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用期

作者:黎建南


覃勋刚走到滨河市总工会四楼的楼梯口,楼下便响起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今天是大年初八,楼下街道两旁的商家每年春节后都是这个时候开业,鞭炮就是商家开业燃放的。

覃勋原来是驻滨河市部队的副团职干部,去年初确定转业。他老家在桂西山区,爷爷当过赤卫队员。当年就是因为这个家庭背景,他才能在众多报名应征的青年中优先当上兵的。他这个级别转业如果安置回原籍,基本可以按行政副处级安置,搞不好还可以安排实职。但他妻子早已从老家随军安置到滨河市的一所小学当老师,儿子正在滨河市准备读初三,考上重点高中的可能性极大。因此妻子、儿子都不愿回原籍。在填写转业安置去向志愿时,他填了滨河市。副团职安置在滨河市不算困难,但职务安排就成问题了。在这里正团职才能降半级安排副处级职务,而且很多是副调研员之类的非领导职务。副团职只能安排正科级非领导职务或副科级领导职务。由于滨河市这两年军队转业干部安置压力大,副科级领导职务也不好安排。结果折腾了大半年,赶上市总工会机构调整,增加了副科级职数,去年年底才确定安置到总工会宣教部,任副科级职务的副部长,当然工资、政治待遇方面还是按副团职待遇。但覃勋还是很郁闷,他28岁就是副营职干部,相当于地方副科级。16年过去了,职务又回到原点。最可气的是市总工会还有个规定:新任的部长副部长还有一年的试用期。尽管市总工会的领导解释说这个规定只是个程序,走个过场。但覃勋总感觉到自己仿佛是个临时工,他真担心哪天市总工会出什么事,单位领导会拿他去顶罪,说他是聘用的临时工。

那段时间每次和等待分配的战友聚餐时,覃勋都是牢骚满腹,边喝边骂:职务说是副部长,挺好听,也挺吓人,但只是副科级。这个职务肯定是中国,不,肯定是全世界级别最低的副部长了。旁边有战友调侃说,他们部队前两年有一个战友转业安置到乡镇武装部当部长,那才是世界上最小的部长呢。覃勋说他再小也是部长,正职!我可是才副部长啊!而且还是在试用期!骂到最后都是伶仃大醉,被战友搀扶回家。

春节前来市总工会报到后,办公室秘书带他到给他安排的办公室,准确地讲是带他到给他安排的办公桌,因为给他安排的是和干事在一起办公的综合办公室,这里同时也是接待室和仓库,什么人都可以进来,什么杂物都堆在里面,乱哄哄的像个农贸市场。覃勋简直就要崩溃了,在部队单人单间办公室,有公务员帮打水扫地,下属进门都要报告敬礼的优越感荡然无存。他匆匆办完手续就直接回老家过年。本来昨天初七单位正式上班,但他在老家过年的酒气还没有完全消,加上情绪不好,所以在家多呆一天,今天算第一天正式上班。

“覃部长新年好。”刘蕾正在关窗,转身看见覃勋走进办公室,赶忙向他打招呼。楼下鞭炮的烟已经开始飘进办公室,形成雾霾,显得有些呛喉。

市总工会宣教部原来有三个人:部长罗义,宣教干事陆朝天和文体干事刘蕾。滨河市工人文化宫主任前年底已经退休,组织上早有把罗义调整到工人文化宫当主任的意思,老罗也愿意过去。虽然工人文化宫和宣教部一样都是正科级,但工人文化宫主任可以进市总工会党组班子,能解决副处级待遇。只是当时宣教部部长一直没有接替人选,所以老罗一直没有走成。今年年前覃勋一报到,老罗和他交接完工作就到文化宫上任了。陆朝天去年六月被市里安排到下面农村担任第一书记,估计今年还回不来。这样,宣教部只剩覃勋和刘蕾两个人。

“小刘,今年宣教部有什么主要工作?”覃勋边接过刘蕾递过来的茶杯边问。

“今年我们部的主要工作就是参与组织市职工文化艺术节。职工文化艺术节按规定两年一届,今年是第二届。”刘蕾边说边把年度工作计划递给覃勋。

“四月份启动?距今才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准备情况搞得怎样?而且就我们两个人,能行吗?”覃勋看着刘蕾,眼光透露出急躁和不安,春节里天天被酒滋润得发红的脸忽然变得有些发青。

