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矿井走来——合山市百年煤都纪实报告文学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陈洪健


前 言

致敬合山

2017年的夏天,南宁进入盛夏的酷热模式,午后的大街小巷路人行色匆匆,人们不想在露天里暴晒,都想呆在室内凉空调,品茶论道,或闭目养神。下午,我和《美丽南方 百年老矿》(合山记)纪录片的剧组赶往望州路的一家KTV,采访原合山矿务局一群退休多年的干部职工,也有个别还没有退休。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聚会,包厢里摆好了水果瓜子,聚会的人相约而至,见面如故。来的人年龄在60—80岁之间,聚会的群体,跨越了二十年,他们真的没有代沟吗?他们为何而来?他们是什么身份?

原来这群皓首老人,是从合山、柳州等地赶到南宁举行纪念他们继续教育毕业30周年的同学聚会。1987年,原合山矿务局为了提高职工的文化素质,鼓励职工接受技能培训,报读大专院校,获取文凭学历,提高矿务局生产效率。当时,这群老人年纪已不小,有的已50岁,最小也有三十大好几。有的家人反对,你这么一个老头,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还读什么书,不怕人家笑话吗?

一来他们年龄确实大了一些,二来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白天下井挖煤、上班,要拿到文凭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当时,这个班由合山矿务局与广西民族学院成人教育学院联合举办,他们报考的专业是政治教育专业,经过四年的艰苦学习,他们终于毕业。参加同学聚会的原合山矿务局副局长、总经济师郭天汉老人说,当时,合山矿务局缺人才呀,需要人才,我们年纪虽大,但为了国家的建设,就出来读书。

聚会的“同学”们,他们在发言中纷纷感谢合山矿务局对他们的培养,感谢合山矿务局给予他们第二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听了他们的发言,看了这些可敬可爱的老顽童,我仿佛看到了合山百年煤城走过来的缩影,他们身上流淌着合山煤矿前辈人吃苦耐劳的奋斗精神。

原合山矿局一位退休领导干部,在摄影机前流下激动的热泪,他对合山矿务局百年之变局,难以释怀。他哽咽地说,我们放不下呀!他由衷的表白在我心里长时间挥之不去。

有一天,我与一个同事的聊天中,他鼓励我,你可以用报告文学的形式写合山百年老矿的历史与变化。我想想,何不试试!

在合山市委、政府的支持下,我和《美丽南方 百年老矿》(合山记)剧组多次深入合山采访、拍摄,采访对象有的名单是合山市委宣传部提供,有的是我们通过其他渠道联系。在此,我们对于合山市委、政府的支持表示感谢,对于乐意接受我们采访的原合山矿务局退休职工、下岗工人、家属及其他人士,我们一一表示感谢。通过对他们的采访,我才渐渐理清合山百年煤都的发展脉络,从矿工个体的血肉之躯,一个个凝聚了合山的百年煤矿精神。

在各矿区采访,很及多矿工家属围拢过来,他们主动向我们讲述合山煤矿的辉煌历史,他们下井挖煤的辛苦与奉献,当下转型的家庭困惑与期望。他们邻里和睦,热情好客,主动邀请我们到家里作客,在社区里,他们还保持过去纯朴、互助的人际关系。

2014年,我第一次出差合山,当时的矿山到处堆满煤矸,一片灰色,死气沉沉,给人的感觉,合山市发展了无生机。时隔三年后,我多次到过合山,发现这里焕然一新,废弃矿山改成了国家矿山公园,休闲旅游悄然发展了起来。

作家何述强先生《在合山捧起一块煤》中写道:“如今的矿山,在看不见的地底,滋生着不可抑制的挣扎、对抗、兼并、吞噬,发生着重新洗牌的运动......需要时间提供多大的容量和耐心,来消化过去所发生的一切。来消化历史,来整理心情,来酝酿继续前行的动力。”

我们来致敬合山,是不能忘记它曾经创造的百年辉煌历史。我们能忘记吗?

民国33年(1943年)合山产煤94220吨,“创建矿以来的最高纪录”,有力地支援了中华民族抗胜胜利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上个世纪八十、九十年代,合山煤电“联婚”,广西每4盏电灯,就有一支亮着的电灯,是合山煤电能源的贡献,合山人曾引以为豪。

改革开放以来,合山煤电对于广西社会经济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其历史功勋永载广西史册。为此,自治区领导多次到合山催煤,要求合山多产煤,当时的领导语重心长地对合山矿务局的职工说,广西缺煤,你们要多产煤,工厂等着要煤呀!

原合山矿务局曾为广西最大的煤炭生产企业,中国西南地区第二大煤炭生产基地,2003年连续三年跻身全国煤炭工业100强企业,2004年被授予广西壮族自治区“优秀企业”称号,是自治区直属的国有大型企业,年产煤量占到广西四分之一多......这些荣誉,展示了合山走过的百年辉煌印记。

是的,每一次华丽的转身,需要重整心情、资源、智慧,更需要时间的磨砺,我们对合山需要耐心,需要一次次的重整与冲锋。

对于合山的百年创造,国家不会忘记,广西不会忘记,它是无数合山人铸就的历史丰碑。

对于我来说,写下这部报告文学的意义,它让我对合山走过的百年充满着敬重感。它使我明白一个道理,饮水思甜不忘掘井人,素有“光热之城”的合山,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我们不能忘记合山最闪耀的岁月,也不能漠视合山黯淡的时光。

致敬合山煤矿走过的百年荣光!

致敬原合山矿务局!

致敬奋斗的合山人!

致敬合山转型的再出发,合力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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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第一章:百年老矿

一、寻找“广西第一口煤矿井”遗址

二、广场里老矿工们的背影

第二章:追寻荣光

一、荣光褪去的“广西第一条窄轨铁路”

二、矿三代不一样的青春年华

第三章:中流砥柱

一、合煤抗日可歌可泣

二、矿二代的困惑与坚守

第四章:迎接曙光

一、合山煤矿解放了

二、矿一代的艰辛与无私奉献

第五章:薪火相传

一、自治区党委书记到合山催煤

二、一代代合煤人铸就合山精神

第六章:煤电联婚         

一、国家为什么选择在合山搞火力电厂

二、煤电联婚照耀八桂大地

第七章:煤城诞生

一、一座因煤而生的城市

二、作家赞美合山像欧洲小城

第八章:乌金流年

一、版画家陆乃亮笔下的乌金流年

二、黄根治疗肺矽病矿山工人的福音

第九章:破蛹成蝶

一、合山转型再启航

二、万才返乡共圆小康

第十章:能源出路

一、百年煤都涅槃重生

二、合山积极寻找替代新能源之路

三、众人眼里的合山发展转型与期待

后    记:不曾放弃即新生

附件——

一、合山市列为国家第二批资源枯竭型城市名单

二、广西壮族自治区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关于印发《合山资源枯竭城市转型规划》通知

三、合山市“百年煤都”发展简史

致  谢

致谢单位

致谢人物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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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百年老矿

寻找“广西第一口煤矿井”遗址

“我带你们去看广西第一口煤矿井遗址吧!”在电话中,原合山矿务局宣传部长吴克帅先生热情地担当了我们的向导,如果没有当地人带路,我们真的找不到“广西第一口矿井”的遗址。说不好,我们只能像徘徊的候鸟在合山走来走去。吴克帅今年67岁,身材魁梧,满脸谦和,与别人打招呼,脸上的表情总是乐嘻嘻,他可是合山百年老矿的“活宝”,曾写过3600多篇报道合山煤矿的新闻稿件,见证了20世纪70年代至21世纪初,合山煤矿从辉煌走向“枯竭”的变迁。

吴克帅先生是性情中人,我们在南宁采访他时,谈到合山煤矿发展变化,他抑制不住的激动泪水,他说,“我是合山矿务局最后一位宣传部长......我说不下去了,不想说了!”那天,天气炎热,吴克帅从口袋里抽出手帕,往双眼擦了眼泪,从我们的摄像机面前,开了门,大步走了出去。我们理解吴克帅的内心伤痛,或许那一刻他的心情,代表了成千上万合山人的复杂心绪。我们并没有难为他,那一次的采访就这样结束。

冬去春来,春夜喜雨细无声。合山街头刚刚伸出枝头的嫩黄叶子,经过数天的生长,绿叶缀满了枝头。

一大早,天空飘落着微微小雨,我们开车到里兰矿区生活区接吴克帅老师。车子驶出市区,我们沿着柳花岭矿区的崎岖山路,走了大约八公里。山路越来越窄,车子在泥泞的路面,颠簸爬行。司机说,车无法开进去了,我们只好停下来走路。吴克帅指着伸向纵深的山路说:“这条路就是通往广西第一口煤矿井的老路。”

眺望群山,山势不高,峰峦捭阖有度,当地将此山称为“合岭山”,海拔约304米。据《合山矿务局志》(1905—1990)记载:“合山煤炭资源的发现和开发,始于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因首采合岭山煤炭而得合山煤矿之名”。

合山矿场又称“迁江第一矿场”,始建于1933年(民国22年),位于迁江县和忻城县交汇点,民国初年合山隶属当时的迁江县。

我们爬过几处山坳,耳边树林涛声阵阵,山上人烟稀少,不时响起鸟儿的呦呦鸣叫声,路边的野花或含苞待发,或绚丽绽放,春风掠过,一股清凉的香气,泌入心田。

我们踩着废煤渣铺成的小路,在转弯的树林里迷路了。吴克帅说:“哎呀,我以前曾来过这里,记得广西第一口煤矿井就在附近。”他所指的方向,柏树与桉树交错生长,当地农民种植桉树,种到了那里,留下几棵柏树,日后砍伐有其他用途。

我扯着一根野草说,这么重要的矿山遗址,合山市应保护起来,列为文物。   吴克帅说:“会不会,是我记错了?”不远处停着一辆农用运货车,他走过去,向村民打听“广西第一口煤矿井”的遗址。回来后,他说,“我们走错了,就在前面。”

我们朝着西南方向,继续徒走,爬上坡地,一条水泥路像白龙,从山下若隐若现伸向老矿屯。早在几年前,在当地政府的扶持下,老矿屯已修好了通向外面的水泥路。

老矿屯隶属合山市岭南镇里仰村委,屯里一片宁静。几只小黄狗,在村口大门侧面,不时张望,朝着我们“汪汪”叫,待我们走近,它们吓怕了胆,躲到了母狗妈妈后身。粉白的梨花,在风中飞舞。村中央的一座泥黄色的建筑,方方正正刻着“百年老矿”四个大字,村道两旁规划了园艺景观,屯里在有序开发旅游。

吴克帅站在“百年老矿”四个大字的背景墙下,来回踱步,仿佛在回忆合山矿务局的往事。

村的后背山,就是“广西第一口矿井”,又叫“广西煤炭第一口矿井”。老矿屯村民养的一群火鸡将我们引到了矿井,又“咕咕”叫地跑入竹林觅食了,它们无意地给我们作了向导。

座落合岭山的“广西煤炭第一口矿井”,据核实测量,井口高约1.8米,宽约2.5米。矿井口面对莽莽群山,山上树木茂盛。眼前的这一口矿井,在我看来,再普通不过了,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吸引着我。

矿井口的地下地上,已规划旅游开发。矿井口面前,建起广场、莲塘及其他旅游设施,我们在那里逗留四十分钟。

导演说:“我们到矿井下边看,拍些镜头,不然,拍不到好料,不冒点风险怎么行?”导演来自广西上林县,我知道上林人有冒险精神,一个只有几十万人口的县份,就有十几万人到过非洲挖矿,有一些人富得流油,有人穷了富,又败得精光。

我弯腰跟着摄影师的屁股,小心翼翼,钻入矿井巷道。导演打开了摄像的照明,巷道纵横交错,一股清冷的空气,从地面的深处散发出来。巷道面碎石、废煤渣,一堆连着一堆,显然有工人在挖掘,还来不及处理。我们的头顶上是一块块的巨石,有的地方可以顶着脑袋走过去,有的地方则需弯腰,不然,会被石头砸伤。

我们大有不怕死的无畏精神,向约200米的巷道纵深拍摄。说不怕死,那是假的,当时为了工作,我们顾不了那么多,导演就是想拍一部打动人心的煤矿纪录片。我们没有矿帽,没有矿灯,没有任何安全保护设施,我看过合山矿务局志,工人不戴矿帽、矿灯,上班前喝醉酒,睡眠不佳者,严禁下矿井作业,此是对劳动者生命的尊重。

我们不敢再往深井拍摄,里边的巷道,像分岔的迷宫,黑暗随时吞噬我们的生命。导演说,“我们撤吧,会不会有瓦斯?会不会上面突然塌下来?”人们在没有完成一件事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等到完成心愿后,疯狂的举动,就变得理性。

谁最先发现老矿屯有煤呢?谁是第一个敢到此投资挖煤的人?

从“广西第一口煤矿井”出来,天空中,飘云与春阳交织在一起,进入矿井的阴霾迅速从心里驱散,我们真真切切感受到先前合山矿工的艰辛。

亿万年前,沧海桑田,据地质专家考证,合山煤田地质年代属于二叠晚期。漫长的时光,来到了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这一年,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一个无法忘记的年份,在当年的十二月,腐败无能的清王朝政府,与英国、美国、俄国、德国、日本、奥匈帝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荷兰和比利时签定了丧失辱国的《辛丑条约》,旧中国彻底沦为“半殖民半封建社会”。

《辛丑条约》不平等条约规定:中国赔款价息合计9.8亿两白银,分39年还清西方列强,掏空了清王朝的财政,人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社会矛盾层出不穷,清王朝统治摇摇欲坠。1898年,光绪帝下诏支持“戊戌变法”,除旧布新,遭到了以慈禧太后为首保守派的强烈镇压,“百日维新”失败告终,清王朝统治阶级内部斗争愈演愈烈,民族存亡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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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阅公元1901年的年谱,除了列强与中国签定不平等条约、赔偿巨额银外,撇开诸多的重大政治事件不谈,这一年,世界范围内的近代科技取得了长足的突破——

1901年7月2日,德国人齐柏林设计的人类第一艘飞艇首航成功。

1901年12月10日,举世瞩目的诺贝尔奖在瑞典斯德尔摩举行首次颁奖仪式。

1901年12月12日,意大利物理学家吉列尔莫·马可尼,在纽芬兰的圣约翰收到了第一个跨越大西洋的无线电讯号。

......如荼如火的第二次世界工业革命,在西方主要工业革命国家的重视,科学家、研究人员的辛劳智慧下,诸多的发明、创造获得实质的突破。电灯、电车等电器的诞生,使得人类迈进“电气时代”。二次工业革命的另一个重大应用,是“以煤气和汽油为燃料的内燃机相继诞生”,有力地推动了石油、煤炭等矿业的开采。

清朝末年,地处我国南疆的广西,法国殖民者虎视眈眈,他们想以广西为跳板,进一步殖民中国腹地。为了打击法国侵略者的嚣张气焰,清王朝决定出兵镇南关(今广西友谊关)。1885年3月,由冯子材统帅的清军,正式向法国宣战,清军英勇抗击,与法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大败敌军,取得镇南关大捷。然而,清军的胜利,并没有给清政府带来主权的好处。1885年6月,清政府派大臣在天津,与俄、美、英、法签定《天津条约》,“打了胜仗还得签辱国条约”。

清末的广西,暗流涌动,新旧势力在进行着历史舞台的较量。兴办实业,是走民族救亡的必然举措之一。为此,清政府采取“听民开采,输税于官”的政策,允许老百开采煤矿。

当地有传说,1901年的一天,地处崇山峻岭的迁江县溯河乡合岭村(现合山市岭南镇里仰村老矿屯),出现一位神秘的人物,姓吴,不知何方人士,年龄几许。有人说,他是外地来的风水先生,也有人说他是道士,云游四方,居无定所。还有人说,他是当地的乡绅野老。其身份,终无印证,吴氏人士的身份,就这样消失在合山的煤山里,了无踪迹。

据老矿屯的村民描述,他们的祖先曾看到吴氏人士,身材修长,神采奕奕,其貌甚伟。他在合岭山查看地形,发现了掩埋在葳蕤树木杂草的煤层。他喜形于色对在山上放牛的村民说,此山乃金山,这座煤山可开采数十载,你们村庄这下发财了。村民纷纷围到他身边,七嘴八舌,询问吴氏人士,那些黑色的煤块,能用来做什么?

吴氏人士说:用来烧火做饭。

村民回应:真有这么神奇?那我们快回家拿农具来挖,以后,还用捡柴火吗?

