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搅雪与火燎原

作者:刘家良


【Chapter1】

1-1:迟家院子,日,外,冬

○青年父亲、青年母亲、伴郎、礼宾x20、小光(旁白)

▲广播:1978年12月22日,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在我们伟大的首都北京闭幕。会议着重讨论了与农业有关的问题,全会认为,全党目前必须集中主要精力发展农业。因为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只有大力恢复和加快发展农业生产,坚决地、完整地执行农林牧副渔并举和“以粮为纲,全面发展,因地制宜、适当集中”的方针,逐步实现农业现代化,才能保证整个国民经济的迅速发展,才能不断提高全国人民的生活水平。

伴随着村里广播的声音,迟家院子中正热闹地举行着一场农村婚礼。宾客坐满了院子里仅有的三张席面,年轻的父亲带着母亲给大家逐一敬酒。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父亲害羞地抱起了穿着火红花袄的母亲走入窑洞中。一旁的伴郎抱着一台十二寸的电视机向大家炫耀着,随后也进入了窑洞放下电视机又跑了出来,继续与宾客说笑吃席。

小光(旁白):邓小平说,中国的改革是从农村开始的。我想,人的变革也该是从最苦的日子中出现的。不管是谁,都要坚信生命中的光一定会来,就是可能会来得迟一点点儿。1978年,俺达刚跟俺妈好的时候,就以为自己的好日子要来咧。可他俩刚一结婚,整个渭北就连旱了二百多天,饭都吃不上的“好日子”,我可是不敢想。

1-2:迟家院子,夜,外,冬

○青年母亲、2岁小光、小光(旁白)

▲秦腔《周仁回府》中《夜逃》选段:夫妻们分生死,人世至痛。一月来把悲情积压在胸中。今夜晚月朦胧四野寂静,冷凄凄荒郊外哭妻几声。

隆冬深夜,大雪茫茫,母亲穿着鲜艳洋气的大衣,背着行李包从窑洞中走出,头也不回就离开了迟家院子。2岁的小光趴在炕头边的窗台上,瞪着大眼睛天真地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没一会儿,2岁的小光被漆黑的窑洞里电视机发出闪光吸引了过去,颠颠儿地爬向了炕头的另一边去看电视。

小光(旁白):没有多久,俺妈终于受不了穷,跟电视里头演的那些人一样,往南方跑了。我记得那天晚上的雪大得很,她穿得也洋气得很。俺妈走的时候我才刚能站稳,青钩子娃话都说不利索,当然不会关心她去了哪里。要叫我说,她穿得再好看,也没有电视好看。

1-3:迟家窑洞,夜,内,冬

○2岁小光、10岁小光、小光、父亲

时间像漩涡一样旋转不停,电视在窑洞里陪伴着小光慢慢长大。

父亲抱着一筐苹果推开了窑门,先在门外跺了跺脚,然后进门把筐子放在地上,再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父亲见小光在看电视,没有说话。把外套脱了放在椅子上,径直走向了炉子旁,把锅里蒸热了的馒头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用勺子在锅里搅动着稀饭。一边搅动,一边也看着电视。

小光(旁白):俺达是村里的先生大夫,其实也就是个会使土方子的农民。他向来老气横秋,一辈子不爱与人说笑,好像从来没有年轻过一样。俺妈走后,他就丢了俺妈所有的物件儿,好像有一回差点也要把我送了人。我总跟他说,他要是早把我给了旁人,俺俩这好日子的光都不会迟来。没有我这火燎原,刚好够他风搅雪。

▲出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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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2-1:黄土塬,日,外,冬

○无

黄土塬上,沟壑交纵,大雪茫茫,四野无人。

▲字幕:大寒&2008

2-2:迟家窑洞,日,内,冬

○小光、父亲

冬日清晨,窗户上雾气蒙蒙,小光与父亲背对背分睡在炕头的两边。炉子上烧水壶里的水开了,小光半睡半醒中翻了个身朝向父亲,父亲醒来披了件衣服下床把热水灌进暖瓶里,又给烧水壶里添了凉水,炉子里填了煤。

父亲回炕上被窝里平躺着,小光这时也醒了,他把身体朝向又翻了回去,背对着父亲拿手机玩贪吃蛇。父亲闭了会眼睛却没再睡着,愣愣地盯着房顶看。

父亲平静地问:过完年你是不是都叫二十二了。

小光回道:我才整二十。

父亲:胡说。八八年冬天的娃,可不就叫二十二了。

小光:我的生日是八八年年底的那个冬天,不是八八年年前的那个冬天。

父亲:噢。

又过了一会,父亲起身看了看窗外说:这两天外头雪大得很,没事你就不要出去了。我一会去祠堂把雪扫一扫,回来再给你做饭。你要是饿了,炉子窑窑里有我昨天晚上烤下的苹果,你不是就爱吃这。

小光自顾自地玩手机说:我早都不爱吃你种的那苹果了。

父亲没再理小光,下床穿了衣服就出门了。

2-3:祠堂院子,日,外,冬

○父亲

父亲在祠堂院中清扫着地上厚实的积雪,随后走入祠堂大厅清理着桌案上的灰尘,然后逐一点亮了厅里的长明烛灯,然后在案头香炉中点上了几柱香。

2-4:迟家窑洞,日,内,冬

○小光

小光在家中洗脸刷牙,打开电视里在报导着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正式施行的新闻。小光从炉子里拿出烤好的苹果,准备吃却吃不下,打开门一把将苹果倒出了门外。

2-5:苹果林,日,外,秋

○10岁小光、父亲

一只被磕坏掉一面的苹果从苹果园子中滚出,10岁的小光伸出手从地上捡起那只带伤的苹果,看了一眼便馋得不行,在衣服上蹭了蹭直接坐在板车上就吃了起来,板车上的筐子里装着的都是上拣的苹果。

父亲正在苹果林中忙忙碌碌地摘卸着苹果,抱了一筐新摘的要往板车上放,却发现10的小光正在偷吃苹果。父亲放下手中的苹果筐子,大手一挥,直接摔在小光的脸上。

父亲怒道:你个怂娃,谁叫你吃的?!

小光委屈地瞪眼看着父亲,手中的苹果被摔落在地。

2-6:迟家窑洞,日,内,冬

○小光、父亲

躺着的小光手中的手机啪一声摔在了脸上,他这才清醒了。他起身之后才发现,父亲已经做好了饭等他来吃。

小光下床先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播出电视剧《闯关东》。父亲在桌前剥着鸡蛋,小光一把端起手边的稀饭碗准备一饮而尽,却被烫到了嘴。

父亲:看你着急忙慌的。吃口凉苹果镇一镇。

小光捂嘴哈气了好一阵,挥挥手说道:我早就不爱吃苹果咧。

父亲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电视里播着的《闯关东》,感慨道:你看东北那些农民,家家地都那么大,要放到咱这,日子不知道有多好过。

小光:农民的日子再好过能有多好?还不都是不把自己苦当苦,见了收成就说好,有没有收成还要看老天爷的眼色,我才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父亲放下了手中吃饭的碗筷,问道:那你想过啥样的日子?

小光:咱村上跟我一样大的娃都出去念大学了,我也想去。我琢磨着过了年去县高中跟着念高一,上两年就能考大学了。

父亲:你以为那大学是说考就能考上的?你都不看看自己多大个人了,再跟着那些小娃娃念高中丢不丢人。既然没有离开农村的命就不要再想啥幺蛾子,

小光:我有没有那命还不都是你说了算的?我这辈子最搞不懂的,就是你日弄我念书这事。我小的时候你种果树挣下钱了,不像人家一样把娃都送到县上上学。你去干啥?你去修祠堂、开诊所。还管都不管我就直接住到那祠堂里头,专门给人看病去了。你就只会在我身上省钱,你对先人、对乡党哪一个不是大方的?我就想去念高中考大学,到现在你还是舍不得钱。当时要不是你改了我的志愿,我中考完了能去念职校?

父亲:念职校咋咧?咱那县长都是念职校出来的,你还看不上咧?我跟你说,你爸我年轻的时候就想当个工人,那时候那才是没钱念不起。当时给你改志愿,我都看好了,塑料厂、火电厂还有那矿上,福利待遇那可都好得很!

小光:对!好得很!我现在念完了,塑料厂拆了,火电厂倒闭了,煤矿也封停了。还没有来得及上岗,我就失业了。你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你那永远的自以为是,你永远都觉得只有自己是对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父亲的巴掌就打了上来。

父亲:你吃还是不吃?不吃饭滚。当不了工人你就给我好好留在村里头,种苹果种豆子种麦随你便,这老屋还有那地以后都是你的。不行了你就跟我学,以后接下诊所,坐堂当先生。

小光瞪着父亲没再说话,屋外的风越来越大,吹的窑顶的采光窗噼里啪啦一直响,不时还吹进冰雪碴子。屋里炉子中的火也烧得正旺,壶里的水又开了,滚滚地腾着热气。

2-7:车站站台,日,外,冬

○小光

▲秦腔《辕门斩子》中《一帐》选段:蠢子不肖,定斩不饶。战鼓叮咚催人魂,蠢子不肖坐辕门。二十四将排班站,定斩宗保这条根。

茫茫大雪积满了站台的上下内外,小光一手提着行囊、一手紧攥着一张百元钞票,独自一人伫立在寒风中,一脸的绝望。

小光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紧急通知,通知上写着:由于大雪封山封路,各工厂、商场停业,各级学校停课,通往县城的客车停运。

2-8:土坡|海滩,日,外,夏

○10岁小光

10岁的小光从羊圈中抱出了一只小羊,径直跑上了黄土塬的山坡上,屁股下坐了一块木板就顺着破往下滑土玩。

忽然时空转换,手中的小羊变成了一只海鸥飞向了天空,而小光则站在海滩上追逐着浪花奔跑。

2-9:迟家窑洞,日,内,冬

○小光、父亲、村民x2

小光斜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门外传来阵阵敲门声,父亲下了炕去开门,原来是两个村民着急忙慌地来找父亲。

村民甲:迟师!我今早起来,看见你前两天给我分的那几个苹果苗子叫冻烂咧,咋办些?!

