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淬

作者:刘纯铁


陶钧准确知道林蝉叫林蝉的时候,他的《林蚕》已经送到首届工业制造技术展览会。大多数控机床“大咖”都有身份的“赏玩”制作,比如从一块金属体中掏出扭曲的S型腔体,再制造一块同样的型体填充进去,严丝合缝。陶钧的类似炫技在职业技术学院读书时就萌生了,为《林蚕》琢磨了三年。陶钧还需要观影、泡吧、K歌之前要打一场篮球,再洗澡,不让机油味留在身上被人厌恶。陶钧打篮球强行带上小组成员,万向成抱球半蹲将要投篮的动作咔地停住,眼一横嘴一挑,“钧头,没见过林蝉,林蝉送过来了。”

林蝉的身材有居高临下的凌人之处,加之长裙拽地或高靴及膝,一脚就踏进成天跟钢铁型体打交道的审美境界。陶钧的《林蚕》命名绝对是大自然的恩赐,与一位编程美人的姓名读音相遇纯属巧合,毫无攀附之意。精凯模具公司的生产结构是市场部接单,技术部做模具设计图和编程,再由模具车间制造。模具车间编成几个小组,陶钧是工长之一。林蝉什么时候进的技术部,陶钧一直没有接到她的设计工单。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陶钧有一手淬火绝技,使模具达到较深的淬硬层,所以他的生产工单都是技术含量高的单子。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技术部是高学历人才,模具车间是职业学院毕业的技工,身份不一样待遇不一样。陶钧不服气,如果不是《林蚕》已经送到展览会可以把命名改过来。

林蝉走过来,篮球场上的所有动作静止了,眼珠也静止了。弟兄们像没有见过美女的失态太丢人,陶钧从篮球架拉下一件T恤,搭在肩上,大踏步地走过去。有人起头,其他人跟着起哄,拍着手“嗬、嗬、嗬”地叫。有了节奏,陶钧的邪性陡起,把T恤围在脖子上,一手拉着一端,扭肩摆胯,有模有样地走猫步。与林蝉将要相遇的两米处,陶钧胆怯了,变线,绕过林蝉。林蝉给陶钧留下镇定自若,目中无人,头上的宽边草帽高高地迎向西下的阳光,还有一根松绾的独辫和一溜身影。

一件模具制造圆满完工,打场篮球洗个澡,去排档撸串喝啤酒,自己犒劳自己。不料出现意外,与邻桌发生纠纷斗殴,陶钧被治安拘留。从拘留所出来那天,行政部诸部长开车带林蝉来“接站”,小姨也从深圳赶过来。小姨李小珰很忙的,在深圳开了一家汽车4S店,还有一家汽车俱乐部。公司不嫌他丢人丢得大,还“拘”部长,还“林蚕”,还把事捅到小姨那儿去了,陶钧“落地”一脸苦难。李小珰召过陶钧,一手搭到他的肩上,征求诸部长的意见说:“小钧去深圳住几天,把心情过滤一下。”三天拘留的沮丧从心里涌上眼眶,小姨、诸部长和林蝉像三个互不关联的机轴在眼前旋转,他头一扭钻进诸部长的车里。李小珰笑着跟过来说:“自己的事自己担着,还像小孩似的赌气?不要埋怨任何人。”诸部长和李小珰握手告别,林蝉到后排和陶钧坐一起。

“对不起,”林蝉像犯错的小女生,向陶钧道歉说,“那天晚上我刚好路过排挡,怕你们吃亏,是我打电话报的警。我没想到这么严重。”

除了那天扭腰摆胯的挑逗林蝉,陶钧和林蝉还没有过接触。此时美女和混蛋挨身坐一起,诸部长的用心适得其反。好心又怎样,美人又怎样,能给我抹去拘留的污点?陶钧面无表情,望向窗外,不接受林蝉的道歉。林蝉笑着“噷”了一声,“样子蛮跩的?还给我走猫步,汉子是装出来的,不堪一击。”