吴氏人士答道:我某识得,你们自己看吧。说罢,他失望地看着村民一眼,大步在走向了深山老林。数几天后,合岭山有煤的信息,一传十,十传百......在八桂各地传开了。

吴氏的失望,是村民对煤矿拘于小农意识的理解,他认为这座矿山将为振兴广西,带来大格局的变化。当然,说是吴氏发现合山煤矿,这个缺乏科学依据,权当作合山煤矿故事一个神秘的传说吧。

我们从“广西第一口煤矿井”下到村庄,吴克帅说要带我们从山的另一侧,看古炮楼遗址。此时,山路的对面,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来,司机是一个戴舌帽的中年男人,与我们交谈中,得知,他叫黄任兵,老矿屯人。吴克帅迎上去跟黄任兵用桂柳话搭话,“老弟,村里的古炮楼在那里?”在一个陌生环境问路,最好是当地人和当地人直接对话,很多问题往往会有热情的照应。

黄任兵爽快地指着说,“顺着这条羊肠小路,爬到山顶。”黄任兵双手将摩托车调头说,“我们在山顶上会合。”

旧时,迁江县民风剽悍,匪患猖獗。走在山路,我的脑海里,浮现我在收集合山百年老矿资料时的一个形象,此人叫江武,右额上长着肉瘤,时人称之“独角牛”,为人“性情暴躁”,通吃黑白两道。1933年,陆川人李楚凡和吕春琯成立合山煤矿股份有限公司,重新改组时,管理机构设有矿警队。次年,江武经人介绍,担任合煤公司矿警大队队长,直至一九四九年解放。他性格多面,有率队袭击过日本侵略者的英雄壮举,在土匪讹诈合煤公司时,他又“足智多谋”,极力维护公司的人员、财产安全。但对待工人的合理诉求,时常冷眼相待,冷酷镇压,1950年,江武因对公司军管会解散矿警大队,心怀忌恨,密谋暴动,被新生的人民政权执行枪决。

当时,合煤公司设矿警大队的用意,就是防土匪打劫,和矿工的反抗,他们需要江武这样的狠角色,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

土炮楼屹立于山顶上,断壁残垣,被四周的树木野草团团困住,楼墙的四个窗口,像两双颓废的双眼,那些野外横生的植被,仿佛要从底下的根部,吃掉土炮楼的墙底。炮楼墙上有一块土,因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蚀成,笔直地伸向天空,模样很颓势,给人的感觉像是中老年男人的败相。

摄影师的镜头对准吴克帅、黄任兵,我不好靠近他们。黄任兵对吴克帅说:“我小时候,经常与村里的小伙伴跑到炮楼来玩,那时,炮楼完损无缺,没想到,现在它就要倒塌了。”吴克帅认真听着黄任兵,说起少年到炮楼玩耍的往事。

黄任兵感叹地说:“平时,上山干活,放下农具,望着土炮楼,没想到这么快就倒坍了。”他的感叹没有任何矫情,时光的无情流逝,在他心里无法挽留,过了,就过了,一个农人无须太多的造作。

山路的两侧,还遗留有一处炮楼和一处的弹药库。建筑的遗址长满了山竹、芭蕉、山花,武装禁地,早已威风不在,人事的浮沉,不知去向。

下到老矿屯,黄任兵给我们介绍了村里的老人盘玉珍。老矿屯面积不大,有几十来户人家,有几栋砖瓦房夹在一排排的新楼里。此时,村里的一个中年妇女来找黄任兵,嘴里说着壮话,说话很急很大声,可能是他的妻子,听不清具体说什么,黄任兵没有争辩,突突突,开着摩托车走了。年轻时,黄任兵曾在合山的小煤矿挖过煤,没有赚过大钱。去年,黄任兵外出打工遇到了车祸,花了一笔医疗费,现在家里没有什么收入,儿子在合山中学读书,今年参加高考。黄任兵说:“如果儿子考上大学,不知学费到那挣呢。”谁能读懂黄任兵的烦恼,工作不好找,没文化,没技术,村里虽说开发了矿山遗址休闲旅游,但村里旅游产业,对农民增加收入,还非常很有限。

盘玉珍老人今年70多岁,理着小平头,头发花白,穿着黑色棉衣和拖鞋。他领我们看民国时期合煤公司,遗留下来的泥墙瓦房。朱红色的铁门,已多日没有打开。大门后, 有一个小门,里边是一排狭长的泥坯瓦房,斗拱屋檐依然坚固如初。屋内有人家养鸭、养鸡,散发一股浓浓的家禽屎味。盘玉珍老人告诉我们:“这排房子,原来是民国时期合煤公司的职员办公房、矿警大队驻地、银票房、医疗诊所,等会我们到外面看的那一排泥房,是当时公司老总、职员的宿舍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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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在职员那排宿舍,房子老早改成了牛栏,其中的一间,两只牛在咀嚼草料,牛眼黑溜溜地盯着我们。

不曾想,合山矿场那些叱咤风云的清末民初的人物,诸如梁士梓、黄宗儒、廖百芳、曾其新、邝兆安、陈良佐公司董事、总经理等高层,在此办公、居住,为合山煤业开采,与职员、矿工一起过着艰苦简朴的生活。

在我们与盘玉珍的聊天中,他对合山矿场的故事,如数家珍,娓娓道来。他告诉我们,从前,合山矿场繁华时,村里,曾有过圩场,三、五天一圩,附近的老百姓在此卖米卖菜卖布匹.......真是热闹不得了。

1952年11月,合山矿场因煤藏开采完毕,公司决定将人员转移合山煤田其他矿场。

吴克帅说:“上个世纪50—60年代,合山矿场停止开采后,工会机关和疗养院还设在这里,后来,才慢慢搬出去。”

作为合山原煤的第一个开采地,合岭山、老矿屯注定是一个传奇,许多故事在此已被历史埋没。第一个敢于“吃螃蟹”的人,他最先打破了人们的向往,尽管铩羽而归,血本无归,但他的胆识气魄,被后人赞誉。

1901年,清政府下令停止武科科举考试,武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前途命运与价值取向。

第二次工业革命带来的变革,大工业生产、交通工具的能源需求,大大刺激了煤矿能源的开采。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五月初二,广西巡抚史念祖奏:“广西各地煤矿颇多......并谕商民多开洞口,以期保守利源”。当时,地方官已意识到开矿是有利于税收和民生的一件大事。

在神秘人吴氏消失五年后,1905年,武宣县刘统丞对自己的人生,作出了新的角色定位。其兄在迁江、忻城一带开采锰矿,发了大财,他深感清王朝腐败无能,武事废弛,国力衰颓,决定弃军从商,在兄长的帮助下,到合岭山投资开采煤炭。刘统丞字炳宇,文武兼备,系清朝武生,颇有人望,做过清朝的哨长、官带、防营帮统等武官,为人豪爽,说一不二,有武人刚毅的性格。

刘统丞说干就干,他雇佣10多名民工在合岭山挖煤(即上文提到的“广西第一口煤矿井”),挖露天煤炭。这个由当地民工组成的团队,采用丁字镐锄挖煤,他们赤身裸体,钻进地下挖煤,十分辛苦。工人不断推进煤巷的深度,用丁字镐仰卧挖煤,匍匐腰背,劳动环境场面异常危险。每挖一个背篓,工人便集中煤巷一处,积少成多,然后,用独木车推运至矿面上。整个采煤工序,全部采用最原始的生产工具,生产效益低下,团队协作能力弱,分工不明确,一天下来挖不了多少煤。他们依靠人挑牛拉,到迁江一带贩卖,供应不足,产、运、销难以维计,最终倒闭,计亏白银4万元。

刘统丞是合山煤田开采的第一人,亏本倒闭后,他重回军界。时乡里,匪患严重,刘统丞回武宣,招募乡勇,被乡人推荐为乡团副局长,平息匪患,立功,授浔州府管带。1911年,参加辛亥革命,孙中山授刘统丞二等文虎勋章。1923年,刘统丞在香港病逝,其灵柩运回故土武宣县下莲塘村安葬,时任广西定桂军司令李宗仁亲自前往吊唁。

大凡一件事业的开拓者,后人多赞颂他敢为人先的进取精神。2014年夏天,我曾到过刘炳宇庄园参观旅游,庄园内,古建筑布局严谨,恢弘壮观,刘统丞敢于第一人开采合山煤矿,其性格可见一斑。

继刘统丞后,民国6年,有广利源公司,组织人员到合岭村开采煤炭,不明其况。

民国8年(1919年),任广西省桂南议员、广东省造币厂厂长、贵县人龚政联合桂平县人姚建生组建“合山迁善公司”,到合岭山开采煤矿,亏本豪银7万。应该说,龚政他们本次的开采,有政治背景,又有资本实力,形成了政治与金钱的两指“双刃”,但最终还是亏本巨额倒闭了。看来,任何一种投资,不是由一、二个因素,就能起决定作用的。

民国15、16年,容县人伍廷扬、姚宝之前后开采合山煤矿,以巨额亏损倒闭。关于伍廷扬的身份,在此,我们有必要交待其大略。伍廷扬为容县人,桂系军阀的主要成员之一。玉林、柳州市在地方志的有关资料,对他的评价甚高,称“伍廷飏(扬)毕生兴建设、办实业,为振兴国家实业建设、发展民族经济立下了汗马功劳”。民国时期,伍廷扬担任过“国民革命军师长、广西省政府代主席、主席及广西、湖北、浙江等省建设厅厅长”等军政要职,是国民党第一届全国国民代表大会代表,算得上国民党元老之一。伍廷扬眉宇清秀,眼神清澈,蓄着美男胡子,当然,不一定是他有意而为之。行伍出身的伍廷飏,没有军人高大健壮的体魄,表里温雅墩和,绵怀刚毅,做事务实。他兴办实业,修建公路、开设医院,投资开采合山煤矿,正是他欲振兴民族实业的举措之一。可惜,在筹划开采合山煤炭,考虑不周,生产要素落后,最终开采失败。伍廷扬认识到,发展民生,首要是修路,1926年在他的主持下,柳州第一条公路公式通车,是不是,他投资开采合山煤矿失败的一个启发?!

屡开屡败,后继者接踵而至,他们通盘评估过开采合山煤矿的风险吗?那时,投资开采合山煤矿,像是一只烫手的山芋,看着焦急,一时难以吞咽。

还有人敢投资开采合山煤矿吗?下一个接手的人又会是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利可途,再大的风险,也有人敢去冒险,碰碰运气。

经过五载的停顿,民国21年(1932年),陆川人李楚凡(1864—1946)、吕春琯(1871—1950),广东人周响晨,以及后来加入的容县人廖百芳,他们分别组建同福、同德公司,向省府申领开采合山煤矿。为了让运营走上正规化,1933年,他们将公司合并为“合山煤矿股份有限公司”。他们总结了以往别人开采失败的经验教训,投资修建由合山矿场至柳州、迁江一条长6公里的矿区公路。新组建的合煤公司,他们不想重蹈覆辙打水漂,吸收了近代公司的运营理念,为此,他们放弃了人挑牛拉的落后运输方式,购买了油渣汽车,先从合山矿场车运至迁江码头,从红水河经船运往目的地。

李楚凡、吕春琯都是清末科举教育的人,作为封建社会教育熏陶的人,他们具有旧时代官僚的禀性,处在新旧时代转型时期,他们又善于应变营生。李楚凡在清末至民国初,任过广东省恩平、东莞,广西恩阳、凌云,旧桂系广西咨议员等职。李楚凡为官为商,左右钻营,在没有到合山开采煤矿前,与人合办过公司,种过药材八角树,开办过运输公司。他又与人合办税厂,后因学生闹事反对,方停办,改调至合山开采煤矿。李楚凡可谓积累了丰富的经商经验,在外地为官多年,见过场面,他绝对深谙为商之道。吕春琯与李楚凡同为陆川老乡,他们出身寒微,吕做过县丞、知州、统领,广西陆军中区第步兵第一司令,驻扎玉林,手握地方兵权,威震一方。

民国初,中国军阀混战连连,广东军阀龙觐光率军,借道广西,龙给予吕春琯军费20万银元。吕春琯并没有将这笔巨款收入私囊,而是放大眼光,旋即筹建书院,取名“树人书屋”,即陆川县现在名胜人文景的“谢鲁山庄”。一是,吕春馆不想让这笔巨款,流入军阀污吏之手;二是,害怕龙觐光反悔,收回这笔不义之钱,不如建一个书院,培养地方子弟、学人爱读书好读书的风气。十年前,我因公出差,有机会参观谢鲁山庄,庄内楼亭栏榭,幽情雅情,柳暗花明,真乃读书人的雅集圣地。

李楚凡善经营实业,吕春琯卓识远见,他们志同道合,一同合资开采合山煤矿,为合山煤矿创始人之一,在合山留为佳话。

刚刚起步的合煤公司,又将面临着怎样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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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里老矿工们的背影

农历丙申年底,在时光的发酵中渐行远去,一些人事在苍老的背影里,让我们早已忘怀,总想回眸思量,重拾我们的青春梦想,与那些逝去的峥嵘岁月。

2018年元月中旬,在那个乍暖乍冷冬季的一个晚上,我和纪录片的剧组,经过近四小时的路途,终于驾车到达素有“百年煤都”的合山市。我仰着头,歪歪斜斜地躺在后车的座椅上,昏昏沉沉睡了二个多小时,车内闷热的空气,搅醒了我的美梦。

我点开车窗,往外看,街道两旁的灯光仿佛星星点缀,人车寥寥无几。我摸出手机,睡眼惺惺地看手机,时间来到了晚上十点钟。窗外,隐隐约约听到鸡鸣的叫声,按理,此时,还没有到公鸡打鸣的时辰,难不成是我的脑袋里,出现了幻觉?开车的黄师傅,是一位四十岁的老司机,喜欢开玩笑,他诙谐地说:“我们是从城市来到乡下”,说完,我们哈哈地大笑。

黄师傅的话,略有不恭,但细细品味起来,也有他的道理。毕竟,我们从首府南宁来到小城合山。在南宁,凌晨十二点前,不少大街小巷,仍是一片生意兴隆的场面。我明白,黄师傅这个不恰当的玩笑,正好印正了合山的宁静,繁华喧嚣之后的某种黯淡。

一夜无话。第二天,我们早早起床,出门在外,偷懒不是人们的天性。我们约好了人,开车到里兰矿区文化广场一带米粉店,吃早餐。之前,我到过合山几次,匆匆来匆匆去,对合山没有太多太深的印象。坐车往里兰文化广场的路上,我注意到市区沿街的楼房,很少超过五层高,一排连着一排,政府机关、商铺的后面,就到了市郊的地带。

里兰文化广场地处里合山市交通要道,原合山矿务局(现合煤公司)的办公驻地,这里曾车水马龙,是广西煤矿开采、管理、销售的聚焦中心,有多少人在关注着这里的一举一动。过去,合山矿务局发生的一切,影响着广西经济发展的“一盘棋”的走向。

冬日的太阳,像破碎的鸡蛋,照耀在桂中大地上。广场十字路口外的几棵苦楝树,光秃秃,细小的枝桠,纵横交错,在熠熠阳光中,蕴育着风骨的张力。

粉店隔马路的对面是广场,高大繁茂的树,将广场生生息息地围拢。广场的中间伫立着一个八角亭子,里边安放有水泥圆桌、长凳。人们三、五个一群,坐在一起,吹牛聊天、打牌、搓麻将......

粉店的门面原先是从矿务局工会的招待所改造而成,需要沿着十几步台阶,我们在吃早餐时,对面的广场,一阵子陆续来了很多人。顺着十字路口的方向望去,一辆破旧绿皮的公交车,哒哒哒地停下来,几个戴着黑色帽子的老人,有说有笑地从车上慢慢走下来。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有说有笑,互相敬烟,然后,他们面对面抽烟,嘴里吐出浓浓的白烟圈,模样有些朦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躯体臃肿,柱着一根拐杖,步履蹒跚地横过马路。短短的三十米,每走一步,老人几费劲力气,走到广场约花了3分钟,他停下脚步,不断地喘气。人们从广场的各个入口,涌向广场,里边越来越喧闹。

我和剧组的人好奇地钻到广场的人群,发现人群中几乎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小商贩们已摆好摊位,在煽情地吆喝,大数是卖治疗肺病、腰伤的本草药、保健酒,有卖老人的冬衣、鞋帽,有摆卖风水日历、历史人物的书籍,有卖各个年代老歌光碟的地摊,有卖收音机的老头.......可以说,这里是一个老年人的小小世界。

我问一个开摩托车来的老人,他叫蒙福西,今年六十多岁,长着一张圆扁的脸,说话一脸和气,似乎不大合群,他一会看这,一会看那,没有人搭理他。他告诉我们,他家就住在附近。他说:“他过去的职业是矿区的爆破工,退休之前,在矿井下施工时,一只耳朵被炸聋了!”

说这话,我看了他一眼,在喧嚣的人群,我能体会到他痛苦的表情。蒙福西对我们说,“我有三个儿女,儿子在外地打拼事业,两个女儿在合山市临近的忻城县工作,他们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平时,很少时间回来看望他们。”蒙福西早已习惯了儿女不在身边的日子,他叹息道:“没有工作不行,就没有一家人的生计,哪来的幸福?”在我看来,不仅乡村有留守老人,城里也有留守老人。面对现实,蒙福西显得有些无奈,但从他的言语,我感觉到他对社会变迁,能够坦然顺应。现在,蒙福西与老伴生活在里兰矿区的生活区。没事时,他经常到里兰文化广场散心,他的交通工具是一辆还算新的摩托车,可在市区到处兜风。

我问蒙福西:“这些老人都是些什么人?”

蒙福西朝着亭子瞧瞧说:“来这里的老人,都是矿区退休或下岗的工人。”我点头“喔”一声说,“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多的老人。”我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年轻人杂在老人群里,偶有年轻的身影,是那几个摆摊的商贩和他们的孩子。

谁抓住消费人群的需求,谁就能做好生意,这些商贩的精明之处,他们深谙地摊生意的门道,在那里卖什么或提供什么服务,能赚到钱。

有人指着一棵榕树下,地面有粉笔竖写的几十行的歌谣,字迹潦草,采用行书的笔法写。我们问蒙福西,“爷爷,那些歌谣,是何人写的?”人们对上了年几的老人,喜欢直称“爷爷”,一来表示他对老年人的尊重,二来在没有了解他们真实身份的前提下,不致于叫错人家。

蒙福西转过身说,“那是一个老矿工写的,他能歌会唱,是我们这里的山歌王,今天没见他来。”我们眼前一亮,说明了我们的来意,“老人家,您能介绍我们采访他吗?”

