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日记

作者:周志明


这是一个闷热的夏天。雪梅带着“Z5”,带着美丽和孤寂的气息来到刘家镇。为了“ Z5”,她在刘家镇掉了一层皮,一层从心里落下的皮。

宏光生产的“Z5”小型水稻收割机,特别适宜山区小板块水稻收割。前年试制,去年批量生产,今年是第三个年头,它是宏光转型升级的阶梯。

三十来岁的女人,留两条小姑娘一样的辫子,鹅蛋脸,很白,雪一样的白,就像她的名字。她的笑声和歌声渗进办公室的墙壁和桌椅的每一条缝隙,和她同处一室,我很怡悦。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心中美的天使,结婚不到两年就离婚了。她的痛苦像刀子,在一个雨后的黄昏,把我狠狠地戳了一下。许多人想不通,我更想不通,我在心里不止一次地骂过她曾经的另一半:蠢猪!

那天,已经下班,她还在办公室呆坐。似乎,她在看窗外灰暗的云,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她脸色不好,我就问她,生病了吗?她摇头,冲我勉强一笑。然后起身,把一份调动申请交给了我。

宏光将在刘家镇开发农机市场,正在物色一名销售经理。因为是长驻,又是新板块,几经酝酿人员都没确定。她找到销售副总霍家林,把自己荐了上去。霍家林和我聊,说那地方销售环境扑朔,条件艰苦,一个女人去那里打拼不合适。我捏着她的调动申请,想退给她,但遭到她的拒绝。她说,主任,你别管,我决定了。

我拧着眉头闷了好几天。我割不断不舍,但又不能失了对她的尊重。

她赴任的时候,我去送她。她的心情看来不错,我看到系在她腰间的红裙子,像蔷薇一样虚幻地飘动。一切都在常理常情的笼子中,保重,注意身体,多联系,工作顺利,我们的谈话大抵没有超出这个范畴。当长途汽车慢慢启动的时候,我看见她别过头,好像掉泪了,但又不像,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而已。

她就这样走了,只身一人。她离开的第二天,我给她发过一条微信,要她把保护自己当作一项重要任务来完成!她没有回我。至到今天,我也没闹明白,我为什么要对她说这样的话?至于她不回,我的理解是,离过婚的女人,警惕性很高。

刘家镇有两万多亩水稻,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机械收割市场。即便如此,要挤进去推销宏光的收割机,也非易事一桩,销售不是卖大白菜。

刘家镇有个农机租赁户刘二,前些年搞建筑挣了不少钱。后来因为一个女人,他换行当回老家搞起了农机租赁耕作。刘二个头小,却有一个很大的鼻子,而且是酒糟,面相不招人待见。但在刘家镇的租赁圈,他是大拿。雪梅说,拿不下刘二,其他租赁户基本就不会要我们的产品。

雪梅现在归属销售部,但鉴于我曾经是她的直接上司,她在刘家镇的情况,我不比销售部掌握得少。

重庆的八月,酷热难当。一场阵雨过后的晴天,在我俩私聊的微信上,雪梅告诉我,刘二一下子要了三台“Z5”,而且是现款。这很不简单,作为董事长助理兼办公室主任的我,很替她高兴了一阵子。

雪梅能在较短的时间拿到刘家镇的收割机订单,我感到脸上有光。在几天后的一次销售工作小结会上,霍家林要我讲几句。于是,我提到了雪梅,表扬了她。我说雪梅的能力毋庸置疑,她超强的责任心毋庸置疑。这两点,是干好任何工作的根基。

后来在回家的路上,心头又冒出两条,一条是,雪梅在刘家镇历经的酸苦毋庸置疑。另一条,也是最为重要的,一个市场的大门被一个女人纤纤玉手悄然拉开的事实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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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副总陈合声找到我,表明要加大收割机的生产投入。宏光有两类产品,齿轮和通机。但这几年萎萎缩缩,像开败的兰花。因此他说,收割机必须上量,再加上,刘家镇等收割机市场相继打开后,原有的产量已不能顺应市场。但他告诉我,公司没钱买材料。他问我,投向收割机的钱呢?

我不想跟他说钱的事。增加投入不是小事,须开办公会讨论。带着陈合声的意见,我向董事长李勋提出建议,结果被他毫无犹豫地否决了。李勋说,卤水点豆腐急不得,况且------他省去了后面的话。资金,我知道投向收割机的资金已经所剩无几,其次我还知道从其它市场反馈的收割机在设计和质量上存在的问题。可是,市场是需要培育的,我们不能因为这些问题就让原有的市场和一些初见曙光的市场,比如刘家镇,得而复失吧。

下班回家的路上,脑子里想事,就有点走神,车子险些撞上路沿的法国梧桐。这是个令人发闷的夜晚,我在难以入睡的租赁房徘徊,最后还是拨通了雪梅的电话。

我问,你那边情况怎样?她说,大晚上的,你还不休息?我说,睡不着。她说,这边情况还好,刘二订的三台“Z5”已经下田开割了。后头他还有订货,说看两天。我说,雪梅,你是如何把刘二拿下的?

传来雪梅鸟语似的笑声。

雪梅说,其实,我没缠他,没黏他。我对他说,我是卖农机的,你用的机器我这里都有。刘二一直用“山虎”,说毛病少,脱粒干净,经久耐用,价格顺山顺水。我们的“Z5”他没听说过,不想用。我就跟他说,刘二哥,钱在你兜里,掏不掏是你的自愿,我又抢不走。我不会贬“山虎”,那是你和它的缘。至于我们的“Z5”,你可以试一下,也可以不试,都没关系。只不过,你不吃海丁,怎么晓得它肉质细嫩呢?再说了,我给你的价格,我给你的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服务,他们做得到吗?二哥你心眼活泛,又见多识广,划算不划算,你自己掂量——后来,刘二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就老在我身上溜转。我就轻飘飘地加了一把火,对他说,二哥,今后我驻扎刘家镇,我们就同在一个屋檐进出了。我是厂家,你是客户,你照顾小妹,小妹也不会忘了你不是!我知道他有点迷糊。这个男人,还像他搞建筑那阵,闻色起舞。

我似乎看到雪梅活跃而不失庄重的脸上闪过一道狡黠的目光。我忍不住问,后来呢?雪梅说,后来刘二发话说:就你了,雪小妹,先来三台打个牙祭,天上掉下的林妹妹,我岂能亏待!这是刘二的原话。我即刻插话,雪梅,你要注意,他是指着佛珠说桑葚,话中有话。雪梅说,后来他又添了一句,别出茬!亏本的买卖打死老子也不做。

我听着,呐呐半晌,没有出声。随后,我又漫不经心地问,雪梅,听说你经常------经常和刘二喝得烂醉。——酒,你可是从来不沾的哟。

她可能愣了一下,须臾,问:是销售部的猴子吧?乱嚼舌根!我说,你别管猴子狗子的,我只想说一句话——然而,我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反正,你莫拿身体作赌注就是了——与我想说的完全是两码事。

雪梅说我怎么会呢!我是行赌的人吗?烂醉,哪有的事?

不知不觉就半夜了,我说雪梅休息吧。她说休什么息,她也睡不着了。接下来,她向我作解释,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镇上的福寿饭馆,是刘二的表亲开的。开割前一天晚上,刘二请雪梅在饭馆吃饭。这天,雪梅浑身软软的,大姨妈来了,她不想去。但刘二说,开割庆贺是刘家镇的规矩,不去不好吧?她就只好去了。

在二楼包间,刘二笑着,拿出两个酒杯,还特意为雪梅点了几盘时鲜的青菜。他晓得雪梅为了保持体态优雅,少晕喜素。他先给雪梅斟酒,再给自己满上。雪梅脸上挂笑,心里却不舒服。说,二哥,我不能喝,身体有恙,沾不得酒。刘二夹了一筷绿油油的豌豆尖放在雪梅碗里说,先吃点菜,垫底。又说,明天开割,你的“Z5”就要下田了,这杯酒不喝,你说得过去?刘二端起酒杯,不眨眼地看雪梅。雪梅盯着杯中透明的液体,想了想,一仰脖子就喝了。

这就对了,刘二说,搞销售哪有不喝酒的。雪梅被呛得连咳两声,嘶哑地挤出一句,二哥,你乱说!

