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这码事儿

作者:杨瑞峰


 

古城临渝的早晨,寂静而又恬淡。高大而又厚重的城墙,把城外的喧嚣都隔离在外,有时某个角落里,偶而的一声胡琴或者一声吆喝,都能在幽长的胡同里飘得很远。

早上起来,高大站在院墙边刷牙,满嘴的白沫子。一阵凉风掠过,院子里的银杏树抖落了不少略显金黄的叶子。不远处,灰色城墙的墙壁上有些残破的砖缝儿里,几丛小草也已经枯了,怕冷似的在风里颤抖着。高大抬头看看天,天儿不错,目光可以越过古城北边的城墙,看到远处角山的山顶。打开的小收音机里,正好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播送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这是高大每天必听的。回到厨房里,液化汽炉灶的蒸锅上,正冒着团团的热气儿。他掀开锅盖,用筷子从里面扎出两个雪白的馒头。在馒头上吹了几口气,然后从中间掰开,把两片儿切好的深褐色的咸菜片儿夹了进去,走出屋子,蹲在门坎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听到收音机里,好多新闻都提到了国企改革话题,高大心里就有点儿犯嘀咕。最近这些天,工厂里都在私下里瞎传,说是也要改制啥的,也不知道这回能整出啥新鲜玩意儿来。

吃饱喝足,推上自行车,准备上班去。刚要出门儿,就听屋里传出华芬芳懒洋洋的声音:“老高啊,我那件儿粉色的保暖内衣,你放哪块儿了?”

高大高声回答:“就放在衣柜的第二层了,换季的衣服我早就给你倒腾出来了。”

“哎呀,哪有啊?你给我找!”华芬芳的声音有点儿不耐烦。

高大无奈地看看手表,重新放好自行车,开门进了里间。里间窗帘没有拉开,有些暗,但透过窗户外不太明亮的光线,高大还是看到华芬芳正站在衣柜前,袒露着白花花的上身,前凸后翘,轮廓还是那样坚挺诱人,就忍不住凑上前,在那身子上摸了几把。

华芬芳扭动几下身子,不满地说:“真烦人!手那么凉!”

高大赶紧缩回了手:“哦。那啥,芳芳,快回被窝吧,我给你找。”

“嗯。”华芬芳答应着,迅速钻回到被子里,一边放肆地打着哈欠,一边摸索着穿衣服。

高大这才重新出门,骑上自行车,吹着口哨从胡同里窜出来。高大厚重的南城门,仿佛就是一道界线,从里面出来,高大总有一种隔世的感觉。外面的世界一片热闹,高大的口哨声,瞬间就淹没在喧哗中。

 

 

刚刚来到班儿上,工作服还没有换完,班长刘百顺就通知大伙儿,八点一刻车间要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有重大消息要宣布。高大心里就有点儿七上八下的,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这又瞎折腾啥?”这话差不多成了高大的口头语了。随着年龄的增长,高大是越来越害怕折腾了。可是家里家外“折腾”这事儿像是跟他有仇似的,层出不穷,没完没了。饱受一次又一次的“折腾”之后,高大心理难免犯膈应。颇有点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思了。

“谁知道啊?反正不会是给你发红包。”刘百顺随便应付着,转脸对正在换工作服的十几个手下嘱咐了一句:“别迟到啊。现在扣钱扣得可狠,都别找不自在。”

走出厂房,一阵阴凉的秋风,携带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袭来,高大禁不住打了个冷颤。他眯缝着小眼睛,把脑袋下意识地往深蓝色的工作服里缩了缩,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才刚进九月,咋就他妈这么凉了?!”

车间员工大会上,上任还没有半年,年纪不过四十出头的车间主任吴鑫,上来就是一顿慷慨陈辞。这套玩意儿老生常谈,都快把人的耳朵磨出茧子了。等差不多快把大伙儿都侃得昏昏欲睡了,这才话锋一转,说到了啥由于经济不景气,工厂任务不饱满,企业面临危机,现在厂子欠外债十多个亿。听到这儿,下面一片嗡嗡声。打瞌睡的也都精神了。

就听吴鑫继续说道:“因此,工厂决定进行改革,要采用减员增效的办法,走出眼前的困境。做法儿是让达到一定年龄和工龄的人无限期待岗。待岗人员工资按省最低工资标准发放。”

听到“无限期待岗”和“最低工资”几个字,高大的心“忽悠”一下就悬到了半空。小声叨咕了一句:“这不就是变相的下岗嘛,我就琢磨,一准儿又要瞎折腾了。唉——”

坐在他身边的马三儿撇撇嘴:“你说也怪了啊,这帮当官儿的,活儿一不多,就琢磨咱们小工子。唉,他们干部乌泱乌泱的,咋他妈一个人都不裁啊?嘁!”

这马三儿平时就是个大嘞嘞,谁放个屁、打个嗝这样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他老人家都能“喷”上半拉钟头。因为长相有点儿尖嘴猴腮的,大伙儿背地儿里都叫他大马猴儿。马三儿这人性啊,这要是谁让他心里不舒坦了,他车轱辘话就能嘞嘞小一天。就算你水性好,不被他满嘴的唾沫星子淹死,也能被他“贴身”似的黏糊劲儿腻歪死。虽然大多数时候马三儿都是废话连篇,不过偶尔也能秃噜出一两句有点儿嚼头的话来。说到折腾,马三儿的一番感慨倒挺有味道:“咱小老百姓管那叫‘折腾’,而且还郑重其事地加上个‘瞎’字。啥意思?说明折腾这事儿,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胡整嘛。折腾来折腾去,除了伤钱,就是伤心。最后埋单的还得是咱们这些个黑爪子。但他妈也邪门儿了,当官儿的就没一个不喜欢折腾的。但他们不叫折腾,叫改革,叫创新,叫……反正都是特那啥的词儿。老高,和你大名特相符——整个儿一个‘高大上’啊!”

平时最不爱听马三儿瞎嘞嘞的高大,如今听了也不禁点了点头。原先有矛盾是原先的,毕竟现在他们被推到了同一条战壕里了。

但这马三儿偏偏往高大不爱听的上边说:“老高啊,听说你那大徒弟又和了一把大的?”

“你啥意思啊?我不爱玩麻将。”高大爱搭不理应付了一句。

“我说的是二饼。听说不光玩房地产了,又开了家啥公司,跟咱们干一样的产品……”说到这儿,马三儿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咱们厂子里好些个大官儿,都在里面有股份的,你知道不?”

一嘴的韭菜合子味儿,高大向后仰了仰脑袋,没好气儿地呛了一句:“一边去,别没事儿整天瞎嘞嘞!小心哪天给你逮进去!”

马三儿撇撇嘴:“我说的都是真的。嘁!我估计你也不见得比我知道的多多少。”

高大心里正烦着呢,瞥了一眼台上说得吐沫星子横飞的吴鑫,抢白道:“这边刀都举起来了,你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呀?”

马三儿无所谓地摊开双手:“天塌大家死,过河有矬子。怕啥啊?怕就能躲过去了咋的?嘁!”

虽然是动员大会,但调子基本定下来了。不管是年龄这道杠儿还是工龄这根线儿,这回都能把高大困在其中,高大心里就别提有多憋闷了。最近这两年儿,也不咋的了,诸事不顺。前年给儿子买房付了二十多万的首付,几乎是他们老两口儿大半辈子的心血。刚刚才缓上儿气来,还没消停几天,老伴儿华芬芳紧跟着就稀里糊涂地“折腾”了一回,把家里剩下的存款“折腾”了底儿掉。如今自个儿又成了待岗的重点“照顾”对象。这以后的日子可他妈的咋过啊?“咝——”的一声,高大习惯性地嘬了一下牙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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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本名叫高大尚。因为在家里排行老大,大伙儿就都叫他高大,后来叫顺嘴儿了,他的本名反倒没有几个人记得了。名字虽然“高大”,但平时做起事儿来,那德行,反正是跟“高大”一点儿不贴边儿。他精打细算那劲儿,在整个机械制造厂都数一数二的,比如就像早晨刷个牙、洗个脸啥的,多大点儿小事儿啊?这主儿都时不常跑到单位来“蹭”。最可气的是,每天必做的功课:拉屎,他都要憋着到班儿上来,也不怕憋出个肠梗阻来。为啥?省水呗。高大每天到单位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着急忙慌一溜小跑直奔一号(厕所)。就这一点儿,这连最崇拜他的二饼,都觉得自个儿师傅丢份儿。这高大尚还有一个让所有人都瞧不上的臭毛病,就是几乎把家里的衣服、床单、被罩啥的全都拿到单位来洗。用马三儿的话说:就差没把他媳妇儿的花裤衩子拿过来了。每当看到高大吭哧瘪肚,贱不搂搜的德行,大伙儿就一起撇嘴。免不了有人有意无意地泡他、冤吧他。高大呢,竟然还一脸的理直气壮,动不动就整上一套词儿给自己开脱:“你没听人家说啊,党是妈,厂是家,没钱跟妈要,没东西从家拿。我这算啥啊?和那些当官儿的比,我比劳模还劳模呢。”然后大大方方,把洗完的衣服往门外的小树林儿里一挂,真正的彩旗飘飘啊。在这一点上,二饼倒是难得地和他师傅保持了高度一致,不过说出来的理由让高大有点儿哭笑不得:“哥呀,你别听他们瞎嘞嘞,换了我,我要是能娶到嫂子这么漂亮的老婆,天天让我给她洗花裤衩我也乐意!呵呵——”

二饼这么一说,高大才忽然感到,二饼也二十出头长成了大小伙子了,也该给他张罗个媳妇了。就半开玩笑地问他:“二头啊,想找媳妇不?”