蒙福西想都没想,“没问题,可以呀,就是没有见他来,看见他来我介绍他给你们。”我记下蒙福西的手机号码,以便联系到他,老人的手机撂在摩托车的后车箱里。蒙福西不好意思地说:“反正,没有多少人给我打电话。”言下之意,他被这个社会遗忘了。对此,蒙福西倒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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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刚进入广场,就留意到写在地面的歌谣,文字采用山歌体,混杂当地的俚语,辛辣而风趣幽默,看罢,我会然一笑。那首长长的歌谣,至少表达有几个主题,时而歌颂新社会好,时而讲述下岗矿工外出广东打工的酸甜苦辣,更多的,是写矿工到外地谋生的辛酸。其中,有几句话是写新旧矿长对待矿工的对比。歌者的笔迹,带有调侃的抒情意味,如果,听到他在场“咿呀咿呀”地唱,多动听。

蒙福西告诉我们:“写歌谣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创作歌谣,很多内容涉及到矿区人民的生活。”我们在交谈时,有几位老人站在写歌谣的地方,驻足观看、点评。他接着说:“歌谣被雨水冲洗,天睛后,会继续写下去。”

我忘记问蒙福西歌者的真实姓名,这是我工作的失误。因为,我们是想通过蒙福西找到写歌谣的人,他答应帮我们找到写歌谣的人,我们却多次联系不上了蒙福西。

那一次到合山后,狗年的春节刚过,我们再次踏上合山。在里兰文化广场,歌者的粉白字迹,赫然横七竖八躺在地面。此是另一首新歌谣,歌者的坚守,仅仅是玩文字游戏吗?他真的无聊到无所事事,过足书写粉笔的瘾?

广场有老矿工的欢声笑语,有孤单身影的寂寞。一位穿着黑衣的老人,坐在广场的小舞台背墙前,地上放着二副扫把,他是不是在卖扫把?老头儿将三角脸靠在膝盖上,他对周围发生的动态,漠不关心。我欲过去和打招呼,又于心不忍,他从那里来?为生计所困吗?老头缩着脖子,整张脸贴在膝盖上,犹如拖拉机头在寻找方向。

一个白脸红润的老板,年纪与我相方上下,他在叫卖一种丹的葛根,被切片的根装在透明的盒子里,丹根属于棕红色,前来买丹根的老人排成一队。老板发现我在拍照,他说,拍什么拍,不要拍?我说我很好奇,闹着玩。他说,那你买点,一斤才50元,好药不贵的,买回去孝敬老人。我只好叫他称20元,回去给我妈当保健茶来喝。老板的药说能治肺病,降高血压之类。

我赶圩似的,一个个摊位走过去看看,摸一摸。有一种“八角油”能治疗多种症状,地摊的纸片上写着能治“风湿骨痛、跌打损伤、腰骨胀痛、肩周炎痛、坐骨神经、皮癣沙虫、各种牙痛、肠胃湿热、猪鸡鸭病”,我感到好笑,治人又治家禽病。

“超级神效——安康骨刺全松丸”,摊主推出治疗腰间盘突出、骨质增生、颈椎病、关节炎、四肢麻木等,十五天一个疗程,超级神效。“三代祖传草药秘方”,家传草本,治病施秘,治疗瘫痪无力、肺热咳嗽、各种结石、支气管炎、乙肝病毒、补肾壮阳......”大同小异,全都是清一色的猛药。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人说,“这些草药都是卖给矿工,治疗以前遗留下来的职业病,很多矿工只能来此买药,拿回家慢慢治疗,到医院治疗,他们一些人没有医保,没有退休金,无法承受高昂医疗费用”。

这个专为矿工定制的休闲广场,在欢愉的背后,暗藏着许多鲜为人知的百年老矿故事。伤痛也罢,沉默也罢,遗忘也罢,欢乐也罢,他们从历史的沉积里,从各个角落,走出来。

合山市是否进入老龄化高峰阶段?2019年1月底,我们采访到了合山市人民政府办,就此问题进行了采访。合山市政府办的回复是否定的,他们认为现在合山还没有老龄化高峰阶段。

政府办一位干部说,“针对老龄化问题,我们有计划、有措施、有信心能处理好这些问题,目前我们正在积极开展养老服务工作。”

目前,合山针对老龄化在退休待遇、医疗报销、医养建设、福利院新模式建设、农村养老、党建养老建设等方面推动合山老龄化工作。这位负责人说:

一是,对已达到领取养老待遇的老年人给予按规办理退休,每月按时足额发放养老金;二是,积极配合上级部门做好医保系统接入跨省异地就医直接结算平台,让在外和儿女居住的老人能够在居住地定点医疗机构就医时实现即时结算,不必来回奔波回到参保地进行医疗报销,从而进一步减轻就医人负担。此两条主要解决合山老年人的退休待遇和异地医保报销,实现病有所医,医有所解。

三是,合山现在正在打造医养结合示范点,依托市中医医院整体搬迁建设,背靠环境优美的公园,重点打造老年人中医养生、老年病治疗和医养结合项目。现在,市中医医院整体搬迁已经完成一期工程建设,后续还有二期、三期工程。到时,我们就可以把优质的医疗资源与养老资源整合在一起,为老年人提供颐养天年的最佳环境,实现老有所养;四是通过公建民营优势互补,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养老。2013年,合山市通过向外招商,引进具有医疗资质的民营企业承包经营合山市社会福利院,成立合山市华夏幸福公寓养老院,以此探索公建民营和医养结合养老服务工作模式。近年来,市人民政府共投入300多万元用于市社会福利院园林绿化、电梯安装、消防等维修改造,争取到福利机构床位补贴16万多元。此二条是加强医养基础建设,推动公建民营创建公寓养老新模式。

四是,政府兜底,集中供养农村孤寡老人。合山市共有3个敬老院、27个五保村,这些养老服务机构大多年久失修,安全隐患大,没有配备相关的管护人员,难以满足老人生活、医疗、护理、文化等方面需求。2015年开始,合山市将零散在各镇的“五保”老人都集中到合山市社会福利来进行供养,每个月由政府发放供养金,实现了特困人员“老有所养、老有所学、老有所乐、病有所医、弱有所扶”的目标;

五是,完善养老服务设施,抓好养老项目建设。2015年合山市启动建设合山市社会福利中心,项目计划总投资约1亿元,中心占地面积30900平方米,预计床位数达1320张,规划2020年建成使用。目前已有8个项目落户该中心,该项目投入使用后,将满足合山市未来30—50年养老需求,同时可辐射到周边县市(区)的养老服务,中心将将采用医养结合及五保集中供养的养老模式进行经营和管理。六是,实施党建领航,提升养老服务水平。目前合山成立中共合山市华夏幸福公寓养老院党支部,党支部现有党员10名,党务工作者3名,党支部秉承“让老人开心,让家属放心”的服务理念,将党建优势转变为服务优势,打造“银发事业”养老服务机构红色堡垒。

如此一来,合山市对于即将到来的老龄社会,已经做好了准备,“老有所养、老有所学、有所乐、病有所医、弱有所扶”,这是合山市对即将到来老龄社会的具体行动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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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追寻荣光

荣光褪去的“广西第一条窄轨铁路”

老人在笔记本用繁体字写下自己的名字及个人信息:“曾凡义、1942.10、广西忻城,广西地方铁路来合路火车司机”。姓名、年龄、籍贯、职业,字体谈不上好看,甚至说潦草,却运笔有力。

曾凡义老人的家,位于合山市教育路上坡的铁路小区内,大门锈迹斑斑,门内没有门卫把守。沿着大门往内左拐,两栋据说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建造的楼房,墙体的石灰粉有的已剥落,木框的玻璃窗,黯淡无光,在刺耳的风中摇摇欲坠。

破旧的楼房,仿佛让人倒回到一九八O年代的岁月。那时,住在这里的人家,是多么的幸福,他们的人居条件走在时代的前列。老合山火车站离铁路小区距离,只有1公里的路程。小区住着合山站老职工、家属,还有原来合山矿务局的矿工、家属。小区给人的感觉,是那样的陈旧,唯有屋前屋后的菜地,展现出一丝丝悄然的生机。

曾凡义师傅的家,住在一楼,他邀请我们到家里看看,屋子的陈设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老师傅的老伴,坐在家里看电视,不时地咳嗽。曾凡义师傅告诉我们,老伴身体不是很好。

屋里的光线,不利于我们谈话。曾凡义师傅拿出凳子,索性坐到家门外,坦然地讲起自己从事合山运煤火车司机的经历。

“我是1973年调来合山,在广西地方铁路局来合线工作,先是做司炉,接着做副司机,1978年升为司机。”曾凡义师傅指的来合线,即来宾至合山的铁路。说到后来当了“司机”,师傅耷拉的眼皮,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合山煤矿最辉煌,也是最繁忙的时候,只给20分钟吃夜宵,这时间运煤的火车轮子都不停,两台车来回跑,一列是送煤到电厂,一列是到各个矿区装车......产量最高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忙的时候,一个晚上到天亮不得合眼的,吃点夜宵后就拼命赶。夏天特别累,从上班衣服到下班都是湿的。夏天特别是白班太阳又晒,火车头里还要烤一个大锅炉,我们在火车的工作是个高温重体力的劳动,以前粮食定量时候,我们火车司机是四十五斤粮食,每个月给四十五斤定量,体力消耗大。司炉和副司机每一个班都要搬几吨煤进去烧大铲大铲的十几斤的煤往这个煤灶里面搬,所以体力稍微差点的人。是吃不消的,做不了这份工作。”曾凡义对合山辉煌时的火车运输情况记得清清楚楚,对于他们艰辛付出的细节,铭记于心。

他接着告诉我们:“我们每一个班工作人员不懂吸了多少煤尘,一个礼拜不上班,鼻孔抠起来都是黑的,耳朵也是黑的。粉尘又多,以前劳保发口罩,但是我们干这个满身都是汗那有心思带口罩的,因此我们都不带口罩,带了口罩不到一会儿都变成黑色的了”。运煤工人、司机他们在污染程度重的环境工作,对他们的身心伤害大,几乎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那时,我们没有想那么多,心里只想着装煤、运煤,尽快运出去。”曾凡义感慨地说,各个矿区争相产煤,我们也要加紧运煤。

我们可以想象,合山火车站里、东矿成堆的煤炭等着装运的情形,人们在工地有序地忙碌着,场面一片热火朝天,不时传来工人们的吆喝声。

“那时,广西各地需要大量的煤,上级要求矿务局大量生产煤,越多越好。”曾凡义师傅对于辉煌时期合山煤矿的发展,记忆犹新。

煤炭快装满整列车厢,他从家里告别妻儿,准备开着火车上夜班。作为运煤火车司机,他明白自己的工作很神圣,广西各地乃至南方的一些城市迫切等待着合山的煤运到他们的城市。当时,曾义凡师傅年富力强,干劲足,国家建设重视煤炭开采、要求,他稳稳地手握火车方向盘,在咯隆咯隆的火车轰鸣声中,冲向黑夜;到达终点站,等工人卸完煤,又迎着晨曦的曙光返回合山站,每运完一个整列的煤,曾义凡师傅师傅都有说不出的成就感。

曾凡义师傅坦言,他现在的处境不是很好,领着微薄的退休金,老伴的身体状况令他和孩子担忧;三个孩子都在外地工作,孩子们多数是逢年过节回来看望他和老伴,让他们感到欣慰。

曾凡义师傅说:“走,我带你们去看老火车头。”穿过一条巷子,合山教育路的后墙有一栋三层楼高的建筑。他说:“这栋楼是矿务局的工人俱乐部遗址,以前,通宵达旦都有人在此打牌娱乐。”老师傅走向大楼,身影孤单,与往昔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铁路沿线一头接着市区,一头是合山丘陵连片的开阔平原,远处,农人像几粒小米弯着腰,默默在地里劳作。

曾凡义师傅带着我们来到合山火车站,确切地说,是合山老火车站。站长和员工看到我们,以为我们是电视台的记者,来火车站拍摄曝光什么来了,他们紧张地打量我们。曾师傅从我们的身后出现,火车站的人,才打消了顾虑。

曾师傅说:“以前,合山站上下的旅客很多,进进出出,站里非常拥挤。”从一个侧面反映,过去合山矿务局的繁忙,进出站的旅客,绝大多数是矿务局的职工。

多年前,合山站已停载乘客,它的热闹繁华已成过去。

当曾师傅爬上停放在思光村一辆蒸汽火车头,他仿佛与老友重逢,再次回到从前“朝夕争发”的情形。站在蒸汽火车头面前,曾师傅徘徊许久,目光依依不舍。他说自己开坏了三台火车头,直至它们“退休”开不动为止。

广西第一条窄轨铁路,因煤而生,在广西铁路史中留下了浓妆重彩的一笔。

1934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开始长征。就在这一年,合山煤矿股份有限公司面临倒闭的危机。合煤公司投资的6万元粤钞,购买汽车等其他设备后,剩余无几,公司财务入不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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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紧要关头,公司董事、监察人廖百芳挺身而出,利用其积累的政治人脉和社会名流,筹集资金,邀请有实力的人士入股投资。廖百芳,容县人,曾参加同盟会和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武昌起义,是李济深待从秘书、广西省参议员。以当时合煤公司的状况,也只有廖百芳能化解公司频临倒闭的边缘。

廖百芳素有文才,1928年(民国十四年)著有《濛江余影》一书,揭露近代国内军阀混战的种种细节。

加入合煤公司后,廖百芳弃笔从商,他心思已不放在笔墨上,1934年的一天,廖百芳顾不上路途的劳顿,也顾不上腹中饥饿,他见到黄宗儒就急切邀请人家入股投资合煤公司。廖百芳找黄宗儒入股是经过深思熟的,他对黄宗儒的为人非常了解,深信黄宗儒加入合煤公司能让公司“起死回生”。

廖百芳和黄宗儒是老相识,他们见面后,彼此打哈问候,别来无恙诸如此类的客套话。寒暄毕,廖百芳直接进入正题,他首先摆明了开采煤矿利国利民,客客厅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茶香,黄宗儒不时拨弄茶盖,仔细听着廖百芳的话。突然,廖百芳话题一转,他抬头望了黄宗儒一眼,赞扬黄宗儒是一个能“举”大事的人,做事深谋远虑,希望黄宗儒能入股投资合煤公司,以拯救合煤公司的累卵之危。

黄儒宗从太师椅站起身,婉拒了廖百芳的一番好意。

廖百芳没想到黄儒宗直接拒绝他的邀约,初次登门,以失败告终。

1963年元月,黄宗儒在撰写《合山煤矿公司创办的经过》回忆录中写道:“我幼年闻乡人说,合山煤矿最初开采的是武宣人刘统丞,时在光绪三十一、二年间......嗣后廖百芳频来与我商量,首先借款,借过数次,将近毫银万元;后来邀我入股。前后洽不下十余次,我均推辞。认为煤矿须大量生产和运输方便,才能获利”。黄宗儒详细地记录了廖百芳多次找他投资合山煤矿的经过,以及他屡次拒绝的缘由。

投资要谨慎,一招不慎,全盘皆输。黄宗儒深知开采煤矿的利弊。如果说,廖百芳是“矛”,那么黄宗儒就是“盾”,两人都在“打太极”,你来我来,等待时机。

黄宗儒何许人也?时人,对黄宗儒有这样的评价:“综理业务,有条不紊,精干缜密,悉合机宜,其出纳丝毫不苟,尤为人所难能”。对黄宗儒的评价,句句褒奖,近乎完美,这样的人才,注定抢手。

据记载:“黄宗儒(1893~1978),原名经明,国民政府中将军衔,广西来宾县石牙圩人。他自高等小学投考广西陆军小学,升入湖北陆军预备学校,毕业于北平陆军军需学校。民国15年(1926年)国民革命军起,从李宗仁第七军北伐,并为李所赏拔,曾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审计处处长,湖北榷运局局长广西银行兴业银行总经理。”

人才总是惜惜相怜。如果说黄宗儒的第一个伯乐是李宗仁,那么,能不能说,廖百芳是黄宗儒的第二个伯乐呢?至少,有才华的廖百芳是识人大任的。

廖百芳不仅仅邀请黄宗儒一个人入投,他还同时邀请广东殷商伍哲夫和德国鲁伦洋行买办罗雪甫入股,这一招确实高明,既解决大股东入股问题,又在外资的整合明确了方向。

经不住廖百芳十余次的“磨泡”,黄宗儒为廖百芳的诚意邀约所打动,他同意入股投资合煤公司。

真正打动黄宗儒加入合煤公司,是廖百芳对他说的一句话,“迁江、来宾在广西是有名的穷县。有些百姓,常因穷困铤而走险为废,所以每年必有一次或数次清乡,开矿后,青年人有了工做,有了一定的生活,谁还愿为匪患;此矿若开成,于迁江、来两县人民是有益的,将来可能由贫县逐渐变为富县。”廖百芳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如何去打动黄宗儒,知已知彼,所以一种事业的开创,首要的是找对合作伙伴。唐凌在《抗战时期的合山煤矿》一文指出,20世纪初期,“以李宗仁、白崇禧为首的新桂系集团为了实现‘建设广西,复兴中国’的政治目标,大力推进经济。”

经过重组,黄宗儒入股毫银2500元,罗雪甫入股2000元,伍哲夫入股2万元。公司任命伍哲夫为总经理,黄宗儒任董事兼库司。

这2万多毫银还不足以摆脱合煤公司的困境,但它让合煤公司重新点燃了希望。

在黄宗儒撰写的《合山煤矿公司创办的经过》回忆录中,他以“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坚定决心,对伍哲夫说:“我二人决心搞它成功,不许失败。”此话,道出了黄宗儒做事的一贯作风,行事缜密,言出必行。

命运由自己创造,一个人在自己的时空里,将一件事的某个环节做好,可算得上成功,廖百芳做到了,此后,他在公司的影响力渐渐式微。1950年,廖百芳病逝,他是合山煤矿发展初期,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

廖百芳将公司下一步的发展“接力棒”,交给了黄宗儒和伍哲夫。移交“接力棒”的意义,不仅仅是权力,更多是责任,黄宗儒和伍哲夫的资源空间更大,他们为合煤公司发展争取的平台更广。