父亲:你把苗子在哪放着呢?

村民甲:在我屋南边厦子里头呢。

父亲:这两天谁家屋那南边厦子不是冻得跟冷库一样,你不把苗子放到安间里你怪谁……

村民乙:先生!先生!我婆晌午出去上了个茅房回来滑了一跤栽到地上,这会躺倒炕上都说开胡话咧!

父亲:啥?摔到哪咧?该不是摔到头上咧,赶紧领我看走。

村民甲:那我那苹果苗子咋弄些?

父亲:苹果苗子重要还是人重要?王师赶紧领我看走。

说着父亲跟两个村民便从迟家窑洞中离开。他门说事的同时,小光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嫌他们声音吵,按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新闻报导:中国民政部发布消息,自1月10日至31日的雪灾已使湖南、湖北、贵州等19个省级行政区受灾,60人死亡,2人失踪,175.9万人紧急转移,直接经济损失537.9亿元人民币。

小光一边看着新闻,一边直愣愣地坐了起来。

小光(旁白):我这才知道,下雪也是会成灾的。原来这一年,我的心和大半个中国都一样在茫茫的雪里挨着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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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3-1:火车轨道,日,外,夏

○疯子

长长的货运火车缓缓从轨道上开过。一个拾荒的疯汉在铁轨上正乐呵呵地用捡来的扩音器放着魔音贯耳的秦歌《从小卖蒸馍》。然后突然一阵天摇地动,疯汉吓地一把把手里的东西全扔了,朝着反方向往回跑,一面跑一面喊着:我要回屋!我要回屋!

3-2:迟家窑洞,日,内,夏

○小光、村民x1

小光在炕头中惊醒,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忽然院子里跑进来一个村民冲着窑洞里直喊叫。

村民:小光!小光!地震把你爸祠堂里的梁都震断了!你赶紧去看看啊!

说完那村民便离开了院子,小光躺在床上愣了一会,突然一个激灵翻身下床冲了出去。

3-3:祠堂,日,外,夏

○小光、父亲、老汉、村民x5

祠堂门外散放着一群羊,小光一边往祠堂里跑才一边提鞋。他踢开羊群,跑进祠堂院子看见几个村民正围着断梁指指点点。

村民甲:这断下的,是个梁还是个椽椽啊?

村民乙:那一看就是个椽椽嘛,哪里有这么细的房梁?

村民丙:见不是的。椽椽掉了不要紧,梁要断了,这房都塌了。

小光跑进父亲用作祠堂的西边厦子里,却看见父亲正安然无恙地给个老汉号着脉。小光刚想伸脚进门,却被父亲挥手示意留在外面。小光只好就蹲在厦子门口,捡了地上的石子打羊玩。

诊所里老汉一只手伸给父亲号脉,另一只手还要端着水烟锅子抽烟。刚抽了两口,忽然就一阵猛烈的咳嗽。父亲还没号出脉来,赶紧起身给老汉拍背。

父亲:你看你这咳嗽的。那烟你就少抽,最好就不要抽。要不然你这病咋得好?

老汉缓过气来说:不抽难受,抽两口烟腔子里还能舒服一点。

父亲一边坐了回去又给老汉号脉,一边对着他说:你要是抽烟能把你那难受治了,还来寻我干啥?

老汉叹了口气:唉,我也不想。这都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咋都治不好了。我屋那老婆子是个是非精,一定要我来寻你看一下子。就是图个心安,你给我开点药水水打上,消消炎就好了。

父亲把完了脉收回了手说:你这可不是胡说呢!你这腔子上的病,至少也得去县医院拍个片子,再听人家正儿八经那医生大夫咋说呢,我这土先生真是不敢给你胡开药。

老汉:哎,你就给我挂上点那葡萄糖、青霉素啥的,那都是挂惯了的老药,肯定没问题!

父亲:你看你这不是越说越胡说了,是药那都三分毒,谁敢给你胡打?

老汉:先生!你就是不给我挂针,好歹也开两副药给我呀。要不然……要不然我回去给老婆子也不得交代。

父亲没搭话,自顾自的收拾着药柜上的药品盒子。

老汉:要是不成,我就在你这坐上一后晌,权当是把药打了。

父亲对老汉没了办法,说:是这,我就给你开上点维生素。你这两天赶紧到县医院看一下子,等人家大夫有了化验诊断,我就给你天天把针扎上。

说罢父亲从药柜里拿下来了一大瓶维生素,拿着药勺从里头挖了几勺药丸,放在药包纸上包好,又仔仔细细地写下了用法服量。老汉看父亲正给他开药,从衣服兜里拿出来了一个手帕包,却一不小心把里头包好的纸币钢镚和一个小本子掉在了地上。老汉先捡起了那个小本子放在了桌上,然后慢吞吞地收拾着地上的钱,抽出来了里面一张面值最大的二十元钞票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桌子上。趁父亲转身把药瓶放回柜子的功夫,老汉拿着药包径直走了。

父亲追了出去:你回去收拾收拾赶紧到县上看去!那药一天只吃两回,一回吃一个就行。

老汉耳背,只是顾着吆走羊群,全然没有再理他。

小光在院里站了起来说:你看你这啰嗦先生,人家都不想招示你。

父亲没有看小光,直接往祠堂正堂里走:你咋来了。

小光跟在后面:我听人说地震把你这祠堂里头的梁都震断了,房都快塌了,来看一下死没死人。

父亲走进祠堂把断了的椽拎了出来,扔在了院子里的地上,然后对着小光说:你看了,没死人,你回吧。

父亲拿起一旁的笤帚走进祠堂准备扫灰,小光看着父亲无话可说转身正要离开。

父亲却突然叫住小光:到屋了把镰一磨,该准备收麦了。

小光说:村口有的是河南人开来的收割机,磨的那镰干啥?

父亲:收割机进地就是一亩五十块钱,咱又不是那财东家。自己个拿镰剖麦要省多少钱哩,你借这还能好好练练庄稼本事,以后屋里活都得靠你。

小光说了一句:我不。转身又要走。

父亲:你回来!

小光:你还要咋?

父亲:你不愿意磨镰就算了,我想着你也不会磨。刚那老汉你也看着了,腔子上有病哩还犟得很,我怕他是肯定不去大医院看的。你去给他买条卷烟,把他撵上不叫再抽他那旱烟了。

说罢父亲从兜里掏出来了几张现金,原本打算给小光一张二十的,后来想了想给了小光一张五十的。

小光接过钱说:你就只会在我身上省钱,对别人一向都是大方的。

说完小光就走了,父亲看他离开后才进去祠堂里扫灰。

3-4:商店,日,内,夏

○小光、商店老板娘

小光掀起门帘进了商店,老板娘正在商店里看着电视磕着瓜子。

小光:姨,给我拿条烟。

老板娘:呦,小先生现在还学着抽烟呢!说,你要啥烟。

小光:啥烟最便宜?

老板娘磕着瓜子敲了敲玻璃柜说:这。

小光凑过去看了看问:多钱?

老板娘:一条三十。

小光:我怕最贱的不是这。

老板娘白了小光一眼,起来去货架子上找烟去了。

小光看到了另外一边货架子上摆着的是整整齐齐的一排三鹭奶粉,架子旁边挂着一大把白色购物塑料袋。

老板娘拿着一条卷烟走来甩在了桌子上说:这一条十五,没有再贱的了。

小光看着货架上的奶粉问:你这咋没有原先九块钱一袋的娃娃头了?

老板娘:你看你这怂娃,你到底是要抽烟,还是要吃奶?

小光:哎呀,我就问一下子嘛!

老板娘:都啥时候了,娃娃头早都没有了。现在娃吃的奶粉都好,咋了,你还想尝一下?

小光:那你给我拿一桶。

老板娘:真的?

小光:真的!

老板娘拿下一桶奶粉放在桌上,然后用塑料袋装起说:一共五十。

小光拿起袋子,给了钱就走,走之前还扯下一把新塑料袋子装上了。

老板娘看着小光离开后说:奶粉就烟,现在的娃真是会胡神妖。

3-5:野地,日,外,夏

○老汉、疯子、小光

后晌时分,老汉一边晃着羊鞭一边抽着旱烟,羊群在路边自顾自的吃草,那痴痴憨憨的疯大侠突然出现,追着一只羊就要打闹,惹得羊群惊慌四窜。老汉却也不管,抽了口烟唱起了老腔:吃饱咧,喝胀咧,跟皇上他达一样咧。还没唱完,突然一阵猛烈地咳嗽,仿佛要咳出血来一样。老汉咳完唾了口痰,并用鞋底把地上的痰液蹭干。完了又是自然地往家里走。

小光走在羊群的老后面,走的热了他一把脱下汗衫搭在了肩膀上。

小光冲着老汉喊了一句:爷!你等一下子我!

老汉没有理他,小光只好抬脚跑前去追。小光跑进了羊群里,又对着老汉喊:爷!你先甭走些!我达叫你不要抽那旱烟了,你抽这,这害处小些!