乐极生悲,怪得上谁呢?回到宿舍,住上铺的万向成把他的物件收拾整齐码在上铺,陶钧骂一句,以为我判了死刑回不来了呢!躺到床上,闭不上眼睛,像一个程序的疏忽多切削了一个毫米,即有回天之力也挽回不了“铁”的事实。前功尽弃。

小姨在回深圳的路上打来电话,陶钧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小姨怎么说他怎么好,不给小姨添堵。小姨要他去吃饭,不然她开车转回来陪他去吃饭。陶钧立马从床上起来,要小姨挂电话,他去食堂吃饭。

万向成下班后在食堂吃过饭回宿舍,见陶钧躺在床上惊诧不已,“钧头,回来啦?苍天呀大地呀,钧头回来啦。”陶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万向成在床边坐下依旧喋喋不休:“我找了‘猪’部长的,要公司把你捞出来,不然我们小组集体请愿。本来不是我们惹事,我们是正当防卫。”陶钧的脸色依旧铁板一块。万向成忽然想起似的,“钧头,我打电话给你叫外卖,晚上给你接风。”陶钧吐出两个字:“接屁!”陶钧的恶气一时消化不了,万向成埋怨说:“钧头,我说你什么事都给弟兄们担着,应该把我放进局子里住两天,我成了废品还有你给我修补。你进去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估摸你出来要换家公司,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钧头,去哪里兄弟我都跟着。”陶钧有过离开精凯公司的考虑,意念动了心却动不了,其中一个原因是送展的《林蚕》还没有接到组委会的录取通知。《林蚕》对他很重要。

陶钧答应了小姨,冰淬都折磨成功了,打架拘留了就萎靡不振,就想跳槽,那还是玩钢铁的男人?他人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陶钧也装着没有发生什么事。打篮球是他对小组成员的强制要求,出一身臭汗,把每个毛孔的机油味蒸发出来,再用高档的洗发液沐浴露洗澡。他们是数控机床技工,是模具制造技工,不让别人厌恶身上的气味。陶钧把暇余时间交给篮球场,狠狠地发泄想不清理不顺的怨气。除此外,没有更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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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诸部长来车间通知陶钧,有人要和他见面,等在门卫接待室。还嘱咐陶钧慎重接待,有需要他随时过来。

陶钧没有打球没有洗澡,到接待室,一位清瘦的老人坐在里边。陶钧不认识,礼貌地向老人问好,在对面坐下,等待老人发问。老人欠身,要陶钧过来坐一起。

老人问你是陶钧?陶钧点头回答是,先生找我有事?老人迟疑一下说,送到制造技术展览会的《林蚕》是你制作的?陶钧点头称是。老人又问,是你一人的制作?陶钧说不会造假,从构思、设计制图到制作完成用了三年业余时间。老人哦了一声,赞扬说下了很大功夫。从光泽看还经过淬火的?这样一件没有应用意义的制作为什么要用淬火工艺?难怪诸部长提醒他慎重接待,来者不凡,从光泽就能看出淬火工艺。陶钧心生敬畏,“没有应用意义的制作”点到《林蚕》的命穴,有可能不被展会录取。

陶钧据理力争:“展览会是制造技术展览,《林蚕》虽然没有应用意义,我想尽可能地显示数控机床操作技能和工艺水平。”

老人深思的样子,眉头蹙缩,双颊凹陷,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这件制作用淬火技术,很危险的,有可能前功尽弃。”

专家找过来谈《林蚕》,无疑给陶钧一缕阳光。陶钧禁不住说:“我用的冰淬。”

“冰淬?”冰淬超出老人的感知范围,“能给我解释一下?”