公司一面招股,一面继续购买开采煤矿的工具;同时,启动向德国鲁麟洋行赊借铁轨,条件成熟即建筑铁路。

黄宗儒该出手了!他与新桂系军阀的巨头李宗仁、黄旭初等的交情不错,在桂系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刚开始,黄宗儒并不是直接找李宗仁他们。1935年的一天,他到南宁,向当时的国民政府广西省建设厅长黄荣华,汇报合煤公司发展情况,恳请省政府支持合煤公司。黄荣华是一个轻浮、盲目自大的人,他当场给黄宗儒泼冷水说:“广西没有煤矿,你拿钱来开采煤矿,不如请我饮茶;开采煤矿一定要失败,还是不要搞为好。”按照时下的官场话,黄荣华是一个无能之辈,目光浅短,官僚懒政,只为自己利益着想,广西有没有煤矿,他仅仅听了一面之辞,敷衍了事,极其不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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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荣华的话,得到包括后来掌舵合煤公司曾其新、政府要员黄钟岳等人的附合,他们相信当时中国著名地质学家丁文江的结论,说广西没有煤矿可开采。人们在“权威”面前,总是少了怀疑与挑战的勇气。听了黄荣华的一面之辞,许多人劝黄宗儒不要白费心思了,又有投资失败的前车之鉴,到头来败得更惨。他们冷热嘲讽劝黄宗儒不要做傻事。

黄宗儒不为人云亦云所击溃,他曾有言在先,绝不许败,黄荣华不负责任的话,让他十分气愤。黄宗儒批评黄荣华没有调查清楚,就乱下结论,简直不可理喻,他不怕得罪权贵。

黄宗儒说了一句:“凡一种新兴事业,总会遇着许多困难,绝对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以此激励自已,此话,成为后来合煤发展的精神动力之一,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合煤人。

“德商鲁麟洋行是中国近代史上一家知名的洋行。总部设在德国汉堡,1855年由罗伊特氏和布勒克尔曼氏联合创办。咸丰五年在上海设分号。嗣后发展为以上海为总号。主要向中国销售德国工业产品、化工原料、染料等,出口中国的皮货、草帽、肠衣、猪鬃、古玩、蛋制品及其它土产,销往欧、美、澳、非各地。洋行内设会计部、机器部、颜料部、西药部、出口部等。”鲁麟洋行香港在华总经理(买办)长期由罗雪甫充任。

德国鲁麟洋行聘用罗雪甫做买办,其目的是利用中国人,打开中国内地市场。就合煤公司赊借铁轨之事,罗雪甫在里边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罗雪甫出生于广州,是民国时期外交官罗文干胞兄,早年游历欧美诸国,精通外语,对近代企业资本运作,颇为懂行,归国后,历任广州市商会会长、广东省政府顾问、德国鲁伦洋行买办。依托游学欧美和家族背景的积淀,罗雪甫在德国鲁麟洋行的买办经历,做得左右逢源。洋行派工程师考察合山煤矿,就是他落实。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香港英国殖民统治者当局清理敌产后,鲁麟洋行被遣散。

德国鲁麟洋行工程师考察合山煤田后,回去向洋行香港总部汇报,认为合山有开采煤矿的价值,经过罗雪甫的协调,合煤公司要赊借铁轨一事,为了保险起见,洋行要求合煤公司须得香港广西银行的担保。合煤公司与洋行交涉后,提议由广西省政府作担保,洋行同意了合煤公司的想法。

黄宗儒向广西省建设厅申请支持不成,只好去请桂系首领李宗仁、广西省政府主席黄旭初请求担保,李、黄听了黄宗儒的汇报,认为开采合山煤矿有利于广西发展,维护当地社会治安,感化于民。“李以为然,遂谕该行照办。”于是,广西银行总行接洽揭借毫银20万元给合煤公司,用以解决筑路和枕木。

“合山公司的窄轨铁道,是向德国鲁伦(麟)洋行赊借60英里的钢轨,3个火车头和一切配件建筑。价值总共约港币80万元。在香港交货,由交清之日起,分10年分清,每半年还本利一次。”黄宗儒详实地还原了当年的历史经过。

笔者在查阅《合山矿务局志》,梳理了“广西第一条窄轨铁路”的简要发展经过:

“民国23年(1934年)开始计划修筑合山矿场至来宾大湾乡白藤沟运煤专用铁路75公里”;

“民国24年(1935年)着手筹建,分段施工”;

“民国27年(1938年),白鹤隘至王所段通车,年底,王所至合山段通车”;

“民国28年(1939年)8月,湘桂铁路广西境内路段开工修筑,决定两路在来宾水路衔接......变更大弯路线”;

“民国30年(1941年)9月完成通车,设合山、来宾等7个车站”;

“民国31年(1942年)2月湘桂铁路至来宾段通车,合山铁路成为桂南各县通往桂北的又一条捷径”;

“民国33年(1944年)11月,日本军入侵合山,铁路遭受日军及土匪严重破坏”;

......广西第一条铁路的建设,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困难、浩劫,既有资金的瓶颈,又有时局动乱和抗战等多种因素的阻挠、破坏、侵略,但合煤公司和建设者们抱着“工矿建国”的态度,修残补阙,让来合线铁路运煤保持畅通,为支援抗日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与国家同呼吸共命运。

那天,曾凡义师傅在他家门外告诉我们:“过去合山运煤,是用蒸汽火车在1米铁轨,从合山运至来宾,由来宾段发往全国各地,现在火车1节车厢,等于过去的6节厢。”从1941—1970年,来合铁路30年的时间,一直采用蒸汽火车运煤。

曾师傅说:“蒸汽火车,为国家立了许多功劳,为国家创造了很多财富。”他对蒸汽火车时代充满着感激之情。老师傅开火车时,年龄30多岁,55岁退休后,经常散步来看废弃的老火车头,师傅说“毕竟它们陪伴多年”。

“合山煤矿最辉煌,也是最忙碌时,有2台车同时在装煤......有时,还从柳州、金城江调过来火车备用。”在快要结束我们采访时,曾师傅作为合煤辉煌时的参与者而自豪。

为适用现代运输的需要,1971年10月1日,合山矿务局来(宾)——合(山)煤矿铁路专用线由米轨改建成标准轨竣工,正式通车营运后,移交柳州铁路局代管营运。这是一个时代的告别,当滚滚蒸汽白雾呜呜在铁轨起跑离去,它在合山老一代人留下许多难忘的记忆。

广西第一条窄轨铁路的诞生,是在欧美主要发达国家完成第一、二次工业革命的背景下,伴随着清末民初蒸汽火车引入中国,在合煤公司大力推动和新桂系军阀的支持下,广西实现了第一条铁路从无到有的艰难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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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三代不一样的青春年华

2013年10月,加拿大作家爱丽丝·门罗以小说集《逃离》获得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门罗的小说擅长表现当代人的种种逃离。从古至今,“逃离”成为人类一个不回避的哲学命题。当人们遭遇一件不称心的事,他们一定得选择逃离吗?

“出去了,又回来了,我认为没有什么丢脸的事。”我坐在车的副驾上,小谢边开车,边对我谈起他与这座百年煤都的因缘。

小谢并不想过多回忆他祖父、父亲这二位亲人,从事煤矿工作的经历。他生于矿区,长于矿区,地地道道的“矿三代”。初次,见到小谢,是2017年12月的一个早晨,我们到合山里兰矿区的一位米粉店吃早餐。那个冬日的早上,天空飘着几粒小雨,过了一刻,雨停了。小谢穿着一身休闲的打扮,样子很酷,却不失成熟。

在我们的聊天中,小谢告诉我,他出生于1980年,今年38岁,看上去也就二十大几的年龄。我们当天上午的任务是去采访、拍摄一位运煤的火车老司机,小谢受到剧组的邀请前来协助我们的工作,拍摄中,他频频接电话,引起了导演的不爽,导演让摄影师对他说做事要认真点,既来之,则安之。小谢一点也不在乎导演的脾气,如果,没有此次的冲突,就没有我们和小谢的友好,后来,我们都和小谢成了友仔。“名不正,则言不顺”,小谢不快地对我说,“我在你们这里到底是什么角色?”小谢需要一个名分,他不喜欢身份的模糊,身份在没有得到证实之前,做起事会很尴尬。我将小谢的要求告诉了导演,导演想想有道理。

小谢的祖父是从外省一所煤矿学校毕业后,分配到合山矿务局工作,是矿里一名工程师,退休前在矿里做过副矿长。小谢以他的祖父、父亲为荣,他说他们生前受人尊敬,母亲退休前在合山火车站上班。小谢的祖父、父亲已去世多年,1995年,15岁的小谢到梧州市一所中专技校求学,梧州那里有小谢祖父置的地皮,祖父在那里建了房子,年轻的小谢在梧州找到了家的感觉,梧州可以说是小谢的另一个故乡,在小谢的心里,故乡有多种维度,他乡是故乡,童年是故乡,求学是故乡,祖籍是故乡,矿区是故乡,美好是故乡,故乡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随着时代的变迁,人们为了生存发展而在不断变化。15岁以前,小谢在合山读完小学、初中,童年、少年的时光,给他留下了许多关于矿区的成长烙印。小谢在中专学习钳工班,毕业后,他没有像父辈一样下过矿井挖过煤,他有自己的人生选择。父母没有强迫小谢的职业选择,孩子大了,他有自己的发展选择权,应该说小谢的父母对于孩子的人生未来,是比较民主的。

2003年,小谢从梧州市回到合山。他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合山工作、生活,当时合山矿务局已在走下坡路,小谢面临就业的压力。小谢没有申请进入矿务局做一名矿工,在梧州求学的几年,中专毕业后,还报考了广西大学梧州分校的法律专业,从工科到法律,小谢完成了求学的脱变。2003年后,他返回合山发展,他的人生已作好准备!

当时随着电脑的普及,小谢经过对合山市场的摸底,他又做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决定放弃所学专业,参加电脑培训班,自学摄影。几年下来,小谢为合山政府部门、企业及家庭用户安装电脑系统、维修电脑,指导客户购买电脑,他成为了合山矿区有名的电脑“专家”。2018年元月的一个晚上,饭后,小谢带我逛合山夜市,仅有一条主街和几条辅街的合山市区,用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已走完。在街上,我们遇到他不少好朋友、老相识,与他热情打招呼,看得出,他在合山的人缘极好。

那些年他赚了第一笔钱,小谢开了一间工作室,业务的范围有维修电脑、摄影、刻录光碟、策划推广等,他脑子灵活,做事勤快、热情。他还根据合山政府公职人员、一些企业员工用餐的需求特点,做起了外卖,口味深受客户的青睐。小谢得意地对我说:“客户都夸他炒菜、烫汤有一手,我做的外卖有时忙得不得了。”生财有道,小谢没有依靠父辈过生活,他有自己的门路,不靠天,不等时,活出了自己的人生。

小谢是一个孝子,他不能丢下母亲一个人不管,所以,他回到合山市寻找发展。他说: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发展,最主要的是看自己的能耐,合山市虽小,但舍得付出,就不会穷。

我们不再邀请小谢加入我们的剧组,不是因为小谢不够优秀,而是,我们没有给他承诺什么,带来什么。我和小谢单独相处时,小谢对我说:“我有一个梦想,等我老婆生孩子后,我要到北京学摄影。”他的梦想是做一个影视人,为此,他已攒足了北上进修的学费。

“我的钱足够我去北京学习影视,不用老婆的钱,孩子生下来,我也准备好了一笔钱。”手中有钱,心里不慌,小谢早已为自己的人生规划好了线路图。这些计划,说出了一个男人的承诺,梦想与荣光是他和家人多年打拼出来的幸福。

听说小谢有一手好厨艺,我们有几个晚上收工后,忍着饥饿到他工作室蹭饭,等小谢做好饭菜,我们便大快朵颐。当然,要给小谢买菜钱,我们出差在外有餐费,是不能白吃人家的,小谢说,没关系,大家吃个便饭。小谢的工作室位于矿区一排楼房的一楼,面积约60平米,里边由厨卫间、音响茶水区、电脑工作室、卧室组成。门前停放着一辆白色的北京现代汽车和雅马哈摩托车,小谢说小车买有几年了,摩托车花了一万多块买的,骑出去玩耍感觉很“威风”。看来,小谢有钱,不然,他不会花大钱买这么贵的摩托车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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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的厨艺真不赖,他为让我们品尝到他做的真味,专门到菜市场买了一只土鸭,放在铁锅里沸水煮熟,大块白切,佐以香菜、辣椒、酱油等,香喷喷,一大盘占据了茶几大部分空间。此道白切鸭,看似烹制简单,却是八桂名菜,小谢从选材至烹制,每一个环节,都用心去做。食之,鸭肉的柔韧在舌齿留香,我们品尝了一块又一块。

小谢的爱人是一名幼师,工作的幼儿园离小谢的工作室不远,她对我们的到来表示欢迎,还给我们盛饭,夫妻俩相处和睦。在吃晚饭时,我们享受了小谢做的美味,还连接了工作室的音响投影,一起观看电影。吃饭出来,导演对我说,那套音响价格不菲。小谢说:“他是个音响发烧友,晚间无事时,邀请三、五个朋友过来吃饭、喝茶,听音响,放松、放松身体。”

有一个傍晚,我们又想到小谢工作室吃饭,电话联系后,得知小谢带着爱人到柳州看病了——他们夫妻年几老大不小了,一直想要孩子,圆了为人父母的梦。多年来,小谢夫妻俩花了不少钱,治疗身体,相信好人总有好运到来时。

“幸福的家庭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同。”小谢的家庭是幸福的,他在不断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今年的五一劳动节前,我打电话给小谢,和他聊了一阵子,我问他在南宁的房子装修好了吗?

小谢在电话中咯咯地笑:“我们都搬进来住啰!”他说刚从合山上来,非常疲惫,需要休息一会,我们便挂了电话,莫不是小谢的爱人有“喜”了?他曾在合山对我说,等爱人怀孕了,他们就迁到南宁的新居,开启新幸福生活。

适者生存,小谢作为原合山矿务局的第三代人,不等不靠父辈,在人生道路上追寻自己的梦想足迹。

韦再造是土生土长的合山人,不知是子承父业,还是招工进了广西合山煤业有责任公司,做了非常短暂的挖煤工人。韦再造长得一脸的帅气,说话低沉,让人听起来很难受,他说话的声音与阳光帅气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内心有说不出的幽伤。

1990年代中期的一天,韦再造怀着紧张的心情,下矿井挖煤。不想下矿井的第一天,他说遭遇了“活着鬼”。“我这辈子都记得,第一次下井的时候,走到一半,巷道那盏矿灯就烧坏了,由于没有备用的灯泡,就坐着那里等人前来修理。”韦再造回想这一幕,心里仍然忐忑不安,没有照明,巷道黑压压,韦再造的心里一阵发毛,恐惧笼罩着他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师傅带他们从从副矿井的巷道,摸黑爬走了三、四里路,才走到有照明的主巷道。第一次做挖煤工人,韦再造做的时间不长,就萌意不想干了,从他对矿井的描述中,我们感到他难以适应井下的生产环境。

“当时,(一九)九几年合山环境不怎样,人家说到合山一趟,去洗头都有一、二两的煤尘被洗出来,合山市区没有路灯,路边都是黑暗的。”

在心理学有一个条件反射,当个体受到初次条件反射时,他的反应往往按正比例、反比例影响着未来的选择。韦再造脱了矿帽、矿衣,上了矿井,他年轻的心在煎熬着,家人让他下井挖煤,就是为了分担家里的生计。

为此,韦再造关在家里闷闷不乐,思考人生,不得其法,跑出去跟朋友混了大半年的日子。总不能伸手向父母要钱吧,人在困境时,往往退而求次,先解决吃饭问题,再好的想法也得先放下。

韦再造无奈地说:“又和我老头子一起下矿井挖煤,差不多有二、三年的时间,感觉那里还是不适合我发展的地方。”那时刚刚二十岁的韦再造爱上了港台流行音乐,他的骨子有一股青春血液在激荡。

继续老老实实挖煤,还是豁出去闯自己的天地?

如果说十几岁,韦再造还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那么经过二、三年的矿下磨炼,韦再造认为自己应该找自己的出路了。韦再造在做挖煤工人时,就想到以后要出来做生意。

韦再造从矿里出来创业,存折上没有几块钱。做生意,没有本钱,也难借钱。当时流行地摊卡拉OK,韦再造认为搞这个赚钱,和朋友玩了一段时间,没赚到钱,只好将这个不赚钱的爱好暂时放掉。

正在此时,韦再造一个亲戚在柳州经营一家快餐店,不想经营了。韦再造想办法把店里给承包下来了,一个连锅勺都不会使用的人,突然经营餐饮,没过多久,快餐店倒闭了。

此时,韦再造的心里可想而知,但他没有就此气馁。1990年代,随着合山矿务局不断壮大,矿区职工、家属人口达到了5万人。经过分析,韦再造认为合山最好做的生意是美食,市场消费潜力大。从柳州回合山,韦再造还欠了亲朋一屁股的债。他发现矿区的人特别喜欢吃炒螺蛳,他吃遍合山市区大街小巷的炒螺蛳,从柳州把快餐店的厨具运回来,花几百元租了美食个摊,准备卖炒螺蛳。

“那时,合山人吃炒螺蛳,太疯狂了。”看着人家老板数钱,韦再造心里痒痒的。

“当时真的很苦,几百块开的单,几张桌子都是朋友借的。去进货,不懂得如何弄呀,就得问人家那家炒得好吃。”

他买来螺蛳,学着炒,他偷偷模仿人家的手艺。味道不行,他就倒掉,接着再买,不断改进,直至味道可口。上个世纪90年代,合山因为煤电兴旺,各种商务接洽繁忙,旅馆、酒店、卡拉OK厅、饭店经常爆满。饭饱酒足,合山人还要继续“作东”,请客人到卡拉OK厅唱歌,他们点了炒螺蛳,这道特色美食请客人品尝。韦再造也想做卡拉OK厅的生意,但已有人与这些卡拉厅合作了。“我们一晚上就白送给人家吃,炒完以后,就拿过去,问阿哥,今晚的螺蛳味道怎么样。”好事多磨,韦再造的真诚,打动了卡拉OK厅的老板,不到两年的时间,他的炒螺蛳生意都得到合山卡拉OK厅订了。

韦再造说:“当时自己已没有退路,你不做这个做什么!”没有退路,就是一条继续的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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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韦再造早已成家,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事业越来越如意。韦再造的人生得到了矿区同代人的认可,他们以他为榜样,勤劳致富。韦再造话不多,他认为事业不仅仅是想出来的,更是做出来的。

生意做出名堂后,韦再造有了闲钱,他又重新爱好音乐,投入巨款购买了一套音响。从合山到南宁发展的音乐人韦海洋,从小在合山乡村出生、长大,他的梦想是做一个纯粹的音乐人。韦海洋和韦再造是好朋友,他从南宁回故乡,时常找矿区志同道合的朋友相聚。韦海洋多次到过韦再造的家,尽情弹唱,抒发对故乡合山、童年伙伴、亲人的离别之情。本着对壮族音乐的喜爱,韦海洋将民族音乐元素融入到他创作的一首词曲《我回家》:

固被吗咯固被吗列 当尼兰古日现则

固被吗咯固被吗列  当尼兰古日现则

(大意:我回家咯我回家吗,现在我家在哪里)     

今夜就让我醉吧

飘着玉米香的酒

带我回那温柔的地方

当月亮升起茫茫的照着大地

闪闪的河水是你

高高的山岗

木房子躲在花里      

绿色的森林是梦          

风吹来的歌谣  

是一群光着脚丫走过弯弯石板路的孩子

......