“不用着急的,上一届职工文化艺术节组委会是由市里牵头,市委宣传部、市总工会、市文化局、市文联共同参与。工作人员可以从大企业抽调。我们宣教部就是负责上传下达,组织协调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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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河市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筹备会议在市委宣传部大会议室召开。会议室中间是大圆桌,桌上按领导的职务大小摆放着领导的牌位。会议室周围还摆着一大圈桌子。覃勋找了好久,才在一个角落找到市总工会宣教部的座位牌。覃勋暗想,还是刘蕾说得对,从座位牌的位置看,市总工会宣教部在职工文化艺术节中的作用确实不大。所以用不着操太多的心。

会上宣布成立滨河市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组委会和成员名单。市委书记、市长任名誉主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副市长郑林任主任,人大副主任、市总工会主席周子清和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景魁任副主任。组委会下设办公室、宣传组、保卫组和后勤组。办公室设在市总工会宣教部,具体负责整个活动的组织协调,主任由覃勋担任。

会议宣布了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实施方案,具体工作基本落实到位了。主持会议的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景魁问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建议。本来他只是想走个程序,象征性地征求一下与会人员的意见建议,为下一个程序——参加会议的最高领导作指示做铺垫,这个时候一般都不会有人再提出具体的意见建议,否则就会显得组委会会前考虑问题不周到,具体工作方案没有经过调研和论证,很容易导致拟定的实施方案推倒重来,最后造成参加会议的最高领导不好表态作指示的严重后果。景魁对这种会议程序尺度的把控一贯是非常到位的,他微笑着用眼睛扫了会场一周,正准备请参加会议的最高领导——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副市长郑林作指示。一直低着头,沉着脸反复翻看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实施方案的市文联副主席张启贵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说:“我谈一点不成熟的意见。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内容还是延续上一届的书画、摄影、声乐舞蹈小品三个大项六个小项,似乎还不够全面。目前我市文学创作队伍发展势头很快,这里头有不少是企业职工。很多职工业余文学作者经常向我们倾述,希望能多搭建一些交流、比赛的平台,多给他们一些展示的机会。这种平台光是市文联搭建恐怕还是不够,要动员全市的力量,调动各种资源才行。这届职工文化艺术节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我建议除了延续上一届的书画、摄影、声乐舞蹈小品三个大项六个小项外,再增加了文学这一大项,其中设报告文学、小说、散文、诗歌四个小项。整个活动共设十个小项,可以说十全十美嘛。”说到后面一句,他把双手张开,仿佛手上托起自己策划构想的十项完美比赛项目。

“哈哈哈哈。”其他人对张启贵最后设的牵强理由也笑了起来。

张启贵已经当了两届市文联副主席,在文联分管作家协会、文艺编辑部。他在师大学的是中文,最早当过中学语文教师、报社编辑,除了经常发表些诗歌散文外,还经常发表文艺评论。他的文艺评论以犀利著称,不论作者是谁,都能一针见血,切中要害。据说常常让好多作者下不来台。

看到与会的其他同志对张启贵的动议纷纷附和,景魁看了看坐在他左手边中间位置的郑林和周子清,郑林看了周子清一眼,笑着说:我看可以嘛。周子清也微笑着频频点头。

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再增加了文学比赛这一大项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会议最后由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副市长郑林讲话。郑林是刚从首府区直机关提拔过来的,看样子也就四十出头,口才很好。据说原来是团委书记出身,后来当过县长、县委书记,自治区直属部门的处长,光正处就干了近10年。郑林对如何搞好这届职工文化艺术节谈了几点意见,最后侧重谈了具体负责的工作人员要有高度的责任感、使命感和紧迫感,高标准地完成组织工作。说到最后这句话,郑林还专门朝坐在角落的覃勋看一眼。

这一眼把覃勋看出了一身冷汗,这下又到他着急了。在部队他是政治处主任,主管过宣传文化工作,也组织开展过部队的文化活动。但这么大的活动,还是第一次组织。

宣传部的会议一散,覃勋立马赶回市总工会,把情况和刘蕾简要说了一下。刘蕾一听也慌了,因为上一届职工文化艺术节组委会办公室是设在市总工会,市总工会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马振任办公室主任,成员有市总工会办公室、组织部、宣教部、民管部、生产保护板、女工部、财务部等部门的负责人,宣教部人员只是参与。今年把组委会办公室直接设在宣教部,而且安排覃勋任主任,难道叫宣教部单打独斗不成?