“冷处理。”技术触到陶钧的敏感之处,他敷衍搪塞。

“冷处理”敷衍不了从金属光泽就能看出经过淬火处理的眼睛,陶钧像用幼稚的谎言欺骗老师的孩子,又为自己的花招后悔。他站起来说:“先生,我请你喝晚茶,我们慢慢交谈。”

老人狡黠一笑:“请我喝晚茶?我估计你身上没有带钱。坐下,给我说冰淬,我可能给你力所不及的帮助。”

陶钧从小与人不同,喜欢去镇上的铁匠铺玩,看一块烧红的金属在洪一刀的锤子下叮哐叮哐地打造成一件工具。洪一刀所在的企业倒闭后,回乡重开红炉,重操祖业。工业制造挤压了民间的农具生产,而洪一刀的刀具仍然能赢得信誉。洪一刀的红炉技术在于淬火,水淬、泥淬、油淬,不同刀具施用不同技法,使刀具的刚性和韧性恰到好处。陶钧读职业技术学院后,对洪一刀的技术有更理性的兴趣。洪一刀的职业日愈萧条,后继无人,一大专生恭敬有加当是幸事。陶钧索性在假期来铁匠铺,正经八百地拜师,给洪一刀打下锤。师徒俩对技术探索有言来语往之时,也有心照不宣之处。尤其洪一刀的“看火色”施淬,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绝技,陶钧特别用心,再三感悟。洪一刀从民间到企业,从企业到民间,一直对水淬心怀遗憾——用冷泉水,无法用更理想的水体探索意想不到的工艺效果。陶钧大专毕业后羽翼渐丰,洪一刀不让他留在铁匠铺荒废光阴,说中国封建社会几千年无非两把刀,一是儒学治国,一是千年一刀。一刀千功在于千锻一淬。科学再发达也离不开手艺,掌握一门绝技享用一生。陶钧由此立志,探索冰淬。

陶钧在精凯模具公司打工三年,李小珰给他辟设试验室,陶钧把所有积蓄和业余时间都用于冰淬试验。无可计量的磨难,无可计数的受伤,陶钧练就一双“看火色”的眼睛,和只有仪器才能检测到的刚性和韧性的理想工艺。功到自然成,陶钧把技术用于模具制造,提高模具的淬硬层和刃口精度,成了公司叫得响的市场竞争信誉。

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冰淬,并肩相坐的老工业人依然只可意会难以言传。老人对陶钧爱惜倍至,拿出自己的名片放在茶几上,推给陶钧。片名上印着“工业协会顾问/林汉如”。

准确说《林蚕》是一件艺术品,用工业技术制造的艺术品,与“展示城市工业制造技术”的办展宗旨没有产品意义。《林蚕》的命运逆转是布展公司提出来的。布展设计师看到《林蚕》后找到创意灵感,主动放下展会宣传物料的设计清样,向组委会要求将《林蚕》定为展会的徽志。林汉如是林蝉的爷爷,约见陶钧既是顾问的义务,也是林蝉的推荐,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件作品。

展会在筹备中,林汉如不便和陶钧说展会的事,迂回地说自己:“我早年在武汉机床厂工作,1983年我要求调到这个城市。按当时来说,武汉的工作条件和生活条件要好很多。因为我老伴是广东人,她想回来,我就随她过来了。爱上一个人,恋上一座城,你们年轻人现在说的话,我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做到了。希望你安心工作,发挥自己的技能,去任何地方都会有困难和挫折。”

林汉如和陶钧的一个多小时谈话,陶钧除了感激慈祥的关爱,其他的不得要领。林汉如认他小老乡,难不成是诸部长找一位颇具权威的老乡给他做工作?有一点再清楚不过,林汉如是展览组委会成员,有可能帮助《林蚕》被展会录取。那么,他的制造技术将得到社会认可,也给他的职称申报增加资历含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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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林蝉制图、编程的模具生产工单下达到陶钧小组,小组成员像意外拿老总发放的奖金。工单编号AP778,看编号陶钧就知道有多少个程序挑战他的智能,没有丝毫高兴。工单下来,林蝉跟着下到车间,技术部长也破例过来,强调AP778工艺复杂,技术要求高。先熟悉图纸、编程,拟定制造方案。拿不下可申请外援,或者重新编组接单。不由陶钧高兴不高兴答应不答应,小组成员一个个把胸膛拍得咚咚响。