老汉还是不理他,小光顺势把烟拿了出来,用顺来的塑料袋子扎成绳,蹲下准备把烟绑在羊身上就走。羊在闹腾,小光还没把烟绑上去,那疯汉却又跑了过来伸手就要抢烟。

疯汉:给我!给我……

小光恼了,一脚把疯汉踹倒在了地上,他却就直接坐在地上吱哩哇啦地哭嚎了起来。

老汉突然说了话:你就给他些!

小光站起来说:这是给你的,不是给那憨憨的。

老汉:那你给我。

小光走了过去把烟递给了老汉,老汉却拆开了烟条,从里面拿了一包,扔给了疯子。疯子拿起烟就往嘴里放,也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只打火机,就给自己电上了。然后乐呵呵地跑走了。边跑又边吼着:我要回屋!我要回屋……

小光愣愣地看着疯子跑远,老汉也吆着羊群继续往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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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土瓮城外,日,外,夏

○老汉、小光、老婆子

老汉吆喝着羊群走进了土瓮城,小光在羊群后面无聊地踢着羊屎蛋子。眼看着老汉要到家了,小光这才放心了。谁知那老汉刚到城门口又开始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完虚弱的坐在城门口的石墩子上,竟然又掏出了旱烟要抽。

小光站在远处说:你咳嗽得那么厉害就不要抽烟了,要抽你也把那害处小些的卷烟拿出来抽啊。

老汉笑了笑说:烟锅子摸惯了,都不记得有卷烟了。你过来,给爷点个火。

说完老汉把烟锅子在土墩子上磕了磕,收了起来,然后从怀里拿出了卷烟,拆了一包并递给了小光一根。小光叼在自己嘴里点着后,还给了老汉。老汉美美地吸了两口,平复着咳喘带来的痛苦。

老汉又拿出了一根问:你抽不?

小光:我不会抽。

老汉:看你那架势绝对不是不会抽烟的娃。

小光接过老汉手里的烟说:抽就抽。

日头慢慢往下落着,小光蹲在老汉旁边,两人静静地吸着烟。

老汉:小先生说话太憎了!不好。

小光:我说话哪里憎了?

老汉:你这还不憎?那啥叫个憎?先生做的事情再不妥,那也是你达,都是为了你好。你一天在面面上顺着他些,少对着干。他再年龄一大,脾气软了,以后你想做个啥、干个啥,还不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小光:我只当你是个耳背的老汉爷爷,谁知道连我屋这点墙根事你都能听得见。

老汉:我的耳朵是背,但是但是我心里头都听的清清的。再说了,村里头这几十年就你达一个先生,修祠堂、开诊所,他就是这原上的山神。你屋那点事,乡里乡党的都愿意多上心照应一点。

小光:呵,啥个山神,还不都是村里人把他捧的,觉得谁家有个啥事都离不了他。这算个啥本事嘛?一辈子也就是个榆木脑袋的农民。

老汉:小先生就是不一样,我也不觉得你达这种认了命的人一辈子能再有个啥出息。

小光:得是!

老汉: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一样的,村里头谁都看不上。后来我见过很多南方人,也见过很多到南方谋生的人,都是你这样脑子活络还有干劲的年轻小伙。我要是你达,不管咋个项都要把你送出去,去深圳、去广州、去上海,那里的日子再差也比咱这好过,咋都不要再做这世上最苦的农民了。

小光:就是这!我就是想过我自己选的日子,我就是不想跟他一样嘛!爷,你娃哩?你娃日子肯定过得比是谁都好!

老汉一脸苦笑:我没有娃。

小光:那……那咋?

老汉指了指村子的那头,说:你知道咱村南边那是啥地方不?

小光:出了村往南不到十里路就是矿上了。

老汉:在那第一个开矿挖煤的就是我。咱村上八十年代头一个把日子过像样的也是我。整个渭北原上,谁家不知道我。我总当给村里人修路盖桥的做些好事,就能多积些德。谁知道大好的日子还没过几天,我就把娃遗了。遗的时候娃还不到十岁,有人说是叫人贩子拐走了,也有人说是掉进矿井里了,我和老婆子花钱托关系寻遍了整个关中,还是没寻见。

小光听楞了,慢吞吞地说:那……那你都没再到外头去寻一寻,说不定在外省跟前就有下落了。

老汉摇了摇头:没钱了。矿上后来出了事故,死了一个外来的工程员,给人家赔了一大笔钱,政府慢慢也管得紧了,煤矿开不下去了。我只记得那个外来的工程员人认真得很,也挺对不起人家的。他后来清理矿井的时候,还找见了他的工作日记,每天的生产流水记得清清的……

说着老汉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却没有摸到想要的东西,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汉:就是那以后,日子就倒灶了,我跟我老婆子才回了土瓮城继续过农民日子,这时候灵醒过来想再生一个娃,可我俩年龄都大了,想生也生不了了。

小光:想过个好日子……就这么难。

老汉:好日子要靠你年轻人想办法去闯呢。我这日子也是好过的,就是惜惶了我屋那老婆子。老天爷对谁都是一样公平,不会短任何人一点好处,也不会少任何人一点报应……

远远地从土瓮城里突然传出老婆子的声音:怂老汉你还回不回屋来咧,屋里羊都知道进圈了,你还在那瓷啥呢?赶紧回来吃饭!

老汉冲着城里的老婆子说:喊叫啥呢嘛!这不就回来咧!

说完老汉就起身往土瓮城里走,小光追上老汉把手里买的奶粉给了老汉,说:我瞅着我婆身体也不咋好,你把这奶粉拿上回去给婆补补营养。

老汉咳了两声接过奶粉对着小光说:怪不好意思的,那小先生你回啊,我走了。

说罢老汉咳嗽着转身慢慢地朝家里走去,小光愣在城门口思索着什么。

3-7:野地,夜(带密度),外,夏

○小光

天渐黑了,小光若有所思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3-8:迟家窑洞,夜,内,夏

○小光、父亲

小光在院子里就看见屋里头亮着灯,心里还觉得奇怪。他推开窑门进屋,却发现父亲正坐在炕头泡脚,桌上还放着做好的饭。

父亲:回来了。

小光嗯了一声,自然地往饭桌前走。

父亲:先别忙吃饭,跟达一块来泡个脚。

小光难得见到父亲温和的笑容,一时竟然不知所措,愣了一下就搬了凳子过来坐在父亲的对面。脱了鞋与父亲在同一个盆子里泡脚。

父亲一边用脚搓着小光脚踝上的灰土,一边说:你看你这走路走的脏成啥了,水你试着凉不凉。

小光点点头说:热着呢。

父亲:后晌你走了以后,祠堂里又断了一根斜梁,住到那不安全。又快收麦要农忙了,还是在屋方便。

小光:回来好。屋里炕大,比你那诊所里的小床睡着舒服。

父亲:嗯。我打算今年咱父子俩把麦收完了,就在院里头多盖几间厦子。到时候就把卫生所从祖宗的祠堂里头挪出来不扰香火,也是方便过两年你娶媳妇生娃的事。

小光:结婚生娃?我还不想这事。

父亲:那你想干啥?

小光低了低头说:我就是不想这么早就考虑这些事情,我还一无所成哩,拿啥养活媳妇养活娃。

父亲:养活谁你都不用操心。

小光:那你说拿啥养活?是诊所里的药水,还是祠堂里的香火?不管是要收麦还是要盖房,那都是你想做的事情。你是我达,这是我屋,我可以为这些事情出力累死,但这都不是我想做的事情。

父亲一脚踢翻了地上水盆骂道:怂娃,不知好歹!

屋外突然开始下起了大雨。

3-9:迟家窑洞,夜,内,夏

○小光、父亲

屋外大雨倾盆而下。小光和父亲分睡在炕头的两边。

小光:你是不是因为我妈的原因,恨我。

父亲:是你跟你妈都恨透了我吧,恨我日子过得穷,没有出息。

小光:我妈……现在在哪?

父亲:在南方。

小光:你咋知道,我妈是不是来信咧?

父亲腾了腾身说:没有。

父亲与小光两人相背而睡,彻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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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4-1:祠堂院子,日,外,夏

○小光

清晨,小光向祠堂跑去,他才发现父亲在祠堂门口立了一个汶川地震的大捐款箱。

小光边往进走边说: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穷,还要给人家捐钱。

小光跑进了祠堂诊所,焦急地翻照着祠堂里的箱箱柜柜,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他顿时觉得头昏脑胀,顺势坐在了父亲平时坐着的椅子上。他伸手翻了翻父亲桌子上的书本,在一个老旧却平整的笔记本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底片,小光拿起底片对着亮处看见底片上映出了一个女人的样子。

小光一时百感交集,眼中的热泪不由自主地滚滚涌出。

4-2:迟家院子,日,外,夏

○小光、父亲

小光手拿镰刀走进院子,父亲正在院中扫地,看着小光进门的阵势,以为儿子想要与父亲打架了。

父亲挥起笤帚问小光:你想咋?

小光:给我点钱。

父亲:要钱干啥?

小光:这不就要农忙了,你都不看屋里这些镰锨耙铲都烂成啥样子了,我今把那些家伙都拉到矿上找那个老铁匠修一修,打一打,回来好跟你学着干农活。

父亲:要多少?