二饼脸皮多厚啊,连个喯儿都没打就响亮地回答说:“想!”

“想找个啥样儿的?”

“就照嫂子这样的找就行!”

“嗬,你还就行,我能找着你嫂子,那可是老天爷照顾我,我可是付出过血的代价的。”

“打架,这个我在行啊。”二饼把胸脯子擂着“咚咚”响,他还真想也能像高大这样打出一个媳妇来。

“滚一边去!就知道打架。你急个啥?我看这事儿还得就交你嫂子办,她们纺织厂最不缺的就是女的。”

这二饼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得!我哥就是够意思!以后哥只要你吱声,上刀山,下火海……”

高大连忙摆手:“打住!打住!瞧你那点儿出息!”

要说高大在单位里敢这么“嘚瑟”,那也是有“嘚瑟”的资本的。在两三千人机械制造厂,高大都是叫得响的技术“大拿”,正二八经儿是机修工种里唯一的高级工人技师。班长刘百顺虽然也睢不上高大平时那“贪便宜没够,吃亏难受”的架式,但也知道他是个屡教不改的主儿,再说了干活儿还指着他呢,所以平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上面查得严了,才会不咸不淡地说上他几句。高大呢,嘴上“嗯啊”地答应着,一转身,该咋的还咋的,啥事儿都没耽误。为此,也没少挨扣,可是扣上个十块八块的,他老人家嘴上不说,暗地儿里能耍叉能耍上半个月。用高大的理论来说就是“堤内损失,堤外补。”你扣我钱,我就从活计上找齐。关键工序的机床一趴窝,领导就心急火燎的,一般人玩不转时,最后还得靠高大出马。高大呢,贼乎着呢。也不说不干,往床子上一蹲,就跟在他们家地头儿似的,一颗接一颗地吧嗒烟。尤其是领导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他老人家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呲着牙,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领导都是跟他在一块儿搅马勺搅了十好几年的人,他一撅屁股就知道拉啥屎,用后脚跟儿都能想明白这家伙是啥意思。常常在没辙的情况下,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说:“老高啊,你十一点之前修好了,我就奖励你一百块。咋样儿?”

高大就是个钱串子,听了领导说奖励,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立马来了精神。更是头顺毛驴儿,摸饬儿顺了,一尥蹶子,撒个欢儿,一个人都能干出几个人的活儿。一听领导发话,也不装孙子了,烟屁股一吐,大嘴一咧,往光秃秃的脑门儿上“啪”地一拍:“嘿嘿,我终于琢磨出门道儿来了,您就瞅好吧!”然后就十分麻利地忙乎上了。

在机修班里,也不知谁给高大编了这么一个顺口溜:“高大撅嘴,这活儿白给。高大呲牙,一准儿白瞎。”啥意思呢?高大平时干活儿时,脸上的表情有两大特点,一是干活时嘴巴撅得老高,像是跟谁赌气似的,这说明高大特别用心。一般情况下,不管遇到啥样儿的难题,高大都能圆满解决了。但如果他干活儿时,呲着牙,好象挺卖力气似的,其实根本就没上心。一般这种情况下,装傻充楞的成份居多。这不,刚才还呲着牙装瘪犊子的高大,这会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大嘴岔子撅起来了,橛子似的,那高度,绝对能拴得住一头驴。

上班这么些年,高大没少经历各种类型的“折腾”,前几年工厂领导要改制,弄了一个啥尾数淘汰,高大因为时不常的被扣奖金,再加上他“爱厂如家”的精神,让不太好意也像他一样“爱”的大伙儿都特不愤。背靠背一打分,垫底儿。尾数淘汰嘛,下岗。其实车间这个尾数淘汰,整的有点儿“四不象”。工厂规定下岗员工集中到工厂培训,然后再竞争上岗。到了车间就走了样儿,给你一把苕帚,从车间这头儿扫到那头儿,一天的“劳动改造”就算完事大吉了。然后,爱上哪儿歇着就上哪儿歇着去,别让领导看着心烦就行。开始时,高大还挺臊得慌的,好歹自个儿也算个大工板儿(大工匠)了,咋就沦落到扫地的地步了呢?但时间一久,才发现这其中的妙处,这活儿真他妈自在啊!早上来了划拉几苕帚就可以自由活动了。钱是少了点儿,但也没少哪儿去。自个儿划拉完地,还可以到外面小工厂里给人家修机床,这可是平时没时间捞的外快。一来二去的,反倒比中规中矩上班挣的钱多出不老少。这么一来,高大苕帚划拉得更心安理得了。但做为车间里的技术大拿,他想轻松自在下去也不行。这不,他还没享上半拉月的福,车间领导就找上门儿来,要立马恢复他的工作。领导本以为高大会感激涕零,没想到他却不乐意了:“我这下岗下得好好的,咋说变卦就变卦了呢?咱不能拿这么严肃的事儿闹着玩啊?多严肃的事儿啊!”领导被高大的话噎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化过魂儿来。嗬,敢情这老小子是想拿一把啊?领导是干嘛吃的?那可是专门琢磨人的。等领导缓过腔儿来,又是“巴掌”又是“甜枣儿”的,一通恩威并施,没多大工夫就把自以为聪明的高大绕进去了。高大没辙了,吼出一句:“这不是瞎折腾嘛!”这才半是自愿,半是被迫地重返原来的工作岗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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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折腾这事儿,高大年轻时可没少卖力气。当然,如果他当年不折腾的话,也不能把厂花级别的华芬芳娶回家。但人上了岁数,棱角都磨得差不多了,就慢慢变得稳当了。还有点儿越来越怕折腾的劲儿了。为啥呀?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折腾出事儿来,谁管老爸老妈,谁管老婆儿子?还是平平安安的吧,这比啥都好使。

高大年轻那会儿,正好是改革开放之初。技校毕业就进了这家在当地“牌儿”挺亮的机械制造厂。高大算不上会来事儿的人,但他肯钻,爱琢磨。所以没过了多久,就在一群技校毕业生里“羊群里面出骆驼”了。连着好几年的工厂技术标兵。那会儿,他们班组的班长是老华,也就是高大后来的老丈人,挺稀罕这个年轻人的。这高大人勤快,还自学了修理小家电,老华家里的收音机啊,电吹风啊,电饭锅啥的,没少找高大修理。去了老华家几回,这正血气方刚的高大就惦记上了老华的老闺女华芬芳。

这华芬芳比高大小几岁,在服装厂上班,是服装厂里有名的大美女,厂花级别的。这丫头也不知道咋长的,溜光水滑儿的。皮肤那叫一个白净儿,那叫一个嫩抽儿!高大看到华芬芳第一眼,这魂儿就缠到了花芬芳身上。啥叫“一见钟情”啊?这就是。高大心想,就这样的美女,如果自个儿能划拉到手,这辈子死了也值了。不过,这也只是高大的一厢情愿。人家华芬芳的眼框比她家门框还高出一大截呢,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小眼巴巴、相貌平平的小工人放在眼里。每次看到高大,最多也只是不冷不热地点下头,连句完整的话都懒得说。高大呢,也不气馁,每回赶上华芬芳下夜班,都大老远屁颠儿屁颠儿的,跑到比较偏僻的服装厂去接华芬芳。当然,他的这个“接”,只是暗地儿里的,在后面默默地当护花使者。其实他这么做,多少有点儿多余。因为几乎华芬芳每天下夜班,都有一个带着一副黑边眼镜,文质彬彬,很帅气的青年陪伴着,俨然就是她对象的架式。据说,还是市里啥大局的小干部。高大虽然有点儿失落,但却贼心不死。华芬芳这么好看,他总觉得这个看起来挺周正的眼镜男,会扯些用不着的。万万没想到啊,高大这一举动还真感动了老天爷。

那是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两个喝多了酒的小青年,在半路与华芬芳和那个眼镜男遭遇了。看到华芬芳漂亮得肆无忌惮,忍不住上前调戏。那天也赶巧了,跟了好半天的高大,关键时刻掉链子了,也不知道是吃啥玩意儿吃坏了肚子,半道儿上憋不住,找了一处草坷垃里解决。刚蹲下没多久,远远地就听有人喊救命。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华芬芳,高大心里“咯噔”一下,屁股都没顾上擦,提了裤子就往前边儿跑。跑近了才发现,那个眼镜男居然把华芬芳扔下,自个儿逃命去了。这会儿,两个小流氓已经把华芬芳从自行车上拉了下来,正往小树林儿里拖呢。高大就急了,从路边抄起半拉砖头就冲了上去,照着一个小流氓的脑袋就拍了下去。那个小流氓惨叫一声,“咣当”一下就倒在了地上。另一个小流氓先是一愣,随即就掏出弹簧刀,朝高大胸口攮下去,高大吓得连忙躲闪,胸口是躲开了,手臂上却划了一道大口子。血“哗”一下就涌了出来。这一见血,高大心里的狠劲儿就上来了。这会儿刚被拍晕的小流氓醒过来刚要起身,高大抬脚就朝那个小流氓的小腿上跺下去,就听“咔嚓”一声,刚爬起来的小流氓,又惨叫一声仰面倒了下去。高大看到一边儿被吓傻了的华芬芳,大喊:“祖宗,还不快跑!”华芬芳这才醒过神儿来,一边喊救命,一边发疯似的往闹市区跑。高大也想跑,可拿刀子的那个咋肯放他走呢?挥舞着刀子又冲上来。高大一看脱不了身,就想夺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也不咋的,那小流氓脚下一跘,一个趔趄,那把两个人用力争抢的刀子就顺势捅在了小流氓的肩膀上。小流氓疼得立马松开了拉扯高大的手。此时不跑,更待何时?高大见机会难得,撒鸭子就跑,那速度,比被老鹰追赶的兔子还快。

看来“英雄救美”还真就是“一招鲜”啊,连华芬芳也不能免疫。高大手臂受伤挺重,华芬芳在医院侍候了好几天。那个眼镜男后来到医院找华芬芳,振振有词地说自己不是吓跑了,而是去报警。那是高大第一次听华芬芳骂人:“报你妈个×呀!要不是人家高大,我早让那两个小流氓祸祸了!你再敢磨叽,小心我让高大揍你,我现在是高大的人了!”