模具工每天在钢铁上雕凿时光,遇上美女跟单,如相伴最先进的数控机床。林蝉是林汉如的孙女,林蝉帮着推荐他的《林蚕》,陶钧早已对林蝉的报警道歉不怀成见。然而,陶钧改变先生产模具主体的常规生产秩序,并后退一步,让每个成员都拿到辅件操作任务。林蝉和工友泡在车间,耳鬓厮磨,解读CAD,熟悉CNC编程。美女也按照严格的操作规程穿上工装,把松绾的独辫装进工帽里,留出亲和的笑容和一丝不苟的红唇。模具工的坚硬性格有了柔性成分,精工细作有了更精细的言行举止。工件从易到难,从小件到大件。大件更加复杂,一气下来通宵达旦,吃饭也不能停车。这是常规。还有一个常规是工长有权安排生产加班。工人除了固定工资,更高的报酬来自加班费和奖金,效率产生的多头利益于公司于客户于个人皆大欢喜。陶钧小组忠诚于陶钧小组,忠诚于陶钧,一是不产生废品失误,一是拿到的工单多有加班,最核心的是陶钧的冰淬工艺。所以陶钧小组多是技术突破和个人利益的高附加值工单。

模具是工业之母,精凯模具公司不是最具装备实力的公司。林蝉选择精凯公司入职,感受到他们以小搏大独步市场的优势。管理流程,利益分配,还有像辅件一样紧密相扣在模具上的陶钧小组——做工人有快乐,快乐地做工人。辅件按毛坯件标准生产出来,只有两件按设计图纸生产一步到位,万向成随陶钧送往深圳加工。林蝉问万向成,送深圳做什么工艺加工?万向成告诉林蝉,冰淬。说钧头的小姨给他投资了一间实验室,关键小件都送过去做冰淬。林蝉想了解更多,万向成说不上来。

AP778进入模具主体生产,夜以继日,其他成员分班,陶钧寸步不离。林蝉掏腰包叫外卖,请工友分享她的城市骄傲,选择特色品牌的餐饮送餐。陶钧不动声色,工友们一个个吃得赞不绝口,希望美女主妇相伴的日子永远地美好下去。林蝉收获了工作成就,还享受到工友们给予的忠诚度。跟班到深夜两点,陶钧要万向成送林蝉回家。万向成不好意思抢钧头的红颜相伴机会,陶钧说我几天几夜没洗没睡,让人家恶心我的一身机油味?

林蝉每天开车上下班。生活有多种多样的方式和多种多样的圈子,融入陶钧小组则有不一样的快乐。AP778主体制造完成,万向成牵头做冰淬准备工作,陶钧得以抽身,酣畅淋漓地打篮球,酣畅淋漓地洗澡,酣畅淋漓地睡一觉。去深圳做冰淬的时候,小姨心疼他,给一部车他开回来。陶钧起床后,开着车,按万向成侦察到的路线去林蝉居住的小区。公司那边有万向成接应,用电话向他通报,林蝉已经下班,林蝉开车出了厂门,林蝉走的回小区方向。陶钧依着路线绕了两圈,终于“意外”地遇到林蝉。

林蝉乐了:“钧头,这么巧,坐在车里也被你发现了?”陶钧说:“我眼睛是读微米的。”林蝉说:“也好,请你喝茶去。”陶钧说:“跟单这长时间,对我们照顾很多,我来请。”林蝉说:“特意的是吧?不过,不是什么人请吃我都去的。”陶钧说:“有条件吗?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找地方停好车,步行去附近一家酒楼。车间的一段时间接触,陶钧像机床一样旋转,像钢铁一样严肃,少有语言来往,少有目光交流,心照不宣的配合如鱼得水。坐下来,满楼的本土语言,满楼的光鲜食客,形成酒楼的高雅环境,林蝉很受用,陶钧装模作样。林蝉主动找闲话,淡淡的笑意,多事的眼睛,松款的裙装露出肌肤紧致的胳膊,不算超凡脱俗,却出挑于满座的鲜亮。美女应邀相伴进餐,陶钧有幸运感。之前有过几次后悔,不该把送展作品取名《林蚕》,好像有意攀附,甚至有自作多情的暗恋之嫌。有谁知道作品制造在先,认识林蝉在后。陶钧想给林蝉解释,又不知道作品能不能被展会录取。如若录取不了,解释则是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