覃勋毕竟是部队转业干部,粗略想了一下,对刘蕾说:“光我们两个肯定不行。这样,你和市里几家大企业工会沟通一下,从每个企业借调一两个人过来帮忙。记住,要抽那些有专长、参与组织过大型活动的职工文艺骨干。”刘蕾应声打电话去了。             

清晨,天空下着毛毛细雨。覃勋打着雨伞朝工人文化宫方向走去。马路两旁开满了紫荆花,花朵伴着小雨不停地打落在他的雨伞上,再滚落在地上,落在前面的花朵被他踩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但覃勋毫无察觉。他这段时间的心态很浮躁,心里根本容不下身边的小事。在部队他是副团职干部,出门有小车接送,所以一直没有考驾照。到地方工作,副科级干部不可能有车接送。这个时候是上班的高峰,又是下雨天,打的士很困难。所以他只能步行走到文化宫。

“哟,覃部长来了?坐坐坐。”罗义一边伸出手做握手状一边说。

“罗主任,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这一届艺术节的评委老师你要帮我落实啊。”覃勋边接过老罗递过来的烟边说。

罗义给覃勋点上烟后,大手一挥:“这好办,歌舞小品类评委叫市群众艺术馆副馆长赵宗林牵头;书画类评委叫书画院院长胡广平牵头;摄影类评委叫报社摄影部主任梁义安牵头;文学类嘛,既然是张启贵提议要搞的,那叫他牵头最合适。找到这四个人,评委班子他们会帮你考虑好的。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具体评审时间过后你再通知他们。”

罗义特长是打篮球,年轻时在大企业做过工会干事,后来调到市总工会宣教部,从干事做起,副部长、部长就干了10多年。所以他和市里文化界的人非常熟悉,用他的话说就是“尿泡饭”。

电话很快就打通了,几个评委都表示没问题。覃勋给老罗道谢后,又匆忙赶回市总工会。

滨河市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项目中,书画类、摄影类和文学类比赛好办,收上作品进行登记后,组织评委进行评选,再将书画类、摄影类获奖作品装裱、放大后展出,文学类编印成册就可以了。最麻烦的就是歌舞小品类比赛。不但要租用一个音响灯光比较好的比赛场地,而且按声乐、舞蹈、小品初赛各两天,决赛各一天,加上颁奖晚会,起码要10天时间。这还不包括前期各项工作。整个比赛涉及到参赛单位报名、节目抽签、审查、彩排、评委的组成、评分办法、比赛赛制、统分、主持人的人选、主持词的撰写、每场观众的组织、颁奖晚会的策划等等方面,出不得半点差错。据说上一届就在节目抽签、评分办法和评委的评分公正方面出了问题,引起一些参赛大企业的不满。有的企业还放出狠话说要罢赛,以后再也不参加这种比赛了。搞到最后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景魁出面协调才平息风波,使比赛勉强搞完。但到了颁奖环节又出差错。原定颁奖晚会的颁奖程序为:自治区总工会、自治区文联、市委、人大、政府、政协的六位领导同时上台为书法、美术、摄影、声乐、舞蹈、小品六个一等奖颁奖;市部委办局正职领导颁发二等奖;市部委办局副职颁发三等奖。晚会开场前一小时,市政协办公室给组委会打电话,说原定参加颁奖活动的政协欧副主席有事,不能参加当天晚上的颁奖晚会了。组委会只好临时决定安排参加颁奖晚会的一位驻军部队的首长颁发一等奖。谁知晚会刚开始不久,政协欧副主席又赶到晚会现场,一等奖的颁奖嘉宾已经安排好人了,原定颁发二等奖的市总工会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马振当即决定自己不上台颁奖了,让欧副主席上台颁发二等奖。欧副主席是个民主党派人士,倒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刚一上班,市政协办公室就给市总工会打来电话,据说措辞非常严厉,已经上升到党的统一战线这个政治高度。

“覃部长,几个大企业都回话了,说是现在企业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很难抽调人到市总帮忙。”一进到办公室,刘蕾一脸苦相对他说。

覃勋一愣:“那怎么办?总不能叫我们两个人把这台大戏都扛下来吧?”

刘蕾眼前一亮:“能不能从你老部队抽些人?”

