记告诉,曾经泄滩乡九条岭村那个给他下过一碗鸡蛋面的周立菊已经成为光伏站维护管理员,夫妇俩在光伏收入的帮助下也开始有了自己小小种植产业。

翻阅着这些温暖的回馈,沐浴着阳光,只觉近半月一路风雨走来历经的辛苦疲惫顿时消失殆尽。极目远眺,光的照耀下,花儿正在枝蔓恣意盛开,根茎正在土里竞相结果,仿佛一切能够感应阳光的事物似乎都在突破土地,一点,一点,呼之欲出!

离开时,车里正唱着一首歌唱阳光扶贫人的古老南曲:

“云暖风清,江水如镜,山河璀璨月空明

只见那山山孔雀开画屏

唱的是深山扶贫人

披星戴月,垦荒风云

借来天光惠黎民……”

动人之处我摇下车窗,再次回首阳光之下那片金色的瓜娄地,回想沿着阳光扶贫路途感受的点点滴滴,心底不觉无限感慨。想起卡夫卡说过的一段话:“相信一切事和一切时刻的合理的内在联系,相信生活作为整体将永远继续下去,相信最近的东西和最远的东西。”最近的,那是我们一行而来的亲眼所见,一片根植于深山大地不遗余力地倾情阳光。最远的,正是我们正在努力实现的,为了将授之以鱼转变为授之以渔,为了将长期“输血”改变为自身“造血”,为了让罪恶的贫穷从此远离人间的梦想。我们相信从一场阳光扶贫的盛事拉开序幕的一刻,千千万万双温暖的手,千千万万个坚实的脚印,纷纷伸向贫困山区的一刻,昔日寒苦必将被千丝万缕的阳光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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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情阳光》讲述国家电网工人在湖北最偏远、陡峭、艰苦、贫困的山区“三县一区”,即秭归县、巴东县、长阳县及神农架区打响的一场浩大的阳光扶贫战役。为了早日给山区人民送去一份光伏发电致富的阳光存折,从2016年12底到2017年6月,六个月时间,李宜林风、雪、雨无阻,从选址到建设,两百五十次往返各个光伏站点的乡镇,平均每天步行两万步,奔波在崇山峻岭间,累计车行五万公里,穿破了五双鞋;宋发田和他的队伍克服难以想象的困难,发扬铁人般的精神以108天的速度,建成118座光伏站,平均1.1天建设一座光伏电站,近乎神话般的速度从此也创造了国网巴东县供电公司建设史上的奇迹;还有为建光伏站不顾身患癌症的王述平历经险象环生;如同老黄牛一般只知道默默付出的王奎……多少朴实动人的故事,皆化为一缕缕温暖动人倾情阳光照亮深山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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