刘二不管,又给雪梅倒满。本来,这一杯雪梅无论如何是不会喝的,但刘二一句话,雪梅又把它干了。刘二把一块膘肥的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得满嘴冒油。之后,他再次端起酒杯说,雪小妹,什么“山虎”不“山虎”的,一边去。今后我就用“Z5”。这杯酒,你看,干还是不干?雪梅睖睁两眼,看着刘二手里的酒杯,大声道,干!谁说不干?一眨眼,她便来了个杯底朝天。

满满两大杯,对一个从不喝酒的人来说,是一种超越。雪梅头晕目眩,胃里仿佛燃起一团火。早有沟通的,刘二的表亲打开了旁边的一个房间。房间很干净,还有一个不小的卫生间。刘二把雪梅扶到床上,就在刘二关门的一瞬间,雪梅一跃而起,冲出房门,酒醒了一半。雪梅说,二哥,你要干什么?

刘二只好送雪梅回到宏光的门市。抵拢门口,刘二要进去,雪梅拦住不让。推搡中,雪梅口气强硬:二哥,再这样,我们就断交。刘二喘着气,看见雪梅含愠的脸,就停止了。

刘家镇的夏夜,灯火暗淡。田畴里的青蛙,有一搭无一搭地呱叫。趁雪梅整理衣扣之际,刘二在雪梅丰腴的臀部狠狠地拧了一把,才悻悻地钻进镇头那边的巷子。

雪梅的叙述,让我沉默良久。她是过来人,刘二眼里跳动的不安分她不会看不出。既把销售做好,又不动声色地保护好自己,这里面有学问,又潜伏风险。其实,两者之间,我最担心的是后者。我怎么不担心呢?一个年青且姿色姣好的女人独走那么偏远的乡镇,而且是去做销售。

我在心里说,雪梅,还是回办公室当秘书吧。

 

那天上班途中,我遇见了怡。

因为处理急事,我出门较早。车至石坪桥立交下面,我看见一辆满载树枝而超长的三轮摩托在一个转弯处刮倒一个路人。摩托车没停,一溜烟就不见了。我把车停在路边,赶紧打开车门跑过去。一年青女子斜在地上,头上有血渗出。这时,天蒙亮,公路上行人寥寥。一位扫地的大姐跑过来,和我一道,把倒地的女子抱进了我车里。

她叫怡,是红十字医院的一名护士。出事那阵,她刚下夜班回家。这是怡后来告诉我的。我把她送到医院,为她挂了号。看她并无大碍,我就悄悄离开了。

没想到,一周以后,就是昨天,她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她给我带来了一箱苹果。我说这是干啥?她说谢谢你呀!又说,交个朋友噻。她坐在沙发上,这时,我才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她也是个白种人,跟雪梅差不多的白。脸瘦瘦的,身体也是瘦瘦的,但不单薄。我问她是怎样找到这里的?她不答话,只是抿着嘴笑。

她在公司没呆多久,我没时间陪她。临走,她要了我的电话,加了我的微信。我送她出厂门,她说,今后你生病就来找我,又补充道,不管什么病都可以,各科的医生我都------我打断她的话,你能不能不说病的事?她噗嗤一笑,哟哟,你还信这个?

今天下班,刚启动车,她的微信就来了。问我明天可有空,到缙云山玩去。明天是周末,看来她是掐了时间的。

去,还是不去呢?

 

刘家镇出事了。雪梅受伤了。门市被砸了。

雪梅没有惊慌,语速缓慢,语气沉着。雪梅说,两台“ Z5”趴在田头,刘二闹翻了天。销售副总霍家林的手机关机,座机无人接听。门市的窗子和一个花瓶被打碎-------

刘二这个市井般粗俗的汉子,有点气焰薰天。今天早上,二台“Z5”收了三亩多稻田就一前一后的卡壳,割刀和输送带缠满了稻秸。开机器的汉子是刘二雇来的,他下田去清理。因为缠得太紧,又多,他扯不动。后来他一使劲,手臂就与机器的壳体狠狠地撞在一起。顿时,一条白森森的大口子出现了,肉向外翻,血流不止。那汉子也没说啥,捂住伤口就朝镇卫生院跑。有人看见,汉子是在去卫生院的路上碰到刘二的。刘二旋到田头,看了一眼田里一动不动的机器,骂了一句啥狗屁收割机,转身就去找雪梅。

这本是一个小问题,但被刘二扩大化。二小时左右,我们的售后人员赶到,修好了机器。但刘二没完,除索要一千元医药费外,还要赔偿停机损失一千元,并且要马上付清。

雪梅没有答应,她是这样对刘二说的:二哥,你看这样行不,医药费凭治疗发票,伤好后是多少我们付多少,一分不少。停机赔偿嘛,这个“三包”责任里没有呀,再说“山虎”那边有吗?

刘二两眼半开,线缝里透出一股凉气。最后,一摔手,气哼哼地走开了。走时撂下一句,在刘家镇,还没有我刘二说话不算数的。

下午,宏光的经销门市骂骂咧咧地闯进一拨妇人。她们先是对着天骂,对着门市骂,后来干脆指着雪梅骂,骂她是狐狸精,是小骚货。再后来就开始摔东西,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之后,桌椅歪倒,窗帘被撕破,沙发上胡乱扔着衣裳,雪梅的卧室,地上出现几个冒着热气的水汀。一个肥胖的女人捣乱后,临走时,还把一个青花瓷平砸向墙角,碎片溅到雪梅的脸上。从开始到结束,雪梅一直微笑着,若无其事地看着这群受人唆使的无知者。

碍于雪梅的坚持,我放弃了冲动,选择了容忍。那阵,我已调好车辆和人员,准备奔袭两百公里找刘二算账。但雪梅说,刘家镇的市场我们不能丢,刘家镇的天也不是刘二一手遮得住的。他那天请我吃的是鸿门宴,没得逞,老羞成怒,所以才闹了这么一出。不过,也好,这样一来,刘二的非分之想可能就会像炭火一样熄灭。

隔了很久,我才把散乱的思绪收拢。我问雪梅,伤得重吗?雪梅说不要紧,皮外伤,缝了几针,已经止血了。

都说销售是龙头,如何靠它把整个龙身舞起来,以什么作保证,我们要反思。从刘家镇回来的维修人员报告,刘家镇的情况带有普遍性,主要是防缠草装置的设计有问题,另外制造中没有做到精细加工。这些问题不解决,类似的矛盾和纠纷还会重演。

清风沉落,当日头划过稻菽滚滚的田野,划过宏光高高的黑瓦白墙,一个女人,在刘家镇的门市,无声地拾起地上破碎的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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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开办公会,内容就一个,讨论收割机去向。昨天下班前,我就把开会内容用微信群发给了各参会者。

八点半开会,八点不到我就走进会议室。勤务工老王请假了,要去吃朋友的生日酒。从请假的架势看,这场酒,他吃定了。老王是销售副总霍家林老婆的亲戚,在这样的裙带面前,我无力还手。的确,这假,我准也得准不准也得准。

当我替老王把会务事项完成后,看了一下时间,离开会还有十分钟。这时,我想起了怡。

昨晚在江边漫步,她是摔开我的手,噘着小嘴跑开的。缙云山之后,我和怡的关系确定下来。我觉得有点快,心里不踏实。怡说,这都叫快?你真的落伍了。不久,她提出,要我在宏光给她表妹谋一个坐办公室的工作。大概是恋情初始的缘故,当时,我表态暧昧。昨晚,她再次提及,我深感不安,没有言语。怡说,不愿意?我还是沉默。很难吗?她说,这事对你来说,不就是上嘴皮和下嘴皮一碰,瞬间就可搞定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我的指缝缠绕,深情地看我。是的,凭我在宏光的职务,这事虽不像她说的那样轻,但也不难办。然而,看着她忽溜溜转动的黑眼珠子,我如梗在喉,我生平最厌恶的就是亲情取上的关系网。我开始支支吾吾,后来在她的逼问下,仍旧支支吾吾。她失望了,看我如此的推诿,如此的不给面子,一生气,摔手就跑开了。