高大听了,心里美得直冒泡儿,差点没跳下床,扑倒在地,三呼“万岁”。不过,事儿至此还没有完呢。那两个小流氓,也不知道在派出所里有啥亲戚,反过来愣是告高大故意伤害。后来,要不是二饼带着手底下的几个兄弟,又收拾了那两个家伙儿一顿,还不知要弄出啥幺蛾子呢。但啥叫“无意插柳柳成荫”啊?啥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高大越是委曲,华芬芳对高大的同情心、自责心、爱心,这个心那个心的,越是泛滥成灾。弄到最后,竟成了非高大不嫁了。不过话得两下说,高大本来在工厂里能混个人模狗样的,现在背了个留厂察看的处分,就彻底断了“天天向上”的念想了。但高大一点儿都不后悔,这可是抱得美人归啊!不管咋算,自个儿都是赚大发了。

也许是前半生折腾的事儿太多的缘故吧,自打把华芬芳折腾到自个儿床上,高大一下子就安生多了,这大概就是他从祖辈那儿继承下来的人生理想之一,“老婆孩子热炕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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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芬芳这大半辈子,一直以来都挺顺当的。没嫁人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结婚后又得到了高大的百般呵护,所以脑袋里的想法一直都很单纯、简单。传说中的“胸大无脑”大概就是这德行。可能也正是由于啥心都不操的缘故,虽然年纪过了四十五,却一点不显老。腰身还是那样苗条,皮肤还是那样的细腻。和一脸沟沟坎坎儿的高大走在一起,知道的人夸华芬芳会保养、越活越年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糟老头子包了个小三儿呢。

高大虽然名字听上去挺威猛,在单位也是能横着走的主儿,但在老伴儿华芬芳面前,完全是老鼠见着猫的节奏。如今,这华芬芳正好赶上更年期光临,“更”的程度用“灾难”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当然了,这个“灾难”是针对高大来说的。华芬芳犯“更”的时候,瞅啥都不对劲儿,看啥都不顺眼。尽管每天高大已经一百二十分的小心翼翼了,但还是免不了遭遇华芬芳“狂风暴雨”式的打击和摧残。幸亏高大皮糙肉厚,抗击打能力贼强。不然老伴儿没被“更”住,自个儿倒是得先住到老龙坡(市精神病院所在地)去了。这小老太太,要是光这么折腾高大的精神和肉体也就算了,大不了高大多挨上几巴掌,多几次被骂个狗血淋头,苦熬一两年儿也就过去了,偏偏还要折腾钱。这人虽然退休了,但“发财”的伟大梦想一点儿不比年轻人差。也不从哪扫听到了一家啥公司民间融资,发行债券,年利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五。还半年一分红。这不明摆着是天上掉馅饼了吗?还是皮薄肉多的那种。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啊?高大心说:要是有这种好事儿,就算脑袋是砸出个包,我也心甘情愿啊。其实,这事儿吧,稍稍有点儿脑子的人,都知道不大靠谱,但华芬芳却坚信不疑。把两个人辛辛苦苦攒下的十五万块钱,全都投了进去。结果那家在她看来挺正规的公司,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华芬芳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眼睛哭肿了,跟俩桃儿似的。高大这个心疼啊!一方面是心疼那辛辛苦苦攒下的二十万,另一方面也是心疼老伴儿。就上前笨嘴拙舌地劝华芬芳,用一些自个儿都不信的话安慰她:啥破财免灾啊,啥钱没了咱再挣啊,啥花钱买教训啊。要说这华芬芳也真够操蛋的,听高大絮叨烦了,反过来居然怪罪起高大来:“你知道是陷井,咋不拦着我?你是成心想败家咋的?”

高大心里这个气啊,我拦?我败家?你啥时候跟我说过你买债券的事儿啊?再说了我也得拦得住哇!你要是听我的哪儿有今天?这是高大暗地里自个儿跟自个儿叨咕,可不敢在华芬芳气头上顶撞她。万一这老娘们儿一时想不开,再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啥的,那就更得不偿失了。只好眨巴着小眼睛,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说:“芳芳啊,你说的对,要是拦下你就好了。都怪我!都怪我!”一边硬着头皮说,一边“咝咝”地嘬牙花子。

闹了半天,到后来这华芬芳总算想明白了,没想到眨巴几下泪汪汪的、好看的丹凤眼,却又说出这么一番让高大憋屈的话来:“可咱不能吃这个哑吧亏啊,你去跟二饼说说,他认识人广,兴许能找回来。”

高大的笑僵在脸上,都来不及收回去,就发火了:“你嫌丢份儿没丢到家咋的?”

“哼,你有啥抹不开得?不用你开口,我去说。”华芬芳赌气地回答。

高大红头涨脸盯着华芬芳:“你敢!”

华芬芳看到高大这样,知道这是碰了高大的底线了,撇撇嘴,也不再坚持。她虽然平时蛮横,但分寸还是有的。气哼哼地丢下一句:“反正就是你不好!”抹了一把眼泪,下了床,破天荒主动去做饭了。高大看着华芬芳有些单薄的背影,心都揪揪儿到一块儿了:十五万,买顿饭,这他妈也忒“高贵”了吧?

不过,高大不知道,华芬芳一下子赔了这么多钱,心里哪儿那么容易过去呀?背着高大找了好几回二饼,想让二饼替他出这口恶气。但那骗钱的哥们儿跑得连警察都找不到,二饼就算在市里头能说上话,也拿一个连影儿摸不着的人没辙啊?要说这二饼还真够意思,华芬芳的车轱辘话,早就让他腻歪了,碍着高大的面子,没好意思往回顶。靠,不就十五万吗?华芬芳第三次找他时,他二话没有说,就把一个黑塑料袋儿推到了华芬芳跟前:“嫂子,钱找回来了。”华芬芳自然是大喜过望,千恩万谢之后,屁颠屁颠儿回家了。可买这债券的不止她一个人啊,回去向人家一炫耀,这才知道,压根儿就没这码事儿。华芬芳也没敢声张,但暗地里,把高大这个兄弟倒是高看了不少。想想,那些年,自个儿带着孩子,无怨无悔地伺候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儿的事儿,心里十分安慰。这二饼知道感恩、仗义,是条汉子。

要说那些年,二饼在没结婚前,可没少胡闹,没少跟人打架。要不是高大在后面劝着拦着,擦着屁股,说不定二饼早就吃了枪子儿了。最可怜的就是二饼他老妈,整天担惊受怕的,一天福没跟着享受着,就在二饼第三回进了派出所后,一命呜呼了。那时,还是高大跟他哥大饼、老兄弟三粮一起,把二饼老娘给发送了。自打这事儿之后,刁家的哥俩儿,谁也不答理二饼这不着调的玩意了。要说高大够意思,那是因为二饼是他兄弟加徒弟,可没挨着人家华芬芳啥事儿呀。那会儿,二饼虽然有俩哥,但和没有也差不了多少,基本上属于没家没业的,整天就赖在高大家里混吃混喝的。华芬芳那才真的叫够意思呢,那会儿,高健才三岁多,他一边伺候孩子,一边伺候两个大老爷们儿,也从心里,真的没把二饼当成了外人。还费劲八荒地给他张罗了好几个对象,最后娶了另外一朵厂花祁小雯后,才算稳定下来,有了个象模象样的家,容易嘛?如今二饼发达了,一报还一报,也应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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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葫芦起了瓢,这华芬芳的事儿还没整太明白呢,高大家里另一个爱折腾的人——儿子高健,又弄出个大动静来。要不说呢,这高健还真是他的种儿,跟他一个揍性儿的。就像他当年喜欢上华芬芳的漂亮一样,他也喜欢上了一个漂亮的妹子,只不过这个漂亮妹子是个发廊妹,名叫水灵。人还真是长得水灵,唇红齿白,皮肤嫩得能掐出水儿来。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像两汪清澈的潭水一般。说话声音带点儿江南口音,软软的,柔柔的,听着那叫一个舒坦。连自个儿本身就是个大美女,眼光又特挑剔的华芬芳瞅着都直夸这丫头俊。可高大心里却犯嘀咕了,这个发廊,基本上就是“那啥”的别称,这里面的女人暗地儿里都在做啥营生,他“门儿清”的很啊。前不久,自个儿还跟朋友一起到发廊里“潇洒”过。现在,这么一个水水灵灵的小女子,袅袅娜娜站在客厅里。高大这边瞅着,心思都直溜号。这简直就是个狐狸精嘛!老实巴交,甚至有点儿孬的儿子哪儿hold得住啊?他是实在没想到,自个儿花大价钱供出来的大学生(三本),竟然要娶一个从这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做老婆。脑袋让驴踢了?还是让门掩了?这不他妈有病吗?!说实在的,要是单纯的玩玩儿,高大啥也不说,男人嘛。但要娶回家,高大就不能认可了,败坏门风啊!