“算了吧,现在部队的兵也不好抽了。”覃勋心里感到一筹莫展,点起一支烟,干瘦的脸在白色的烟雾衬托下显得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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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勋从周子清办公室出来后,感觉自己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刚才周子清告诉他,中央和区直媒体赴滨河市劳模采访团原定后天下午到,现在改为明早到。要宣教部做好接待准备。

本来这是节前就计划安排好的事,采访对象已经安排预演了很多次,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万一记者问起敏感的问题或预想不到的问题该怎么应对等等,都作了充分的准备,不应该有什么困难。但原定作为滨河市推荐全国劳模重点采访对象的梁桂东,昨天出了点事:机械公司装配车间的一名年轻人,上班时自己不小心,脚被工具砸伤。要说放在平时也不是什么事,但他偏偏是梁桂东所在班组的一名职工。而梁桂东劳模先进事迹中很过硬的一条,就是其所带班组连续20年从未发生任何安全事故。这下可好,媒体明天采访梁桂东,肯定重点再提起其所带班组连续20年无安全事故的事。职工工伤的事,看了只能先瞒再说,不然,这脸就丢大了。

覃勋赶到机械公司,绕过公司工会,直接到车间把梁桂东叫出来,把意图和梁桂东说了,叫梁桂东还是按原定设计的口径回答记者采访。原来预演的预案环节里,重点设计了当记者问梁桂东连续20年班组无安全事故是如何做到时,梁桂东自信、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安全重于泰山。我们每一个职工都将安全视同生命,每年都签订安全责任状,每天派班会上还进行安全宣誓,紧绷安全生产这根弦,在工作中严格按操作规程来操作。这就是我们这个班组连续20年无安全事故的法宝。

梁桂东听了覃勋的话后,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这不是叫我说谎吗?”

覃勋急忙捂住他的嘴,仿佛记者就在身旁:“这不是说谎,只是暂时瞒一下。”

梁桂东更结巴了:“这这这,这不不不一一,一样吗?”

覃勋更急了:“劳模采访团这次采访你,就是为五一全国劳模表彰会做宣传舆论准备的。你得全国劳模的公示已经出来了。这次全国劳模表彰会规格是空前的。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全市几百万人的光荣。你一句话就把滨河市人民的光荣吹掉了,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覃勋说到后面一句,几乎是吼起来了,语气仿佛就像影视作品中敌特恶狠狠地威胁我被严刑拷打的地下党员一样。  

 

办公室堆满了各企业选送的书画摄影作品。刘蕾和几个志愿者在忙着造册登记。

覃勋坐在办公桌前逐个给大企业工会打电话。歌舞小品类报名时间已经截止好几天了,但滨河市几个大企业还没报节目。歌舞小品类比赛是职工文化艺术节的重头戏,没有大企业参赛,这比赛就像塌了半边天。

电话里,有的大企业委婉地说节目名称还没有确定,缓几天再说;有的干脆直接说当前企业生产任务重,职工一个萝卜一个坑甚至几个坑,实在抽不出人来排练,今年就算了。   

覃勋知道,这帮人就是对上一届没拿一等奖耿耿于怀。覃勋看透了这帮人的嘴脸,但又不好在电话里发作。这些企业都是央企或自治区直属企业,不属于滨河市管。人家老总和你市长平级,牛得很,你只有求人家的份。

覃勋嘴皮都快磨破了,滨河市最大的国有企业——有色冶炼公司才将报名表传真过来。覃剑一看,都快崩溃了:一个上万人的国有特大型企业,只出一个女声独唱参赛,而且没有伴舞,这不是开玩笑吗?覃勋直接就给有色冶炼公司的工会主席汪荣铭打电话:汪主席吗?您好您好,我是市总宣教部老覃啊。对对对,你们节目是报了,呵呵呵,一个没有伴舞的女声独唱,能代表你们一个国有特大型企业的光辉形象吗?啊?什么?好好好,我等你们研究。谢谢主席了,呵呵呵。”

挂上电话,覃勋知道,汪荣铭只是打哈哈,不会真正去过问的。最大的企业尚如此,其他企业就可想而知了。唉,这届职工文化艺术节难搞啊。

 

这天下午快开下班了,覃勋接到市总组织部到了首府的工会干校干部上岗培训的通知。覃勋说现在忙得要命,能否可以不参加这次培训。但市总组织部说是现在工会干部必须要培训后才能上岗,尤其是试用期的中层干部,市总领导点的名,再忙也要去。

其实培训时间也就个把礼拜,耽误不了多少工作,忙只是一个借口,主要是覃勋看到去培训的名单里,除了他是40多岁的中年人外,其他都是刚通过考公务员进入市总工会的年轻人,心里感到实在是憋屈。