我在江边盲目地转悠了一阵就回家了。回家后给她去了三个电话,前两次不接,第三次拨过去,关机!好大的气性。我知道女人得哄,想了想就掏出手机,准备与她再次沟通。

一道影子晃过来,抬头一看,销售副总霍家林跨进会议室。接着,生产副总、财务副总接踵而至。我只好把手机放入口袋,起身和老总们寒暄。现在,所有参会者到齐,只等董事长了。

八点二十九,李勋跨入会议室,带进一股不大不小的旋风。他在椭圆形会议桌的顶端——他固定的位置坐下。扫瞄会场,眼光落在我身上。我赶紧说,董事长,人员到齐,可以开会。他微微点头,说,那就开会。

通常,办公会由我主持。但这次,李勋说,他来。

昨天,当李勋告知我办公会讨论的内容时,我的头胀痛了半天。“Z5”是在传统产品备受挤压的情况下开发的新品,它一度成为众人看好的利润增长点。可大家铆足了劲,不舍昼夜地忙了三年多,结果呢,利润没影,倒亏七百多万。这次办公会,讨论的是收割机走向,关系的却是宏光的发展。这是一个既难以割舍又不得不面对的话题。

李勋拿出两页A4纸,把打有文字的那面对着大家抖了两下,轻咳一声,算是开场白。

A4纸在他手里窸窸作响,他在翻动。然后抬头道:大家先听听上帝怎么说,收割机,致富机,宏光的机,要命的机!这句顺口溜是客户发给我的。我看了三遍,想了三天,失眠了三天。李勋表情淡漠,环视与会者,又说,有口碑才有尊严,去年做四十台,今年做六十台,脱粒不尽、缠草、转向抖动、加工粗糙、滚筒脱落,问题一大堆,大家脸上发烧不?质量,大会小会反复讲,它要是为零,乘任何数都为零。各位老总,这个道理难道诸位不懂吗?说完,狠狠地瞟了几眼主管技术质量的副总倪向东和主管生产的副总陈合声。

李勋是温和的,一向如此。今天怎么啦?一上来就开闸泄洪,少见。

会场阒无声息,除了长短不一的呼吸,便是桌面上摇摇拂拂的树影。

霍家林翻来覆去地玩一支派克笔。笔在旋转,时快时慢,随心所欲。他来头不小,曾是华安区经委主任。前年退下时,老朋友李勋找到他,没说五句话,就把销售副总的位置给了他,年薪十万。

他开始发言:我分析,收割机的主要问题是产供销配合脱位,各行其是严重,加上设备和技术工人缺乏,又长期得不到解决,自然,质量就得不到保证——说到这里,似有苦衷,不愿深说,目光从前向右,滑到李勋面前:老李,如果要追责,我看首先追你,为什么不加大技术力量的投入?

我瞟向李勋,他不动声色。

高管中,敢称董事长为老李的,敢在他面前直言不讳甚至顶撞的,唯霍家林也。原因很简单,李勋创业期间,作为地区经委主任的霍家林,在政策、贷款、市场拓展、产品开发等诸多方面,予以了李勋不少帮助。说白了,没有霍家林支助,宏光公司的发展不会来得这么迅速。

当然,李勋也是付出了代价的。这个霍总,来去无踪,行为不受约束。竹林山庄的养鱼塘是他常去的地方,他每年把自己的钓鱼费开成客户招待费报销,金额不下于五千。我向李勋反映过,他沉着脸,不说话。我知道,他有他的难处。

财务副总钱有志掏出香烟,但很快又放了回去。会议不准抽烟,这是宏光的铁律。这人我琢不透,他波斯猫似温顺的面孔里面,总像暗藏着什么。他也是敢和李勋争持的人,但决不顶撞。他清了清嗓门,他的嗓子今天有点沙。

他说,收割机预算三千万,实际到位多少?一千万不到。资金是速度的要素,有条件无条件都要上,这种提法不科学。收割机停止不前的根本原因是资金的专项管理缺位,钱被挪用。钱有志瞥了一眼李勋,继续说:身为宏光融资和投资管控主管,我有责,说不作为也好,说丧失原则也罢,都不为过。但有一点得申明,我左右不了资金的流向,当然,就左右不了资金的专款专用了。

很直白,话间充满了怨气,摆明了是针对李勋。原来,一个月前,李勋和钱有志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论。半年以来,市场回款连续出现低迷,加之贷款受阻,生产运作受到很大影响。但此刻,李勋却要整合资源,强上变速箱。在可行性研讨会上,李勋态度鲜明,他说:时下变速箱市场火爆,特别是摩托车变速箱,因此我们必须抓住时机快速抢滩,占领一席份额。钱竭力反对,他从财务的角度说,资金有限,多头撒网,朝秦暮楚,最终将一事无成。李勋反驳:多头并举世上不乏先例,办企业,不能畏畏缩缩。要知道,机会永远是给有心人预备的。我们办企业,眼睛要永远瞄准市场,随时拿过热门项目为我所用。这,不应该叫朝秦暮楚吧?钱说,眼下恼火的是资金,缺口太大。再说,市场的东西良莠不齐,哪些适用,哪些不能碰,要根据自身实际,量才器使,千万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

那次论证,两人分歧很大,几乎红了脸。最后李勋噌地起身,一摆手,正颜厉色地说:这事不议了,就这样定!我相信,隧道尽头必定是一个有光的出口。钱无可奈何,声音委顿:你是董事长兼总经理,自然,你说了算。

李勋一脸冰霜。

生产副总陈合声和技术副总倪向东相互对视,表情难以琢磨。他俩今天都没有发言。他们相互对视的镜头被我捕捉,我揣测他俩的意思:首先,上马仓促,未作精准论证,造成了生产和配套脱节;其二,不量力而行,背离了多吃不如细嚼的道理,进而打破了力量和资金的平衡;再就是听不进谏言忠告,致使许多问题得不到及时的修正。如此种种,收割机焉能走上正轨,取得成功?

大家都在用眼神沟通,眼神里有迷惑,也夹着自嘲。现在,摆在大家面前的,无外乎两个选择:一是下线,二是重整。前者令人揪心,这意味着三年多的努力将付之东流,意味着巨大的经济亏空。后者从眼下李勋的思路来看,不大可能,因为它需要大投入,而大投入的钱从何而来?

窗外有鸟在啼鸣,听声音好像是布谷。这牵动人心的会,从头到尾,似乎都有点僵。

李勋在众目专注之下,一直正襟危坐,面无表情。他的内心,我想,一定是思潮涌动。终于,他挪动身子了,动手翻开笔记本,目光仿佛钉了进去。最后,他抬起头,果断地说:

下线,彻底下线!他的眼光疾风似地把会场过了一遍,又道:未装配的零配件和未使用物资由配套部处理;装配成型的整机由销售部处理;收割机线上的人员由人事部分流到各部。说完,冷峻的目光再次掠过会场,问,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有,下线正确。钱有志率先表态,明智之举,我同意。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香烟,但看看左右,又把它放了回去。霍家林接踵而至,道:长痛不如短痛,我没啥说的,赞成。一直没有发言的陈合声,此刻咬着牙根,看着天花板,一句一字地表态:我反对。

重大问题举手表决,是宏光的制度。但有时这个制度也会流产,由李勋个人决断。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可能是在界定哪些是重大问题上有分歧。

今天表决了。表决时,我特意站起身,查看表决情况。除开陈合声,参会的高管都举了手,举得干脆,举得沉着而冷静。合上笔记本,我观察,大家心如止水,这似乎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李勋作最后陈述,他说:教训很深刻,责任在我,大家都尽力了。公司要发展,不作探索不行,要探索就有风险。但这次,的确,有些冒进——李勋略带忧郁的脸上淡出苦笑。

会散了。

布谷鸟还在呖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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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园区通知,隔几天地区安检部门要来公司检查安全。

上班不久,我协同人力资源部处理一起工伤事故。这起工伤不严重,伤者是位四十来岁的大姐,脚趾骨折。在她治疗期间,人力资源部安排其他人员顶岗,痊愈后她回不了原岗位,因此闹得很凶。那位大姐发飙的原由是,自己是工伤,伤愈回原岗位理所当然;顶替的人却不依,坚持说他顶岗的时候,人力资源部有承诺。这是个肥缺岗位,挣钱多,互不相让,由此形成僵局。整整一上午我都在折中和妥协中迂回。最后的结果还算满意,伤者为尊,回原岗位,顶替者厂里适当予以补贴,另行安排工作。

从人力资源部出来,已是中午。吃罢饭,我叫上安检员,朝生产区域走去。我计划下午把各车间部门的电器设施过一遍,查出安全隐患,顺便找陈合声聊聊。那天办公会,钱有志从死保收割机到首先表态放弃的大转弯,我不感意外。这人,板眼深沉。而从来就随大流的陈合声却在会上标新独行,不动声色地投了反对票,第一次坦露出自己的主见,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我对随同的安检员说,你把眼睛睁大些,隐患无论大小,一律如实记录,然后通知车间部门整改。而我却用目光搜索陈合声。

转了几圈,没见人。又到附近的犄角旮旯处巡了一遍,还是没见着。奇怪,一个主管生产的老总,不在办公室就应在生产现场,他会去哪里呢?