林蝉依着工友戏称陶钧“钧头”,陶钧依着工职称林蝉“林工”。林蝉说:“钧头的小姨对你不是一般的关心。”林蝉的闲话找准了,陶钧说:“比血亲还要亲。”林蝉讶然,多事的眼睛定了神。陶钧一笑:“我和小姨没有血缘关系。小姨的爷仰和我太爷是同门师兄弟,几代人世交。”林蝉感慨同门师兄弟的感情,几代人传续下来,堪称当代传奇。“小姨有公司,钧头为什么不在她的公司谋职?给小姨做事更贴心。”“小姨尊重我的职业选择,我的职业选择又依着我师父的心愿。”林蝉“哦”了一声,相对而坐的身体前倾过来。“冰淬。”陶钧满足林蝉的知情愿望。“可以说我成功了。我把师父请到深圳,验收我的冰淬。我有检测报告,师父用他的检测方法。用小鎯头敲一下,让反弹力使鎯头在金属体上跳动,听声音,感受质感。老人家反复敲,反复检测,然后同意我成功了。”林蝉咯咯地笑,陶钧哈哈地笑。“当然,我的成功要感谢小姨。她给我提供了工作间,给我投了很多钱。”冰淬是陶钧的秘技,林蝉大胆地提出要求:“能邀请我见识你的冰淬吗?”陶钧沉吟良久,说:“冰淬,从字面看带着诗意,实则九死一生。小姨几次制止我做实验,还是被我的执着感动了,给我在日本订购一套防护服。近两天要对AP778做冰淬,邀请林工到现场,但是一定要听话。”林蝉被陶钧的“听话”二字柔软了心肠,多事的眼睛水汪汪的,陶钧不知道那是薄薄的一层泪。

一则感动消弭了之间距离,饮食的精致丰富了休闲情调,闲坐交流漾动了心里通道。陶钧不再装模作样,林蝉邀请他去她的闺房坐坐,也嘱一句“听话”。陶钧问:“是和家人一起住还是独处?”林蝉说:“重要吗?”

林蝉住28楼,三室两厅。陶钧住集体宿舍,室内装修的精绝之处没有生活体验。反正一丝不乱,仅对书房的书柜和台式电脑暗暗羡慕,随口说一句:“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准备陪嫁的吧。”林蝉说:“家里有这意思。房子太大打理不过来,忙的时候妈妈过来帮我收拾。别说,我住进来,钧头还是第一位客人。”见陶钧蹑手蹑脚的,又说,“别挑我不会招待客人,请坐。”

陶钧没有坐。从28楼俯瞰城市的璀璨夜景,陶钧没有坐。林蝉多事的眼睛热扑扑的,陶钧触碰一下又躲开去。装不了坦然,陶钧想走又挪不开脚步。相对而立,空间距离被淬火的高温击穿,愿望感知无声地传导。陶钧像是喃喃自语:“我抱抱你好吗。”林蝉不可自持,激发起淬火喷淋的巨大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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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封闭的淬火室管线密布,AP778主体工件像一具冰体美人躺在凌乱中间,等待颂祷,等待升华。万向成带领小组成员进行最后一次测试检查,然后陆续撤离。是地狱还是天堂,气氛庄重,林蝉“听话”的站在天台上,预感陶钧之前告诉的九死一生。陶钧穿好防护服笨拙地走来,像身着太空服的宇航员。林蝉迎上去,陶钧从滤光镜只能看到一个影子。林蝉轻声说:“祝你成功。”陶钧在防护服里听不见,万向成递上对讲机。林蝉换了一句话,大声说:“万无一失!”陶钧回说:“万无一失!”对话被扩音机猝然放大,小组成员齐声高呼:“万无一失!”