可高健如今翅膀硬了,再不是站在阳光下,一脸崇拜,45度角仰头看着他的那个青涩少年了。往客厅里一站,比身高马大的高大还高上半头。光气势上,高大就毫无优势可言。所以,当儿子的目光轻易越过他的头顶时,高大的底气就有些不足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要是敢把她娶回家,我打断你的腿!”

儿子回答的更绝:“只要你不是要了我的命,有一口气,我也要娶她!”

高大气急败坏,小眼睛瞪得溜儿圆:“你咋这么不懂事儿!学白上了!你要敢不听话,老子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儿子头昂得更高了:“你当年为了娶我妈,不也是把爷爷气的住院了吗?有啥权利说我!哼!”

高大被噎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当年他家老爷子特别信奉“丑妻近地家中宝”的古训。之所以反对高大娶华芬芳,原因就这么一条:红颜祸水,怕高大养不住。高大却对老爷子“丑妻近地家中宝”的理论嗤之以鼻,这纯粹是吃不着葡萄就说酸嘛!高大那时就常瞎琢磨:要是遇到个母夜叉似的丑女人,恐怕自个儿的“小弟弟”都提不起精神来,还咋“家中宝”啊?断子绝孙还差不离儿!

一边也在生气的华芬芳,听儿子的话却“噗嗤”一声笑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高大支棱着小眼睛,瞅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华芬芳,心里这个气呀,你哪头的啊?

等高健带着那个水灵离开了,华芬芳才自得地对高大说:“我早就了解过了,这水灵就是咱儿子开的苞,然后再没接待过别的客人,干净着哪。”

高大“哼”了一声,想说:这你也信啊,要是你喜欢,花千儿八的,明天我就让你小老太太也变成处女。但想想一个未来的老公公,这样说可能成为自个儿儿媳妇的人,实在是不太合适。话到嘴边儿,在嘴唇上哆嗦了两下,又生生咽了回去。

华芬芳接着说:“这水灵也是苦命孩子,让人从湖南给骗来的。虽然家境不咋的,但对咱儿子可是实心实意的。以后咱儿子可绝对不能像你似的,这么窝囊、怕老婆,男人得自个儿有主见才中。”

听了华芬芳这话,高大“噌”地站了起来,想吼上一句:咋说话呢?咋说话呢?!我这是怕吗?是忍让!是宽容!但看到华芬芳立起来的丹凤眼,干嘎巴几下嘴,又低眉顺眼地坐了下去。这他妈上哪说理去啊?你除了不姓李,剩下的“理”全让你给“承包”了!

老伴儿都不反对,在家里地位相当“超然”的高大,也就懒得再去管了。反正一个男孩子,咋的都好办,大不了离婚了再找个更好的呗。

想想高健的婚事,高大心里有点儿后悔了,要知道有这一出,还不如让高健娶了二饼的闺女刁蕊呢。至少也是知根知底儿的正经人家啊。

二饼的闺女刁蕊比高健小了将近四岁,二饼倒是有心把自个儿的闺女嫁给高健,高健虽然学习不咋的,但人会来事儿,长得也招人稀罕。两家的关系又在那摆着呢。华芬芳自然是一百个乐意了,这小丫头,虽然人差了点儿,一点没继承她母亲的美丽动人的遗传基因,反倒承包了二饼的傻大黑粗。但那好歹也是个富二代啊,儿子要是娶这个媳妇,至少能保证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自个儿脸上也有光啊。但高大却不乐意。高大不乐意也就罢了,高健那小兔崽子居然也不乐意。高大不乐意,理由很正当:你瞅那孩子,跟她妈一样疯,一个月头发的颜色就变了七八回,整个一个大姐大嘛。咱们可伺候不起。高健反对,倒不是嫌那女孩长得不够漂亮,也不是害怕她太新潮,而是觉得她太不女人了,高健喜欢的女人,得是那种温情款款、柔情似水的。但那闺女,除了两个胸脯子比男人稍大点儿外,其他地方,比大老爷们儿还糙呢。

其实就算高健乐意,人家刁蕊也没看上他,只当他是哥哥,两个人从小就不对付。小的都不来电,大人们也不好勉强。更重要的是刁蕊他妈祁小雯也心不甘情不愿。这门不当户不对呀!二饼不在乎,她可丢不起这个人。这么着,这桩婚事也就耽搁下来了。谁想得到高健这浑小子放着富二代不要,偏偏喜欢一个发廊妹。这脑袋瓜子里都琢磨啥玩意呢?现在的年轻人哪,哪儿还有一点儿传统观念啊?真搞不懂了。唉,随他折腾去吧。闹了这么一出后,高大突然觉得自个儿有点儿力不从心了,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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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起折腾这码事儿,高大要是和他的兄弟加徒弟二饼那货比起来,真的就应了那几句俏皮话了,孔夫子面前教大字,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面前扯大锯了。说起二饼,就没法儿不先说说他这名字。很多人都觉得奇怪,二饼爸妈咋想的?咋给儿子起了这么各色的名儿啊?要不说奇怪害死猫呢?感觉奇怪的不单单是咱们平头百姓,那些大领导们也好奇着哪。二饼发达后,有一回,在一个挺上档次的酒桌上,一个领导喝得有点大,用玩笑的口吻拿二饼逗闷子:“你大哥是不是叫一条、幺鸡,你弟弟是不是叫三万啊?”

没想到脸皮比城墙还厚一手指头的二饼,居然为这么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跟领导翻脸了,还顺手就把一个啤酒瓶子拎在手里。两个大眼珠子一瞪:“你想咋的?诈和啊?!”

这位领导走到哪儿,遇到的都是点头哈腰小心翼翼的主儿,哪见过这阵势啊?本来喝得红朴朴的脸,顿时变得煞白。要不是领导几个得力手下跟着打岔、乱轰,这个领导差点儿就没下来台。二饼浑是浑了点儿,但打那以后,还真没有人敢用他的名字开玩笑了。

其实这位领导猜得还真八九不离十,二饼家三个孩子的名字真就是这么排下来的。只不过老大不叫幺鸡或者一条,而是叫大饼,老三又不叫三饼了,当然也不叫三万。生老三那会儿,他那大字认识不了一箩筐的父母,已经能吃饱肚子了。吃饱肚子了,眼界就高了不少,二饼他爸一咂么,灵光一现,就叫成了三粮。这粮字,不是把所有吃食都包括进去了?有人问了,这几个孩子的名儿咋都跟吃的有关哪?还不是六几年,三年自然灾害时闹饥荒给饿怕了?那年,二饼他爸瘪着半拉肚子从街上回来,看到马路对面,军属大院里的孩子,举着泛着油光的、金黄金黄的大饼吃,馋得差点儿没有上前去抢过来。回家正赶上他大肚子的媳妇要生,赶紧送到医院。没多大工夫,他媳妇儿还真争气,一下子就给他们老刁家生了一个带把的。有接户口本的了,一家人都高兴着呢。媳妇让他取名字,二饼他爸想都没想,随口就说:就叫大饼吧。嘴里说着,还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那软乎筋道的大饼得多香啊?!

就因为这么个俗不可耐的名字,二饼也没少折腾。

在临渝这地界儿,都在城墙根儿底下住着,不管大人小孩儿,都很少有人直接叫大名儿,除非是到了学校。本来二饼楞头楞脑的,是个特皮实的孩子。从小到大,年长他的一般都叫他老二,平辈儿的都直呼他二头,他听着也不觉得咋的,小老百姓一个,叫啥不是那么回事儿?后来,他在一帮小兄弟前面逐渐站稳了脚跟儿,成为香港电影里“大哥”级别的人物,那些个有眼色的小兄弟立马就改口叫他二哥了。也有那反应迟的,还叫他老二或者二头,他听着就感觉别扭了。为啥呀?是因为二饼从一个临渝老人那儿听到一个说法儿,临渝这地界儿一般都爱管裤裆里那玩意叫老二,和电影电视剧里叫小弟弟意思差不离儿。打那以后,二饼再听到有人叫他二头,老二啥的,就觉得是在骂他。所以,二饼就给小兄弟们立了规矩:谁也不许叫他二头、老二了,不然别怪我翻脸。其实能叫他老二的人,都比他大,和他关系也都不远,这样叫,话里话外还透着亲近呢。不让这么叫,那叫啥呢?

“叫名字啊!叫后面两字儿,即正规又亲切,那些有头有脸儿的领导都这么叫我:“二饼同志,二饼先生。”嗬,这咋听着,好象还不如叫“老二”顺耳呢?