小光:我也不知道,你看着给。

父亲将信将疑地从兜里掏出了五十块钱给小光,小光拿了钱转身就走。

4-3:村路,日,外,夏

○小光

小光骑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从村中骑出,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家里的镰锨耙铲。

4-4:小学戏台,日,外,夏

○小光、自乐班、群众Xn

村里的戏台子建在小学的操场上,这会子正有自乐班在台上唱演着秦腔《辕门斩子》。

▲秦腔《辕门斩子》中《一帐》选段:

焦,孟(白):小本官下了山了?

杨宗保(白):下了山了。

焦,孟(白):快快下马来。

杨宗保(白):下马来了,二位叔父请来见礼!

焦,孟(白):免礼啊!

杨宗保(白):我父可曾升帐?

焦,孟(白):早己升帐。

杨宗保(白):喜怒如何?

焦,赞(白):怒而不息。

杨宗保(白):哎呀不好!

焦,赞(白):小本官转来,孟二哥,快禀,快禀,快禀!

孟良(白):禀元帅!

杨延景(白):讲!

孟良(白):小本官回营。

杨延景(白):命他来见

孟良(白):小本官来见!

杨宗保(白):参见父帅。

杨延景(白):下跪你是宗保?

杨宗保(白):是儿。

杨延景(白):你二位叔父言到,言说你在穆柯寨招亲,可曾事实?

杨宗保(白):件件事实。

杨延景(白):圣上有旨?

杨宗保(白):无旨。

杨延景(白):为父有令?

杨宗保(白):无令。

杨延景(白):走!——圣上无旨,为父无令,奴才私自招亲,

焦赞(白):嘿嘿——

杨延景(白):推下砍了!

焦赞(白):孟二哥!

孟良(白):焦贤弟!

焦赞(白):小本官违犯军令,你我弟兄进帐讲情。

孟良(白):请!

焦赞(白):请!

孟(白):与元帅叩头。

杨延景(白):二位贤弟这是何意?

焦,孟(白):哎呀元帅,小本官犯罪理应该杀,理应该斩,念起我弟兄鞍前马后,进帐讲情,只可恕容,莫要问斩。

杨延景(白):焦赞哪,胆大的孟良。不是你二人勾引,宗保焉能罪犯杀身,辕门外先斩杨宗保。

焦,孟(白):然后呢?

杨延景(白):然后再斩你二人!

焦,孟(白):哎哟我的妈呀!

焦赞(白):孟二哥!

孟良(白):焦贤弟!

焦赞(白):元帅杀的眼红了,杀到你我弟兄的头上来了,你在此看守小本官,待我前去搬请太娘。

孟良(白):好!

焦赞(白):请娘去了!

小光推着自行车在看戏的人群后走过,戏台子上的热闹与小学楼里的冷清形成鲜明的对比。旗杆上的红旗降了一半,在夏风中失魂落魄地翻动着。

▲字幕:芒种&2008

4-5:野地,日,外,夏

○小光

田里的麦子金烧金烧的让人眼晕,小光停下车子漠然站在山沟边上,一把将破烂的农具全部扔进了沟里。然后骑着自行车轻松地从麦田旁驶过。

4-6:矿区摄影社,日,外,夏

○小光

小光在矿区街道上骑着自行车,眼看着到了原先的矿区摄影社门口停了下来。摄影社里并没有人,小光只好坐在摄影社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等,这一等居然把小光给等睡着了。

4-7:矿区摄影社,夜(带密度),外,夏

○月月、小光

太阳落山,暮色渐重,矿区广播站里播起了秦腔戏。

▲秦腔《走南阳》选段:汉刘秀泪满面,王莽夺了汉江山,大刀苏显把驾赶。我独自一人逃外边,一日三餐未见膳。两腿疼痛难向前,将身儿且往路边站,是何人与我充饥寒。阴梨花性儿忙,提上个篮儿奔窑场,正行走来用目望,谁家的娃娃倒路旁?

月月轻轻踢了踢睡着的小光,小光这才醒。

月月:你谁嘛?

小光:我来这洗照片的,你得是这儿的人?

月月:老板不在,我不会洗。

正说着,月月就打开了摄影社的店门。

小光:那老板啥时候回嘛?

月月:老板昨天才把门关了出去旅游,你说啥时候回。

小光:那你是个啥人?真的不会洗相?

月月:我没有给人洗过相嘛。我来就是取个遗下的口红,也没打算给老板开门做生意。

说着,月月找到了口红准备关门就走。

小光:姐!我这事急。你没洗过相,还没见过咋洗?你试一下,洗好了我把钱直接给你,你不用给老板开票,得成?

月月看了小光一眼说:行!但是我真的没有洗过,洗不出来你可不要怪我。

小光:那不会!只要你不把我这底片洗出一张华南虎来就行!

说着,月月又打开了门,小光也跟着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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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矿区摄影社,夜,内,夏

○月月、小光

老旧的风扇一直在转呀转的,摄影社内被一条厚厚的窗帘分成两半,月月在里头那一半暗处,摆弄着相纸和洗相的药水。小光则在另一半的亮处被展柜上的一幅幅照片所吸引。

月月看看底片说:你这底片我咋瞅着还有些眼熟呢,就是时间长了颜色褪了不少,看不大清人样子了。

小光自顾自地看着照片说:洗出来不就知道了。再说,我看你这相馆里头,八十年代的女人,照相都是一个样子。哎,这些照片都是你老板拍的?

月月:要不还能是谁。她这人一天就爱胡浪,这些年也去下了不少地方,每回一回来就要洗那么些照片,真是不知道啥叫糟蹋。

小光:哪里糟蹋了,我看着是真的好。

月月没有再回话,专心洗着照片。小光沉浸在照片和相册里,贴切地感受着外面的世界。

半晌,小光突然觉得肚子饿了,出门一看却发现矿区街道上什么也没有,只好又回了摄影社里。

小光:你这矿上我记得原先人多得很嘛!我经常在村里头都能看见你这边的灯火通明。咋现在一出门啥都没有了,这才几点?

月月:矿上早就没有啥人咧。政府把矿井一封,年轻人都出去寻事干了,那社区里头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碎娃,天一黑,早早就睡了。

小光:那这街上连个商店都没有了?我今一天都没有吃饭,这下饿得有点慌。

月月:这的商店也是老人开的,晚上没有人出门,人家也早早就收拾回了。

小光:那咋弄些。

月月:你那柜子里头有些挂面,炉子锅碗在桌子下面,你自己下点面吃吧。

小光说了一声好,就开始踅摸着东西准备煮面吃。

月月拉开帘子走了出来说:相馆的药水不够了,今天怕是洗不出来你的相了。

小光:那咋整,你想想办法嘛!

月月:我这没有洗照片的机器,只能手洗。没有药水咋洗得出来?唉,你赶紧下面,多下上点,忙了一整我也饿了。

小光接了水开始煮面,月月则坐在一边掏出了指甲油开始染指甲。

小光:这矿上都没有啥人了,你咋还在这儿呢?你老板一个月能给你发多少钱?

月月:没有钱挣。

小光:那你在这是干啥呢,一天到头白干活呢。

月月:这是我妈的相馆,我就是替她看看店。

小光笑了一声说:怪不到。那你咋不跟你妈一块出去浪去?

月月:我不想跟她一样,成天缺着良心出去耍。

小光:不至于吧。

月月:咋不至于。她原先就是县报社的摄影师,一天就爱到处照个相,嫁给我爸以后才来矿区开的照相馆。后来我爸不在了,她才轻狂了,一个人跑了不知道多少地方,说是替我爸完成生前的心愿。叫我说,她这就是理直气壮地花着赔偿款去旅游的借口。

正说着,小光的面煮好了,盛了两碗坐下要吃。小光饿极了,大口地嚼着面条,不停地吧唧着嘴。

月月吃了两口就踢了小光一脚说:你声音小点!听着都不想吃了。

小光笑着说:没办法,平常一个人吃饭惯了,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唉姐,还没问你叫个啥。

月月:月月。

小光:哪个月?

月月:月亮的月。

小光:噢!好。

月月:那你哩,你叫个啥?

小光:我叫小光。

月月想了想,放下了碗,拿了桌子上的纸笔,写下了一个光字,问:是这个光?

小光拿过纸看了看说:呀,姐。你这人长得这么亲,字写得可真是不咋样。

说着就拿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光字,说:光字下边是个儿,不是个八!

月月:我就爱这样写。你管得着我!

小光吃完了碗里的面条:月姐,那今洗不出相片了。天这下也黑乌了,你这矿上的招待所在哪呢,我去睡一晚上。

月月叹了口气说:矿上没有人,招待所早就关门了。

小光:那咋办?这路上连个灯都没有,我也回不去屋呀。

月月提了包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是这,你今晚上在这凑合一下,我先回了啊。

小光:这还能行?

月月:这咋不能行。

月月说完居然把门拉上,在门外把小光反锁了进去。

小光拍着门问:你咋把我锁进去了?!

月月看也不看他就说:谁知道你是个啥人些?你要是把我相馆里的东西偷跑了,我到哪里寻你去?明天早上我来给你开门,你再回屋去。

月月从包里掏出了一只手电筒打着就回家了,小光愣着看她离开。

月月一走小光又无所事事地在相馆里到处踅摸,开了摄影彩灯,又放了录音机里的磁带,然后坐在桌前,看着相册里的大千世界。

▲音乐《南海姑娘》-邓丽君

4-9:梦境,日,外,夏

○小光

小光在梦中看到了一个倒立着的世界,既有青山绿水、碧海蓝天,又有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还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在向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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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5-1:矿区摄影社,日,内,夏

○小光、月月

摄影社的门被一把打开,屋外的阳光投射在了小光的脸上,他才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

月月:你会不会炸馍片?