迎面急匆匆过来一位年青的女工,二十八九的样子,工作服穿得紧凑得体,描出她好看的身材曲线。我上前一步,请问师傅,你看见陈总了吗?女工似乎被我吓了一跳,猛地刹住,没好气地说,没见着,当官的去哪里我啷个晓得。

她应该看清了我是谁。车间干活的女工不像坐办公室的,大多率直、粗犷,我很快就释然了。正待离开,女工忽然换了副模样,语气柔顺,翻着黑眼皮,神情有点怪。她说,主任,你找陈总哇?陈总忙呢,忙得车间的设备都没得抓拿,老跳闸,影响我们干活呢,你得过问一下哟。

她扭着腰,咯噔咯噔地从我面前走了过去。我盯着她的牛仔裤,注意到长长的裤脚罩住的那双红皮鞋。女工走到十几米的地方突然停下,转过头,莞尔一笑,向我连抛几个飞眼。我对安检员说,你继续检查,我到配电房去看看。想了想,我又对安检员说,刚才,你看见她脚上穿的什么了吗?安检员摇着头说,没注意到。我说,你到车间去落实一下,刚才那女工叫什么名字,再问问车间主任,女工穿高跟鞋上班该如何处理。明天上班告诉我结果。说完我便朝配电房走去。

配电房很远,在厂区北面的尽头,挨着厂的围墙。墙外,是一个奶牛场,时常能听到奶牛哞哞的叫声。那个地方,除了当值的电工,平常少有人去。我走在一条白沙沙的小路上,四周是没膝的荒草。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在这爿远离厂房的孤零零的房子里遇见陈合声。

他翘着二郎腿,安详地靠在沙发上看报。旁边,一只精巧的茶杯,飘出淡雅的清香。看见我,他显得很不自在,放下手中的报纸,站了起来。我正玩味着女工的话,一声黏糊糊的声音从天而降:合声呀,你真会选时间耶,人家还没-----声音戛然而止。一年青女人披着长发,带着茉莉花的香味走了进来,发现我,一怔,把后面的话哽了回去。

冯可娇,我认识,公司唯一的女电工。那年,在地区的人才招聘会上,是我把她招进公司的。至今,我还记得她小心翼翼递上简历的样子,记得我问一句她答一句的羞赧。她简历上几个主要的填项,我一瞄就记住了:冯可娇,未婚、二十四岁、职高机电一体专业。是因为她的清纯,还是因为她的文静,作为公司的主考官,我说不清,为什么当场就拍板招聘了她。她比原先瘦了些,更显修长和靓丽。她身上的香味很浓,浓得让我皱起了眉头。主任,女人猫一样轻轻叫了一声,便低着头,红着耳根从我面前快步闪过。我没理她,对陈合声说,外面谈吧。

外面很空,除了荒草,还有一堆废砖和几条锈迹斑斑的钢筋。陈合声躲闪着眼神,不看我。我也不看他,我把目光移向旁边的废砖。反对收割机下线,为什么?我开门见山地问。

他好像很意外,想了好一会,才郑重地说:出现问题就收,这不是干企业的做派——他从先前的尴尬中慢慢恢复常态,掏出烟点上,继续说,找出问题,对症下药——这是个好项目,别人能做好,红光为什么不能?一个新产品,要经过市场的检验才能成熟,这个检验的过程说白了就是不断完善和提升的过程。这个过程不管多长,我们都要经得起考验呀!他丢掉烟头,突然话锋一转:霍家林他懂销售吗?懂管理吗?一个月上了几天班?不调研市场,不反馈信息,不深入客户,端起经委主任的架子在茶馆、鱼塘遥控,他钓鱼的技术和品茶的水平,我断定,比他销售的本领强!

我说,关键是质量。他说,名牌不是与生俱来的,不经历痛苦,就结不出硕果。承认,收割机有质量问题,资金、人员、设备也存在诸多困难,但不是解决不了。再快的刀也有卷刃的时候,但只要定下心干,就没有干不成的事,为什么要半途而废?

对陈合声的直问,我选择了沉默。下线是否正确,让后人去评说吧。收割机的技术难度,资金投入,市场风险远比变速箱大,而且市场收益效率也明显滞后变速箱。从宏光当下的财务状况看,李勋的取舍不无道理,不失为摆脱眼前困境的一条捷径。但这些我不能告诉陈合声。

墙外的奶牛场,传来奶牛痛苦的长哞。据说奶牛挤奶是不会痛的,不仅不痛,反而很舒服。但初产的母牛就不一样了,因为它没有经历过,它会很痛,它会在疼痛中把盛具踢翻,让琼浆一样的奶水流撒一地。

陈合声离开的时候,地上留下一大堆烟头。他是一个人走的,他笼统地说车间有事。我没跟他一道走,我主要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奶牛的叫声慢慢变小,但还是时断时续地传来。看着地上的烟头,回嚼陈合声的话,我陷入良久的沉思。企业都有自己的发展方向,宏光也不例外,但如何定位,如何打造自己的核心产品,不是一个简单问题。

我缓缓地向办公楼走去。天色渐暗,我无意间回头,瞥见配电房的玻璃窗上,贴着冯可娇迷惘而忐忑的脸,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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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有志的女儿钱盈盈元旦结婚,请帖和喜糖不知啥时放在我办公桌上。请柬设计艺术,制作精致,糖也很高档,五颜六色地散发出令人回肠的韵味。

钱盈盈肤肌细嫩,大眼睛水灵剔透,在宏光也算美人一个。她学历不高,毕业于一所普通的职业技校,跨出学校的第三天她就到宏光的齿轮制造部做铣工。但不到半年她就调到收割机制造部当统计。从一线操作岗位轻松跨入管理系列,不消说,这是她父亲钱有志的光环普照。

我和她有过两次接触,除感觉人漂亮,说话柔声妹气之外,其它没啥印象。她在宏光的口碑不太好,工作随意,挑三拣四,花枝招展,卖弄风情,仗着父亲的位置在公司耍大牌,这是大家对她的评价。据说有天晚上,在滨江公园的长廊,有人看见她和董事长李勋的儿子醉醺醺地搂着一起,又跳又唱,直到天亮才勾肩搭背地回去。

我不喜欢评论谁,对一切口口相传的闲言碎语,我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方式:不考证,不传播,就像别人说我清高自负一样地嗤之以鼻。

婚宴的地点是宏州大酒店,这是南城地区最上档次的五星级酒店。然而,婚礼的时间是元旦,和我的安排严重冲突。父母要见怡,要我元旦带她回去。开始怡不愿意,她一直为表妹的事跟我赌气。急啥?才多长时间呀,她说。这是迟早的事,躲是躲不掉的。在我的坚持下,最后她还是答应了。我把这事告诉了达州的父母,他们很高兴,想必已经紧锣密鼓地铺开了迎接事宜。

可是,我无法改变一个群体由来已久的习惯,只要我在宏光一天,钱盈盈的婚礼我就不得不参加。至于回家,只能让道,只能等下次了。

我差点叫了起来。游旭东、钱盈盈,请柬上的署名令我吃惊不小。我有个小学同学叫游旭东,而当今副市长的儿子也叫游旭东。副市长的公子我听说过,但未见其真身;我的同学,二十多年没联系,更没见面。我保留的仍然是他小学时的模样:憨头傻脑,流着鼻涕,读书不行,成绩倒数,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蠢相。

我琢磨,和钱盈盈结婚的,是我的小学同学呢,还是副市长的公子?或者,根本就是一个人?