不过,这个名字也不是一点儿好处没给他带来过。就说现在这个漂亮媳妇儿祁小雯吧,能和他凑到一块,他的这个名字从中起到不小作用。

祁小雯是华芬芳纺织厂的一个小姐妹,关系挺磁的闺蜜。和华芬芳一起,名列十大厂花之一。高大让华芬芳给二饼张罗媳妇儿,华芬芳还真上心,一连串给二饼介绍了好几个,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二饼居然都看了不上。勉强有一个答应处处的,人家女方一打听,听说二饼在关门口一带,是出了名的打架大王,还进过局子,立马就没了下文。华芬芳本来心气儿挺高,没想到折腾半天,一个都没成。她整不明白啊,就问二饼:“这几个我瞅着都挺好的,老实本分,是能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你咋就没看上呢?不是嫂子说你啊,咱们自个儿了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分量不是?”

“都啥啊?没劲!嫂子你也是给我找个象样儿的!”

“那你说个标准。嫂子照样子给你踅摸。”

二饼闷着头,也不吱声。问急了,才说:“就想找个嫂子这样的。”

华芬芳这才恍然大悟,伸手就给了二饼一个大脖溜。敢情差在这儿了啊?华芬芳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对二饼说:“我说傻兄弟啊,我嫁高大真真属于下嫁啊!当时脑袋瓜子一热,就稀里糊涂跟了你哥了,我们纺织厂一千多女的,排名前十的大美女,哪一个不是攀了高枝儿?我这心里不知道多委曲呢。你自个儿说,你混得还不如你哥呢,那美女能瞧上你不?”

二饼脖子一梗:“那你也不能拿歪瓜裂枣糊弄我啊?”

“哎,咋还弄我一身不是了?好心当成驴肝肺了!懒得管你!”

华芬芳轰走了二饼,在心里把二饼骂了个臭够。但骂归骂,在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把纺织厂的几个还没出嫁的厂花情况过滤了一遍。这一过滤不打紧,还真想到了一个人,祁小雯。祁小雯和华芬芳关系挺近。但祁小雯心太高,所以,华芬芳压根儿就没敢想把她介绍给二饼,肯定是半拉眼犄角都看了不上二饼的。不过,就在前一绷子,祁小雯让一个倒腾服装发家的老板给甩了,正有点儿心灰意冷呢。华芬芳一琢磨,机会难得呀,这肥水不流外人田。抱着全当买彩票的心态,想试试,万一这二饼手气壮,摸着那五百万大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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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两个人安排到自个儿家里见面。这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介绍,没想到这两位自个儿就搭上话了,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哎,是你呀!”

“你们认识啊?”华芬芳很意外啊,这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竟然还认识?

二饼咧咧嘴:“也不算认识吧。”说着一双大眼珠子,就毫无顾忌往祁小雯身上轱辘起来。二饼清清楚楚地记得,自个儿前些时候,在一个哥们儿开的夜店里看场子,曾经和眼前这位身材火辣的丫头片子飙过一回舞。这丫头身材绝对一流: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模样也不赖。祁小雯呢,对二饼印象也不错,高大威猛,细腰乍背,一张国字脸,阳刚劲儿实足。那晚,两个人虽然从来没配合过,但舞起来,没多大工夫,就配合得天衣无缝了。那叫一个默契!赢得了满堂彩。虽然都不知对方是谁,但都有好感。这两个人都没想到华芬芳介绍的人居然是他(她),自然是有点儿相见恨晚的意思了。华芬芳一看两个人的眼神儿,就觉这事儿有门儿。为了给两个人创造交流空间,就找了个借口说去接高健,就出了家门。

这二饼和祁小雯,三人沙发两个人各坐一边。祁小雯优雅地喝着饮料,二饼则有点儿紧张地搓着大手。

祁小雯大大方方地做自我介绍:“我叫祁小雯,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我叫刁二饼……”二饼谦虚地笑着,认真地回答。

还不等二饼的话落地儿,祁小雯早就笑喷了,一边拍着胸口大笑,一边指点着二饼:“你要吊,二饼?要和牌啦?”

二饼虽然脸皮厚,但让一个美女这样肆无忌惮地嘲笑,脸上还是有点儿挂不住,他叉腰站起身,扭头瞪着祁小雯:“你笑个屁呀!老子就叫刁二饼,咋啦?不行啊?”

“啊?还真和二饼啊?!你……不带这么玩的,笑死我了……哎哟,哎哟……”祁小雯笑得有点岔气儿,不住地揉着肚子大笑。

看到祁小雯笑得前仰后合的,二饼心里更加恼怒:“再笑?!再笑老子揍你!”

“笑咋的了?你管得着啊?还敢动手打女人?你还是个男人不?”祁小雯本来也想忍住笑,但想想,他居然要单吊二饼,和得还挺大,忽然就想起一个荤段子,就忍不住又笑,笑得花枝乱颤的。

那荤段子这么说的:有一对小两口儿,在家里秀恩爱,花样翻新,女的把胸脯一挺,说我出圈儿,男的指指自己的裤裆,说:那我出一个尖儿,这女的更拽,把两腿一分,说:有个尖儿了不起呀?靠!我岔尖儿!这麻将里的二饼呢和扑克牌里的对圈儿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二饼的形象暗含着那种意思,是个正常的男人都能立马联想到女人的胸脯子。

二饼就更气愤了,向前跨了一步,瞪着两个大眼珠子,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再笑!老子真动手了!”说着,把大蒲扇似的的大手举过了头顶。

祁小雯心里虽然也有点儿害怕,但却还是毫不退让地站起身,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瞪得溜圆:“就你眼睛大啊?你试试?!”

二饼一看祁小雯这个架势,就有点儿心虚了,打女人,说说可以,真动手也他妈太掉价了。不过祁小雯那红艳艳性感的嘴唇,与他的嘴唇近在咫尺,充满了诱惑味道。

“妈的,试试就试试!”二饼也不知道自个儿咋想的,突然抱住祁小雯的肩膀,在那红艳艳的嘴唇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心满意足地放开手,感叹道:“真他妈香!”

“我靠!”祁小雯懵了,楞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报复,抬起膝盖就顶向了二饼的小腹处。这二饼本来都准备好了挨祁小雯一个嘴巴,打是亲,骂是爱嘛!自个儿皮糙肉厚的,小菜儿一碟,全当是按摩了。却没想到这小娘们儿招式这么阴损,直击要害。疼得他立马捂住下身,在房间里打起转儿来:“操,你他妈想让我断子绝孙咋的?!”

祁小雯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又优雅地喝起饮料:“活该,谁让你占老娘便宜!”

“他妈的,老子不打女人的规矩改了!”钻心的疼痛让二饼暴躁不已,猛地站起身,恶虎扑食一般扑向祁小雯。祁小雯多机灵啊,灵巧地一闪身,就躲开了。两个人围绕着茶几,玩起了老鹰抓小鸡儿来。祁小雯嘻笑着,躲闪着,还不忘抄起茶几上的水果砸向二饼……

最后,二饼终于把祁小雯堵到了一个角落里,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二饼满头大汗,祁小雯也早已香汗淋漓,二饼身上的烟草味和浓重的男人味混合在一起,竟然让祁小雯有点儿意乱情迷了。二饼呢,也一样,祁小雯身上的女人气息和淡淡的汗香,也让二饼忘记了自己追逐她的目的。也不知咋的,两个人的目光就仿佛是那磁铁正负极似的,“啪”地一下碰撞在一起,撞出了无比绚烂的火花……

等华芬芳从外面溜达个臭够,把高健也接回家。打开门时,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家里头乱七八糟的,好象刚刚遭到抢劫似的,满地的水果,沙发垫儿。华芬芳还来不及发出惊叫,就又被角落里的情景给电击了一下:那一对可恶的狗男女,正热烈地、激情地拥吻在一起。还不等华芬芳做出反应,一边的高健早就欢呼起来了:“嗷——亲嘴儿喽,亲嘴儿喽——”

最要命的是那两个狗男女,居然视他们如无物。吻得那叫一个忘情,那叫一个忘我!看着满屋子狼籍,华芬芳真是欲哭无泪啊!我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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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别说,还真应了那句老话了: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自打二饼和祁小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儿之后,二饼还真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过去那种到处拈花惹草、到处惹事生非的臭毛病还真改了不少。祁小雯自个儿都有点儿得意,常常对人说,人家吴瞎子,就是咱们临渝算命最准的那个老头,都给我算出来了,说我是旺夫的命。二饼娶了我,幸福去吧!

这二饼打从他妈肚子里爬出来,就不是一个消停的主儿,小时候,给谁家自行车放个气儿,给谁家烟筒里塞块砖之类的缺德事儿。都是常事儿。高大小时候也没少干上房揭瓦的事儿,别看二饼比高大小好几岁,但折腾起来,三个高大绑一块,也不是二饼的个儿。但等长大了,高大就出息多了,但那二饼,不仅没懂事儿,反而变本加厉了,动不动就拍板砖,挥刀子了。接了他爸的班儿后,也没多大改观。要说还是二饼他妈,别看没文化,但那看人准着呢,对高大高看了一眼。二饼接班进厂子后,老太太就直接把二饼托付给了高大。

二饼刚刚上班儿那会儿,好几年光景里,高大还真对得起二饼他妈高看的那一眼,好几回把二饼从要进局子的困境中解脱出来。就拿那回高大遇到了一件把他也难为住的“高难”的事儿来说吧,那会儿,他还没和祁小雯对上眼儿呢。车间五千吨压力机没压力,这设备是车间的宝贝疙瘩,它一罢工,整个车间都青黄不接了。高大带着一帮子人,鼓捣了小一天,弄得浑身上下全都是油泥,也没有鼓捣明白到底哪出了毛病。主管生产的副主任刘金生就跟屁股上长了火疖子似的,在办公室里坐不住,来一趟看没修好,再来一趟一看,还没有修好。四下一踅摸,高大还居然不知道上哪儿躲清闲去了,三四个油渍麻花的工人正坐在安全帽上无精打采,这刘金生就有点儿压不住火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一个个的长点儿心行不?咋不修?”