小光没回话一直皱着眉头睁不开来眼,月月直接把一袋馒头直接扔给了小光。

▲碗碗腔《金琬钗》中《借水》选段:姓桃,居住桃花村,茅屋草舍在桃林。桃夭虚度访春讯,谁向桃园来问津?

矿区广播在播放着碗碗腔《桃园借水》,小光迷迷糊糊地在油锅里煎着馒头片,月月则在一边的桌子前化妆。

小光:我到你这来,门里门外睡了两觉,白做了两顿饭,照片还是洗不出来。

月月白了小光一眼:你是睡觉花钱了,还是做饭不叫你吃?我也不是没说我洗不了相,就算是我会洗,药水完了能咋办?昨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药水完了,你隔上几天再来,我妈回来了就能洗了。

小光:那你妈啥时候能回来?

月月:那说不清。

小光把煎好的馒头片递给月月,月月看着是饿了,夹起就往嘴里送,一不留神就烫了嘴。

小光:你慢些点。

说完小光又递给月月了一杯水。

小光:你得是不会做饭?你妈不在,我怕你一天吃饭肯定也是胡搞呢。

月月:屋里头有方便面,还有冻饺子。我懒得弄。

小光:那你一天就在这给你妈看店呢,也不上学?

月月:现在上学对咱农村娃到底能有多大意思。再说,矿上镇上的学校都让裁撤了,没有地方念。还不如出去学个啥手艺,好坏能有口饭吃。

小光怅然:村里头的学校也从地震默哀那天降了半旗以后就再没升过国旗了。人家说九月份全国就要免除城镇教育学杂费了,娃们都要去县上念书了。没人管旗子升不升了。我看着难受又眼羡。

月月:那有啥羡慕的。又不是不念书就过不上好日子了!只要人有手有脚,哪里去不了?啥事干不了?

小光盯着月月愣了半天说:那你妈这些年去了那么多地方,你都不想跟她去个大城市看看人家的好日子?

月月:我咋不想去?谁不知道大城市好。我就是不想跟她一样嘛。等我有了钱,广州、上海我年年都去。

小光:我也想去南方!

月月:那你啥时候要去,把我叫上!

小光:那没问题!就是看你啥时候能给我把相片洗出来,我就知道咱啥时候能去南方了。

月月:那你把我这的电话记一下,过两天你要来之前打电话先问一下,能洗了我就给你说了。

小光:能行。

说完小光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月月在手机里输下电话号码还给了小光。

小光:这都快晌了,你吃完一收拾,我先回了。

月月:那你回,你把底片收好,不敢遗了。

小光:那不能够。

小光说完就往出走,走出门了才想起问说:哎月姐,你姓啥?

月月:姓陶。

小光爽利的答了一声:好!

小光麻利地骑上自行车,精神抖擞地向村庄的方向骑去。

5-2:村路,日,外,夏

○小光

日光与麦田一色,小光骑着自行车从村路上呼啸而过。

5-3:商店,日,内,夏

○小光、商店老板娘

老板娘依旧在商店里坐着看着电视磕着瓜子,小光揭开门帘走了进来四顾了商店货架。

老板娘:小先生又来了!这回是抽烟还是吃奶?

小光伏在桌子上笑着问:姨,你知道村口跟前哪一个收割机价少?

老板娘:诶,我给你说,你不要寻那些村口等活的,那价都美,坡里垄里还给你不去。你就寻在地里路边前的,我兄弟家叫就是那,一亩地一天四十,收的净净的,你只要把麦往回收拾就行。

小光:噢!这还好!哎姨,把上回你那烟再给我寻几包。

老板娘:那烂烟上回就是最后一条了,现在都没人再抽那了。

小光指了指烟架说:那一个呢?

老板娘:一包五块。

小光:那给我两包。

老板娘取了两包递给小光,小光刚准备老板娘付一张五十却停了手说:你都不给我寻个袋子装一下啊?

老板娘从小光手里一把拿过钱,然后在抽屉里找钱:现在全国的商店超市都没有不要钱的塑料袋子了,你要也行,一毛一个。就两包烟,我怕你是划不来。

小光:啥时候的事嘛?

老板娘:就这两天的事!

小光看了看柜台旁的塑料袋,塑料袋上都新印上了保护环境和节约资源。小光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老板娘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换了个台。

5-4:麦田,日,外,夏

○父亲

父亲手拿镰刀,眉头紧皱地站在田头眼睁睁看着收割机开进麦田,这个庞然大物伴着热浪滚滚袭来,不消一会儿便迅速地收割完了田里的麦子。

5-5:麦田,日,外,夏

○村民Xn

村民们都在麦田间劳碌,家家户户都把收好的麦子往家里运。

5-6:迟家院子,日(带密度),外,夏

○父亲、小光

父亲在灶房里用新收的麦子蒸了新馍,又煮了麦仁,准备吃一顿麦子泡。窑洞里的电视在放着新闻联播,小光蹲在灶房窗下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手里的底片。

父亲边做饭边说:钱不是你挣下的,就不知道啥叫可惜。人家娃都能到地里头跟他达他妈一块剖麦,你就娇贵得不行。非要花那个钱雇机子来收,你就是那旧社会地主家的娃,我实实是养不下你。一点都不知道啥是农民的规矩,啥是农民的本分。那地跟粮就是自家的娃,没在那日头底下热热地抱在怀里头,收下的麦,饭做的不踏实,吃到嘴里头都不香……

小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灭说:都二十一世纪了,但凡是平整的麦地,就没有人再自家剖麦了。

父亲:那二十一世纪,人是不是也都不动嘴吃饭了?!

小光站起离开:我走了。

父亲停下手中的活问:你去哪?

父亲没有听到小光的回答,走出灶房只看到小光已经离开了院子,院门的大铃沉闷的响了一声。

窑洞中的电视新闻此时正在播着奥运会的圣火火炬登上了珠穆朗玛峰,而神舟七号飞行任务将在十月实行。

5-7:迟家外,日(带密度),外,夏

○小光

天渐黑了,小光独自在家门外的村路上漫无目的地越走越远。

5-8:祠堂,夜,内,夏

○小光

小光不知不觉走进了父亲修葺的祠堂,他默默地在案前点上了几炷香,又顺着火点上了一根烟抽,然后跪坐在榻上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香火、牌匾和画像。

小光:收拾的真好,真好。穷尽一辈子的心血,他可真舍得给你们花钱啊。祖宗,先人。你们是不是也就只想要着子孙的香火供奉?让他们觉得只要信仰先人就能有神永远庇护贫穷。你们是不是也不准后生从这黄土窑洞里头走出去,自己到外头寻好日子过?啊?他是能呼风搅雪的山神,从乡邻的红白喜事到各家的头疼脑热,没有他顾不上的东西。可我不是,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我连自己想过的日子看都看不着。为啥就不能先让自家把日子过好,再去普照人家呢?我不想跟你们、跟他一样当神当仙,我就想好好先当一回人。当一回电视里头红红火火的人,不是那老戏台子上唱烂了的人。

小光手里的烟火熄了,烟灰落了一地。祠堂正中间的祖先画像威严又慈祥,像极了父亲的眉目。

5-9:迟家窑洞,夜,内,夏

○父亲

父亲平躺在窑洞的炕上,愣愣地看着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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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6-1:矿区摄影社,日,外,夏

○小光

小光走到了摄影社门口,却发现摄影社的门依旧锁着。他拿起手机打了电话,摄影社内桌子上的电话座机却响了起来,小光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走回路边又坐在了道牙子上。突然出现了日食,天地之间一片灰暗。过了一会天又亮了,小光却没有再坐在原地了。

6-2:村路,日,外,夏

○小光、疯子

黄昏,小光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却跑来了那个嘻嘻哈哈的疯子,疯子围着小光转了个圈,居然从怀里伸手掏出了上次老汉给他的卷元,还递了一根给小光。疯子自己也拿了一根叼在嘴上,小光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却看到疯汉手里没火,便把打火机给了他。疯汉开心的用打火机点着烟,小光却看到疯汉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疯子打完火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打火机还给了小光,转身准备就走。

小光问他:你要到哪去?

疯子面对着小光认认真真地说:我要回屋!回屋!

小光:屋有啥好回的?你知道你屋在哪?

疯子指手画脚地说:我屋住一个大大大大……的大城堡里头!

小光嘲讽地笑了笑:噢!那你回。

疯子突然愣了好一会儿,说:我不回屋咧!

小光:那咋?

疯子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边跑边说:我要出去耍!出去耍!我要出去耍……

小光看着疯子的背影愣愣地笑了笑:我也是疯得差不多了。跟屋里的老顽固闹离家出走,对着祠堂的先人理论日子咋过,还想去寻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娃,现在可跟一个疯汉点烟谝闲。真的,真的太没有意思了。

小光一直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直至天黑。

6-3:祠堂院子,日,外,夏

○老汉、父亲、小光

父亲在祠堂里打扫情节,老汉蹲在诊所门口一边抽烟一边咳嗽,小光则坐着大门口的台子上发着呆。

诊所里的钟表走到了下午四点,老汉看了看表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老汉对祠堂里的父亲说:先生,到点了,我回了。

父亲:能行,那你先回。

老汉:好。

老汉走到门外看了看小光,原本欲走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小光说:小先生,你今晌有事没,没事跟我到地里帮一晌忙能行不?