韦海洋是一个懂音乐的人,在他的心里故乡不在别处,故乡是合山市的山山水水,还有合山那一块块埋藏于地下的煤矿,以及儿时一起捡煤渣的童年伙伴,如今,这些亲朋好友都到那里去了呢?韦海洋的歌声雄浑苍桑,那是对一个逝去时代的缅怀与致敬。

刘耀文是原合山矿务局普通职工的孩子,年龄三十多出头,那些年家里靠父母微薄的工资支撑,生活并不富裕,甚至说有些艰难。刘耀文从小就很懂事,父母在矿里的艰苦工作,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想从学校出来工作后,一定努力为家里挣钱,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刘耀文从学校毕业后,没有如愿找到一份工作,他在合山矿区的父母家里呆着,无意到矿里做一名工人。当时互联网刚刚在国内兴起,2001年,刘耀文在学校时,就喜欢上了互联网,他给网易发了一封E—mail,投石问路,竟然得到收到网易的回信,让他做广西区域的一个搜索引擎的管理员,为此,他兴奋了好几天。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特别坚定我未来一定要走进互联网,一定要做这个行业。”刘耀文信心满满地规划自己的未来出路。

说干就干,刘耀文一回到合山,跟父母说要买一台电脑。当时刘的父母虽然不懂互联网是啥玩意,但他们挺乐意支持儿子的想法。父母拿出几千块的积蓄,给刘耀文买回了电脑、装了宽带。刘耀文后来感动地回忆道:“那时父母的工资只有几百块,几千块钱特别值钱。”他喜欢用“那时”、“特别”等字眼,强调时间与事情关联的意义,对父母支持心存感激。

自从家里买了电脑、装上宽带,刘耀文足不户在家里开始了他的互联网时代。他曾尝试帮人家制作过网站空间,没日没夜在房间里,自学互联网技术,寻找发展机会。有一天,刘耀文的网友被“请进”公安局。“我猜他一定是在互联网上做了什么坏事。”刘耀文意识到在互联网上发展,首先得遵守互联网的法律。那段时间,刘耀文内心很低落,自个儿在家里玩游戏、抽烟,父母看他颓废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互联网如荼如火地发展,2013年5月,马云创办了“淘宝网”。刘耀文觉得互联网的真正机会已来,他相信在互联网能赚到钱,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从失落的状况调整出来,继续瞄准互联网新兴行业。不久,刘耀文在互联网赚了第一桶金50块钱,他兴奋不已告诉父母。父亲不解地对他笑,有什么好高兴的!刘耀文知道老爸略带“自嘲”的笑意,背后是家里高额的电费。在他父亲的眼前,就赚了50块钱,那里用得着高兴,不靠谱!

此是两代人看问题的不同出发点,父亲的思维是从家里生计成本思考问题,刘耀文则是从个人的职业出发,他认为赚到的50块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他在互联网赚到第一桶金,怎能不高兴呢?等于说,他在互联网找到了门路。

刘耀文决定到外面发展,他有个朋友在山西太原注册了一个网站。看着儿子老呆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父母任由他出去混世界。2004、2005年,合山煤矿已在慢慢走下坡路,不少人到外地打工。刘耀文说:“看到矿区出去工作、打工的人一般坐班车。我来回都是坐飞机,不像别人背着那种大包小包蛇皮袋,我父母就很惊讶。”他为这段打工经历感到非常“得意”。

从太原打工回来,刘耀文在南宁注册了一家网络公司。父母利用矿区休息日,带着疑惑到南宁,上门“查看”公司。父母看到刘耀文他们的公司有许多员工正在上班,有条不紊在忙碌着,终于认识到互联网也是实实在在的工作,慢慢地改变他们对儿子的看法。一个奋斗的男人,总有一个女人或默默支持他,或走到台前,和他共同奋斗。刘耀文在南宁创业时,结识了他的妻子小李,夫妻俩心心相印,风雨共舟,携手在互联网的大舞台大展身手。

事业刚刚做得顺风顺水。此时,刘耀文的妻子怀了身孕,加上合山的父母身体也不大好,经常吃药、住院。

刘耀文说:“奋斗这么多年,该让父母抱孙子享福啦!”彼时,即将为人父母的他,心里明白一个道理,人生的奋斗在于为家庭创造幸福。

为了孕育孩子,为了照顾年老体弱的父母,他们毅然放弃在南宁的公司,回到合山。由此,可见刘耀文夫妻的人生观、价值观,“家”在他们中心的重要性。

刘耀文告诉我们:“我们回合山后,肯定不像在南宁机遇多,特别是有一些业务,你不在南宁不能亲自去跑,去跟客户见面,单子很难签得下来,所以有段时间我们的业务基本上是停止的,就维持一些老客户,去维持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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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耀文的妻子小李坐月子时,一边在家“奶”(母乳)孩子,一边在网上做微商,月子坐得非常辛苦。

那时,刘耀文父母双双病倒,他在“三头六臂”中忙活,一头照料家中的妻小,一头照看病中的父母,一头维护老客户。他说:“每天都挺难过的,心情也很低落,只能埋头干,有一种信念使得我必须支撑下去。”

不能倒,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刘耀文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渡过难关。他赶到柳州市人民医院照顾父母时,车窗一闪而来的路边水果摊,摆满了各色时鲜水果。刘耀文突然有了灵感:广西是水果大省(区),何不将水果买到省外去?在此之前,刘耀文没有做过水果生意,他觉得是一个好机会。

他将想法告诉妻子,爱人说,做吧,我支持你的想法。刘耀文说做就做,但问题来了,做网销水果生意,没有大批的货源,根本做不起来。刘耀文联系了果园、水果批发市场大批发商,他们开始不信任刘耀文,以为他们是网上小打小闹的微商,成不了气候,就不想与他合作,故意抬高价格,希望刘耀文不再来纠缠他们。

有诚则成,刘耀文他们正是以一颗虔诚的心,赢得客户。“互联网上的竞争非常大,刚开始,我们还是一个小商家没什么信誉,人家也不敢找我买,我们就给客户保证,只要你说我们的果不甜不好,不好看不好吃,我全赔。”刘耀文的妻子说道。

慢慢的网上水果生意做起来了,刘耀文又将水果市场重心放到南宁,“首府南宁的水果市场消费大,能第一时间了解到水果市场的行情和价格,再加上物流和包装各方面成本都比较低。”

合山矿区小时候玩大的伙伴,看到刘耀文夫妻网上卖水果赚钱,也想加盟他们,一块赚钱。刘耀文对朋友说:“我就把丑话说到前面,如果怕赔钱就不怕做生意。”他对朋友们说,我们一定要成功,不然投资出来的钱打水漂了,挣钱不容易呀,绝对不能拿自己的血汗钱不当一回事。

实现共同富裕,是国家的愿望,亦是合作方之间的美好意愿。

刘耀文一个兄弟说:“相对来说,我们合山人家庭条件很好的,比例不会太多,甚至煤矿工人出身的很多人还是在打工或者创业,如果做得好日子会过得好一点。”

这位矿工后代接着说:“像我老婆放她进矿山去工作,我不太喜欢自己的女人在矿山上班,对于矿山的环境,我有点排斥,我去可以,因为我的职位在那里,但是放个女人去矿山会格格不入。”显然,他的话语表达有些自相矛盾,细细琢磨,他在保护自己的女人、爱自己的女人,希望家里过得更好、更幸福。

三人同心,黄土变黄金。“我们这次创业集合了天时地利人和还有家庭的压力,迫使我们有了创业的念头,我们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大家有了破釜沉舟的态度。”刘耀文的妻子这样评价他们创业的信念。

活在当下,把握现实,作为合山煤矿三代,刘耀文他们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幸福就在他们的脚下铺开。

在别人的眼里,这些矿三代既没有矿一代的艰苦奋斗,也没有矿二代的坚韧,他们经受不起人生的磨难洗礼。然而,错矣,小谢作为家庭条件较好的矿三代,没有坐在祖辈打下来的家业,坐屋吃空,从外地求学回合山后,尝试做了很多行业,都是与老百姓息息相关的生意,找对了市场需求点,一步一个脚印实现人生梦想。小谢给我的感觉,是一个实在的人,踏实肯干,不追求好高骛远的人生。

曾经的煤矿工人,韦再造坚持走自己要走的路,虽遇到种种困难,但他从不言放弃,扎根合山,从一碗“炒螺蛳”做起,终走出鲜活的人生。

刘耀文出身于普通矿工家庭,以敏锐的眼光,敢于在互联网的舞台大展身手,百折不挠,爱合山,孝敬父母,带领大伙一起发家致富奔小康。

......接受我们采访的原合山矿务局宣传部部长、作家农耘老师,在他的散文集《煤城纪事》写道:“我在合山的怀抱里,生活了二十一个年头,合山话已经讲得炉火纯青,以至外地人已经无法从你的口音里辨别出我是哪里人。”他说合山是他的第二故乡。1963年,农耘老师从广西民族学院大学毕业,恰逢风华年龄,他和二个同学响应组织的分配,来到合山矿区做中学、技校老师。农耘老师在合山矿务局的学校,前后做了十多年的老师。他对合山矿务局的职工孩子,印象深刻:“矿务局职工子弟学校,学生很用功,很聪明,他们爱学习,但也调皮。”农耘老师告诉我们,当时,来宾中学录取最多的学生来自合山矿务局的子弟。

翻开《合山文史》资料记录,历年有不少矿务局的子弟,考上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复旦大学等重点院校。家住合山溯河矿区的退休教师陶少兰老师,丈夫许益达是原溯河矿的矿长,她自豪地对我们说:“以前孩子读小学,周末时,孩子他爸经常带孩子下矿,让孩子了解煤矿工人的辛苦。”老矿长许益达的三个孩子,明白了煤矿工人的辛苦,从小便刻苦读书,现在他们在柳州、合山的单位里,都担任了重要的岗位。

走在合山市区街坊,你很难发现年轻人的身影,矿区的年轻人大部分都在外地打拼事业,他们的身上依然流淌着合山煤矿上一代人吃苦耐劳的精神。

此时,我脑海里仿佛响起音乐人韦海洋唱的那一句“固被吗咯固被吗列  当尼兰古日现则”,合山的年轻人,有时间多回去看看你们日益苍老的父母吧,事业固然重要,但你们的父母,你们的根在合山。

你们还记得童年与小伙伴到矿井捡煤的情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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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中流砥柱

合煤抗日可歌可泣

“在中国近代史上,日本为了本国和占领区工业等方面的建设和不断穷兵黩武、扩大侵略的需要,曾多次利用战争侵占中国煤矿,掠夺煤炭资源,是近代西方列强中对中国煤矿侵占最多、统治时间最长 、统治手段最凶残,造成危害最深重的国家.......从1895年至1945年,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日本先后侵占了中国台湾、东北、华北、华中、中南等地区百余座煤矿,掠夺了数以亿计的煤炭,造成数以百万计的中国矿工伤亡,对当地地质结构和生态环境带来了严重的破坏。”这是《近在时期日本侵占中国煤矿述论(1895—1945)》一篇论文的开头。

1937年7月7日夜晚,爆发了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七七事变”,中华民族进入全面抗战阶段。1939年11月至1945年8月,日本侵略者两次侵犯广西合山。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在中华民族存亡危难之际,素有爱国之心的合煤公司广大员工,与同胞们同呼吸共命运,夜以继日深入矿井采煤,或慷慨捐赠,抗击日本侵略者,将嚣张气焰的日寇赶出中国,重建美好家园。

据《合山矿务局志》:“当时,合山是广西主要的煤炭生产基地,自然成为日军的进攻目标。”

“民国28年(1939年)7月21日,为纪念‘七七事变’2周年,公司发动员工捐献2097元购买飞机,支援抗战,受到当时迁江县政府通报表扬。”

白鹤隘——据说是明朝隆庆年间,壮族义军首领谭公柄在迁江举事时,设立的关隘,壮语译音为“白鹤”,地名富有诗意,让人充满想象。我还以为是古时高人到那里筑茅隐居,与鹤为邻,一卷经书,一把枯琴,一杯素茶相伴,抚慰平生。

白鹤隘——在迁江、合山人的心中,不仅是民国时期合山矿场的办公驻地,还有一段抗日的故事,值得我们可歌可泣。

民国时,白鹤隘隶属迁江县。此地,是地处红水河和昆仑关交通要道处。清末民初,迁江段红水河渡口,是连接南宁、柳州、梧州抵广州的重要水路,过往船只繁忙,商贾云集,造就了迁江的繁华,占据天时地利。

1938年,日军先后沦陷武汉、广州,华南地区大片国土危在旦夕。随后,日本军部发出:“必须切断中国对外最后的交通线,以期实现一举解决‘中国事变’计划”的痴心妄想。1939年4月,日军计划以陆、海军两栖占领华南沿海贸易港口汕头,再以一个兵团向广西方向进攻。日军发动桂南战役,其目的是为了彻底切断中国抵抗其侵略的主要补给路线,中国大后方唯一畅通的桂越国际交通线。

合煤公司办公地设在白鹤隘,此地在清末民初,地处迁江县、来宾县交界,隘下,有一处深水潭通红水河。“以前土匪经常出常在此出没,并将拉身勒赎不遂之尸首沉入此潭,据土人说,被沉下的不下2000人,所以从来未有人敢行此地,自公司办公处设在此地后,土匪已绝迹。”此地被杀害的人数目惊人,白鹤隘易守难攻,扼守军事战略要地。

桂南大地弥漫着战火硝烟,迁江逼近前线,人心惶惶。“1939年11月15日,日本军在北海湾龙门港登陆,攻占钦州、防城后,以一个师团外加一个旅团的兵力于24日沿邕钦公路北犯侵占南宁。12月4日进占昆仑关,桂南会战打响。”12月18日凌晨,第三十八集团军中央军第五军奉命主攻昆仑关,昆仑关战役在敌我双方猛烈的炮火中打响。

武汉、广州沦陷后,国民政府从内线取得了日军即将在华南地区,展开大的军事行动。1940年10月,日军在攻陷南宁后,立即向昆仑关开进,战斗一触即发。蒋介石令第三十八团军中央军第五军,迅速赶到昆仑关展开兵力部署,同时,电谕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桂林行营主任白崇禧率部在合山煤矿公司的白鹤隘,设作战指挥部,指挥50公里以外的昆仑关战役。

白鹤隘成了昆仑关战役又一个焦点。打击、摧毁军事指挥部,让对方的作战指挥中心陷入瘫痪,让敌人迅速溃败,是战场的重要手段。前线官兵在浴血奋战,后方的指挥部成了敌我双方的另一个战场,双方展开了纵深的殊死博弈。

日军飞机在白鹤隘上空窥伺时,发现了国民政府中央军作战指挥部设在白鹤隘,他们投入飞机对白鹤隘进行了多次的空炸,其目的是摧毁指挥部。

日军惨无人道的轰炸,数次对着合煤公司设在白鹤隘的总管理处,造成了平民的无辜伤亡,炸死2人,伤4人。

国难当头,合煤公司职员、矿工,深怀民族大义,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全力支援抗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将白鹤隘设为昆仑关战役的指挥驻地,合煤公司积极主动配合,将公司的办公地址搬离,腾给指挥部。战场讲究攻守的平衡,为了防御日军突击,白崇禧下令部队在迁江一带,布防战地,修筑战壕,搭建浮桥。当时,合煤公司的经营,十分艰难,为了支援抗日,军队需所的物料,合煤公司领导二话不说,提供给军队使用,还派矿工协助修建工地。白崇禧、张发奎、徐庭瑶、杜聿明等国民党高级将领,亲临白鹤隘作战指挥,对合煤公司的支持深表感激。

昆仑关战役的胜利,亦凝结了合煤公司一份赤诚的爱国之心。

昆仑关战役刚结束,合煤公司的员工纷纷返回矿场下井挖煤,公司号召值此全民族抗日之际,全体职员、矿工要勒紧腰裤带,共渡难关,为将日寇赶出家园多挖煤。

不做亡国奴,爱国的感召,使得合煤公司上下齐心。

合山煤田对于日本侵略者来说,是一块肥田,他们绝对不放过抢夺合山丰富的煤矿机会。据唐凌在《抗日时期的合山煤矿》:“抗日战争时期,合山煤矿为大后方的经济建设提供了大量的能源,从而有利地支持了反法西斯战争。日本侵略者一直将其作为打击的重要目标之一,使其在战争中遭受了重大的损失。”

