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西戈壁滩

作者:马立军


大罐之间的风,一会儿吹起一地沙砬,一会儿又卷起一个个漩涡。他三十一岁的身体,极像风的漩涡,又像钝刀。在众多的大罐之间,他斜着眼睛,挥动着双臂,不停地喊——“杀——杀——杀死你们这些狗日的风——”

风刮了足足一天一夜,才消停了下来。他却停不下来,依然在大罐之间游移着。他不再喊叫了,脸上的表情十分失望,失望得就像一块青铁。他低声嘀咕,“怎么停下来了,这些该死的,怎么停下来了,怎么不刮了——”他那样子,仿佛一个战败的国王。

他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废旧设备存放库,面积比十个足球场还要大。地图上管这地方叫木木西戈壁滩。当然了,至于木木西是蒙古语还是维吾尔语,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里的大罐多着呢,南边三排,北边两排,东边还有好几排,前前后后总共三百一十个。大罐分水罐、油罐、泥浆罐、灰石罐,都是从内地油田运来的。

多年前,人们都说要在木木西戈壁滩上建设世界级大油田,又是地震队,又是化探队,又是钻井队,前前后后来了几十只勘探队,动用的车辆设备几近上万台,可是整整三年过去了,勘探队放了不少炮,打了不少井,也没发现石油。有一年,所有勘探队接上级命令,纷纷转战到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去了。这样一来,那些辅助勘探用的大罐也就闲了下来,统统集聚在废旧设备存放库。久了,有些大罐已开始锈迹斑斑。

其实,他本不属于这儿,也本不该来这儿。他曾是油田勘探队的钻工。钻工那差事,天天与钻杆、钻头打交道。累不说,稍一闪失,还有缺胳膊掉腿的危险。他干了不到半年,就受不了了,得知木木西戈壁滩上看守废旧设备存放库的老工人要退休回家,他就申请往这里调。为此,他在勘探队哥们的眼中矮了一截,都认为他是个捡轻怕重、贪图安逸的主。来了后,他才知道,他的工作就是看守这些空空荡荡的大罐。他想起“看守”这两个字,就觉得好笑,这方圆千里的木木西戈壁滩,一天到晚连个人影也见不着,哪还有人来破坏,偷那些锈迹斑斑的大罐,就算不法之徒能够偷走天山昆仑山阿尔泰山,也不会偷这些大罐的。

他清闲到是清闲了,却孤独无聊到了极点。已有好久了,面对着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的孤独,他只想逃离,只想离开。可是,他已无处可逃,除非勘探队能够再回来。除非,天地之间不再有戈壁滩。


木木西戈壁滩的风大,风也多,他不喜欢。可是等风停了下来,他依然很难受。因为没了风的木木西戈壁滩,几近万籁俱寂。他宁可有风,宁可让黑黑的沙尘暴把废旧设备存放库吹个天昏地暗。没有风的日子,他坐在戈壁滩上,耳朵里似乎有百千台发动机在低沉中轰鸣,他甚至能够听到太阳光落在光秃秃戈壁滩上的声音,甚至能够听到时间走动的声音……起初,他以为自己幻视幻听,后来他发现,那根本不是幻视幻听。那些声音尽管丰富,却就是没有人的声音。

每当到了月初,他就站在大铁门前,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那个送米、面、蔬菜的卡车司机来。他盼着与卡车司机说点话,也只有那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个活着的人。他盼着卡车司机来,又害怕卡车司机来,因为每当卡车司机走后,他的世界就再次倒空了,就空得只剩下一个又一个大罐了。

憋闷极了,他在院子里光着膀子大喊大叫,大嚎大笑,天热的时候,能十天半月地连个短裤也不穿,就赤条条地在院子里晃来晃去。有一次,卡车司机见了他,说他的样子,就像一头发情的野兽。他真后悔到了那么一个鬼地方,在勘探队累死被钻杆砸死被绷断的钢丝绳打死,也比在那里活受罪好受啊。他想调出去,想重回勘探队,他的请调报告都写好了,可思前想后,就是觉得没脸面上交油田领导。他当初喊着嚷着要来,才一年多,怎好意思再吵着闹着往回掉。

他如果不把心里的话倒出来,会憋疯的。就算不憋疯,也会憋死。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突然有了好主意,把心里的话交给戈壁滩吧,让戈壁滩看一看自己的请调报告。

“尊敬的总指挥,可恨的总指挥,我想调走——啊,我已疲惫!啊,上帝之手,你在哪里?”