我想笑,笑这个世界太窄逼,太奇怪,但没笑出来。

 

立即成立清资小组,把收割机的财产清理和物资处理权归到这个组,由李勋亲任组长。这是办公会的第二天,我向李勋提的建议,理由是,配套部长秦大鹏有不正之嫌,把几百万的物资处理权放在他手里令人担忧。

李勋说,证据呢?我说前年有色仓库被盗,损失十多万,秦大鹏当时是库房主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后来大部分脏款追回,损失较小,所以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其二,去年秦调到收割机事业部负责配套,半年不到就发生两起回扣风波,闹得沸反盈天。公司督查部介入调查,最后的结论是:下属所为。吃回扣的人以提高我方采购价格为手段,让对方按比例返点。返点的钱是对方从微信上转给我方配套员的。督察部虽然排除了秦大鹏,但多数人不相信,质询的焦点是:其一,配套部长不审核价格吗?如果审,为什么要对价格明显高出市场许多倍的零配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二,即便对方没向秦大鹏转账,也不能排除其通过其它方式获得不该侵占的利益。但两名配套员背揽了全部,死口咬定与秦大鹏无关。两名配套员事后被除名处理,但听说,至今他们和秦大鹏还有联系。

李勋站在办公室门口,平静地听完,冲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隔了一会说,我考虑考虑。

但是,几天过去了,清资组的事没有下文。李勋考虑的事太多,可能没顾得上。今天一上班,我就到园区管委会开会。园区主任、副主任、两个处长轮番讲话,从征地讲到环保监测,从生产安全讲到绿化建设,我心不在焉地坐了整整一上午。我一直在盼李勋的电话,心里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董事长,清资组的事可不能拖呀!

回到公司,我正准备吃午饭,手机叫了一声。是微信,李勋发的,要我立即去他办公室。我一路小跑,冲向五楼。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成立清资组的事可行,组长你来当,组员随你挑。我说,那怎么行?怎么就不行!他说,硕士,你熟悉公司,为人正派,知晓我做事的方式和原则,不要推,权利,给你最大化。一个月内完成清产处置,尽快抽出资金,支持变速箱上线。这可是当前的头等大事啊,怎么样?

我在宏光十年,因工作关系,和李勋接触甚多。我晓得,这位原中学教导主任定下的事,几乎无人扭转。但是——我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李勋问,有困难吗?接着又说,我知道有困难,否则不会叫你来做。不过,困难再大也得硬着头皮上,没有退路。我沉默一阵,给他的回答是:没有,有你的支持就行。

二千多不同品类,总数量接近二十万的物质,大到发动机、割台、脱粒装置,小到油封、螺钉、拉线等,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清理、核价和处置,工作量可想而知。我之所以面露难色,主要考虑是时间太紧,害怕不能如期完成。

不敢怠慢,下午三点,我就开始了行动。我和清资组成员薛莹来到收割机制造部。薛莹是我从变速箱制造部火速调过来的。这是一个泼辣干练的少妇,苹果似的圆脸上缀有两个小酒窝,焗成浅黄的妹妹头,齐刷刷地贴住额头。她最早在收割机制造部做统计,是钱盈盈挤掉了她的位置。变速箱制造部成立后,她才从计件岗位重回统计岗位。

收割机的两个车间都冷清,往日的喧腾荡然无存。部长不在,说是开家长会去了。我找到装配车间主任,询问资产清理情况。这个车间是清资的重点,收割机的物资几乎全在这里。主任是北方人,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说清资这项工作,责任人是钱盈盈。可钱盈盈请假忙婚事去了,清资及后续的核价处置等,什么时间完成,这要看钱盈盈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主任的脸说:全面盘点收割机物资的通知,十一号就下达了,都一个星期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行就换人!

怕是----不行。主任说,钱盈盈是统计兼库管,所有的物料信息都在她电脑里,其她人------其她人连零部件的名字都叫不出来,缺了钱盈盈还真的不行。

我愠怒地:又当统计又做库管,就像又当会计又做出纳,这样安排你认为合适吗?主任说,缺人,关键是缺人。钱盈盈没来几天,库管就撂挑子辞职了。后来又从齿轮那边调了一个过来,刚来两天就跟钱盈盈干了一架,回去了。要不是盈盈主动把库管接过来-----我打断主任的话,算了,就钱盈盈那盛气凌人的样子,来十个走十个,告诉我钱盈盈电话。

主任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翻了老半天,才给了我一串号码。我打过去,被摁掉。再打,又被摁掉。主任在旁边喃喃,她不接陌生电话。我侧过身对他说,用你的电话打过去。电话通了。主任说:盈盈呀,总经办主任找你有事,然后把电话递给我。我想发火,但克制住,尽量放平语调:钱盈盈,收割机的物资清理工作启动了吗?

哟,是大主任呀,声音很嗲,还没呢,我不是正在筹办-----

我没让她的嗲声继续,问,什么时候回厂?又说,收割机的清产处置工作上面要求一个月内完成。

下个月------十号左右吧,我也不好说。主任啦,您不晓得,这几天我都快累死啰。钱盈盈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我直截了当地问。主任,您说呢?人生就一次。我们小东说了,我没去过大草原,不定还要带我去看看呢。要是这样,就下个月二十号左右吧。

那好,你把电脑的开机密码告诉我,你的工作我找人替代。

电话那头沉默。之后,挂断。

公司规定,婚假七天,钱盈盈的婚期为什么没有具体时间?谁准的?我问主任,他摇头,声音萎靡地说钱盈盈的工作由秦部长直接安排。我问为什么要越级管理,主任不吭声。

我不再逼问,转身对薛莹说,能打开电脑吗?

可以试试。

我对她说:凡是收割机的物资全部调出,名称、型号、进价,列出清单,然后与库房实物一一核对。能够退回制造单位的即刻退货减账;剩下的根据市场行情,拟出处理方案报我。

薛莹领命而去,坐在了钱盈盈的办公桌上。

我对主任说,你全力配合薛莹,收割机的清产处置必须按时完成,半天都不能拖。至于秦部长,我会给他交代的。主任拼命地点头,连声说好的好的,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从车间出来,我的心情很坏。怡来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接,懒得接。我猜得出是为她表妹的事。一想到这些,我的心里就不可言状的一阵猛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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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没有参加钱盈盈的婚礼,一份统计报表彻底冷却了我的心。

婚礼前一天,薛莹把一份统计报表送到我办公室。她指着一串数据说,你看,T50发动机六十台,每台进价四千五百元;T70发动机一百二十台,每台进价六千七百元,共计一百八十台。可是,库房一台不剩,全部处理完毕。

谁处理的?

关键是,薛莹继续说,是按进价的百分之二十处理的。四千五百元一台的T50发动机每台只卖了九百;六千七百元的T70每台只卖了一千三百四十。

那可是全新的发动机呀,大多数都没开封,为什么不退回厂家?我失控了,几乎是在咆哮。薛莹看着我,用手捋了一下齐整的头发说,我查了,是二0一七年十二月十日处理的。配套部出的方案,钱总签的字。

钱有志?我仿佛被电击了一下,木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薛莹说,主任,你没事吧?好久,我才醒悟过来。我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出笔记本,翻到办公会记录。记录显示,办公会结束的时间是十二月十日十二点五十五分。我拿笔记本的手有点微颤。我问薛莹,这批物资是十二月十日处理的,你查的是财务的交款凭证吧?薛莹说,是的。我说,物资放行通知单查过吗?薛莹说,查过。当天出厂物资十九笔,销售出货十八笔,唯有一笔,也是当天出厂的最后一笔,标明的是废旧物资,总共一百八十件,与发动机的台数吻合。出厂时间是十二月十日十七点五十七分。薛莹接着又补充道:这个出厂时间是门卫保安填的,绝对准确无误。

出于某种征兆的启示,我才建议成立清资组,才建议把物资的处理权从配套部接过来。但我万万没想到钱有志,这个前额有点秃的中年人——财务副总,公司资产委员会主任——神速的链接手段和干净利落的时间差。我慢的不是一步,而是许多步。清资组成立之前,钱作为财务副总、公司资产委员会主任,有权签字处理这批物资。可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怎么知晓处理权将被很快转移,进而在办公会结束五个小时之内就把这批最值钱的物资以超低的价格冠冕堂皇地运出了厂门。没有事前的预谋,没有严密的组织,这办得到吗?