民国31年(1942年),公司产煤4.2吨,比上年翻了一番,肩负起供应湘桂、黔桂铁路机车和迁桂工厂用煤重任。”

“......查产煤数额攸关军事交通与各工厂需要.......尽量增加职工督促生产、以应急需......”1943年1月6日,驻桂林烟煤临时调节委员会主任李济深致电合山公司。

国民政府要员的致电,合煤公司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公司已成为当时抗日资源战略的节点。

“民国32年(1943年)产煤94220吨,创建矿以来的最高纪录。”日军的炮火步步逼近合山,矿工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夜以继日开采煤炭。

长沙会战发生于1939年9月至1944年8月,是抗战期间,中日军队双方“出动兵力最多(日军66万人次,中国军队100余万人次)、规模最大、历时最长的一次大会战”。长沙会战前后发生四次大规模的战役,湖南煤矿在会战中,被迫停产,急需大量的煤矿,以保证军事、物资的运输需要。

兵马未动,资源先行——战争的胜败拼的是各个方面的综合实力。李济深将重担放在合煤公司,矿工在矿井下高唱抗日之歌,用歌声激励自己,他们知道挖煤是抗日,不同的是军人在战场撕杀,他们在后方搞生产,是为了抗日,同样光荣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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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0月1日,合山煤矿公司修筑的来宾至合山轻便铁路专用线通车,全长64.82公里。”国民政府第四战区长官处、运输处、经济部燃烧供应处等派员在来合铁路线督促合煤公司产煤、运煤。抗战期间,合煤公司从来合线运往湖南、贵州等地多少吨煤,我没有找到这方面的数据,在抗战进入白热化阶段,合煤公司每天产煤300吨。合煤公司对抗日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公司从最初的私人老板投资,变成了官商合营,既而新桂系军阀从“建设广西 振兴中国”的目标出发,改为官办的性质。合煤在抗日战争中,其历史功勋不可抹灭。

合山煤田在抗战的作用,引起了日军的重视,他们决定派兵侵占合山煤田。柳州是广西历史重要名城、工业重镇,1943年11月6日 ,柳江滔滔江水,在北风的狂吹下,战争的乌云笼罩在“龙城”的上空,日军兵临城下。柳州失守,日军沿着桂中来宾、迁江县方向进犯,遭到“来宾、迁江县部分民团和部分从柳州撤退出来的国军部队加上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一共2000多人,在迁江县石陵镇一带阻击日军北上的3000骑兵,毙伤日军近800人”。

尽管毙伤了800余日伪军,但是还无法阻击日军侵占合山矿场的野心。日本入侵柳州之时,湘桂铁路受到日军的控制,情急之下,国民政府经济部燃料供应处关闭来合铁路线运营,暂时不收购合山煤炭。连任合煤公司二届董事长的曾其新及常务董事汪楞伯、董事黄宗儒紧急开会,于1943年11月9日,疏散公司员工,为了躲避敌军的破坏,公司迁到忻城县㟖麟办公。

曾其新是谁,其身份什么来历?

“曾其新(1889—1977),男,壮族人,广西靖西人,保定军官学校毕业,国民政府中将军衔,李宗仁、白崇禧等都出于其门下。历任广西银行香港分行和梧州分行的经理,国民革命军第四集团军兵站总监。民国25年,1936年11月,在李宗仁、黄绍竑的桂系头面人物的支持下,代表广西省政府出任合山煤炭股份两合公司总经理,后推选为董事长,足见新桂系上层对他的信任。”如果说,同样出身军旅的黄宗儒性格果断坚毅,临事善于缜密,百折不挠,那么,曾其新的性格特点,则善于管理公司,整饬企业规章制度、企业文化,与时局适应发展。为调整抗日时期的发展,1943年6月,合煤公司在董事会上作报告指出“公司财务以自筹自给、自营为方针,对业务以一面建设一面生产为主旨,总期争取时间对动力燃料迫切需要作一份贡献,藉以支持抗战之伟业”。在曾其新掌管合煤公司的7年多时间,正是全国抗日的关键时期,曾其新力求将公司的生产服务抗战的需要,这样的功劳历史不会忘记他的贡献,当然更不会忘记上百上千的职员矿工的贡献。

1943年12月15日,隆冬阴沉的天气,弥漫在桂中大地,这一天,日军中尉谷川带领几十名日军,气势汹汹地侵占了合山矿场。中尉在日军的编制当中,其编制在100人以下。

不出几日,日军又派来更加凶残贪婪的中尉高桥。日军占领合山矿场后,没能捞动什么好处,显得非常急躁,此时,侵华日军在各个战场已很吃紧,侵华日军总指挥部命令日军加紧资源抢夺。一只臭苍蝇搅坏一锅汤,一个叫邝启修的汉奸,卖国求荣,百般讨好谷川,他带领日军围攻合煤公司驻地㟖麟。公司矿警大队在队长江武的带领下,勇猛与日军开火,公司管理人员、家属得以逃脱。200多名员工离矿到宾阳、迁江躲避,一些无法脱身的工程师、职员坚守民族节操,巧妙地与敌人周旋,不为日军卖命。奴颜婢膝的邝启修,一不做二不休,认贼作父,摇着“狗尾巴”,向日军泄露合煤公司藏在㟖麟岩洞500万国币,公司的救命款,全部被日军抢走。

日军为了扶植走狗为他们卖命,认为邝启修这个汉奸大大的对他们忠诚,任命邝启修做合山煤矿“总经理”,此人将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甘心情愿为日军卖命,出馊主意,说什么嘉巴岭煤矿藏丰富,可为大东亚共荣作“贡献”。日军官露出狡猾的笑容,翘起大拇指直夸邝启修,叽里呱啦地说,邝总经理,你的大大的好,你是大日本帝国的朋友,我们不亏待你的忠心!

决对不能让日军抢走合山煤田一块煤,矿工趁日军不注意,他们钻入矿井深处,日军除了朝井口放冷枪,不敢贸然下井。矿工说,日本鬼子和汉奸敢钻进来,我们就点燃炸药与他们同归于尽。在生死攸关,矿工表现出来的坚强、勇敢,让我们后人敬佩。

国民政府第四战区长官处,在日军侵略合山之前,要求合煤公司拆除来合线铁路的某段铁轨,不给日军运走煤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保家卫国面前,人人有责,人人行动起来。1944年,日军侵略合山矿山后,合煤公司矿警大队联合来宾、迁江一带民兵、民团联合组成抗日联合队,他们采取游击战术,机动灵活,或袭击日军占据的来合线铁路,或伏击日军出兵路过隘口,或主动打击日本行营,除奸杀敌,搞得日军、汉奸鸡犬不宁,闻风丧胆。1944年的冬天,合煤公司矿警大队队长江武,率领矿警前往来宾县,参加抗日自卫大队,“先后攻克三五、良江、塘圩等多处日军据点,阻止敌军修复湘桂铁路柳(州)来(宾)段”。

日军侵占合山期间,在抗日军民的英勇抗争中,始终无法得逞从合山运走一吨煤。

打蛇要打七寸,针对日军强征矿工在嘉巴岭挖煤,凌辱矿工,残害百姓、强奸妇女,合山北泗自卫队忍不下这口恶气,一定要报仇这伙日军。矿工谭福是被日军欺压的其中一个,对日军咬牙切齿,自顾奋勇为自卫队带路。1944年12月一个漆黑的寒冷冬夜,日军只派两个哨兵在嘉巴岭军营站岗放哨,其余的营房里喝酒取乐,以为抗日军民不敢拿他们怎么样。自卫队员神不知,鬼不觉,犹如神兵下降,放倒了两个日本哨兵,队员行动迅速边扔手榴弹,边举枪冲进敌营,日军哭爹喊娘,从后营惊惶中逃命。据《合山抗战损失》一书介绍,此役毙日军3人,伤1人,缴获步枪一挺,我方无一人伤亡,日本限于兵力,不得不停止强征矿工挖煤,日军开采嘉巴岭煤矿的阴谋失败。

据《广西年鉴》记载:“抗战期间,日本侵犯,广西公、民营煤矿损失国币174亿元,其中合山煤矿公司33.04亿元。”

《合山市志》:“合山抗战时期的人口伤亡共计307人;财产损失房屋1887间、耕牛4538头、家畜47551头、农具8055件、粮食3429200公斤.......”。

一个企业将国危放于心,行于心,自然会得到上苍的嘉奖眷顾。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给予陈良佐、刘席珍、梁士梓、邓伯辉、吴先霖等合煤公司12名人士,颁发“抗日战争胜利奖”;国民政府社会部给予矿工杨成颁发“抗日劳工奖章”,表彰他护送工程师安全逃离合山矿场有功。

2018年3月,我们在合山市里兰矿区拜访原合山矿务局高龄102岁的苏英南老人,面对合山抗战的故事,老人先是沉默,接着想起抗战的往事,他抑制不住流下老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或许那样的耻辱与伤痛,有时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们民族曾经遭受过的劫难。

据《合山市志》等文献记载,“合山各族同胞不堪日寇欺辱,自发组织抗日自卫队,以土枪、土炮、大刀等作武器打击日寇。从1944年11月至1945年5月,合山抗日自卫队共向日寇发动大小战斗34次,击毙日寇150人,伤多人。”

与时俱进,忠精报国,合山各族人民和合煤公司在抗战做出的重大贡献,离不开像老矿工苏应南老人的默默奉献,他们既是底层的矿工,也是合煤公司最坚实的力量。鲁迅先生说,“这是我们不能忘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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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二代的困惑与坚守

中间代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一代人。

这一代人注定承受的生活压力最大,从他们身上我们明白了“坚守”两字的珍贵。

我们在里兰矿区寻找拍摄的场景,那里遗弃的老矿建筑,寂寞地办公楼和一一排破烂的矿工澡堂,行走于其中的碎砖瓦砾,一只黑色的野猫生厌地瞪我们一眼,敏捷地钻入屋子的暗处。

我们与二代矿工兰晓春老师傅,不期而遇。兰师傅的家与澡堂隔着一条水泥路,这是一排有红砖、灰砖的瓦房,表明它们砌建的时间不一,民房显得十分破旧,有点像是上个世纪八十、九十年代贫困的农村院落。我们遇到了坐在瓦房门前的老矿工唐广耀,他家位于那一排民房的入口处,合山煤矿还在开采时,这里是一处仓库运输处,唐师傅家对面是一间调度室,早已荒废多年,这里是一个大的菜园子,里边种有芥菜、白萝卜、葱、蒜等等,两只蝴蝶在园子里翩翩起舞。

我们采访唐师傅时,恰巧兰晓春师傅从外面务工骑摩托车回家,他停下车,马上过来看我们采访唐师傅。兰师傅五十五岁,人矮小,头秃顶。矿区里的人,对我们的采访多数不感兴趣,他们瞥了我们一眼,匆匆地离开了,小孩子怯怯地走过。是的,我们的采访与他们的生活无关,我们不能解决他们的收入,柴米盐油。

下岗矿工兰师傅非常乐意我们采访他,从家里的抽屉摸出了他的党员证、上岗资格证、瓦斯检查工证、爆破员上岗证、调度绞车司机证、入矿井证及他在矿里上班的一些学习读本《党员阅读》《瓦斯检查员》《安全检查员》《煤矿井下培训资格考核教材》《煤矿重大安全生产隐患认定办法图解》等。兰师傅几乎拿出了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资料,看得出,兰师傅是一个憨厚的老实人。

兰师傅带我们到他家采访,摩托车停放在破旧的小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什。那辆摩托车上的零件,已破损不齐,后车垫用胶带捆着一斤半肥瘦猪肉,露出红白的颜色,看到后,我们转身笑了。

兰师傅拿出小板凳,与我们聊起他的矿工经历。合山矿务局改制之前,兰师傅在矿里从事的工种,都是危险性程度极高的工作,随时有生命危险。从他给我们看的教材,其实在暗暗告诉我们,下岗之前,他的工作环境多危险,幸运的是他多次逃过死神。做为一名矿工,没有过硬本领,没有按矿井的技术要求操作,那可能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因此,要加强学习工作岗位的技术。兰师傅感慨地说,做了二十多年的煤矿工人,自己没有出事,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首先,他跟对了人,跟一个班长干了二十多年,班长重视对各种安全隐患的排查。班长带领的班,从没有出现过一起安全伤亡事故。

1987年元旦,合山矿务局到忻城县招工,24岁的兰晓春通过招聘,来到了合山矿务局。“我在矿里最难忘的事,是第一次戴矿帽,感到有一种亲切的力量,发到的鞋子穿在脚上很暖。”那一刻,兰晓春回忆第一次下矿井时,衣服又湿又脏,尽管在矿下工作非常辛苦,但想到自己在为国家建设工作,心里异常激动。

救人胜过造七级浮屠。在东矿井下检查瓦斯时,兰师傅曾经救过一个工友。在巷道,工友被掉下来的木桩砸在后脑勺,当场昏迷过去,在场的40多位矿工吓得不敢靠近,以为工友没命了。巷道的顶板随时都有可能崩坍下来,救人要紧,兰师傅顾不了自身的安危,冲过去,抱起工友沉重的身躯往背上背,使尽吃奶的力气,往矿上的医院跑。兰师傅说送到了矿区医院,医生取出砸进工友头颅的异物,受伤的工友在背上呕吐了他一身,连抢救的医生都忍不住作呕。

2010年,兰师傅到平阳矿井做工,多年过去了,到现在,拖欠的工资,还没有领到手。更糟糕的是,他的档案资料弄丢了。身份是个大问题,当你的档案遗失后,需重新证明,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矿里下岗后,兰师傅的年龄没有到退休年龄,不符合退休待遇的条件,缴纳社保费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解决,生活过得十分拮据。兰师傅激动地说:“在矿里做工从不贪拿公家一个螺丝螺帽,不像有别人还偷公家电缆什么的。”再穷也要活得有骨气,清清白白做人,挣自己的血汗钱,过自己粗茶淡饭的日子,比不明不白来的钱,吃得香,睡得踏实。

从1987年进矿到今,兰师傅的身份还是农业户口,这意味着他享受不到城市居民诸多的福利待遇。几年前,为了照顾年老多病的父亲,兰师傅的妻子只得回忻城县照顾老人,他一个人留在合山谋生,儿子在南宁发展,一家人分居三地,见一面不易。

下岗后,有些小煤矿邀请兰师傅去做瓦斯检查员、安全员,与他混了多年的老工友叫他去了多次,他都不答应。他说:年几大了,不想再做煤矿这一行,情愿在地面做些临时小工,挣点生活费。

兰师傅无奈地说:他帮合山市郊区的农民种过地,砍过甘蔗。当地农民跟他开玩笑:“你一个大工人,跟我们农民砍甘蔗,我们多不好意思请你呀。”春耕秋收,春季时,蓝师傅跟农民耕种,到了秋冬,他帮农民砍甘蔗,一天挣80元。已有近三十年不做农活,兰师傅虚心实意地向农民学习农业技术,进而提高工作效率。兰师傅还特意将他帮农民砍甘蔗的劳动照片,拿出来让我们看,照片里的他,一脸的憨厚笑容,他获得了新生,找到一条谋生的出路。

抱怨终究不是办法,兰师傅从不报怨生活的困境,活着,总有路可走!