他举着自己的请调报告,向天而吼。那吼声,如狮如虎,如雷如电,几近要把他的喉咙吼出来。千吼百吼之后,苍天依然懒洋洋,悠悠飘浮的依然只有丝丝白云。

“你不回答,你不接话,我就写给你看,我就不信,你会看不到,读不懂。”他恼羞成怒,他气急败坏,他从屋子里拿来一盒粉笔,把自己的请调报告写在了大罐上:

人无一个,草无一棵

我已无法承受

我再不离开,我将发疯

我久久地立在这儿

看到的却只是低低的天空

我已疲惫

啊,上帝之手,你在哪里?——特此提出调离申请,望批准!

写完了,他就像一条刚刚清除了淤泥阻塞的水管线,气通了,水流也通了。他望着院子里一个挨一个的大罐,有了更奇特的想法:一天写一个,直到写满所有的大罐。而大罐上的那个请调报告,也就成了他的第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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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鬼使神差地,开始给每个大罐分门别类,起名字。每想好一个名字,就用粉笔把名字方方正正地写在大罐上。按时令,有春花罐、夏雨罐、秋风罐、冬雪罐、早晨罐、正午罐、黄昏罐、半夜罐、三更罐……按人物,有屈原罐、孔子罐、孙权罐、曹操罐、王莽罐、唐太宗罐、武则天罐、忽必烈罐、苏轼罐、林语堂罐……按职务,有皇帝罐、太后罐、妃子罐、太监罐、丞相罐、尚书罐、大将军罐、参政罐……按油田,有克拉玛依罐、塔里木罐、玉门罐、大庆罐、辽河罐、胜利罐、江江罐、大港罐,按他的梦想,有小队长罐、大队长罐、副经理罐、经理罐、总经理罐、局长罐、部长罐……按亲人,则有爹罐、娘罐、三婶子罐、四姨罐、二叔罐、大妹罐、小妹罐……按身体部位,有粉颈罐、香舌罐、丰乳罐、美臀罐、柳眉罐、杏眼罐、玉背罐、柳腰罐……

他给大罐起名字,看似随意,实则有板有眼。他的心是什么,大罐就是什么。这让他感到了一些恍惚,一些知足,一些莫名的快意。日子久了,他觉得自身就是一个大罐,自己和大罐是一体的,风吹大罐,就是吹他自己。

有时,他心里也很清楚,人家乡下人的世界由庄稼、农舍、婆姨、小河、化肥、农药组成,城里人世界由高楼、车辆、商场、医院、银行、邮局组成,惟独他的世界由这一个个有着不同名号的大罐组成。他写啊写,废旧设备存放库有多少大罐,他就有多少想法,就有多少“诗歌”。

他想起读石油中专时的一个最要好的同学,想起那个同学因为毕业分配到了油田机关,有了与他绝不相同的命运,就写了《秋风罐·在戈壁滩上仰望星空》:

我在戈壁滩上边仰望星空

我看到的星光,是一列前世火车的

探照灯

穿越星空吧,此时此刻

那远我而去的

就睡在火车的上铺

有天下午,戈壁滩上飞来了一群黑乌鸦,尽管过去,他一直视黑乌鸦为不祥之物,可那天,他却满心喜欢,他觉得普天之下,似乎只有黑乌鸦还记得他,还认得他,也最了解他。待黑乌鸦飞走后,他眼圈红红的,一连伤感了好几天。等情绪稳定下来,他写下了《唐太宗罐·看黑乌鸦飞过木木西》:

黑乌鸦向上飞

黑乌鸦向左飞

黑乌鸦除了翅膀,不带丁点的干粮和水

黑乌鸦飞……

黑乌鸦在我的戈壁滩上,飞啊飞

想家时,他写《玉门罐·故乡和异乡之间》:

故乡河西,异乡河东

故乡是很多人,异乡是一个人

故乡是门框上的红对联,异乡是墙壁上下流的秋雨

故乡是水,异乡是酒

故乡在天边,异乡在眼前

故乡是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异乡是戈壁滩上的大风呼啦啦地吹

他曾用一整个的晚上,仰面躺在大庆罐一旁,仰望满天的星星。当星星隐去,当晨光升起,他无比深情地写下了《大庆罐·夜空》

一个星星就是一个人

一个星星,高兴了会闪烁,忧伤了也会闪烁

一个高兴的人,加上一个不高兴的人,再加上半个月亮

就是夜,就是空

去年秋,他发现了一群野骆驼。他试着向野骆驼靠近,可没等他靠近,或许是野骆驼发现了他,突然间,野骆驼们在头驼的带领下,撒腿远奔而去,瞬间就没了踪影。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一次次地来到院外,等待野骆驼,那些野骆驼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很困惑,荒无人烟的鬼地方,怎么会有野骆驼呢,难道木木西戈壁滩是野骆驼的老家,是一块还不被世人所知的生命高地。这一点,他的《林语堂罐·在木木西戈壁滩上发现野骆驼》可以为证:

有八头,也许九头

在不远的地方,像西域的一个传说

像夕阳

两头站立

恍若天山深处的石头

一头迈步,恍若哈萨克牧人迁移的帐房

等一场风

还是等一头失散的小骆驼?

当它们向着天边狂奔而去

它们只是一朵朵云,在戈壁滩上轻轻飘荡

他写啊写,他也不知自己写下的,算是什么东西。事实上,他已深陷这从不间断,日复一日的狂热写啊写。如果不写,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就无法安静下来。他只有写了再写,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冲淡掉这漫无边际的孤独。

他写到第一百七十二个大罐,也就是风沙罐时,一场铺天盖地的沙尘暴刮来了。当时才下午四点左右,天空却一片漆黑。那漫天黑沙,令他倍感恐怖。他无法相信的是,事情会那么巧,沙尘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他写到风沙罐时才来,难道他的风沙罐,就是沙尘暴的秘密指挥中心?望着沙尘暴中的一个个大罐,他越发觉得那些大罐就是地球与外星神秘生命的沟通联系之物,几近类似于一个个大型电台。那场沙尘暴一连刮了四天,待沙尘暴过后,大罐的外皮都被飞沙走石打磨亮了,他的那些诗歌,几乎无一幸存,当然,写在大罐上的那个“请调报告”也没了。

站在大罐前,他想哭,过了一会,他却笑了。他想,他的“请调报告”以及其他作品,也许已经被上帝收走了。说不定,上帝泡了一杯茶,正耐心地批读他的请调报告和作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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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的作品被上帝收走了,他就再写新的,就从第一个大罐春花罐开始,接着写。他写得忘乎所以,有滋有味,写的慷慨激昂,神情激奋,写得无法无天,惟我独尊。待他写到第九十三个大罐时,数十年不遇的大雨落了下来。那次,他没能笑出声,他真的哭了,哭得仿佛大雨滂沱。他哭他的那些粉笔作品又被收走了。在他眼中,他的作品就是他的生命本体,收走了他的作品,就等于收走了他,否定了他。他吃不下,睡不着,伤怀至极的他,满心都是绝望。他瞪着眼睛伤心了两天两夜后,突然恍然大悟:什么上帝,根本没有上帝,他——他自己,才是木木西戈壁滩上惟一的王。他冲到了院子里,他冲着天空破口大骂:“被命运打败的,只能是懦夫,但我不会失败,永不会……”大雨过后,他再次从春花罐上开始写起。


整整二十多天,他写的都是身体部位罐。他写丰乳罐时,曾激动得不得了,好像那丰乳罐果真就是某个女子的丰乳。那天,轮到他写美臀罐了。早晨,他躺在床上,见了窗口亮亮的阳光,心里就美得很,在美臀罐上写点什么,是多么美好的一种享受。他想象那些美臀有肥的,有瘦的,有上翘的,有松的,有紧的……他就那么想象着,想象一种似雨似雾,缠缠绵绵的幸福。他尽管已经睡了近十个小时,腰都睡酸了,却不急着起床,而是让眼睛半睁半闭了,绻在床上想美臀。对他来说,种种虚幻的想象,即是他生活在真实。他总认为,他不是生活在地球上,而是在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另一个星球之上。

他起床时,已是上午十点多。他先是升火煮了些挂面,然后就到院子里东一脚西一脚地踢打石子。满院子里都是碎石,大的如鸭蛋,小的如鹌鹑蛋,他想踢哪块碎石,就踢哪块,他想把碎石踢到哪里,就能踢到哪里,想踢多高,就能踢多高。那独门的工夫,要是让金庸知道了,就是不写一个戈壁滩功夫派,也会写一个以石子为兵器的绝世大侠。再然后,他开始锻练身体,他绕着那三百一十个大油罐跑圈,跑了两圈,出了身汗,又开始做五十个俯卧撑,七个鲤鱼打挺,再然后,就在地上学狗爬,爬到兴致起时,仰起头,“汪汪汪”地叫上几声。那都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做完那些事情,他就回屋去了。