小光:好。

小光跟着老汉离开,父亲在祠堂里看着,却也并未说话。祠堂大门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鸟窝,顺风一吹落下了几片鸟羽。

6-4:苞谷地,日,外,夏

○小光、老汉

光着膀子的小光麻利地帮老汉搬着苞谷棒,老汉也在一旁想跟上小光的速度,干了一会却已大气直喘。

老汉:干不了了。干不了了。

小光:没剩下多少了,你歇着,我一个搬就行。

老汉答应了一声好,然后走出了苞谷地,把搬下来的玉米往板车上运。

老汉走出后看了看小光说:谁说我小先生干不了啥活?那是我小先生要把手腾下出去干大活哩!

小光听见了老汉的话,站了起来在苞谷地里对着老汉笑着说:就是!

小光顿了顿又问老汉:爷!你说我像不像咱村上的第二个疯子娃呀?

老汉自顾自地搬着苞谷:疯子娃才觉得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人都是疯子娃。

小光:那是不是先人祖宗也只想自家的后生娃们一直一直、永远永远的当农民,一代一代地把自家的血脉都只能种到这庄稼地里头去?

老汉:先人只想自家娃好哩!

小光:噢!

说完两人又在苞谷地里穿梭忙碌了起来。

6-5:土瓮城外,日(带密度),外,夏

○小光、老汉、老婆子、农村妇女X4

小光拉着一板车的苞谷棒子缓缓地向土瓮城里走去,老汉则在一旁帮忙推着板车。老婆子原本在城门口跟一群农村妇女纳着鞋垫,看见小光和老汉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过去帮忙。

老婆子:懒汉!你咋让小先生给你拉车车呢,年纪越大,做活越款!娃你放下,叫他拉。

小光:没事,婆,再一点点路了,我就给你拉到屋了。

正说着老婆子便夺过了车杆让老汉来拉。

老汉:今这不是能把活收拾完嘛!量还不小,我才叫了小先生来给咱帮个忙。

老婆子:那你不会缓缓搬?人懒话还多,赶紧拉上往屋走!

老汉拉起了板车对小光说:那你先回。记下,不要管祖宗也更不要管旁人,疯子娃不一定是完全的疯子娃,农民穷汉也不一定就只能是穷汉农民。回吧!

小光:能成。我记下。

老婆子:你们那说啥呢?你回啊!

小光:好。我回咧。

老汉拉着板车,老婆子在一旁推着。快到城门口时,老婆子去拿了自己放在座位上的鞋垫子,放在板车上才进了城门。小光看着老两口进了城才转身离开。

6-6:矿区摄影社,日,外,夏

○小光、月月

小光又一次坐在矿区摄影社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等着月月的出现。没一会,一辆通县的客运班车开来在摄影社门口停下,月月面如菜色虚弱地下了车。两人互相都愣愣地看着对方,没有说一句话。

6-7:月月家,日,内,夏

○月月、小光

小光扶着月月走在月月家的老式单元房的楼道里,

小光:你咋给我留的电话是相馆里的电话?

月月:那你还想要哪的电话?

小光:你要留的是你的电话,我上回就不用白跑了嘛?

月月:噢。那不好意思了。

小光:再说,我要知道你病了,我就还能去县上看一下子你啊,省的你连个看护的人都没有。

月月:就是阑尾发了个炎,刀子一犁就好了。

月月用钥匙打开了家门,小光扶着月月进了卧室躺下。

小光:那你先睡一下,我看一下屋里有啥,给你弄点吃的。

月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小光刚想去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可以做饭的食材,却在一旁的橱柜上看到了又看到了月月母亲在全国各地拍下的照片,小光好奇地看着每一张照片的风貌,却意外发现了一张老旧的人相照片。

小光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裤子兜里拿出了自己的底片,对着光线进行比较,却发现居然是同一张照片。小光一时之间激动地合不拢嘴。他刚想去卧室问一问月月,却发现月月已经走了出来。

月月看了他一眼说:我喝口水。

月月走向桌子边倒了杯水喝,小光拿着照片激动地问月月说:你看,这是不是一张照片?

月月看了看笑了一声说:原来是她这张照片。怪不得我当时看着有点眼熟。

小光:那这是谁?!

月月:这是我妈。

小光突然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6-8:村路,日,外,夏

○小光

小光一脸激动满头大汗地骑着自行车行驶在村路上,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照片和底片。

6-9:祠堂诊所,日,内,夏

○父亲

父亲正在诊所里看着书,小光突然破门而入,径直把相片和底片摔在了桌子上。

小光:怪不得俺妈走了以后,你从来不跟我说她半个字。原来是因为这!

父亲放下手里的书,拿起照片端详了后冷漠地问了一声:这谁嘛。

小光:你说这谁?这不就是你的相好!

父亲笑了笑说:谁跟你说这是我的相好?

小光指了指桌子上的那个笔记本子说:这还用人家跟我说?你把这底片夹到本子里头,放到你桌子上不少年月了吧!今天就叫你好好看一看原相!我还以为是俺妈的相片,没有想到……

父亲又拿起了自己看着的书,一脸不想再理小光的样子说:没想到啥?这本子是那老汉上回掏钱的的时候掉到这的,谁知道他那本子里头夹的是谁的照片?你出去。回回一来就跟火上房了一样,出去把你那邪火灭了再来。

小光拿起桌上的本子仔细看了看,发现本子上纪录的都是一些煤矿生产的工作日志,本子的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陶自强”三个字。

小光走出了诊所,在祠堂大门外蹲了下来,突然大门房梁上的鸟窝里掉下了一枚鸟蛋,静静地散碎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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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

7-1:月月家,夜,内,夏

○小光、月月

月月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夜空,小光坐在一旁发着呆。

月月云淡风轻地说:你说的那个老汉,我还没有见过。或者见的时候太小了,我根本就记不得。但是我早就不记恨谁了,毕竟我爸那次事故,不管是自家心里还是公安调查,结果都明白是出在他自己的疏忽上。倒是害得你,把我妈的照片当成了你妈,心里白白撵了个空,不好受吧。

小光:确实不好受。

月月坐在小光身旁说:不好受也不要说出来,那才叫男人。想寻谁你就去寻,想做啥你就去做,不要管谁支不支持、允不允许,只要不伤天害理就行,知道不?

小光直愣愣地看着月月说:知道了。

月月笑着揪了揪小光的耳垂说: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这么瓜的男娃,傻里傻气的,把啥事都要较真到底。

小光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月月看。

月月:你一直看的我干啥?

小光:你好看。

月月:我知道我好看。

小光:我想亲你。

月月愣了一下说:那你来。

说完小光就直接吻上了月月,两人紧紧相拥,试图从对方的唇齿之中找回自己迷失的勇气。不消半刻,两人便褪去了衣服坦然相见,继而在彼此的怀抱中学会了成长。

7-2:公路,日,外,夏

○小光、月月

小光骑着自行车载着月月在公路上飞驰,两人自在地哼唱着邓丽君的《南海姑娘》。

7-3:月月家,日,内,夏

○小光、月月

月月家的电视机里播放着北京奥运会的比赛。小光手把手地教着月月切菜煮饭。

厨房外小光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亮着来电显示只有一个“达”字。小光看到后不假思索地挂掉了电话。然后回到厨房继续教月月做菜。

7-4:矿区篮球场,夜,外,夏

○小光、月月

小光独自一人在矿区老旧的篮球场里打着篮球,时不时对着独一无二的观众月月耍着帅。月月则在一旁开心的用手机不断给小光拍照。

7-5:月月家,夜,内,夏

○小光、月月

月月在家中跟着《南海姑娘》的歌声随意地跳着舞,小光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沙发靠垫背后小光的手机静音状态下显示着来自“达”的多条未接来电。

7-6:矿区厂房,日,外,夏

○月月、小光

月月带着小光走进了矿区老旧的厂房片区,走到了一栋老筒子楼前停下。

月月:这就是最早我跟我爸我妈一起住的地方,我屋就住那东边第二间。前几年我还经常来这看看的,零星的还住些人。没想到矿上才叫停了不到一年,就荒成这个样子了。

小光:想过好日子的人都出去寻事干了,没有人留下收拾,院子就荒了。

月月:说起来还怪难受的。

小光:咱也出去吧。

月月:去哪?

小光:去南方。去广州、上海那些大城市。

月月:去多久?

小光:啥?

月月:去多久啊?啥时候浪回来?

小光:我不想回来了。

月月:不想回来了?那你是想留在那?

小光:要不然呢?

月月:你想去浪,我可以跟你去。但是你要想留在那,我就不去了。

小光:为啥?咱不是早都说好了?

月月:啥时候早都说好了?我只是答应跟你去南边,没有答应你要留在那。我就是想去大城市里逛一逛、看一看,买些时髦的衣服和化妆品,然后等我回来之后就是镇上最好看的女子了。要是待在南方打工,多的就只是吃苦受罪而已,就算日子过好了镇里矿上谁又能知道哩?你不要瓜咧,咱好好去浪一浪就行。

小光低落地说:原来是这。

月月拉起小光的手说:不要想了,走咱回。我肚子都饿了,我要吃你炸的馍片!