“我经常梦见自己下到矿井一线采煤。”蓝忠民感叹地对我们说,仿佛合山矿务局热火朝天的场景就发生在昨天,对逝去的时光,念念不忘,有太多的依依不舍。

蓝民忠,男,出生于1966年,忻城县人,今年52岁,下岗前是广西合山煤业有限责任公司一个矿区的副矿长,家住合山市机电小区。小区位于红水河合山段的坡地上,与大唐桂冠合山电厂相隔不远。那天早上,蓝忠民正好在家休息,一大早,小区的妇女在楼下的小块菜地忙着摘菜、除草,有的菜园子的路边聊天,此时,太阳正从东边冉冉升起。

蓝民忠热情地请我们走进他的家,屋内简朴摆设整洁,我们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杯。我问他:蓝大哥,你们家的房子多少平米?住多久了?是政府安置的房吗?蓝民忠说:“房子是90多平米的三房一厅,是原来矿务局开发的指标经济适用房,我们在这里住有好几年了。”

蓝民忠长着一张白净的脸,略瘦。我以为在矿里做主管、领导的人,身材都是长得五大三粗,说话特别的洪亮,脸庞多半被晒黑。我问他为何脸长得这么的白净?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1986元月,合山矿务局到忻城县招工,录用300人,二十岁的蓝民忠顺利通过体验、政审。

“那时,合山矿务局是广西最大的国有企业之一,经济效益比其他企业的要好,很多人听到合山煤矿招工都十分向往。”蓝民忠回想起当年合山煤矿的辉煌,心里美滋滋地回想着,要是时间能倒回从前多好。

“我刚到矿务局工作时,矿里有几万人,尤其是东矿,人山人海,像在赶集,大家干劲足,感到工作、生活有奔头。”蓝民忠兴奋地说,他向往从前矿山忙碌的工作状态。

蓝民忠是一个能吃苦耐劳的人,在二十多年的煤矿职业生涯中,他从一线采煤工人做起,做了三个月,被提拔为副班长,1988年,做到了班长。1994年被任命为副区长,以后做到矿区的副书记、副矿长等中、高层职务。之所以,列出蓝民忠的职务升迁,是因为,他说每一次升迁都是自己拼搏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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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民忠说:“以矿为家,以煤为业,我们工区是一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团队,那里的煤最难开采,那里就出现我们的身影,没有我们开采不了的煤。”他拿出一堆获过的荣誉证给我们看,有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劳模等荣誉证书,看得眼花缭乱,我们伸起拇指不停地赞扬他。

再多的荣誉,毕竟是过去。2014年,蓝民忠从广西合山煤业有限责任公司下岗,没有工作,就意味失去收入来源,上有老下有小,他心里慌了。当时,小孩马上读初中,房贷还没有还完,家里有各种开支等着支付。蓝民忠失眠了好多晚上,那段日子,他与工友们天天喝酒,商量下一步有什么事情可做。长此以往,用蓝民忠的话说,“没有工作,锅头盖不起来”。

下岗之后,蓝民忠获得一笔不算多的下岗安置费,此是全家的保命钱,不能吃吃喝喝花掉完,否则真的要完蛋。一个晚上,蓝民忠和妻子吃过饭后,夫妻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对妻子说,准备和工友到广东打工,她要留下来照顾孩子和家里的老人。夫妻两地分居不是什么好事,但为了家庭,妻子同意他到广东发展。

就这样,蓝民忠与工友南下广州寻找工作。在广州的七、八个月,他们找了很多工作,都被人家拒绝。在他带去的几千块钱,快要用得差不多时候,一个工厂接纳了他,让他做厂里的保安。穿着一身保安制服,在厂里走来走去,虽说神气不少,但厂里要求他上夜班。蓝民忠一连上了半个月的夜班,身体吃不消,他只好辞职。

谈起这段不光彩的短暂打工生涯,蓝民忠告诉我们:“我在矿里熬夜二十多年,再上夜班,身体很难挺得下去。”于是,他又从广东打退堂,回到合山。

“全国像我这样上了50岁的老矿工,很多人找不到工作,没有技术,没有文化。”蓝民忠总结了他找工作的经验。

不知蓝民忠回合山后的二年,他都在忙什么事情,关于这段空白的时间,他没有说。

去年,市里的工会的工作人员来看望他二、三次,让他到合山市人力资源就业保障中心找工作。他到就业中心交了报名表,中心给他安排一份门卫的差事,工资1000多元,社保一部分由单位交,一部分自己交,拿到手的工资700多元。

“我女儿现在来宾市读高中,我们夫妻俩每个月给她600元生活费。”说到女儿,蓝民忠的一脸慈祥,还好,他们去年还清了房贷,妻子在东矿国家矿山公园摆地摊,有一些收入,一家就这样维持生活。

合山国家矿山公园总面积18.3平方公里,是2009年国家将合山市列为第二批“国家资源枯竭型城市”名录后,合山市委、政府在国家有关部委、自治区人民政府的指导下,从一座“百年煤都”转型走工业休闲旅游城市发展的“美丽”转变。蓝民忠的妻子在国家矿山公园摆地摊,得益于市委、政府近几年来大力发展休闲旅游产业,为合山不少下岗职工提供了发展平台。

或许,蓝民忠一家还有这样那样的生活困境,他们留守合山,在不断适应社会的发展,积极融入到合山的发展,活着的希望,就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

“哎,做了二十几年的工人,到头来还是下岗了。”黄玉清边修理一个扫把,边叹气地对我们说,言下之意,她是多么不情愿被下岗。

那天,我们在合山矿务局广西桂中机器厂遗址,遇到穿着环卫工作服的黄玉清,年龄五十岁左右,岁月的鱼尾纹已悄然爬在脸上。下岗前,她原是广西桂中机械厂的一名仓库保管员,是典型的矿二代。

“我爸是从部队转业到合山矿务局,小时候,因为我爸在矿里,我们跟着过来,读初中时,我又回老家读书,毕业后,矿务局有职工家属农转非政策,我将户口调来合山,进了桂中机械厂。”

“我刚刚进桂中机械厂时效益很好,到了2013、2014年就不行了。”黄玉清清楚地记得厂的兴衰过程。

广西桂中机器厂是合山煤矿最大的机械厂,是当时广西最大的煤矿机械厂,主要生产绞车、矿车、车斗,为矿山提供基建设备,可以说为合山矿务局、广西矿山乃至国家矿山开采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2011年起,厂里由于订单减少,经济效益慢慢下滑。有时候,三、四个月发不工资,发的工资都不够生活,黄玉清从厂里辞工,领了一、二年的下岗补助金。黄玉清在厂的宿舍区,开一家小商店,卖烟、酒及其他日杂货,生意还过得去,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安稳地持续下去。

不想,到了2013、2014年,桂中机器厂再无法办下去了,职工全部下岗。从前喧嚣热闹的机器厂,职工纷纷外出谋生,车间、宿舍区渐渐没有了人气。黄玉清的小商店,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少,以致小店难以为持下去,只好关门,出来找工作。

黄玉清在合山市找了一份环卫的工作,工作的范围是在桂中机械厂周围,离家不远。

“很多人找不到工作,四、五十岁的下岗工人,人家嫌你老了啰,像我丈夫五十多岁的人,找来找去,也只能找保安之类的工作,其他的工作,人家不要你,再说也不会做。”

黄玉清说,她的收入仅够吃饭,根本没有钱交保社,保社一年要交一万多,距离退休还有五年。以前,她想到外地发展,那时孩子还在读书;现在,孩子毕业了,不用再给他生活费,可以自己挣钱自己钱,我们轻松多了。

下岗以来,黄玉清和丈夫克服种种困难,总算供完儿子上学,完成为人父母的责任与心愿,他们明白没有文化,没有知识,在竞争激烈的社会,寸步难行。

黄玉清的儿子,如今已工作,我们祝愿黄玉清和她丈夫平安,五年后,顺顺利利领到退休金,平平淡淡,幸福地过日子。

孤单一人、踽踽独行的兰晓春师傅,从没有偷拿过公家的财物,做为下岗矿工,他宁愿贫困,守住自己为人本色的底线,放下自己的架子,为农民打工挣钱,与农民兄弟打成一片。俗话说,适者生存,兰师傅从没有觉得自己孤独,你可以说,他是旷野的一只老狼,但他活出了自己的尊严!

下岗以来,蓝忠民夫妻从不放弃生活的希望,有家有孩子,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孩子的成长,是他们奋斗的希望,一切从头再来,他们也心甘情愿,人生不过是一道道的坎。

年过五旬的黄玉清和丈夫,在孩子毕业、工作后,寄望孩子有出息,他们俩老会有一个美好的晚年。

阳春三月,我们再次到桂中机机械厂,他们在忙碌之时。我独自一人漫步在机器厂的宿舍区,寂静的生活区,不时,从屋子里闪出一、二人,都是老人和孩子,头顶上嗡嗡响,蜜蜂飞在树中采蜜,暗香从老树的树冠飘来。红色的花瓣、粉白的花瓣,撤满院子的小道。

多纵长长的平房小区,在墙上随处可见的鲜红“拆”字,大大的字体,被划成一个红红的圈子,显得特别耀眼。有几间平房,门前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字,“此处有人住,请勿拆屋,谢谢。”看来主人是怕外出,被别人拆了。其实这片厂舍已有了开发规划,政府有关部门,在生活区里贴有通知,不允许私自拆房子。

或许下次,我们有机会再来,这片厂舍早已不存在。

时代在变化,不变的是我们的生活初衷。在我们的采访中,很多的矿二代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他们从不适应的状态,调整到适应的状态,再沉重的生活担子,扛过了,没有什么大不了。就像黄玉清平静微笑着回答我们的谈话,其实合山矿二代的孩子都长大了,很多已结婚生子,他们将慢慢地享受天伦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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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迎接曙光

合山煤矿解放了

“1949年12月1日,合山煤矿所在县——迁江县解放。”

“1950年1月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桂林军管会工矿农林组李隆等接管合山煤矿公司。”公司改为省营煤矿,李九希任军代表。接管时来合线轻便铁路线除桥巩至水落段21公里遭受破坏外,其余矿场房产器材在留守职工的保护下,均完整无损,计有合山本矿、东矿、河里3处矿场。军管会接管时采取原职原薪原制度不变的“三原”政策,由政府投资维持,招回工人,复工生产。1950年2月1日合山本矿开始恢复出煤,7月轻便铁路线遭破坏的桥巩水落段修复通车。

合山煤矿公司的工人们,终于盼望这一天的到来。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当时还是合煤公司一名一线挖煤工人的原合山市副市长、副局长徐明华老人,回想合煤公司当时解放的情形,激动不已:

“1949年12月15日,我和工友们看见一辆军车开到矿区,走下来10多名解放军战士,他们佩着手枪,扛着机枪,步伐整齐,精神抖擞。”当时,徐明华刚刚20岁,他觉得合山煤矿公司有救了,解放军给工人发放日用品。“解放军给我们工人每人发2斤很白的大米”。在我们采访徐老过程中,他喜欢用讲故事的形式,讲述他解放前苦难的经历,几乎不用形容词来回忆他的过去。很白的大米,“很白”这个形容词,它从某种意义来说,具有双关的意义,一是临近解放,由国民政府管控的合煤公司,已无力关心矿工的生活,工人到了断粮的地方,他们处于饥饿的生死线;二是,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还给群众发放大米,它预示着新生的人民政权解放合山煤矿带来的希望。这个“很白”,在徐老的心中,有着鲜明的对比。

徐明华给我们讲了一个斗智斗勇的故事。解放不久,合山有农民偷了合山煤矿来合线铁路十几条钢轨,这在当时是一个很严重的事情。军管会开会后,认为农民与土匪的偷窃,在性质要区别开来。组织上开会决定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要回这十几条钢轨。年轻的徐明华被任命为治安队长,他组建了一支小组,深入农家,在了解是当地农民偷后。他的办法是不动声色,买来了酒菜到农民家,与他们一块喝酒,从侧面告知他们铁路的钢轨被偷了。酒后,农民兄弟偷偷将钢轨还给了合煤公司,徐明华办事能力得到了上级部门的肯定,在处理阶级斗争方略上,起到很好的示范作用。

原广西煤炭厅党委书记罗震发老人,出生于1926年,现年92岁高龄,他是合山煤矿解放的参与者之一。1949年5月,正处于国民党反动派统治的白色恐怖时期,在柳州读书时,他秘密加入中共柳州地区地下党员,解放军在各地势如破竹,不日将解放迁江县。罗震发做事机灵,深得党组织的信任,“中共柳州地下党负责人梁山派毛恣观、罗震发两人潜入合山附近,收集合山煤矿公司的开采、装备、职工、武装等资料,为解放接收合山公司作准备。”为了不让敌人发现,罗震发带着毛恣观住到他忻城的家,不久,他们又住到山洞。

合山煤矿的解放,是革命烈士流血牺牲的英勇献身换来,一切黎明曙光的到来,只有当人们转身回望过去,才知新生的可贵。

罗震发老人在合山煤矿工作三十多年,合山煤矿新旧社会的情况,他知根知底。

“旧社会去合山的工人是很辛苦的,他们下矿井,什么都不穿,身上裹着一条毛巾就下井做工,手里拿着一盏油灯。当时,没有机器,工人自己打造。”罗震发老人在南宁家中,事隔一个甲子,他还能记忆犹新。

合山煤矿工人的辛苦,在老一辈合煤人的心中,挥之不去。

今年91岁高龄的原合山市副市长、矿务局副局长徐明华老人,2018年2月3日在合山里兰矿区的家,精神焕发地对我们说:“解放以前,工人扛着锄头,带着油灯,披着一块布,赤着半身下去挖煤。”

旧社会的合山煤矿工人多来自贫困的农民子弟,他们不少在家没有活路才逃到合山谋一份挖煤的工作。据陆川县志记载,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四年,陆川县发生旱灾,多年粮食歉收,农民纷纷外出逃生,寻找活路。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九岁的徐明华,卖掉家里的80斤陈年谷子,与村里一位伙伴,经过数天的徒走,饥饿露宿,千幸万苦才来到合山矿场。矿场的人看到他矮小,认为没有劳动价值,本来不想录用他。徐明华说:“你们别小看我,我从陆川走了7天的路来,是奔着合山矿场找工作来的,你们给我试试,我一点不比别人差。”矿里的管理人员,看到他人虽瘦小,但说话理直气壮,就给他做个练习工试试。

解放以前的合山煤矿工人,从不怨言下矿井挖煤辛苦,他们最怕的是,自己的劳动付出,得不到应有的报酬。他们最痛恨的是,官商勾结,剥削压榨他们的血汗钱,天理不容,他们团结起来反抗贪官奸商及其爪牙走狗。

且看《合山矿务局志》附录的二则就业保证书:

甲、学徒志愿书

具志愿书人黄亚七,现年18岁,广西贵县集和乡东村人,今凭黄景秋保荐到迁江县合煤矿股份两合公司机械厂当学徒,兹自愿订立并遵守契约如下:一、学习期间一年,自26年11月1日起至27年10月31日止,期满,在公司服务一年,如中途他去时应赔偿损扶费每月桂钞16元。二、在学习期间内由公司指定传授人传授关于修理一切机械之技能,并每月给与工资桂钞16元,不供膳食,至服务期满,工资再行酌定。三、学徒对于传授有服从忠实勤勉之义务,有如下列情事之一者,得由公司开除并追缴损扶赔偿费:1.反抗正当之一教导者;2.有偷窃行为或不良嗜好屡戒不改者;3.屡次违反公司规则者;4.无故事旷工至一星期以上者;四、服务期满由公司发给学徒学艺证明书。所具志愿书是实。

具志愿书人  黄亚七

民国2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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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就业连保书

保证人:刘斌

被保证人:黄诗光

立保证人刘斌,今同黄诗光君,现年27岁,系广西省北流县人,在合山煤矿股份有限公司充当矿警,愿保证其操行廉洁,恪守规章及不妨碍公司之行为,特具保证书正副三张存照。

民国38年12月22日

“学徒志愿书”的学徒入师条件苛刻,稍有不慎便被开除,而且还要连带赔偿经济损失,几乎没有人身自由可言。乙的“就业连保书”,只是要求保证人遵守公司有关制度,并没有过多的承担约束,这表明合山煤矿股份有限公司在对职员、矿警与对矿工、练习生的权益、义务极其不平等,这为公司与矿工的劳资冲突埋下了伏笔。

解放前的合山矿场,矿工入职须由熟人保荐,而且熟人最好在合山煤矿股份有限公司工作。旧时合山矿场的挖煤工人,主要来自陆川、北流、博白、忻城、罗城等地,他们是老乡给老乡保荐,老乡互相帮衬,多是旧社会在家乡走投无路的农民,也有的是想发财的农民,他们一块来到合山抱团发展。

挖煤工人采用包工制,由老乡团组成若干个班,每个班实行班长制,班长选工人、决定用人,经他同意后,方能下矿挖煤。班长在矿场是最基层的主管,官不大,但在矿工的眼中,可是一个厉害的角色,直接影响矿工在合山矿场的前途命运。

合煤公司的用人策略,就是通过乡群的凝聚,提高公司的产煤质量。出门在外,最大的靠山就是老乡,过去,信息不发达,人们出外遇到老乡,老乡见老乡,眼泪流汪汪,一把辛酸热泪,蕴含一个人在异乡打拼的多少寡助。班长选乡党,再苦再累,乡党肯定与他一起努力奋斗,大大减少了生产过程中带来的成本内耗,让矿工死心塌地为公司卖命。

班长在旧社会的小煤窑里,叫小包公头,或叫头儿,一些人黑白两道通吃,如果手下的工人不好使,他就叫打手收拾工人。合煤公司毕竟是民国时期,国民政府与商人合办的官商企业,是不允许由黑社会的头目在矿里胡作非为的。我们不敢说,解放前合煤公司的那些班长,个个都是好人,但他们的出身,都是来自贫困家庭的农民,一个为了生活的人,下到矿井挖煤的人,你能说他会很坏吗?

既是官方合办的煤矿企业,矿里的董事长由当时的广西省政府指派人选,经公司董事会选举落实,总经理则由董监事会决定,由董事会核发任聘书,其余人员由董事会和管理处核发聘用,均享受月薪。

职员与矿工的待遇天壤之别,一边旱涝保收,一边挥汗如淋,拿命去赌血汗钱,管理层与生产层的代沟,随时在旧社会的合山矿场爆发冲突。

 

民国30年(1941年)合山煤矿股份有限公司组织系统示意图(一)

 

民国37年(1948年)10月合山煤矿股份有限公司组织系统示意图(二)

两个组织系统示意图显示1941—1948年合山煤矿股份公司的结构框架,从规模来说,机构比较完善,公司吸收了近代西方经营企业的模式,有法人代表,形成董事会——经理——监理的股东大会、管、监的企业运作系统。矿警大队在公司的组织构架中,权力虽不大,但地位突出。合山老矿场遗留的几座土炮楼,最初并不是为打击日本侵略者而建造的,作家农耘先生在《煤城纪事》书中说,建土炮楼的目的,是方便矿警在炮楼监视矿工的一举一动,同时,也起到防匪患的作用。

按照社会学的内部“社群”划分,在一个煤矿公司分为资本家、政府官员,职员、矿工、矿警等细化群体,资本家代表投资方的利益,政府官员代表国民政府,尤其是代表新桂系军阀的利益;矿工来自以当时广西省不同的地方,在乡党的背景下,又有不同的利益诉求,乡党的力量不可勿视。抗日战争期间,合煤公司全体员工,一致将枪口对外,表明了爱国之心,胜过任何的矛盾冲突。

从民国22年(1933年),成立合山煤矿股份有限公司,至1949年合山煤矿解放,合山煤矿发生过多次“劳资冲突”。请看《合山矿务局志》的记载:

“民国24年9、10月,公司停发工人工资,到中秋节,却又给职员加工资,工人十分愤怒,罢工了近32小时,公司不得不给工人每人每天加铜仙10枚。”  

“民国36年7月起,公司连续3个月不发工资;民国38年8月起,公司以衡阳铁路局不付煤款为由,停发工资3个月。”

“民国32年,公司颁布改善员工待遇办法是规定每人每月发战时生活补贴......工作有病伤残,得不到和职员同样的治疗与照顾。”

“民国34年(1945年)10月,日本投降后工人回矿恢复生产,要求发放路费,公司拒发,工人便举行罢工,被代表找工务课长,代表被拘留,与之抗争,迫使矿警工队长放出代表。”

“民国38年(1949年)春,河里矿场工人为要求补发工资而举行罢工,这是合山工人首次有组织地发动正面的反抗行动。”

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矿工不怕穷,他们可与公司患难与共,但当分配不均,基本的权益得不到保障,他们必起来反抗。起初,工人是以乡群为自发来举行罢工,力量有限,后来,他们意识到只有发动公司更多的工友,一起罢工,解决劳资,他们的力量才能与公司抗衡。

在一九四九年前,矿工有病伤残得不到公司的治疗与关心,他们像猪崽一样为公司挖煤、干活。作家农耘先生在《煤城纪事》:“许多矿工有伤有病,月出勤不满二十个工的,常常无米下锅。”

《煤城纪事》写了一位叫莫桂华的老工人,含泪悲愤地说:“1948年,我在窿里打巷道,不幸被石炮炸伤了左腿膝盖骨。工友们把我抬出煤窿,公司不但不给医治,连生活费也不给,还说,医什么,死了就葬。”当时,合煤公司看到莫桂华没有了劳动价值,就直接让他滚蛋,他只好拄着拐杖回农村老家。

有史为证,旧社会合山煤矿的矿工,是一部说不清的血泪历史。从合山煤矿从旧社会走过的徐明华老人激动地说:“1949年12月15日,我和工友们看见一辆解放军开到矿里,走下来几位解放军,这下子我们感到合山煤矿有救了,我们解放了!”