班长刘百顺站起身,讨好地笑着:“正在找毛病,液压管道太乱了,不好找啊……”

“那坐在这儿,就能找着了?!高大呢?跑哪儿偷懒儿去了!?”

高大这回还真没偷懒儿,这会儿,憋不住尿,正站在厕所里痛快呢。

这三四个人里就有二饼,这刘金生说他,咋说都没事儿,二饼全都当成拉拉牯叫唤了。但他说大哥加师傅,就不乐意了,二饼是多讲义气的人哪,不过他的话说得也有点儿太楞了:“嘿,你会说人话不?”

那会儿,二饼才刚上班没多久,刘金生瞅着眼生,就不客气地训斥道:“你谁呀?没大没小的!”

“你管我谁呢,你这么说我哥,就不行!我哥爬上爬下的,累得跟孙子似的,你嫌我们不行,你自个儿修去!”

其实,刘金生也知道高大已经是厂子里技术工人中的老大了,自个儿这么说他,也是心里着急,心里虽然觉得自个儿的话有点儿过分了,但嘴上却一点儿不松口:“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如果还没修好,你们几个都给我下岗!”

一听这话,二饼心里的火一下子窜起老高:“操你妈!让我们下岗,我先他妈给你下葬!”他从地上拾起一个大号扳子,就冲了过去,拳头大的扳子头,就照刘金生的脑袋抡过去,幸亏刘百顺手快,伸手拉了一下,那扳手砸到一边的电机防护罩上。“咚”地一声巨响,防护罩上的铁皮顿时凹下去一大块儿!乖乖,这要是抡到脑袋上,还不得立马开了瓢啊?

这刘金生啥人哪,机灵着呢,一看这情势,撒丫子就往办公楼跑。这二饼拎着扳手就在后面追。

这高大从厕所里出来,看到许多人都一脸兴奋地往车间办公楼方向跑,不知出了啥事儿,正发愣,一个人着急地跟他说:“还不赶紧的!你的傻徒弟正跟刘金生玩儿命呢!”

高大的心忽悠一下,也来不及问缘由,也撒丫子往办公楼里赶。这会儿,刘金生已经躲到了一间办公室里,把门关得死死的,二饼正抡着扳手砸门,高大上前不由分说,就把二饼拦腰抱住。就听见办公室里的刘金生正冲着门外喊:“赶紧报警,要出人命了!”

高大一边抱住二饼,一边冲里喊:“刘主任,千万别报警,千万别报警!别把事儿弄大了!弄大了对谁都不好,千万别啊!”

里面的刘金生沉默了。

等把二饼这头倔驴劝回班组,高大又跑到车间办公楼,点头哈腰和刘金生说了不少好话,最后都各让一步,才算把这事儿压下来。事后,二饼背了个警告处分,免了三个月的奖金。不过这已经是高大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如果报警,二饼至少是个故意伤害罪,就算判上最轻的六个月,工作也保不住了。刘金生那边呢,虽然受到了点惊吓,面子上不太好看,毕竟也没啥别的损失。他也害怕二饼这虎劲儿,逼急了,反过来再报复他,那就真的是两败俱伤了。

但打那以后,二饼一战成名。知道他虎,领导工人都不敢惹他。二饼呢,也有点儿嫌上班儿受拘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带着两个小兄弟,在外面瞎折腾起来。高大劝了几回,也劝不住,就只好由去。不过,别看他不咋上班,车间领导也不敢扣他钱。这让二饼折腾得更心安理得了。他从捣腾自行车、摩托车的小打小闹开始,后来挣了点儿钱后,又一步步升级,最后连汽车也敢捣腾了。这么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几年后,竞然折腾出名堂来了,手底下的小兄弟不仅有了几十号人,二饼自个儿的腰包也鼓得快撑破了。

那会儿社会上三角债特流行,机械厂也没幸免,也被套进去了。资金没法儿回笼,工厂连买材料的钱都没有了。厂子里的领导们都为这事儿愁得不行,最后就祭出了一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老法子:谁能给要回钱来,提成5%。这二饼一听说,立马就动了心思。他琢磨:这还不简单,自个儿手下都是打架不要命的主儿。

这俗话说了,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二饼带着手底下几个小哥们儿,在外面转悠了好几个月,还真奏效。前前后后要回来一千五百多万。一千五百多万的5%是个啥概念?二饼和他几个小哥们儿,一下子得到七万多块。这在当时的临渝,可是件了不得的事儿。万元户的概念那会儿才刚刚在社会上叫起来,二饼摇身一变,立马就成了万元户中的一员了,临渝这地界儿有几个?二饼吃到了甜头儿,就和小哥们儿一商量,干脆就成立了一个要债公司。二饼所在的这家工厂,在临渝的企业里头也算是领袖人物了,二饼给工厂要回一千多万债的事儿,一下了让二饼名声大噪。所以他这要债公司一开张,生意就特别红火。二饼有钱了,眼界也开阔了。后来,他才慢慢发现,钱越多挣钱的机会越大。房地产红火起来时,二饼兜里的钱,已经有了相当的厚度。财大气粗啊,二话没说,就把钱撒到到房地产中了。也是活该二饼财运亨通,这一来二去的,一个不小心就混成临渝首富了。

这临渝人那会儿说人牛逼,不象现在直截了当,而是特形象地说一个“抖”字。这回二饼算是真的“抖”起来了,一身行头也从地摊儿货,换成了高档名牌儿。汽车也从二手的丰田换成了好几百万的兰博基尼。不过,这“抖”得最心花怒放、最得意洋洋的还得是祁小雯,真是春风得意啊。祁小雯有时也想,当初自个儿咋就看上二饼这么个土鳖,一个整天惹事生非的小混混呢?当初,姐们儿华芬芳把二饼介绍给她,可不见得安啥好心,不过就是想帮他这混得不咋的小兄弟找个媳妇儿。谁能想到这土鸡也能变凤凰,竟然成了临渝首屈一指的大款了呢?要说这都是命啊!祁小雯棉纺厂的工作干脆就不干了,在家做起了专职太太。二饼负责挣钱,她负责消费,两个人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要多滋润有多滋润。

这二饼虽然是高大的好兄弟,但自打二饼发达后,这高大反倒和他疏远了不少。倒是这个华芬芳和二饼的关系越走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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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家里的折腾,总是有时有晌儿的,相对来说,高大更害怕工厂里的折腾。这工厂折腾的那可以吃饭的家伙什儿哪!在工厂里卖了一辈子的力气,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折腾,高大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回。今个儿说是砸铁饭碗、砸铁交椅,明个儿又说要优化组合、尾数淘汰,后个儿又整啥买断工龄,减员增效。每一次,高大都有种如临大敌,如履薄冰的感觉,但差不多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折腾来折腾去,高大却发现了一个特有趣儿的现象:单位的办公大楼越盖越豪华、越盖越气派了。大楼里的白领人数越改越多了,当然了,在册的的确是少了,但那些“黑”干部却多了好几倍。反倒是生产一线的工人人数越改越紧张,钱也越来越薄了。高大自个儿估摸着,原来都传说是厂子里是五个工人养活一个干部,现在大概得五个养两三个了吧?

这帮领导也不知道咋想的,一没活儿了,就想着算计小工人,却不想好好一家国企让他们给折腾成了啥样儿了。本来每年都盈利的单位,到最后居然他妈还欠了几十个亿的外债,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高大文化水平在工人堆儿里也不算低了,自以为天文地理、国家大事儿,样样都能说个子丑寅卯来。可他却始终弄不明白,工厂里那些比自个儿聪明十倍、百倍的人精们,为啥能说出那么白痴的话,干出那么傻×的事儿来?唉!可有啥法儿呢?人家嘴大,自个儿嘴小,人家说啥就是啥,小工人也只有应承的份儿了。

但这回不一样了,高大自个儿咂摸出味道不对,似乎要动真格的了。各个车间行动相当迅速,动员大会的第二天,登记表就下发到了每个圈定好的人员手里,高大自然也收到了一份儿。拿着那份登记表,高大的手直抖,这回恐怕真的得回家了。还真他妈应了那句老话儿了,人要倒霉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家里面老伴儿、儿子瞎折腾的事儿还没掰斥明白,这又赶上这档子糟心事儿了。

这待岗,又叫“一刀切”。划上一条红线,在线内的不管你伸脖儿不伸脖儿,结果都是一刀。本来呢,高大手头上正有一项五千吨压力机液压系统技术改造工作,已经申报了厂技术改造处备案。如果拿下来,能让经常漏油严重影响生产的关键设备重振雄风。这样工厂就可以节约一千多万重置的资金。目前,高大已经忙乎出了大部分图纸。现在拿到了“一刀切”的登记表,高大心里本来挺热情的小火苗,就仿佛被泼了一大瓢冰水一般,瞬间凉到了脚后跟儿,连骂娘的心思都没有了。

跟他一起等着挨切的还有马三儿,这会儿总算跟高大有了共同语言:“老高,你说你技术那么好,厂子也不挽留你?这不是卸磨杀驴嘛!他奶奶的!”平时马三儿一般只骂到“他妈的”这个级别,但今儿个真的是急了,一下子就上升到“他奶奶”的高度了。这要搁平时,马三儿敢这么跟高大说话,高大早翻车了:“你骂谁是驴呢?!”可今天高大却苦笑着点点头:附和着说:“是啊,驴老了,剁成馅儿包饺子都塞牙!”