下午四点,他升火煮挂面。吃罢,抹抹嘴,用梳子理了理杂乱的长发,挺挺胸,再整整衣角,就出了屋。瞧他那满怀激情和期待的神态,就像去赴一场爱情约会。可是,等他真的站到美臀罐前,他却犯了难,他想用手中粉笔写点什么,就是不知写什么。他搜肠刮肚地想啊想。想不出来,他就疑惑自己的才华是不是日落西山了。就在那时,天空起风了,不远处的大铁门被风刮得哐哐响。他转身看了看大铁门,瞬时,灵感像闪电一样照进了他的脑袋。他举起粉笔,开始在美臀罐上快笔地写:

美臀罐·黄昏

黄昏,黄昏,黄黄的太阳下

大铁门哐哐响

黄昏,黄昏,黄黄的大风下

你的美臀在摇晃

末了,他觉得不过瘾,又加上一句:“啊,木木西戈壁滩的大铁门,就这样哐哐响。”扔掉粉笔,他点燃一支烟卷,低声诵读着自己的新作。他不时吐出一个又大又圆的烟圈。他那自我陶醉的样子,很享受。


抽完了烟卷,他在美臀罐下,有板有眼,抑扬顿挫地又诵读了一遍。他依依不舍地离开美臀罐,去关那被大风刮得哐哐作响的大铁门。他刚想关门呢,却见大铁门下躺着一个脸色腊黄的女子。到近前,见女子还在喘息,才知她还活着。他跑回屋子,取来水壶,板起她身子,往她嘴里送水。她醒了过来,“水,水,我渴啊,渴!”她的声音尽管含糊不清,可他还是能够听清,她说的普通话有点西北味,也有点河北味,甚至还有一点江南味,他一边猜想她从哪里来,一边喂她水。喝下整壶水,她打了一个嗝。慢慢地,她就像久旱打蔫的花儿遇到了雨水,脸色花瓣一样缓缓地展开,开始有了血色和红晕,她的眼睛,就像两个小灯笼,也渐渐地亮了起来。

他扶她直起身子,把她领回了屋。他说,“你先休息一下,我给你弄点吃的。”他开始升火煮面条。他非常纳闷,他问她,怎么来了戈壁滩,怎么晕倒在大铁门下,又从哪里来……她却不作回答。

吃饱喝足了,她直起身就要走,连句感谢的话也不说。他再三挽留,她还是执意要走。他生了气,“现在天已近黄昏,这儿离大公路还有三十多公里呢,你能走得出吗?”

“这不用你管。”她说那话时,已出了屋。他只好跟了上去。

路过大罐时,她看到大罐上那一个个螃蟹般大小的粉笔字,停住了脚步。她看了几眼,一丝浅浅的笑从她嘴角露了出了。她看的是娘罐,上面写的是《娘罐·向西向西》:

向西,向西

风沙之上,蓝天之下

向西,向西

路途漫漫,人生几何,或许只有荒凉

才是医治荒凉的最好药丸

向西,向西

我穿越绿洲,又见戈壁,越过了戈壁,又见绿洲……

“这是你写的?”她侧过脸,带着若有若无的疑惑。

她这么一问,他突然有些难为情,难道自己写的不够好,难道自己哪里写错了吗。“是的”,他的嗓音很低。

“我是写给上帝的,不,现在,我是写给我自己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说出那番话,或许,她刚才的疑问,伤及了他的自尊。

“你相信上帝?”

“怎么了,难道你是上帝?”他反问。

“我不是,但我相信命。”

“我也相信命,否则我撑不到今天。”

“或许只有荒凉,才是医治荒凉的最好药丸,你写的真好。”说完,她继续往前走……她看到了别的罐上也写着诗。

“那也是你写的?”

“是的。天都有些晚了,你这是去哪里?”

她的嘴角又出现了一丝浅浅的笑,“你这人挺有意思。”

“什么叫挺有意思?”他问。

她没有接他的话,有意无意地看着大罐上的粉笔字句,继续往前走。

“你不怕遇到狼吗?”

她嘴角上翘着,“狼有人可怕吗?”