培训班的老师也大多是年轻人。上课内容主要是工会基础理论知识和政策法规。

这天下午的课程是工会宣传教育知识。授课老师是一位年轻女孩,看来大学刚毕业不久。看着很面熟,老师介绍自己姓余,叫余丽。

覃勋忽然想起来了,这就是自己老政委余涛的女儿。小的时候覃勋还经常逗她玩,现在给自己上课了。世态炎凉的感觉让覃勋对这节课根本听不进去。

“覃叔叔。”走出教室的覃勋扭头一看,余丽微笑着向他走来。

“是小丽啊?你在这当老师?”覃剑故作惊讶状。

“对啊,我从学员名册看到您的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同姓。上课时一看还真是您。覃叔叔,我的课是不是上得很失败?我看您都不愿听。”余丽还是保持着微笑对覃剑说。

“哪里哪里,这段时间单位里事情多,我在考虑怎么应对。你看你一下长成大姑娘了,你不说我还真的认不出你。余政委现在怎样?他转业后一直没见到他。”覃勋赶紧把话题岔开。

“我老爸转业后一直在这个单位,现在改调研员转二线了,过两年就退休了。”余丽答道。

“明天是周末,我想上你们家看看余政委。”覃勋笑着说。

“好的,明天请您上我们家吃饭。我马上打电话告诉我爸,他肯定会很高兴的。”余丽边说边掏出手机。

覃勋提着两个西瓜,一袋苹果,如约来到公务员小区。余丽已经在门口等他很久了。

余涛在部队当政委时,覃勋任政治处宣传股长,是在余涛分管的部门工作,所以两人很熟悉。余涛十多年前转业后,安置在首府的一个政府部门任副局长,覃勋逢年过节都给他发短信拜年,但一直没有见过面。   

余涛看到覃勋很高兴,便接过他手中的水果边埋怨道“家里都有,你还买这些干嘛”。

还没等覃勋坐下,余涛爱人就边打招呼边将菜端上桌。

余涛拉着覃勋上桌:“听小丽说你现在转业到L市总工会工作?安排什么职务?”

“余政委,说来难听,副科级的副部长,而且还在试用过程中。”覃勋边说边给余涛倒上酒。

“现在转业干部都不好安置,尤其是像滨河市这样的地方。前几年我们部队那个谁,副团转业到市政府,只能安排作为普通干部,没有任何职务。”余涛回忆道。

“您说的是刘康民,他后来选择自主择业。这事对干部影响很大,很多营连职干部都想早点转业,到了地方上还可以趁着年轻从头干起。等年纪大了才转业,很难安置,就算安置了,也是降级使用,这个年纪基本到顶了,前面20多年都算是白干了。唉,早知道这样我当年早点转业就好了。”说到后面这一句覃勋就后悔了,因为当年他任副营职股长两年时,提出过转业。余涛还找他谈话,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继续干。

“哈哈,你当年想走,是我不同意。你小子一直还耿耿于怀。你想想看,你当时是我们最年轻的副营职干部,能让你走吗?就算我同意,上级也不会批。先不说你后面个人的发展比较顺利,光是你让爱人孩子办理随军来到滨河市,爱人进了事业单位,孩子读了重点学校,这点就比你回原籍要强得多。”覃勋频频点头称是,两人边喝边聊,两瓶白酒就底朝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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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文学类比赛是第一次举办,为了确保参赛作品质量,也对职工文学创作队伍状况摸个底,组委会决定先举办一期职工文学创作培训班。由文联的张启贵和作协的几个老师授课。

培训班就在市总工会七楼大会议室举行。培训周期为一个月。每周一、三、五三个晚上上课,学员控制在50人。

头一天晚上,教室里坐满了人,其中年轻人不少,而且大多是女性,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文学女青年。按计划,先举行开班仪式再上课。

刘蕾拿起花名册先点名,覃勋坐在第一排,扭着身子朝后看,眼睛随着刘蕾的点名声寻找答应的学员。

“点到名字的站起来一下”,覃勋对学员喊道,语气显然对前面两个学员只答应没有站起来这个现象很不满。他主要是想看看大企业的人到齐没有,另外他昨天拿到花名册后,想通过今天这个机会,看看花名册上学员的名字和本人对应后是什么个实际效果。在部队接到新兵点名时,他就发现这里面挺有趣。如新兵连长念到“张大力”时,应声答“到”并站起来的是一个个子矮小、帽子宽松得挡住眼睛,新军装上衣长到菠萝盖的新兵;念到“花敏”时,应声答“到”并站起来的是一个足有一米八几,新军装被硕壮的身体撑得满满的,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粽子的黑脸大汉。当然在部队看到名字与长相严重不符的都是男兵。今晚覃勋想看看女性名字和实际长相相符或严重不符是什么一个概念。