小光:好,回。

月月牵着小光就往厂房院外走去,小光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那个假想出来志同道合的月月,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7-7:矿区篮球场,日(带密度),外,夏

○小光、父亲

矿区广播里正播送着北京奥运会闭幕,中国最终取得了51块金牌的好消息。

小光裸着上身独自在篮球场打球,投球极其用力仿佛在发泄着什么东西。没一会就已经大汗淋漓,他筋疲力尽地伏下身子大口喘气。

父亲突然出现把衣服狠狠地扔在了小光身上,小光吃惊地看着眼前的父亲。

父亲冷厉地说:衣服穿上,回屋。

父亲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篮球场,小光呆滞了一下后穿上了衣服,也跟着父亲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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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

8-1:小学戏台,日,外,秋

○无

小学与戏台全都空无一人,村里广播里播起了秦腔《空城计》。

▲秦腔《空城计》选段: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领兵往西行。

▲字幕:霜降&2008

8-2:公路,日,外,秋

○父亲、小光

父亲骑着摩托车载着小光在公路上行驶,两人一路无言。

8-3:矿区摄影社,日,内,秋

○父亲、小光、月月妈

父亲和小光在摄影社最里面的背景布前坐着,摄影社的老板娘月月妈在一边给照相机换了镜头并支起脚架准备给两人拍照。

月月妈:今年中秋一完,咱这镇上的人不知道咋都兴起来我这照上个全家福。这两天还把我忙的不行。你们今来的也是巧,晌都是取相的还没有来照相的,刚好不用排队。来,你俩靠一堆坐点,咱这就照。

月月妈刚准备按快门拍照,父亲却突然分外焦虑不适。

父亲:哎……老板,你这有厕所没有?

月月妈:你忍一下子,咱照完了你再去。来,准备。

父亲站了起来说:不行不行,我这下有点急。

月月妈奇怪地看着父亲说:行,出门绕到路口麻将馆后边就有个厕所,你赶紧去,快去快回。

父亲好了一声,便出去上厕所了。

小光看着父亲离开后无事可做便与月月妈攀谈:姨。我前段时间来你这想洗个相,你可不在,看店的女娃说你出门了。

月月妈:啊,我前段时间到深圳拍照采风去了,那你那相现在还要洗不?

小光:不要了不要了,底片都遗了。哎姨,你去那感觉深圳美不美呀?

月月妈:人家那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你说那美不美?你来,我给你看我去那采风照下的相。

月月妈拿起另外一台照相机就直接给小光翻看。

月月妈:你看,这是中英街,这是华侨城,还有这是深南大道。人家那,可比咱这发达得多呢。

小光艳羡的接过照相机翻阅着里面的照片。

小光:姨,你能教我照相不?

月月妈:那有啥不行的,只要我在店里,你随时过来我都能给你教。

小光高兴地说:谢谢姨!

父亲这时上完厕所回到了摄影社,进门先干咳了两声,然后和小光一起坐回了背景布前的座位上。

月月妈又凑回支着脚架的那台照相机前说:这下不急了。坐好,靠近一点。

尽管月月妈一直让父亲和小光坐的靠近一些,可两人之间却总是隔着半人宽的距离。在月月妈三个数的倒数中,父子俩尴尬地照下了一张合照。

8-4:矿区摄影社,日,外,秋

○月月妈、父亲、小光、月月、老汉、拍照一家人

父亲和小光先后从摄影社中走出,两人骑上摩托顺着原路回家。

月月从另一边抱着一个纸箱子悠闲地走了过来,推门进到了摄影社里。

月月:屋里新的相纸就剩这么多了,要不够了看哪天再去县上发几箱来。

月月妈:不用咧。把这点相纸用完,咱就不在这矿上待了。

月月:那咱去哪?干啥?

月月妈:我以前报社有个同事在县上开了个理发店,我想把你送过去当学徒。过两天我从县上给咱看个房子住,等你学上个一年半载,我再出钱给你开个店,你就能养活自己了。

月月:真的?

月月妈:我哄你干啥?

两人正说着,摄影社外又来了一大家子人要拍全家福,这家足有七八口人的样子。

月月妈:得是来照全家福的?

拍照家人某:就是的。老板你给咱看一下,咋个项能照的温馨一点?

月月妈:没问题。看你这一大家子人齐齐整整的,一看就是有福的。

老汉在此时默默地走进了摄影社内,月月母女俩都以为老汉与其他人是同一家来照相的。

8-5:矿区摄影社,日,内,秋

○月月妈、月月、老汉、拍照一家人

老汉自己个慢悠悠地从衣架子上拿下来了一件长寿纹的红袄在一边等着。

月月妈:来来,咱都往里边那照相机前头站,现在就能给你们照。

拍照一家人在狭小拥挤的照相馆里缓缓走向照相机前,老汉在一旁忽然开始一阵猛烈的咳嗽,好像就要咳出血了一样。拍照一家人只是看了看他,没人认识老汉便无人理会他的咳嗽。

月月看老汉无人照应,赶紧向前给老汉倒了杯水喝。然后生气地对着那一家人说:老汉都咳嗽成这个样子了,你屋都没有人来照应一下。你这儿女都是咋当的啊?

拍照家人某:女子,话可不敢胡说些。这老汉跟我不是一家,我们也不认得他是谁。

老汉:女子,你不管我。叫他家先照,我没事。

月月妈见状出来打圆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跟我女子都把你们当一家呢。来,咱先来照哈。

拍照一家人没再说啥,就只是在幕布前规规矩矩地站好,老板娘简单调整了一下他们的站位,一会儿就拍好了照片。老汉此时则待在一边在月月的帮助下换好了那件长寿纹的红袄。

月月妈:行,照好了。你们看一下子。

月月妈把照相机交给那家人过目,一家人也都没有什么意见,拍完了就打算离开。

拍照家人某:那我们这相啥时候能取?

月月妈:那要看你想洗多大的了。

拍照家人某:我想洗上个二十寸的相片,两张。

月月妈:你这有点大,我在这洗不了,得去县上洗。你可能要到下星期才能取。

拍照家人某:能成,多钱?

月月妈:两张五十。

拍照家人付了钱后便全家离开。

月月妈出门相送说:记得下星期来去啊。

拍照家人某:好。

月月在摄影社内收拾着杂物,月月妈返回摄影社问老汉说:伯,你想照个啥相?

老汉整了整衣服说:我照张遗像。

月月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看着老汉,月月妈也稍微吃惊了一下说:能行,来,你往那中间坐,我给你照。

月月妈扶着老汉坐在了相机前的座位上,然后为老汉拍下了照片。

拍完后月月妈扶着老汉在柜台前坐下,问:伯,你要洗多大的相?

老汉用双手比了个“十”说:十寸。黑白的。

月月妈:伯,现在的机器黑白和彩色收的钱都一样了,大家也都不避讳颜色是啥,彩色看着人还活显,洗黑白的划不来。

老汉摇了摇头说:就要十寸黑白的。

月月妈:行。一张十块钱。过两天就能取。

老汉一边从兜里掏钱一边对月月妈说:我身体不好,过两天叫我村一个小伙子来取,能行不?

月月妈接过钱说:能行,你把那娃叫啥给我一说就行。

老汉:娃叫小光,是村里的小先生。

月月在一旁说:是他啊。我认得他。过两天来了,我把相给他就行。你放心。

老汉:那就成。

说完老汉就起身往出走。月月妈连忙扶着老汉出门说:那伯你回啊,路上慢点。

老汉:好。好。

月月母女俩站在摄影社门外看着老汉慢悠悠的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8-6:土瓮城外,日(带密度),外,秋

○老汉、疯子

天色渐晚,老汉慢吞吞地走在回土瓮城家里的路上,与迎面而来蹦蹦跳跳的那个疯子擦肩而过。老头没把他当回事,自顾自的继续往家走。

8-7:老汉家,夜,内,秋

○老汉、老婆子

老汉推开屋门回到家里,看见老婆子正在擀面。

老婆子:咋现在才回屋,这都几点了。

老汉:后晌到矿上去了一趟,走着,也没看点。

老汉正说着就要上炕,却一不留神撞倒了炕台边上的一碗麦仁。连忙心疼的跳下炕来就捡。

老婆子:哎呀,那是去年的旧麦仁,都有点出虫了,不用捡得那么仔细。

老汉边捡边说:自家的麦就是自家的儿,糟蹋了心疼得很。今年咱把霜抗过去,豆子要存好,不敢再叫出虫了。明年点豆,你就去寻小先生,那娃麻利得很。

老婆子:我看你是想儿想疯了,不知道是谁原先做下的孽。现在年纪越大人还越懒,点个豆子多大的活,还要麻缠人家娃。过两天地里抗霜,你得是还想把满村的人都给你叫上点烟去。

老婆子说罢就在给煮好的面上泼油,老汉笑着说:你这嘴说出来得话都没有这泼油声好听。

老汉接过碗蹲在凳子上准备吃面的时候老汉又暗自嘀咕了一声:还是活着好呀。

老婆子端来自己的面碗问:你刚说啥?

老汉:没说啥。

老汉给老婆子夹了筷子才,两人吃面的声音在光线暗淡的窑洞里居然还有了回声。

8-8:迟家窑洞,夜,内,秋

○父亲、小光

小光与父亲坐在炕头一人一个盆泡脚看着电视。小光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着神舟七号飞天成功,翟志刚走出飞船,在太空漫步的一举一动。

父亲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眼前的儿子。

小光:电视上说翟志刚他妈大字都不认一个,六十岁了卖着炒瓜子都要把翟志刚供出去读书。

父亲听了这话没有再说什么,擦了擦脚端起洗脚水出门倒在院子里,然后也没有马上进门,放下盆子点了根烟在门外蹲下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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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

9-1:祠堂院子,日,外,秋

○父亲、小光

祠堂院子寂静的孤立在村洼之中,父亲在祠堂内点香供火,然后走到诊所门口坐下,拿起了书来看。

父亲叹了口气说:上学的上学,买房的买房,村上人越来越少了。

小光拿着梯子撑在祠堂大门上,爬了上去,把梁上的鸟窝取了下来,却发现鸟窝中空无一物,他的神色有淡淡的失落,然后又把鸟窝放了回去。

小光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原来是月月传送的短讯:今晚来我家吃饭吧。

小光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张底片,轻轻地放进了鸟窝里。他爬下了大门房梁,然后扛着梯子从祠堂离开。

9-2:月月家,夜,内,秋

○月月、小光

月月和小光坐在客厅中央涮着火锅吃,电视上正播放着武汉光谷对北京国安的足球赛。

小光边吃边全神贯注地看着球赛,月月则一脸心事的样子。

月月:我妈去县上看房了,相馆过几天也不开了。

小光:嗯,嗯。

月月:我妈,想给我盘一个理发店。等国庆收了假,我先去我妈的朋友店里当学徒。学上个半年多,咱俩就一块在县城开个自己的店。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啊?