“你手头不是还有个大项目吗?你退了,那活儿咋办?”

高大这会儿正从更衣箱里收拾东西,随手就把厚厚一打图纸扔到了地上:“咋办?香油跟醋拌!全当是活动脑子了。呸!”说着还不解气地在图纸上踩了一脚,又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马三儿,见状,在一边愤愤不平地骂道:“操!难怪国企老是半死不活的,这不糟践人才吗?!”

国企里也不是连一个有责任心的人都没有,起码车间的设备主管赵乾坤不是这样。一听到待岗的名单里有高大,立马急了。他先跑到高大所在的班组安慰,说让高大放心,一定会给高大一个满意的交待。看到散落一地的图纸,心疼不已,信誓旦旦地对高大说:“你别急,你保证没事儿,我这就去找主任去!”

风风火火地跑到车间主任的办公室,赵乾坤找到正一脑门儿官司的主任吴鑫。把不能让高大待岗的原因、理由都交待得清清楚楚,这才舒出了一口气,等着主任答复。

吴鑫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气,拍拍桌子上厚厚一打纸条儿,说:“你看看,都是说情的。工厂给咱们的可是硬指标,完成不了我就得下岗,你让我咋办?不行啊!”

赵乾坤急了:“至少也得让老高把这个项目弄完啊?这个项目要是完成了,可以给工厂至少节约一千万哪!一千万够养活多少人的?”

吴鑫听了摆摆手,沉思片刻却突然说:“这样吧,你赶紧找个人,把这个项目接下来。这不就得了?”

赵乾坤指指自个儿的脑袋:“关键的东西都在他脑子里哪!这会儿他有心思交待给别人?”

吴鑫叹了口气说:“可惜了!但这个口子我真不能开呀,这一开,可就挡不住了。没办法!真没办法啊!理解万岁吧!”

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赵乾坤有点儿垂头丧气,自个儿是跟高大拍了胸脯子的,这会儿哪有脸去见人家?在走廊里徘徊半响,才掏出手机给高大拨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老高,兄弟对不住你啊!”

本来呢,听了赵乾坤先前的话,高大还抱着挺大希望的,等接了赵乾坤的电话,就彻底心灰意冷了。刚才的火气也没有了,耷拉着脸跟参加追悼会似的,默默地收拾着自个儿的物品。

一边的马三儿,看到高大脸冷得都快结冰了,三七嘎达话儿又来了:“唉,你说,像我这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主儿,切了也就切了,可您跟我们不一样,您是人才呀!这帮败家玩意儿,咋琢磨的呢?哥们儿,你也别着急,别上火,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这德行的都不愁找个活儿干,您这么优秀,还怕找不着下家儿?”

这马三儿平时是最不服气高大的,至少从嘴上没服气过,今儿个能这样直言不讳,也算十分难得了。但他的这些话听到高大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道,咋听咋像是一堆刺猬,扎得他心生疼。他重重地把一摞奖状证书摔在地上,指着马三儿的鼻子骂道:“大马猴子,你他妈如果再敢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把你踢出去?!”

马三儿咧嘴一笑,一脸的不屑:“不说,不说!好心当成驴肝肺,又不是我让你挨切的……”看到高大面红耳赤地冲过来,马三儿连忙跑出门儿,还不忘在关门的一瞬间再调侃高大一句:“您慢慢气着,不急,不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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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马三儿有一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您这么优秀,还怕找不着下家儿?”这高大人还没出厂子的大门儿,请他“出山”的电话就接二连三地打了进来。这帮人消息还真是灵通啊!其实他是不知道,工厂这边儿的动静,早就让周边一些小厂子的老板们盯上了。一连接了几个要高薪聘请他的电话后,高大心里就烦了,索性直接关机。现在他的心乱七八糟的,啥心情都没有。从十八岁技校毕业入厂,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可以说,他生命最最美好的时光都是在这家工厂里度过的。为这家工厂的繁荣发展他是出过力,流过汗的,虽然说平时没少骂娘,但对厂子他还是有一种很特别的、无法割舍的感情。像朋友,像恋人,像亲人。他从来没想到自个儿会以这种方式离开厂子。不是光荣退休,而是他妈可恶的“一刀切”!高大觉着自个儿似乎就是一片白菜地里随随便便的一棵,还没等长熟,就被人家拦腰来了一刀,然后用最便宜的价钱卖掉。悲哀啊!高大心就像是被掏空了,空空荡荡的。出了工厂的大门,高大觉得自个咋跟喝了酒似的?脚下发飘,脑袋却晕乎乎的,骑车差点没把一个横过马路的老太太刮了。高大不敢再骑,就推着车子慢慢向前走。过了立交桥没多远,前面就是南城门。

正是黄昏时分,血红的夕阳给整个古城都渡上了一层金子般的光芒。高大抬起头,看到南城门破损的城垛子上,几蓬枯黄的小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走进城门,外面的喧闹,立马消停了许多,高大的心也感觉稍稍稳当了些。

不过,对于高大被待岗的事儿,家里有一个人态度与他截然相反。高大一脸悲愤,华芬芳却满面春风,跟捡着了“狗头金”似的,特意在家里备了一桌好菜。高大一进门儿,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气了。朝餐厅看了看,嗬,连酒都给倒上了!高大咽了一口吐沫,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听到门响,这华芬芳一脸笑意地迎了出来。又是帮着脱外罩,又是殷勤地递过来拖鞋,弄得高大拔凉拔凉的心,在这一瞬间溶成了一汪春水。差点没给华芬芳来个大战三百回合……

这华芬芳由着高大腻歪了一会儿,才温情款款说:“真的待岗了?”

“嗯。”高大点点头,委曲得直想哭上一报儿。

“好事儿啊!”华芬芳眉开眼笑地在高大胡子拉茬的脸上亲了一下。

“好事儿?这叫好事儿?芳芳,你没病吧?!”高大伸手就要摸华芬芳的额头,

华芬芳灵活地躲闪开:“我当然没病了!以后你再也不用拿那一身的本事,挣那三瓜两枣儿了。”

“啊?!”这话听着咋不对劲儿啊?高大冷眼看着华芬芳:“你不会也给我找好了下家儿了吧?”

“啥下家儿?就是二饼那里嘛。二饼想挖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却非得抱着金饭碗要饭吃。这不,二饼一听说你要被待岗了,立马给你打电话,你却关机了。然后电话就打到我这来了。二饼说了,你过去后就是公司高层,设备主管,月薪两万。咋样儿,不比你原来一个月四五千强多了?”

哦,敢情是在这等着我哪!高大抽抽鼻子,又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有点泄气地坐在沙发上。心里那汪刚才还盈盈荡漾的春水,这会儿已经是一片死寂。唉,又是钱闹的!鸿门宴哪!我说这娘们儿怎么这么殷勤呢。

他气哼哼地把外罩扔到沙发上:“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那是我兄弟,我徒弟,你让我这个大哥,这个师傅去给他打工去啊?别扭不别扭,不去!”

其实,高大平时也没少出来挣外快,这在国企里司空见惯。有点本事儿的人,外面不少新开的小企业都有人惦记着。国企出来的人,基本功都特别扎实,小老板们用着放心。还有一个拿不上桌面的潜规则,到小企业挣外快的人,大都会把国企里的零部件、工装、工具啥的多少捣腾点儿出来,变相着换钱花。但高大有个原则,只出卖自个儿的本事。光这样高大心里已经挺不自在了。但现在高大挨了“一刀”,心里的想法儿自然也带了愤世嫉俗的意思了。但让他屈尊给二饼那小子打工,心里这道坎儿,一时半会儿还是迈不过去。

二饼那家公司开张之初,高大可没少给他卖力气,但那是帮自个儿兄弟,虽然每天大鱼大肉好酒好菜的,但那吃着硬气啊。二饼也说了好些回,让他辞了现在的工作,和他一块挣大钱,高大都没有答应。现在自个儿凭空挨了“一刀”,再到二饼那里去,意思就不对了,就从平等的,甚至还高二饼一头的兄弟加师徒关系,变成了小工与老板的雇佣关系了。给多给少,都有了靠老板赏的意思。别看高大平时脸皮也挺厚的,每天拿着自个儿家的衣服到单位上洗,但他不觉着丢人,那是心疼媳妇儿,勤勤。但在这事儿上,他心里实在过不这道坎儿。

华芬芳看到高大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荷!就你面子值钱!我看你上班上傻了吧?兄弟咋啦?这会儿才能看出是不是真兄弟呢,患难见真心。”

“你说出大天来也不行!这叫啥事儿呀!”高大脑袋摇晃得跟拨楞鼓似的。

“懒得理你!”华芬芳气鼓鼓地去了厨房,边走边打通了二饼的手机:“二饼啊,嫂子炖了红烧肉,可香了,你来不?嗯嗯,好,你带好酒过来啊?那更好了,陪你哥好好喝两杯。嗯,嗯。那嫂子等你啊。”

高大想拦,也来不及了。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二饼有豪车,两家住的地儿也没多远,过了也就十多分钟的样子就到了,手里还拎着两瓶好酒。身后则跟着一身妖娆的祁小雯。

高大鼻子不是鼻子不是脸的,斜眼打量着二饼:“你干嘛来了?”