陶钧就位,举手作势,淬火罩被点燃,吐出蓝色火焰,发出呼呼声响。主体工件受外力作用缓缓转动,陶钧用手控制机架旋转,调整加热方位。多台红外线测温仪全方位显示工件温度。林蝉估计陶钧无法看到挂在天台上的温度显示,而陶钧不断用手势指示调整工位的喷气量。多台测温仪的显示不断跳动,均衡受热的温差不断变化。万向成报告“平衡点三百度”,陶钧时而俯身观察,时而走动调整,控制工件的均衡加温。三百度,陶钧在三百度的范围被三百度炙烤。“注意,整体加大喷气量。”陶钧犹在地狱深处的声音被扬声器放大播出。喷口发出怒嚎,吐出强劲的火焰,被吞噬的工件渐渐通体透红。钢架天台微微颤动,林蝉感到热焰灼面。万向成来回奔跑,把一只带面罩的头盔扣在她头上。“五百度……六百度……钧头挂链,钧头挂链……”万向成的声音失去镇静,声嘶力竭。

陶钧命令:“冰淬准备,排风准备。”天台上报告准备完毕。

陶钧命令:“三十秒匀速关气……再保留十秒……”

翻转的工件通体透明,如一具火红的晶体。烈火中的凤凰在烈火中涅槃,仍然在控制工件转动,变换角度“看火色”。

陶钧终于放手,让工件自如翻转。

陶钧再次命令:“冰淬准备,排风准备。”天台上报告准备完毕。淬火罩徐徐牵离,喷淋设备徐徐就位。

工件仍然在转动,陶钧仍然在等待,等待工件在转动中“养温”,等待最精妙的一刹那。

“气喷五秒。”陶钧发出命令。

“转速加快……喷雾!”一直冷静地发出指令的陶钧大喊一声,工件在细碎的爆点声中渐渐灰暗,紧接着被翻滚的白雾覆盖,陶钧也被白雾覆盖。

天台上每个人的心都收紧了,林蝉把右手按在左胸部,生怕心脏跳了出来

“冰、淬、喷淋——”陶钧果断命令,淬火室在爆点声中满满地升腾起白雾热浪,热浪强劲地直扑天台,几乎使环境缺氧令人窒息。

万向成请求排风!万向成再一次请求排风!

“排风!”

几台排风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起吊——”万向成奋力嘶喊。

陶钧在云雾中被徐徐地升吊起来,万向成伸过勾竿拉过陶钧,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陶钧放倒在天台上,扒开防护服。陶钧水躺在防护服里,水淋淋的一个人,喘着粗气,勉强一笑:“万无一失。” 

 

AP778制造完成,经总工检测验收,公司给陶钧小组发了一笔奖金。好事接踵而至,《林蚕》被首届工业制造技术展览会录取,诸部长给陶钧送来展览录取通知书。陶钧的荣誉也是公司的荣誉,公司挂上祝贺的横幅,又给他个人发了一笔奖金。

这是陶钧人生的一件大事,高兴万分,去组委会找林汉如,当面致谢。林汉如心有盘算,把陶钧带到布展现场。首届展会没有经验,组委会十分慎重,把《林蚕》作为展会徽志,但不进入展品评奖。

林汉如告诉陶钧,确定工业制造技术展览会的徽志作品,应该是城市制造技术成果的突出代表。《林蚕》不具制造业的产品意义,但是它的造型美学和工艺技术是出色的,恰恰是我们工业设计创意的短板。观点的争议是转变观念,制造业不等于粗钢大铁。组委会调整了办展主旨,不以我们是二线城市而妄自菲薄,把首届展会做成全国性的,并邀请海外团体参加。所以把《林蚕》作为徽志作品,用于所有宣传物料。林汉如表达《林蚕》的两个方面,希望陶钧能够理解。