薛莹一直拿眼睛瞅我。我闷声不响。我重重地叹气。我愤慨。我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朝地上狠狠地砸去——狗娘养的!

 

我把发动机变卖的事向李勋作了详细汇报。他没插话,也没动怒,那不惊不惧的淡定令我吃惊。我在屋里转了几个圈,不服气地说,一百多万的物资总不能白白送人吧?他漫不经心地翻阅一叠资料,抬起头来,笑了笑。我蹙紧眉头,疑惑地看着他。

这个下午,我们一直在讨论企业的管理和生存。关于生存,他说到了狼。狼的适应性极强,无论什么恶劣的环境都不能让它屈服。他说,当一只兔子出现在狼的面前,或许一只野狗也盯上它了,能不能主动出击,就意味着死亡或生存。硕士,我不怕失败,收割机下了,我们就上变速箱,上车桥,上挖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靠的是勇猛加主动。

我告诫,冲劲办不好企业,选项要科学,盲动要吃亏。又说,要用先进的价值观牵引企业发展,让管理上档次!李勋不以为然,问我,先进的价值观是什么?是利润吗?

我说不是,但与利润密切相关,又高于利润。

没想到,他放声大笑,有点放肆的那种。硕士,论点太悬,我告诉你,企业的所有行为只为两个字:赚钱。赚不到钱,什么东西都是扯蛋。

李勋办企业二十余年,有一套自己的管理哲学,他说的或许有理,但我不认同。

晚上,我们一起就餐,他喝了不少酒,但很清醒。我开车送他回家,路上风大,远处有电闪。我看了一眼后排座,心里憋屈,忍不住再次发问,贱卖发动机,从中获利,给公司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莫非这事就不了了之?参与的人——秦大鹏、钱盈盈和钱有志,就不作处理了?

处理?李勋因酒精的作用,脸如鸡冠。他说,办公会决定,程序正常,违法吗?几个月前他们就盯上了这批物资,高性能合资产品,全新的,就等办公会东风——这是我的失误,忽略了处理的底价,让他们钻了空子。顿了顿,他又说,知道买主是谁吗?外号雷霆,搞外贸的,副市长的儿子,钱盈盈的老公,这背后的水——车子颠了一下,我感觉李勋的手在黑暗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算了,买个教训吧!出钱干苦差,花钱买教训,老板不好当啊!

车子在花园街停下,不远是一幢淡黄色的小别墅,李勋的家。琉璃瓦的房顶上,我看见树冠在风中摇曳。他下了车,大颗大颗的雨滴打在车的顶棚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时令已交冬季,居然还像夏天,撒落冰雹似的雨点,这怪异的天。

李勋没有立即走开,淋着雹雨,站在车门外对我说,硕士,你说得对,要用先进的价值观牵引企业的发展。内鬼,我不怕。他笑了笑,硕士,你是内鬼吗?

说完,甩手合上车门,我不难为他们,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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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约我,说在大龙路的黄葛树下等。没说为什么,只说快点,就挂了。看着手机静止的屏幕,我有点茫然 。

大龙路离我家不远,我没开车,直接跑步前往。午后的春阳令人神怡,老远我就看见了怡。她穿一件镶着兰花绸纹的白裙子,撑一把红黄相间的折叠伞,在黄葛树垂落的绿荫中,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她表妹的事,几个月来,我一直拖着,一直打着马虎眼,看得出,她有怨恨。但我很难顺从。今天,她是奔这事而来?

果然,一见面,她就单刀直入。她说,我不是来催你的,而是专程来向你吱一声,表妹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不知是高兴过头还是傻过了头,竟没注意到那张晒不黑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屑。

我说,谢谢,理解万岁。我还说,一定设法,并且尽快在其它单位给表妹谋个好工作。我说得急促,心里像放下一块堵了很久的石头。她嘲弄地:算了吧,大主任,心领了。顺便再告诉你,表妹的工作已经落实,区规划局,档案管理,正式编制,待遇不错。你怕受影响,我理解,我不为难你。但有人不怕,而且百般乐意效劳,我得好好感谢人家不是?我的话你懂吗?

我有些恍惚地说,不懂。她说,你是聪明人,慢慢想,会明白的。随后,她抬起米白般细嫩的小手朝我一挥,挤出一声软绵绵的笑,旋即转身,水一样地流走了。

她把我丢在树荫下。我看着阳光下慢慢消失的太阳伞,直到一个滑旱冰的小女孩跌倒在我面前,我才猛然一惊。

迂腐、古板、不中庸,这是我的软肋。多少回我想改,但尝试的过程太痛苦,最后还是放弃了。没办法,爹妈注入了这样的血液,造就了这样的我!

怡的电话,无论如何都拨不通了,我被她打入了黑名单。我想这次,算是彻底完了! 我和怡,虽然只有半年多,但还是有情感的。而今,不舍也好,不甘也好,最终空爱一场。那个愿意为她效力的人轻易地取我而代之,想来,都是我自找的。如果当初,我痛快地揽下表妹的事,换来的保准是红地毯上的一片柔情。然而这个世上,只有结果,没有如果。

我沿着我俩多次徜徉的江岸,漫无边际地走。晚风在森森的水影上飘忽。末了,我倚在石砌的栏杆上想了很久。

后来,饥饿袭来,原来腹中早已空疏。接着,眼里闪出一组镜头:一排垂柳,紧邻三江口的堤坝,向上二十余米,柳荫之尽头,便是遐迩闻名的聚源鱼庄。老板姓王,专营长江鱼头汤,汤宽,味浓,鲜香,乳奶似的白,真是久违了呀!我想着,咽着唾液,喉头上下滑动。

我对自己说,去,立马,带一瓶牛栏山二锅头,不醉不归-----

 

霍家林辞职了。不是他提出的,是董事长——他的老朋友李勋劝他离开的。霍家林是和李勋一起打天下的,说是宏光的功臣一点不过。我不信,李勋下这样的决心内心没有经过一番挣扎。

我是在办公楼外面的停车场遇见霍家林的。我估摸他刚从李勋办公室出来,见了我,他露出恓惶的笑容,老了,不中用了,该滚蛋了。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其实,几天前,我和李勋在探讨企业发展时,他坐在沙发上说过的一段话,已让我窥见端倪。他说,企业发展靠什么,关系还是实力?可能初期或某个阶段,关系的疏导至关重要,不能少,否则很麻烦。但这绝不长久,企业发展的正道永远是实力!话毕,他站起身,一边踱向窗前,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十万年薪,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关键要看给企业带来了什么。

那时,我正准备谈点看法,不料办公室的门框前,突然冒出一位年青光鲜的姑娘。她敲着门框说,请问,哪位是董事长?我是金桥电梯公司的,听霍总说办公大楼要装电梯-----我站起来,制止她,略为不耐烦地说,我们谈事呢,找后勤部去。姑娘一脸媚笑:霍总说的,董事长拍了板才去后勤部。这不,我就过来------

我拿眼睛看李勋。李勋错开我的目光,沉吟半刻,对姑娘说,你是霍总介绍的?姑娘回答,是的。笑容更加动人。李勋向前一步说,不管是面子还是里子,都是公司的排场,好吧,那就做!