她的声音里有无奈,也有绝决,“也许我得谢谢你救了我,但我必须走。”

“也许我得谢谢……”这费解的话,令他有点发懵。

他收住脚步,她却继续往前走。她费解地看着她,盯着她走。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她的腰在扭动,看到了她背部的弧线,她绷紧的屁股,他猛然发现,她就是他的美臀罐,她就是美臀,他的眼里在着火,他的胯下在着火,不自觉地,他像发情的公狼一样冲了上去。他两只胳膊一拢,把她紧紧抱在了怀中。他触摸到了一种令他热血沸腾的软,闻到了一种令他颠疯的味道。只一把,她的上衣就撕开了,两朵乳房像棉花一样弹了出来,闪亮又耀眼。他开始解她的裙带……按说,她该反抗,可她突然间却成了一块木头,一块冰。他正纳闷呢,她冷冷地说,“你给我住手。”当时,他已经解开了她的裙带。

她的呼吸异常急促,声音冷得吓人,“你不是喜欢写吗,现在我也想写一个,你看过后,再来抱我好吗?”

他的手停住了,“你也喜欢写?”

“我承认,我对你有好感,你是一个难得一遇的好人,你的‘或许只有荒凉,才是医治荒凉的最好药丸’曾让我感慨,我现在只想问你,你让不让我写?”

“好吧,你写。”他像放下一只小白兔一样,放开了她的身子。她直起身,系好自己的裙带,整整零乱的头发,就近来到柳眉罐前,拾起地上的半支粉笔。

我从远方走来

带着屈辱,带着尘世的毒

——艾滋病

我绝望,我孤独

我是最后的狼毒花

只想在这月光一样的戈壁滩上,一个人走远

她的字有力又清秀。写完后,她把粉笔一扔,把被他撕烂的上衣脱了下来。她的胸,她的肩,她的双乳,她的肚脐……全都显现了出来。她神情平静,她光亮,她圣洁,在夕阳西下的黄昏,她仿佛一颗即将引爆的原子弹,又仿佛木木西戈壁滩上的一尊女神。

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她果真是一个艾滋病患者,难道她在撒谎。他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所措。她的眼睛里,却好像有泪水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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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她还是走了。她的离去,也包括她的到来,对他来说,就像他偶遇的那些野骆驼,又像戈壁滩上的一场场风。她走后,大罐还是大罐,他还是他。第二天一大早,他在满是阳光的废旧设备存放库里,走来走去。他一会儿抬头看天,一会儿又低头看地,一会儿晃到杏眼罐旁,一会儿又晃到玉背罐旁,他一会儿摸摸克拉玛依罐的铁皮,一会儿又到塔里木罐那边拍几下。不时地,他狠狠地拍打自己的脑袋。他自言自语:

“这是哪里?这是木木西戈壁滩吗?”

“这里有风吗,这里有沙吗?这里有女人来过吗?木木西戈壁滩是不是一个梦?天地怎么如此荒唐……”

当他挪晃到尚书罐一旁时,他望着尚书罐发起了呆,过了一会,他从口袋里掏出粉笔,开始写《尚书罐·大荒野》:

我的小刀,很美,很锋利

却削苹果一样,伤害着一棵树

我的破卡车,走走停停

却把她,还有她的妹妹,带出了这片大荒野

我坐下来,想春天,想一个人

黄昏雁阵

却从我头顶,高高地飞走

我如此孤独

我想更远的远方,想喝醉,我的酒瓶里

却没了酒

我把空酒瓶扔出

看它,从漫天的阳光里,划着弧线

往下落

写完,他一甩胳膊,想把粉笔扔出去,可他捏着粉笔的手却又收了回来。他把剩下的一小截粉笔放回衣服口袋。他转身进了屋子,他把满满的一壶水,以及没有吃完的干粮,还有床头的一本世界地图册和一本掉了封面的诗集,统统放进行李包。他背起行李包,径直走到院外,锁上了大铁门。

大风再次刮来,废旧设备存放库开始飞沙走石。都好长时间了,迎着大风,他站在大门口,只是一动不动地发着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又有些陌生。他那样子,就像一个站在校门口,等校车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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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是油田勘探队的钻工,因受不了钻工的苦和累,申请调到了木木西戈壁滩一个废旧设备存放库任看守工。方圆千里的木木西戈壁滩是无人区,存放库有百余个水罐、油罐、泥浆罐、灰石罐。孤独无聊了,他就在大罐上写啊写,写一种近似“诗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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