二饼也不回答他,抽抽鼻子,嬉皮笑脸地指指里间:“是嫂子让我来的。”然后冲里间喊:“嫂子,红烧肉真香啊!”

华芬芳从里间答应着,一脸笑意地迎了出来。

高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

几个人连喝再唠闹腾到了九点多钟,高大喝得舌头都短了。送走了二饼,高大偎在沙发里,闷头看着电视,电视正播放广告。华芬芳紧挨着高大坐下,抱紧高大的一只胳膊,轻声说:“二饼说得对啊,你不帮兄弟谁帮啊?”

“这是我帮他啊?是人家帮我!”高大没好气儿地顶了一句。

“你别那么低调行不?你自个儿的技术,在机器制造厂都数一数二的,二饼不是说了嘛,你的技术上哪儿都是少给不了,但帮别人不如帮自个儿兄弟,你说是不?”

高大点头,觉得今天自个儿这个平时刁蛮不讲理的媳妇儿,讲起大道理来还头头是道的。他用力搓搓手:“只是……我老感觉自个儿沦落到让兄弟照顾的地步了。唉——”

“啥话呀,你们哥俩儿,在一起配合,那真正是双赢呢。多好啊!”

华芬芳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回过头来,眨动着眼睛,小声说:“我在床上等你,啊——”

二饼的一番开导,老婆的恩威并重,再加上家里目前又确实缺钱,在家没呆上几天,高大就重新忙乎起来。

现在的二饼,真的让高大得刮目相看了,那话说的,让你听着那叫一个舒坦,高大琢磨,这都说“四十而不惑”,看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二饼身上过去那种舞马长枪的劲儿少了不少,人稳当多了。眼看着二饼已经俨然是一个挺牛逼的企业家了,高大即感到欣慰,又多少有点儿失落。过去都是自个儿罩着二饼,现在风水轮流转,变成了二饼罩着自个儿了。唉,人哪,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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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裁员重组准备轻装上阵的临渝机器制造厂。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象高大马三儿这样年富力强,经验又特别丰富的老员工,厂子一下子“切”了三百来号人。咋说呢,这些老员工吧,平时看着好象整天出工不出力的样子,但在许多关键技术、关键岗位上,却都有着别人玩不转的绝技。新体制运行不到一个月,许多弊端就逐渐凸显出来。尤其是象高大这样一直掌握着车间关键设备维修技术的技术大拿们的离开,更是给企业带来不小的麻烦。黄金十月,正是工厂生产黄金季节,随着好几台关键设备先后“趴窝”,车间的正常生产顺序彻底被打乱了。

关键设备一天修不好,班长急;两天修不好,设备主管急;要是三天还不能正常运转,就轮到车间主任坐不住了。吴鑫把设备主管赵乾坤和机修班长刘百顺一起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赵乾坤和刘百顺小心翼翼的好一通解释,吴鑫这才算冷静下来。说:“那就让他们回来嘛,反正也不是正式退休。”

赵乾坤心说,您说的真轻巧,这拉出去的屎,还能缩回去?当然,这样比喻有点儿不尊重人的意思了,但当初你们“一刀切”时,不就是把人家当成臭狗屎了吗?这会儿又成香饽饽了?我这可找谁哭去啊?心里这样想,却还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谁让人家的脑袋大呢?

赵乾坤和刘百顺,分别给高大和马三儿等几个人打电话。不说是这事儿,人家还挺热情,一说到让他们回来,就都沉默了,应付几句就挂断了电话。这马三儿倒是没挂断电话,反倒是在电话里,把车间领导连同赵乾坤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这马三儿退下来,就立马找了个打更的活儿,在一家仓储中心打更。天天夜班,傍着晚上十点多钟转悠一圈,然后就可以放心大胆地一觉睡到大天亮。一个月一千八。白天则是在两三家小企业里兼着设备顾问,哪有事儿就到哪儿,一个月下来,至少比在原来厂子里挣得多了不少。

赵乾坤和刘百顺两个人哭丧着脸向主任汇报,吴鑫一听火了:“不回来,就采取强制手段。毕竟是待岗,人事关系还在工厂里。如果三次招唤不回来,就按自动离职处理。这儿给他们交着五险一金,他们倒好,车间有困难了全都往后煞,也太没良心了吧?”

赵乾坤在心里撇了撇嘴:“咋感觉有点恶人先告状的劲头呢?”不过,这脸上的表情却是唯唯诺诺的。

“主任哪,我看这样吧,把他们几个人都叫回来,一起开个会,好好勾通勾通。要是弄得太僵了,谁都不好过。”

一边的书记兼工会主席说话了。毕竟他比吴鑫年长不少,知道吴鑫年轻气盛,后台也挺硬,谁都不放在眼里。但这事处理不好,车间完不成生产任务,那这个主任的位置就不好说了,连他这个二把手也得跟着吃瓜落儿(受牵连)。

吴鑫点点头,对着赵乾坤和刘百顺不容置疑地下着命令:“我不管你们用啥办法,明天上午十点之前,都得把人给我召集齐了。”

知道了高大为这事儿发愁,心里搁不住事儿的华芬芳,一个电话就又打到了二饼的手机上。虽然高大自个儿觉着是站到了二饼的屋檐下了,其实在二饼看来,根本就不是。二饼这么些年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早就混成了人精了。他自个儿在那算了一笔账,这高大在他这儿干了小一个月,不光在设备维修改造上是把好手,在生产方面还给他出了不少好主意。不时就能给他来个惊喜,真是物超所值啊,这样的宝贝疙瘩高低不能放虎归山。咋留呢?用钱砸,只能砸晕嫂子华芬芳,对付高大还得用亲情加友情。二饼也怕夜长梦多,当天晚上,就又跑到高大家来“蹭饭”了。一边不住给高大倒酒,一边低声下气地晓之以情,动这以理:“我这儿的生意摊子太大,一个人根本忙乎不过来,说实话,别人我也不相信,但哥哥你我是百分之二百地相信。你可一定不能不管兄弟啊,这厂子,我前后投了好几千万哪。哥,你总不能看着兄弟的钱打水漂吧?”

看到高大闷头喝酒,不说话,这二饼又把目光转身了华芬芳。说:“嫂子你放心,如果那边给我哥按自动离职处理,五险一金受到影响,全由兄弟我负责,并按最高限额给我哥续交。另外,做为补偿,现有工资基础上每月再加三千。”

不等高大表态,华芬芳早就把持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偷偷用脚踹着高大。高大此时却有点儿左右为难了。含含糊糊地说:“得好好捋捋。”说啥也不肯给二饼个痛快话儿。送走二饼两口子,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本来挺累还有点儿犯困的高大,此刻却睡意全无了。躺在床上,烙了半天饼,还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眼前跟过电影儿似的,许多藏在心底的记忆都清晰活跃起来。说实在的,和原单位毕竟是三十年的感情了。待岗这段时间里,高大都觉得自个儿就跟没娘的孩子似的。这才刚刚缓过劲儿来,想不到厂子这边儿就又折腾上了。遇到困难了又召唤自个儿回去,当初你们干啥去了?但在内心深处,还真不忍心就这么撒手不管了。但这边儿的二饼是自个儿兄弟,更没得说。就算不开出那么优厚的条件,也不能撂挑子。唉,这该咋整呢?高大真的为难了,嘬了半天牙花子,还是定不下来。心里就不住地埋怨:这厂子要不是老这么瞎折腾,哪儿有这么多烦心事儿啊?好好的国企,我们小工人又不是没好好干活儿,厂子却让这帮孙子折腾成这样儿了。又是没活儿、又是欠债的,不改革好象也真啥没出路,可这么改,咋就这么叫人心里膈应呢?

古城临渝的夜晚,寂静得如同墓穴一般,四四方方的城,把古城里所有的躁动和为难都挤压在厚厚的围墙里无法动弹,但却无法阻止风。窗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高大觉得整个小院儿都如同漂泊在大海上的小船似的。

睁眼看看房顶,窗外不太清晰的光亮逐渐清晰起来,慢慢把房间里家俱摆设等模糊不清的轮廓,一点点儿勾勒出棱角来。身旁的华芬芳翻了一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又一动不动,呼吸均匀了。

这没心没肺的娘们儿,睡得还挺香。

窗外的声响逐渐嘈杂起来,远处城墙上,似乎有人在吊嗓子:“望飞雪漫天舞,巍巍群山披银装,好一派北国风光——啊——”

高大索性坐起身,掀开窗帘的一角,窗外白茫茫一片,远处,高大的鼓楼也淹没在雪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真的下雪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好大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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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得相当不错的国企技术工人高大,因为是出了名的技术“大拿”,一度成为领导眼里不可多得的“香饽饽”。可如今他却因为企业的经营不善,并负债累累,自己的年龄又到了“杠儿”,一下子成为了被“待岗”的对象。自己倾尽心血的技术改造项目也就此搁浅。高大无论如何也整不明白,自个儿咋就突然间从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变成了狗都不爱答理的“臭狗屎”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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