被展会录取是陶钧的唯一目的,其他的荣誉、意义都被这个喜悦覆盖。也可换个说法,陶钧还意识不到《林蚕》作为展会徽志作品的含金量。

陶钧打电话把消息告诉小姨,李小珰当即说你来深圳,我给你发奖金。陶钧说奖金就不必了,他想小姨借一辆旅行车,把同事拉到郊外古镇玩一次。李小珰说这是容易的事。我来给你策划派对,让活动更有意义。

隔天,李小珰打来电话,说一家电动车公司找她做产品推广,她要电动车公司拿出三十辆电动单车,你们员工都骑车去古镇,最具旅游体验意义,所有行程和费用由他们安排。陶钧说,活动做大了,要请示诸部长。李小珰和诸部长有过见面,带电动车公司市场部经理过来,商谈了细节,给出互惠条件,电动车公司的一个新产品的模具全部给精凯公司生产。

三十辆电动单车,统一的广告衫,无人机航拍,救援车辆跟队;景区派对,农家乐进餐,一路欢歌笑语。

李小珰难得一时轻松,开车过来助兴。林蝉不好意思炫耀,把法拉利跑车停到停车场,正好和李小珰相遇。诸部长不敢马虎,穿广告衫骑电动单车全程跟队。

林蝉见到李小珰也叫小姨,李小珰高兴得不得了。林蝉穿一身宝蓝色休闲运动装戴太阳帽,李小珰连忙说太阳厉害,我给你买草帽去。林蝉说我车上有一顶。李小珰催她快换上,白鳗似的经不住太阳晒。李小珰执意要求,林蝉只好换上草帽给李小珰看,说小姨你看,运动装配草帽,那不成了稻草人?美女香车,穿戴精心。一个编程美女,一个模具技工,李小珰愿望再好也难找到陶钧的适配之处。

李小珰打电话找陶钧,陶钧过来把展会录取通知书给小姨看。李小珰掂量到陶钧的作品印在通知书封面的徽志意义,又发现《林蚕》和面前的林蝉一个读音。李小珰故意道破玄机,你是不是有意借用林蝉的姓名?那需要征得林蝉同意,还要付费的。林蝉婉然一笑,不以为真。陶钧早有准备,作品录取了,正好小姨当面,方便和林蝉说明此事。

陶钧拿出一枚网面卵球体的蚕茧,林蝉“呀”地一声惊叹“真漂亮”,尖尖地伸出做过美甲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我的作品创意出自这枚柞蚕茧。”陶钧说。

卵球体的网面没有经纬可循,每一个网孔自成大小没有形状规则,又自成一体造型,连成一定强度的棚壳。蚕茧分两层,焦糖色的蛹蜕还在里边,化蛹成蛾的纹理依稀可辨。陶钧的蚕茧是一枚野生柞蚕茧,形体硕大。林蝉提前去展会看过陶钧的作品,陶钧给作品取名“林蚕”,在这一块最有创意,大约把蚕茧放大十倍,还把蛹虫换成一只粉绿色的蚕虫设计在里边。蚕虫蛹蜕,露出身体的一部分,下了很大功夫精雕细刻,栩栩如生。用一块钢铁雕凿一具网格型腔体,从中再雕凿一只蚕虫,陶钧意在展示工艺技术。他的金属染色又是怎样做到的呢?

陶钧说:“我在山上捡到这枚柞蚕茧的时候就庆幸不已。如果北京鸟巢的设计者有我的幸运,设计之初看到这样的蚕茧,鸟巢的网格结构将更有特色。我立志用所学技术做出这枚蚕茧,报答大自然对我的恩赐。”

“天工造化,艰难玉成。钧头实现了愿望,这枚蚕茧送给我,不追究你盗用我姓名的责任。”

林蝉伸手要和陶钧握手成交,陶钧有了自信,迎上林蝉的目光:“拥抱一下不行吗?”