解放,意味着合山煤矿的工人,从此,不再受官僚资本家的压迫,不再受人的歧视,他们获得了新生,从此,翻身做主人。

1950年1月31日晚,合山煤矿公司解放军与工人们载歌载舞,扭着秧歌,从不敢露脸的工人,也都大胆出来,与解放军欢天喜地唱呀跳呀,庆祝合山煤矿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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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一代的艰辛与无私奉献

所谓合山煤矿第一代是从民国时期至新中国解放在合煤公司的煤矿工人,或是新中国解放后,军队响应上级的号召,“南下干部”分配到合山煤矿,从此扎根合山煤矿。有一部分是指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至1960年代初,响应组织、学校分配到合山煤矿工作的工程师、技术人员、大学生,还有一大部分是合煤公司从广西各地招进的工人队伍。

原本,我们去合山溯河矿区不是找老矿工胡荣华老人的,生命中总有一些人在冥冥中,走进你的世界,让你聆听他的故事。溯河矿区是过去溯河矿场的所在地,矿区依着山坡而建,这里有不少的矿工人家居住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建设的红色砖瓦房、平房,有的住在三、四层高的楼房里。同行说,溯河矿区有点让人回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生活状态,一切是那么的陈旧,一切又是那么的朴实。

在溯河矿区有一个小型的广场,每天都有矿区的大爷大妈在那里闲聊、打牌,他们或沉默,或嘻嘻哈哈,妇女们早晚在广场前的篮球场健身跳舞,傍晚上则是矿区的孩子在打球、玩游戏。

矿区住在并排的瓦房,邻里之间可以经常串门、聊天,有好吃的,大伙儿互相分享,男人们还可以喝两杯,谈谈心事。

胡荣华老人住在溯河矿区广场的东北侧,红色的瓦房住着十多户人家,户主多以退休下来的中老年矿工、家属为主。大门斜拐敞开着,胡荣华老人住在红瓦房的后端,矿区的很多妇女都跑来看热闹。胡荣华老人对我们的到来,丝毫不感兴趣,独自拿出小板凳,静静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那群妇女像一阵风,叽叽喳喳来,又叽叽喳喳地走了!

我们采访完二个退休矿工,胡荣华老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此时,太阳已偏西,夕阳的余辉在瓦顶闪闪发光,老人在享受三月里的暖阳。我们说明了来意,胡荣华老人说好的,我给你们简单地讲我们矿工挖煤的过去。老人操讲着浓重的桂柳话,我听起来非常吃力,须仔细听,否则,说是在听他讲天书。

胡荣华老人今年83岁,不知那里人士,1955年在湖南衡阳市当兵,1959年复员后分配到合山溯河矿场,一辈子下矿井开巷道、铺轨道,也从事挖煤工作。

老人平静地总结了自己的一生:“做煤矿工人一辈子,自己没有什么光辉的成就,在艰苦的环境中坚守自己的职责,在艰苦中锻炼了自己的人生。”

胡荣华老人长着一张黑色的脸,在谈到他那年退休时,他露出一排白牙笑着说:“我是1993年退休,已超过三年的退休年龄,是领导通知我,才想起来要退休。”不知年将老矣,胡荣华老人说人生最大的快乐是忘我的劳动,而不知到了退休的年龄。

中国男人素来有关心国家大事的情怀。胡荣华老人作为军人出身,他说一直关心国家大事,他说:“习近平总书记是一个好人,他下大力气搞反腐败,社会风气有了很大的好转;总书记在上任不久便举办纪念南京同胞大屠杀公奠活动的仪式,我很高兴,很满意,他的做法值得全国人民爱戴。”

在采访中,我注意到胡荣华老人戴着一个金色的戒指,老人严肃地说,是为纪念他和老伴的婚姻。老人说,“这不是金戒指,是铜的。”老伴不在老人身边,情况我们不了解,不想追问下去,怕伤他的心,但老人戴着戒指,可以知道,他和老伴风风雨雨携手过来的爱,是那样的让人品味,值得我们去珍惜。

夕阳往下沉,胡荣华的女婿等我们采访完,热情地邀请我们吃晚饭。红色瓦房狭长的院子,光线渐渐暗下来。老人和老伴育有5个孩子,大儿子在2001年的一场事故中不幸去世。

胡荣华老人告诉我们,他对现在的生活满意,不想搬到南宁、柳州、来宾这些大城市居住。他说:“我不想走,在这里住挺好!”

家住溯河矿区的许信益老人,是原溯河矿矿长,1992年从矿长的位置离任。2018年3月8日,我们到溯河矿场采访拍摄,第一个就是到他家,当时,我们在矿区找人采访,几乎没有人意愿,有一位穿红色风衣,戴着一副黑色眼镜的中年大哥说,有什么好谈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在无人接受我们采访时,在矿区广场十字路口开小商店的韦大姐说,找陶老师好了,他家老公以前是这里的矿长。陶老师就是上文我们提到的陶少兰老师,她问明我们的来意,愉快地说:“好吧,欢迎到我们家采访老头子。”她正从外面买菜回来,十来位妇女跟在她身后。

陶老师和老伴从家里拿出了小椅子、水果。老矿长一头白发,今年七十六岁,一群妇女围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导演示意他们不要出声,还是有人嘀咕说着悄悄话。

溯河矿因临近溯河村而得名,地处合山市人民中路中段。1962年,许信益从大学毕业后,分配将他分配至合山溯河矿当技术人员,他同工人一起参加劳动学习,同甘共苦,攻坚克难,突破解决了采掘许多技术难题,尤其是在推广先进技术方面,刷新了合山矿务局许多单产、单进的记录。许信益在回录中写道:“在一九七三年溯河矿成立快速掘进队后续79个月突破煤炭部全煤单孔月进300米的指标;一九七七年该矿一采工区改用倾斜长壁采煤法后,连续7个月,月月突破万吨,被煤炭部授予‘特别能战斗队伍’称号”。

许信益老矿长说:“那时,我们都听毛主席的话,干部与工人的工资差不多,甚至干部还比工人少了3块钱。”当时年轻的许益达还记得,他进合山矿务局不久,局里号召响应毛泽东主席提出“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人民学解放军”的号召。合山矿务局的各矿都在鼓足干劲,努力学赶大庆。

许信益激动地说:“我在溯河矿工作的三十年,可以说我的一生献给了合山煤矿。”

从一名技术人员,当上工程师、高级工程师,到1980年走上矿长的岗位,许信益将自己全部心血放在溯河矿,直至今天,他和老伴舍不得离开溯河矿区,那里有与他许多并肩作战的老工友,那里留下了他与同事们创造的许多奇迹,那里每天都可以进到邻居家聊家常、喝酒,回想往昔奋斗的岁月。

据《合山矿务局志》(1905—1990)记载:“溯河矿煤矿井田地处合山煤田北翼低水位带内,西南部有红水河流过,西部有牛岭——溯河暗河由北向南穿流,红河、暗河均有岩溶管道与采区相通。溯河、石村地下迳流带横贯井田。煤层底板岩溶发育,导致矿井透水。”

《合山文史》(煤业专辑):“1969年溯河矿建了一口斜井,年设计生产能力21万吨,1978年该小井因突水而停产。”许信益上任矿长后,重点加大了对水淹井的治理,组织专业技术队伍加强地面防洪排水,实行探、防、堵、排相结合,不断提高矿井的抗灾能力,为恢复生产、稳定生产作出了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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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信益老矿长无比感慨地说:“长期以来溯河矿职工为煤炭事业与天斗,与地斗,与水斗,虽经过许多风风雨雨,但也享尽了党和人间的温暖。”

现年83岁的黄永综老人,博白人,是原合山矿务局一名老矿工。1955年,从博白县经老乡介绍,应聘到合煤公司做一名矿工。1958年黄永综老人调入溯河矿,开过抽风机、压风机。黄永综老人操着一口家乡话“艾话”,他说:“我们那时做工不讲钱,本来下矿一班是8个小时,做到完成为此,才能下班。”黄永综摸着脊椎对我们说:“我患有多年的颈椎病、骨质增生,是在年轻时落下来的病根,直到现在每年花不少钱来治疗。”1991年,黄永综老人从矿里退休,居家无事做,他和老伴租农民的土地种菜卖,他们有4个孩子,孩子们都很努力,很有出息,忙碌了一辈子,他不想过清闲的日子,从没有想过向矿务局提出什么要求,平平淡淡地安度晚年。

家住合山市溯河矿区的何天亮老人,1939年出生,祖籍贵港东龙镇人,退休前是原合山矿务局党委副书记、副局长。因个人成绩显著,1970年12月7日,当选中共广西壮族自治区第五届党代会代表、党委委员;1971年下半年,他当选为自治区总工会委员,获得的荣誉无数。改革开放后,对溯河矿有感情的何天亮,激流勇退,自愿回到溯河矿。原合山矿务局宣传部长吴克帅先生《在合山为何全国党代表和人大代表均是溯河矿职工》一文,深刻地剖析了溯河矿职工奋斗精神,涌现了许多像“石油铁人”王进喜学习的溯河矿工。产生了这样的优秀代表——”

1977年,8月12日,溯河矿回采一区工区长黄祖善当选为党的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1978年3月,溯河矿快速掘进队队长杨辉明当选为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同时荣获煤炭工业部劳动模范。”等等,像他们这样优秀的代表,还有很多。为什么何天亮老人在改革开放后,主动从矿务局的领导岗位“降级”回到溯河矿当一名副矿长,在何天亮的眼中,官位不是用来显赫的,是用来做实事的,所以他意愿回到溯河矿,回到最初战斗的地方。

2018年3月15日下午,经热心人合山中医院退休医生苏俊英老人介绍,在他带领下,我们找到了何天亮老人。苏老毕业于广西第一卫生学校,今年84岁,曾在原合山矿务局东矿医务所工作,后调入矿务局工人医院、合山市中医院。苏老与何天亮老人是多年的老朋友、老熟人。

何天亮老人的家位于合山市街区边,住着数十户人家,院子一片老旧,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合山矿务局的集资房。何天亮老人的家陈设简朴,前些年老伴已过世,他一个人住着。恰巧,他的小儿子和媳妇回来看他。何天亮老人并不想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的到来打扰了他平静的生活,还是苏老说了很多好话,他才接受我们的采访。

何天亮老人说:“以前,我们不乱花钱,矿里很少放假,一年365天,天天上班。”老人回到了矿务局忙碌的年代,为了多产煤,除了工作,男女老少周末一块下矿里挖煤。

阳光静静地落在院子里,何天亮老人沉默良久,才说:“以前煤矿工人很苦,在井下工作,容易出事故,水泡呀,塌方呀,瓦斯呀......不想说了。”老人退休后,与老友打打牌,下下象棋。“我们打牌、下棋不要钱,要钱,我就不玩了。”何天亮老人一生保持廉洁作风,下棋玩牌不过是晚年休闲娱乐的最好方式,他认为赌钱就失去了娱乐的意义,会带坏社会风气。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全国煤炭系统学大庆在合山召开,何天亮是第一个受到大会邀请的发言者,他没有谈及自己的先进事迹,而是从溯河矿从合山矿务局的全局出来,介绍溯河矿职工奋斗的事迹。

我们的采访很快就结束了,何天亮老人不想再谈下去,他说都是些陈年芝麻的事,他个人的荣誉算得了什么!我们也不再麻烦老人,我朝着老人居住的院子望一眼,深处里破旧的砖瓦,下午的阳光,将院子的走道分在二条线,一暗一明。在老人站起身离开我们镜头的瞬间,我向他投去敬仰的目光。

何天亮老人守贫安乐,从没有向组织索求过什么要求,他的子女从矿务局下岗后,自谋职业,老人的时光回到了那个热火朝天的年代,溯河矿是他生命最美好的回忆!

今年70多岁高龄的邱飞行老人,毕业于广西矿业学院,一九六三年分配至淮南矿务局,一九六四年调到合山矿务局,爱人黄素津老师接到上级通知,准备要下放至合山矿务局,但等了很久,没有接到通知。出身于旧时代军官家庭,年轻的黄素津老师决定下放锻炼,一来与丈夫在一起生活、工作,二来合山缺老师,共度艰难的岁月。

2018年1 月5日,南国隆冬一片冷寒,我们在南宁一个小区登门拜访了邱飞行老人和黄素津老师。邱飞行老人在合山矿务局是管机电的工程师,在里兰矿时,被炸药炸伤了耳朵。面对我们的镜头,邱飞行老人颤抖着手,他摸索着一颗青色的胶囊药,无意识地看着镜头,这个细节告诉我们,老人长期服药,而且已不在意我们注意到服药的一举一动。老人眼角流着泪水(可能是职业病引起的生理反应,不一定是情绪的反应),一头银发的黄素津老师和儿子邱健先生大声凑近他耳朵说话,他才能隐隐约约听到,经亲人的转话,老人点点听,总算明白我们的来访意图。

邱飞行老人说:“在合山的时间不算太长,在那里我们这帮人啊,讲起来的话呢,是蛮辛苦,我是搞机电的......我们这帮人在合山作出了不少贡献。”

老人喝水接着继续说:“想起来在合山这段时间,还是蛮感动的,我们生有

三个小孩没有人带,丢在家里面。我下井上不来,到下班上来的时候都已经很晚了。天都黑了。我的小孩就睡在地上。心里面确实是不好受那时候确实是很艰苦。”

老人用纸巾擦眼泪,这回我感受到了他的情感变化:“吃的话,靠我们两个这点工资,有时候朋友来了,都没钱招待,就问隔壁邻舍借得几个鸡蛋,借来招待他们,所以说在合山,我们为煤炭作出了一定的贡献,再苦再累,都这样子熬过来了。”

一旁的黄素津老师说,在合山工作的这段时间,遇到很多困难,我们没有怨言,矿区的邻居互相关心互相照顾,我们感受到了合山矿务局大家庭里的温暖。

“苦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合山煤矿一代人从旧社会走过来,这一代人,很多人已离开人世,但是他们的奉献精神,一直在感动着合山人,他们吃苦耐劳、无私奉献的精神已成为合山发展宝贵的精神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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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薪火相传

自治区党委书记到合山催煤

1978年2月6日(除夕),时任自治区党委书记覃应机到合山矿务局进行视察,此时的八桂大地,千家万户其乐融融,忙着赶街购年货,在家里准备年夜饭。人们不知道,自治区党委书记在辞旧迎新之际,心里放不下广西经济民生。除夕当天,他从南宁风尘仆仆赶到合山矿务局,下车后,立即深入合山矿务局矿区车间、生产第一线。

自治区党委书记不顾个人安危,放弃与家人欢度春节的假期,以一个老革命的情怀心系民生,除夕当天,下到合山矿务局东矿井下,与工人一起钻炮眼。给除夕当天依然站在一线的合山煤矿乃至广西煤炭战线的职工,送去了温暖与鼓舞。

原合山矿务局副局长、总经济师郭天汉老人回忆,当年自治区党委领导到合山矿务局考察的情景,历历在目,激情澎湃,自治区领导语重心长的期盼,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其实,自治区党委书记覃应机不只一次到过合山矿务局考察指导煤炭生产,他曾多次到过合山与工人们同吃同住,一起蹲点下井生产,一点没有大领导的架子,让工人觉得这位老革命家,更像是矿区里一位亲力亲为的老师傅。据《合山矿务局志》(1905—1990)记载:“1975年5月9日,自治区党委书记覃应机到合山矿务局视察,并下井检查工作。”原合山矿务局宣传部长吴克帅说,覃应机书记曾在合山矿务局考察指导工作2个月,倾心指导合山矿务局煤矿生产。1978年后,覃应机任广西壮族自治区主席、政协主席依然关心合山矿务局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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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报告文学是作者采访了80名与合山煤矿相关的三代人物,写成的长篇报告文学。全书再现了合山百年煤都的历史兴衰,通过对众多历史人物和现实人物的采访书写,展示了100年来合山煤都的发展历程。描述了旧中国下的煤矿人被官商勾结剥削的苦难,描述了新中国成立后煤矿人当家做主人,勇于为国家奉献的业绩,描述了合山转型发展的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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