我和霍家林只谈了短短几分钟,双方似乎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或者说没心思。最后,他以长者的姿态拍拍我的肩头,神情漂浮地说了声再见就离开了。看他背影消失后,我就朝车间走去。我思索李勋的做法,不知如何评判。从企业的角度看,我认为无可挑剔,做老板不可能不考虑成本和产出;从情感的角度讲,我又觉得欠妥。有没有两者兼顾的办法呢?后来,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霍家林走得悄无声息,新媳妇一样的害羞。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当晚我找到他,对他说,明天我安排司机送你。他说不用。但面对我的执拗,他还是作了妥协。说,也好,早一点,最好赶在员工上班之前。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不想让员工看见他离开时的窘态。

下午,送他的司机回来告诉我,霍总一直在车上听豫剧 ,那软不拉叽的腔调差点让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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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可娇的女儿芹芹病了,病得很重。工会在组织募捐。募捐最后一天,我把李勋的一万元和我的一千元交给了工会主席。顺便,把名单浏览了一遍。全厂四百多人,满满十几页,厚厚的一册,上面详细记录着捐款人的部门和金额。捐款参差不齐,有五十的,有一百的,二百的、五百的。翻到第三页,陈合声的名字跳进我的眼眶,他的捐款跟我的不谋而合,也是一千元。

那次配电房相遇,我就知道,他和冯可娇的关系非同一般。冯可娇的丈夫是在二年前的一次车祸中去世的。她寡淡稀粥地拉扯女儿,日子过得紧巴。陈合声对我透露过,他在老家的女人,比他大六岁,是他的邻居,自小就姐弟相称。他的婚事是父母强办的。因此,一年中,除春节,他几乎不回去。

我警告自己,不管陈合声和冯可娇因为什么,情愫也好,缓解生活压力也好,也不管他俩现今步入到哪种程度,反正不要去干预,更不要去指责,因为这与工作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上网查了一下胰母细胞瘤,这是一种只有儿童才会得的恶性肿瘤。如果能够全切除,再配合化疗,就能彻底治愈。芹芹患的就是这种病。医生说,经过检查,芹芹的肿瘤可以全切除,但要快,不能拖。医生还说,治疗费大约三十万。

工会募捐结束后,最后统计的捐款是八万三千五百元。

自收割机下线后,李勋就把大部的精力和财力放到了变速箱的生产和市场的拓展上。昨天,他订了去北方的机票,他将同先期抵达的人员一起,切分中原地区变速箱这块大蛋糕。

临行前,我想提醒他点什么,但思考半天,啥也没说。我理解他的急盼成功。我想告诉他,欲速则不达是从实践检验中得出的真谛。我还想对他说,你是直肠子,横竖不会拐弯,你亦狂亦痴的冲动与你的主见和智慧相比,前者是潮水,后者是沙滩。一旦潮水涌上来,再宽阔的沙滩也会被淹没。

但已经上火的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他能不能在北方市场分到一块象样的蛋糕,要看老天爷是不是保佑他。

陈合声吃住在车间,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为了变速箱能够尽快投放市场,他使出了浑身解数。现在,五条生产线,二条已经运转,开始出产品,三条正在有条不紊地安装调试,整个车间如火如荼。

今天一大早,我就来到变速箱制造部,在调试的机器下面拽出油腻满身的陈合声,向他传达了李勋口谕:立马休息,绑架回宿舍。抓住他的胳膊,他有点小挣扎,他想摆脱我,想重新钻到机器下面去。但这种挣扎很快被一种意外的情景中止,一个头戴礼帽,手提公文包,西装革履的人站在了我俩前面。  

我惊讶不止:你不是上飞机了吗?

忘了件大事,不办好这事我寝食不宁。提公文包的人说。

通知核心团队开会,事不宜迟。提公文包的人再说。

他主持会,共五分钟,讲了三句话。第一句,生产需要钱,但一个母亲更需要钱去救孩子。第二句,芹芹的费用,宏光公司一揽子包到底。第三句,火速送二十万到医院,芹芹的手术越快越好。

会很快就散了,一阵风似的。李勋在会上的讲话比风还快,瞬间就传遍了全厂,车间顿时开了锅。听工会主席说,冯可娇是在家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她抱住女儿,流着眼泪对她说,娃儿,你给我记住,以后你可以不孝敬我,决不可不孝敬你李伯伯,不然我打死你。

李勋有句口头禅:利润为企业之根本。这话在他嘴边不知挂了好多年。这天下班,我的车刚开出大门,他的奥迪就赶上来,和我的车并停在一起。他落下车窗,感叹一声,对我说,不对,更正一下,我发现,人,才是企业之根本。你想想,没有人,何来利润?回头我们搞个课题,科研一下怎样把人转换成企业的利润。我没来得及回答,他大概也不需要我回答,只听轰的一声,奥迪向前一蹿,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在重新启动车子的时候发现,陈合声在不远的地方站着,眼圈红红的。

 

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会在地区举办的中大型企业中秋联谊会上见到钱有志。发动机事件后,他离开了宏光,连同他的女儿钱盈盈,当然,还有秦大鹏。

关于他们的信息纷乱而杂陈,我不想打听,但总有人在我耳边嗡嗡。钱盈盈离开宏光的第二天就进入了她老公的外贸组织。这我相信,一个有背景的女人,不仅能很快找到心仪的事干,而且无论在哪里,她都很吃得开。秦大鹏先是去了与宏光同行业的一家厂,但只干了一周就被辞了。原因是那家厂不知怎么晓得了他在宏光一些不光彩的事。后来他跟人合伙办了一个小企业,但光景不长,不到二个月就散伙了。他跟老婆离婚是离开宏光约三个月之后,儿子他没要,只身带着几十万从宏光谋来的不义之财,到福建发展去了。

联谊会在区委礼堂举行,长方体的会议桌内外三层。钱有志穿一件乳白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溜滑,脖子上一条鲜红的围巾,在里层的贵宾席上飘荡,十分博人眼球。他不断起身,不断与人握手交谈,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看起来,他比在宏光精神,比在宏光发福。他几次侧身,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不想被他发现,因为我心里憋着一团火。好在,我的位置是在外层一个偏角,又被许多金黄和乌黑的头发遮挡。钱有志隐身有些时间了,他像潜入水中的企鹅,二个月前,才浮出水面。我今天代表宏光,他代表谁呢?

参会的人应该来得差不多了,还有几分钟联谊会就要开始了。这时,我看见红围巾飘出内圈,向中间和外圈移动、巡睃。我猛然意识到,他是在搜寻宏光的人,李勋或我,准确地说,是在寻找我。因为这类没有太大实际意义的活动,李勋一般都不参加,都是我。

这是为什么?发动机之事有悖人格,换作我,躲都躲不及,还有脸直面相对?不按常理出牌的,到底是力道还是智慧?不懂,这几年,我蹉跎了。

钱有志还是在人群里看见了我,他没有犹豫,快步向我奔了过来。我不想跟他握手,但手还是被他抓住了。他说,呵呵,找你半天了,我就知道你准来。

我没有说话,心里的火也没有四溅。毕竟,在这种场合。他把手放在我肩上,在他手力的作用下,我被带到墙角。他说,这个世上唯一不变的道理就是一切都在变,都会变。你我都是俗人,逃不掉的。我晓得,你在宏光——他四下看了一眼,继续说——且不说水平,且不说人品,单说你的职务和工资,对称不?博弈十年,你真的就满意?你不提,是你的节操,我敬服。但我为你叫屈。

我没有反应。迟疑片刻,问,钱总,你想说什么?

换一个环境,确切地说,是换一种身份,这样你就可以看清许多的事情。他好似在修正词语,然后接着说:大河集团重庆公司要招一名行政老总,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上周,给你打过两次电话,你没接。

我说,大河集团,没听说过呀?他说,全国500强,总部在上海。今年五月在重庆组建了一个汽车后桥公司,我呢,承蒙器重,现任重庆公司总裁。你的情况,我跟总部沟通过,他们很满意。只要你一句话,这个位置就是你的。至于工资嘛,至少翻一番。钱有志神采飞扬地看我,等我回话。

这个——我有点措手不及。

——钱总,我,我可能干不了。我的回答,底气明显不足。

笑话,你干不了,谁还能干!这样,我不催,你考虑一下,时间可长可短,想好了给我一个回音。看他两道沉稳跳动的浅眉,我忽然有种爱恨两茫茫的感觉。

联谊会开始了,钱有志回到贵宾席,我也回到原来的位置。他告诉我,今天的联谊会没有安排伙食,叮嘱我会完后等他,到烟雨路的陶然居吃海鲜,他请客。

联谊会有领导讲话,讲了些什么,我没听进去。有歌舞表演,来了哪些明星,我也全然不知。因为没等到联谊会结束,我就悄悄离开了。

我捧着联谊会赠送的纪念品,——一座红木雕刻的骏马——独自走在人头攒动的街上,心头有点乱。

大学毕业那阵,我二十四岁,跨出校门的第一站就是红光。屈指一算十年了。我省吃俭用,卡上的数字还不足二十万,还开着八年前父母出资购买的桑塔纳,在重庆密集如林的高楼中,还没有属于我自己的那怕一个小小的窝。租赁房的石壁下有一只蜗牛,它常常在我的注视下不断地上爬,又不断地下掉。我告诫过这只可怜的动物,别费劲了,你爬不出去的,但它不听。