两个年轻人情意相投,拥抱在一起。年青人也是敢“作”的,李小珰生怕惊扰他们,欢喜得轻轻地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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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工业制造技术展览会开幕,陶钧打电话约林蝉去看展会,说我再给你一个意外。陶钧是参展者,有邀请函。林蝉也有邀请函,陶钧猜不出她是什么身份。

参展产品分类分区,陶钧还没有找到《林蚕》,在人工智能展区的《钞手》展品前停下脚步。《钞手》是一只人工智能点钞手,拇指按着纸币,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依次抓钞。每次抓三张,每分钟十二次。陶钧想请林蝉点评《钞手》的技术含量,猛然想到林蝉是编程专业。去看展示标签,果不其然,《钞手》的制作者是林蝉,送展单位却是迅灵科技公司。林蝉一声不响地给陶钧一个大大的意外。陶钧想给林蝉祝贺,自然地想到林蝉的送展单位不是精凯模具公司,因而猜测其中的微妙。

陶钧含意复杂的对林蝉挑起大拇指,林蝉嫣然一笑,拉陶钧去找《林蚕》。看过《钞手》,陶钧不再有勇气在林蝉面前张扬。《林蚕》以设计创意见长,尊重大自然的天工造化,网面咬花的孔隙各呈形态,构成卵球体的三维肌理。经过研磨抛光,金属毫光白亮夺目。幼蚕的头部刚刚钻出蚕茧,身体在卵球体内蜕出蛹衣。雪白的卵球体,焦糖色的蛹衣,粉绿色的幼蚕,胖胖的呆萌可爱,既不显突兀,又使欣赏者不漏掉观察视角。由于《林蚕》被展会列为徽志印刷在宣传物料上,也由于《林蚕》的设计创意和工艺精致,吸引很多青年男女围观。

林蝉和陶钧站在人群后边,有意地听取观众的议论和啧啧称赞,陶钧忖度,《林蚕》是制造技术,《钞手》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在科技前沿,引领工业革命。陶钧转头看林蝉一眼,林蝉握住陶钧紧挨的手,递过赞许的目光。

陶钧挤进人群,拿出一只小盒子,用镊钳夹起一根金属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安插在幼蚕头上。陶钧又夹起一根金属丝,以同样的过程完成幼蚕的触须安放。竖立的金属丝纤细如毫,微微颤动。陶钧拍拍手,金属丝受到声波震动,摇摇晃晃而不倒。粉绿的幼蚕有了动态,活灵活现。

陶钧仅仅是表演作品的一种功能,无意为自己鼓掌,站在人群后边的林汉如带头鼓掌叫好,引起一片掌声。掌声有为之喝彩的,也有有引动触须摇晃的用意。

林蝉给陶钧介绍林汉如:“我爷爷。”

林汉如含笑殷殷,反问林蝉:“展会徽志的制作者不是你推荐我认识的吗?”

陶钧给林汉如深深地鞠躬:“《林蚕》是爷爷的举荐,不然进不了展会。”

林蝉故意撒娇:“爷爷偏爱,气死我了。”

林汉如说:“《钞手》不是有你爸爸的公司推荐吗。”

陶钧的疑点有了对接,恍然大悟也不敢有疑点流露,借着机会请林汉如喝茶。

林汉如略思一下,不接受陶钧的邀请。“你们的每一个成就我都给你们鼓掌,等你们有了人生最大成就的时候,我再接受喝茶邀请。”

陶钧被林汉如婉拒,又找不到“最大成就”的目标,尴尬地笑着。等候一旁的记者趁机上来,要求给林老和两位制作者拍照。林汉如乐呵呵地笑,“我乐意接受”。

拍照遭到围观,又有青年男女加入进来,新闻拍照变成集体拍照,手机照相机嚓嚓地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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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钧在精凯模具公司打工,发挥师传的冰淬工艺。编程工程师林蝉跟单到陶钧小组,两人相互仰慕。首届工业制造技术展览,林蝉的爷爷林汉如力荐陶钧制作的《林蚕》参展。《林蚕》被展会确定为展会徽志,陶钧感激林汉如,爱慕林蝉,但两人的身份相距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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