小光却陷入球赛处罚的愤怒之中完全没有听到月月在说什么。月月放下筷子起身关掉了电视。

小光疑惑地问:咋了些?

月月低了低头说:我说,你能不能跟我一块去县里当学徒,半年以后咱俩开一个自己的理发店。这两天,也好给你爸和我妈,说说咱俩的事。

小光躲开了她的眼神说:你知道,我是不愿意把自己拴在渭北这一亩三分地上的。虽然我还不知道以后到底要走啥样的路,但是我只想去南方,只有那才能有我想过的好日子。

月月:你明不明白,就算你真的去了南方,也只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民工。你也很难在南方就能找得到你妈。四处漂泊的日子太不靠谱了,以后我们要一起过日子,就必须有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

小光愣了一会说:我一直想的,都是带着你一块去南方。要是在这留下了,我所能选择的只有继承老屋老地,接着我达那样的日子再过一生。我想跟你去闯荡出那样不靠继承,只是属于自家的好日子。

月月忽然冷笑:原来你不想跟我结婚。

小光:不是这样,你不要胡想。

月月:分手吧。

小光:这么说话就没有意思了。

月月:这么说话才最能看得清人。其实咱俩谁都改变不了谁,走吧。

正说着月月就推挪着把小光赶出了家门。

小光愣在了月月家门外,不一会儿屋里传出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9-3:矿区摄影社,日,内,秋

○月月、月月妈

秋风萧瑟,矿区更显肃杀寂寥。月月母女俩正收拾着照相馆做最后的打理,柜台上只剩老汉的遗照与我跟父亲的合照。

月月妈:咋还没有人来取这两张照片呀?

月月:不用管,收拾完了把这两张相片装到纸袋子里头,挂在门把上,肯定有人来取的。

母女俩收拾完了杂物出了门,月月妈将摄影社的门锁上,并把装着相片的纸袋子挂在了门把上。

9-4:矿区摄影社,日,外,秋

○小光

小光匆匆忙忙地赶到了摄影社,却发现照相馆已经关门停业。小光看到了门把上的纸袋子,打开发现了里面的两张照片。小光把照片收回纸袋子内,却发现纸袋子背面写着一个光字。是月月写的,下半截的儿字还是写成了八字。

9-5:客运车内,日,内,秋

○月月、月月妈、乘客X5

母女俩坐在颠簸的通县客车上离开了矿区。

月月靠在窗户上红着双眼,泪水充满眼眶却始终都没有掉下来。

9-6:土瓮城内,日,外,秋

○小光

小光拿着袋子走向了村里的土瓮城,土瓮城中尽是破落荒败的景象。

9-7:老汉家,日,内,秋

○小光、老婆子

小光走进老汉家中的老窑,发现老婆子正给自己冲着三鹭奶粉。

小光急忙上前阻止:这奶粉吃不得了,里头有三聚氰胺,不知道吃坏了多少碎娃。

老婆子放下手里的奶粉虚弱地叹了口气说:我跟老汉头常就给我娃买这个奶粉吃,不知道我娃后来有没有被吃坏。

小光扶着老婆子坐到炕上问:我爷呢?今可干啥去了?

老婆子却分外平静地说:走咧。

小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道:去哪里了?

老婆子:去见先人了,给先人赔礼去了。

小光这才明白了顿了顿说:啥时候走的。

老婆子:国庆前一天。

小光:后事咋安排的。

老婆子:墓梓是早就箍好了的,队上的人帮忙埋的。我屋没有孝子,也就没请襄伙办丧礼了。老来无子送终,都是他自家造的孽,顺带也拖累了我。

小光摇摇头说:话不能这么说,我爷也是惜慌的。

老婆子:我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年轻的时候开矿挖煤没有本钱,叫了一群南方人挖了原上的古墓,从里头掏出了好多宝贝,卖了钱才开的矿。把娃遗了以后我就知道,这是挖了先人墓梓的报应来了。

正说着老婆子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只银镯子:这就是他从坟里挖出来的,原先是一对,娃戴了一个。我这一个,他咽气前一天晚上叫我卖了换钱过日子。这镯子就是个祸头孽根,害了我一屋的人。

小光紧皱着眉头看着老婆子手中的镯子,想着应该是在哪里见过。却忽然想起了老汉照片的事情,便从袋子里拿出来给老婆子看。老婆子顺手把镯子放在了炕头的煤油灯旁,她接过照片先是一愣,盯着照片一直默不作声。过了一会慢慢地把照片紧紧抱在怀里,才放声大哭。

老婆子:你啊你!都是你作孽作死了自家。我活着一天还能知道你的坟头躺在哪,可娃在哪我到死都不能知道了!

小光看着老婆子痛苦的倾诉不知该如何安慰,又一次看到了炕头的银镯子耀着煤油灯的火光。他突然想起来了,立刻下炕并直接跑出了老汉的家。

9-8:土瓮城外,日,外,秋

○小光

小光焦急地从土瓮城中跑出,向村子的另一头跑去。

9-9:村口,日,外,秋

○小光、父亲、疯子、村民Xn

疯子在村口被一辆卡车撞倒在地,血泊里的疯子瞪着双眼直直地看着天空。

村民们都被吓坏了,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张白床单,盖在了疯子的尸体上。

小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看到了疯子露在白布外的胳膊上戴着一个与老婆子一模一样的手镯。

疯子的尸体被众人抬走,小光不可置信地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地面。

9-10:水库边or黄土塬,日,外,秋

○小光

小光痛苦地跑上了荒寥的黄土塬,对着山壑与水库发泄大声吼叫着。

▲秦腔《斩单童》选段:呼喊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某单人把唐营踩,直杀的儿郎痛悲哀,直杀的血水成河归大海,直杀的尸骨堆山无处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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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

10-1:迟家院子,日,外,秋

○父亲、小光

窑洞里的电视播放着新闻,党的十七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召开,《中共中央关于推进农村改革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开始施行。

小光与父亲蹲在门外吃着扯面,小光三两口就吃完了面条,起身就直接去去灶房里洗碗。父亲越吃越慢,还剩了大半碗面却再也吃不下了。

10-2:豆苗地,日(带密度),外,秋

○老婆子

清晨,茫茫的豆苗地里,霜头袭来,烟雾茫茫。老婆子独自一人手举火把立在田头。

▲老腔:吃饱咧,喝胀咧,跟皇上他达一样咧。

10-3:车站站台,日,外,秋

○小光、乘客X5

天空中飘着小雨,小光背着行囊在站台上的人群中等着客车,车来后便上了车离开。

10-4:黄土塬上,日,外,秋

○父亲

小光乘坐的汽车从黄土塬脚下的公路上缓缓驶离,父亲站在黄土塬沟头的高出目送着客车远去。

不一会儿父亲忽然吼起了老腔《阳关三叠》: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父亲正唱着,身后的黄土塬上忽然拔地而起了幢幢高楼。

【Chapter11】

11-1:迟家窑洞,日,内,冬

○父亲、快递员

窑洞里的电视机突然没有了信号,只能看到纷纷的雪花。

▲字幕:冬至&2008

父亲用遥控调了好半天才终于调出了电视节目,他才满意的回到了桌子前擀面皮包饺子。

电视里播放着新闻,纪念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30周年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胡锦涛发表重要讲话。

父亲一边包饺子一边看电视,突然有人敲了门。父亲连忙赶过去开门,却发现是个快递员,快递员手边是两个大家电纸箱。

快递员:这是你屋订购的家电下乡产品,你看一下货对不对,对了就签个字。

父亲失落了一下却很快回过神来签好了字。快递员将家电搬进窑洞后就离开了,父亲拆开纸箱看到了一台超大屏幕的液晶电视机和一台家用微波炉,小盒子里则是一只苹果手机。

11-2:高楼天台,日,外,春

○小光

海浪不断滚滚地涌向沙滩,几只鸥鸟从天空中飞过。

▲字幕:立春&2018

小光静静地站在一座高楼楼顶的天台之上看着远方,耳边忽然传来了老腔《阳关三叠》的声音。

11-3:空镜,日,外,春

○无

城市与农村在岁月的流逝中不断发展。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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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陕西渭北高原,二十岁的农村青年小光刚刚职校毕业却面临着无法工作的困境,而想折回学校再读高中,重考大学。

而身为乡村医生的父亲却拒绝支持已经超龄的小光读书考学的想法,只希望小光能继续安安稳稳的过好农民生活,父子二人的关系因此降到冰点。

随后,小光的生活里遇到了弥留之际的癌症老汉、同途殊归的照相馆女孩月月、痴痴傻傻的疯汉小子,小光慢慢萌生了南下闯荡的想法,并最终选择独自离开家乡,只身前往遥远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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