这个晚上,我破例没有看书。我的眼睛不是在骏马上流连,就是在石壁的蜗牛上游移。一只讨厌的狗在外面疯叫。九月的子夜,有点冷。

我找出阿普唑仑,因为失眠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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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身上藏有一套强大的心灵修复系统,启动的钥匙就握在自己手中。这是真的。

几天过去了,我躁动的情绪慢慢沉入谷底。系统告诉我,人要学会知足,当你抱怨没有鞋穿的时候,你会发现,有的人却没有了脚。我没给钱有志去电话,他给我的承诺在第三天的下午就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还是我,我不会变成我不认识的我。

 

收割机下线,刘家镇的经营门市撤销,雪梅回来了。我开车到江北的长途汽车站接她。本来,接她的事,销售部已经作了安排,但被我揽了过来。雪梅调回办公室,仍做我的下属,我很高兴这样的安排。我问雪梅,你满意吗?雪梅说,是你的意思吧?其实,我想到车间去扎扎实实学点东西。我说,车间又苦又累,你吃得消吗?雪梅说,我又不是泥捏的。

汽车晚点,多等了约两个小时。临近傍晚,我才看见她从车站的出口过来,我的心跳了一下。说实在的,若不是市场转移,雪梅一定会在刘家镇干出一番事来的。当年送她走的是我,今天接她回去的也是我,来去都没有掌声。接过她的行李,我向她表示了歉意。她笑着说,我不介意。我把她的行李放进车的后背箱,然后抬起头来说,我介意。

在她的指引下,我将车开进小区的一块草坪停下。她说,上楼坐会吧,喝杯茶。我忽然有些紧张,没有答话。她说,行李很重的。于是,我便打开后备箱,提上行李,跟在她后面,走进了电梯。

其实,我一直想问雪梅,那个生着酒糟鼻的、对雪梅心怀叵测的刘二,后来又对她做了些什么?我很纠结这事,我所以没有启齿是怕雪梅小看了我的度量。可是,当我的一只脚跨进门槛,一只脚还在门外的时候,一个想法就冒了出来,有这个必要吗?

六十多平方的住房不算大。雪梅告诉我,她父母在龙湖半岛又买了一套四十平方的精品房,这套房子就留给了她。自离婚后,她就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雪梅下厨。不久,她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她说,冰箱里啥也没有,就将就吃点吧。我说,鸡蛋面好,我从小就喜欢。

饭后,我们喝茶,是碧螺春,那种天然的醇甘清香正合我味。夜深了,我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没有撵我。我们的话题开始扯得很远,后来很近,再后来,近得脸和脸都没有缝隙了------

 

李勋一行六人,在寒冷的北方城市苦旋了一个多月,连春节都没有回来。洛阳的春节没有汤圆,更不用说家乡可口的饭菜。可是,李勋乐呵呵地说,他们吃了饺子,羊肉的,牛肉的,香菇韭菜的,味道都不错。他问我这个年是不是跟怡一道回老家过的。我说不是。他问

为什么。我说不谈这个,分享分享你们的战果吧。他说北方是摩托车的大市场,变速箱的需求量大得逆天。但目前,只拿下两家,并且用量都小。有一家,就是海棠集团,它变速箱的使用总量几乎占据了整个北方市场的百分之二十。如果我们能拿下它三分之一的使用量,宏光的前景将是一片光明。但麻烦的是,对方在价格、质量、服务、交货期限等许多方面要求甚严,并且还有不少特殊需求。他最后告诉我,要入围海棠的配套体系,没有过硬的关系和实力,根本就是望洋兴叹。

这是一个南方城市特有的细雨绵绵的下午,李勋来电话,说海棠的事搁浅了。此后几天,他像从地球上消失,我收不到他的信息,打不通他的电话。仿佛风筝的线,说断就断了。我没有深想,我知道拓展市场的艰辛,知道他忙。

变速箱制造部的进度成为我每天关注的焦点。二十号以前变速箱的五条生产线必须全线投产是李勋下的死命令。其实,一个尚未被市场接纳并未形成影响力的品牌,过分强调它的生产量是冒险的,万一受到排斥怎么办?但不冒险就不是李勋,他哪天不是在刀刃上行走?

陈合声仍旧每天泡在车间。他知道李勋的心病:一旦攻下海棠,拿到订单,生产却没跟上。他必须为市场的需要拼命,为宏光拼命,似乎也在为冯可姣的女儿芹芹拼命。他准备和农村老婆离婚的事,在宏光已经不是新闻了。

我和李勋失联了近一周。后来,我把电话打给了与他随行的销售部长,才知道他发生了意外。

那天晚上十点,他从假日酒店烂醉如泥地出来,不要人搀扶,硬撑着自己走。结果,在酒店外面一道很高的石梯上,他跌了下去。他伤得不轻,在医院昏睡了三天,头部缝了十多针,肩胛骨折,手机摔成八瓣。

海棠的董事长是个剽悍的北方汉子,嗜酒如命,又是海量。于是,李勋就和他干上了——进入海棠配套体系的口子就是从这里撕开的。一连三天李勋和北方汉子单挑,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六十八度的五粮液,李勋不示弱,不服输,直喝得两眼冒血,骨头咔咔作响。北方汉子诧异地盯着这位南方老板。最后一天,北方汉子服了,松口了。可就在这天晚上,李勋出事了。

我好一阵感慨。有什么办法呢,宏光的拼命三郎,他想干的事,就是搭上命,也没人阻止得了,而且非干成不可。这大约就是狼的精神吧。

 

这是一个晴好的蓝天,空气中已经荡漾着春天的气息。李勋换了部新手机,一上班,他的电话就追了过来。他在电话里的第一句话就是,海棠的事有眉目了,跨过配套部,直捣黄龙——找的是对方董事长。凡事得讲策略,方法对头,事半功倍。我说,你讲的是拼酒的策略吧?其实,大可不必,弄不好,那是要出人命的。他嘿嘿地笑过,说,你个书生,你没在市场滚过,没和那些大牌老板打过交道,里面的玄机,你不懂。我换了个话题问他,身体怎样,颅脑没出血吧?他又嘿嘿一笑,别听他们胡说,什么颅脑出血,就磕了点毛皮,莫大惊小怪。

我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淌,开始细细的,像小溪的水,后来膨胀而壮大,类似钱塘江的大潮,一浪推一浪地拍打着心的彼岸。

这次通话是我和李勋有史以来最长的,足足一个多小时,大多数是他在调侃,什么攻克技术壁垒呀,瞄准市场走向呀,筛选优质客户呀,等等。末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明天,一刻也不要耽搁,空运最好的产品过来,我要用最优的品质和最亲的价格和海棠的董老二死磕,不信海棠花不开。

接下来的事让我发蒙,他竟哼起了小调。我从没听他哼过歌,更不消说在电话里。我问,你哼的什么?他说,《太湖美》。又问我,好听不?我说,真有你的闲情逸致。

放下电话,不知怎的,《太湖美》的曲调总在我脑子回旋。他感染了我,这个信心满满的、胜券在握的、像个小孩似的李勋深深地感染了我。

我舒心地笑了。

 

明天变速箱制造部要举行五条生产线全线贯通的开工典礼。受李勋委托,我将去剪彩。我感到水的冰清,风的香甜。对宏光而言,这无疑是顶天的大事、喜事。从收割机下线到变速箱投产,前后不过一年多,我们就跳出阴影,快速超车,跑到了同行的前列,跑到了时间的前列。

这天,我把几年来的许多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除了忙还是忙,除了生计,还是生计。后来我突然思路一转,想,明天我那一剪子下去,远在北方的李勋们,会不会有某种不同于生计的心灵感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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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宏光公司收割机下线为线索,从多个角度展示了企业发展过程的艰辛以及在转型升级上的阵痛。这中间,有选项的失败、用人的失察,以及管理不善所造成的巨大损失。作品以宏光公司董事长李勋为代表,在他的影响下,他周围的一群人,雪梅、陈合声,包括“我”,虽然处事方法各异,但在共同的目标和种种的困难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坚定、无畏和不退却,体现了时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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