“陈茜”、“钟子惠”、“文靓颖”、“吴丽丽”, 随着刘蕾的点名声,覃勋快速准确地找到答应并站起来的学员。“严重地名不符实!”覃勋嘴上轻轻蹦出这几个字,他心里想,如果今晚在座的这些年轻女性不是挂着文学女青年的光环,只是凭身上华丽的服饰修饰,那形象肯定比桂西老家的年轻妇女差得远。看来,文学这个东西也和好的服饰一样,可以装饰人。

“还有哪位学员没有点到名字的?”刘蕾点完名后,对着学员问。

覃勋忽然看到坐在最后一排有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年人边举手边站起来。

“哪个单位把退休人员也拿来凑数了。”覃勋心里极其不快。

“您贵姓啊?哪个单位的?”刘蕾边问边在花名册上找,担心刚才把这个人的名字念漏了。

“我叫黄福寿,是机械公司的退休职工。”老人微笑着说。

“机械公司报的名单没有您啊?而且我们这个班的学员必须是企业在册职工。”刘蕾回答道。

“我知道,是我自己要来的。能不能给我做个旁听生?”老人依然微笑着说。

刘蕾朝坐在前排的覃勋看了看。

覃勋想起来听人说过,机械公司有个退休职工叫黄福寿,年轻时在企业报刊经常发表一些诗歌,有点小才气。退休后,喜欢对社会上一些现状发表不同看法,如果只说嘴上说说这倒没有什么。可他经常把自己的不同看法写成文章,寄到报刊杂志,或寄到上级有关部门,其中一些观点很偏激。他所在的机械公司工会也多次找过他,叫他要维护社会稳定,有时间多参加公司组织的老年人活动。老人性格有点犟:“我实事求地写材料反映情况,一步图名,二不图利。你们凭什么反对我去做这些事?”后来,工会的人不但不找他了,反而避开他。这次他知道市里举办一个职工文学培训班,也到机械公司工会报名要求参加。工会的人拿着文件对他说,参加对象必须是企业在册职工。他干脆自己直接跑来上课。

覃勋站起来走到黄福寿面前:“黄师傅,确实是有规定,我们这个班参加对象必须是企业在册职工。这样吧,您身体如果允许,可以来旁听,我们不打考勤。如果身体状况不允许,您就不要勉强。”

 

书画比赛评选结束后,覃勋在市总工会旁边的酒店请忙碌了一个下午的评委吃饭。

酒过三巡,手机响了。

“喂,哪位?”覃勋声音有点醉意。

“覃部长吗?我是市书法家协会老曾啊。”电话那头声音好像也有点醉意。

“啊,您好您好曾主席。” 覃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热情一些。

曾幼善是滨河市书法家协会常务副主席,书法家协会常年没有主席,他就是老大。这次书画比赛评委没有请他牵头,据说他有点不爽。

“覃部长啊,这次书法是怎么评啊?啊?怎么全是书画院这帮人的学生得一、二等奖?” 曾幼善声音很冲。

覃勋心想,我靠,这消息穿得也太快了吧?他转身看着餐桌上边喝酒边交谈边低头看手机的评委,心想指不定就是他们其中的谁将评比结果通过微信朋友圈传出去的。

“曾主席,是这样,这是评委一致的意见。如有异议,还可以反映嘛。”覃剑知道,曾幼善和胡广平尿不到一个壶里,所以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你们请的评委本身就有问题,水平不怎样,人品更不怎样!”曾幼善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

“又是曾幼善吧?这种人以后你少理他。”“这次没叫他组阁评委就对了,上一届就是这小子他妈的把书画比赛搞砸的。”桌上的评委见覃勋转身回到餐桌,都七嘴八舌地数落曾幼善。

“好了好了,喝酒。”胡广平端起酒杯,用杯底敲了敲桌上的玻璃转盘,招呼大家喝酒。虽然他没说什么,但从他脸上仿佛刚吞下一只苍蝇的表情上看得出,他非常反感曾幼善这个人。

据说曾幼善和胡广平年轻时关系很好,还同出一个师门。有一年全国举办书法展,自治区要求各地选送作品,滨河市从书法家的作品中选拔书法作品参加,共选出10幅作品上报,其中有5幅是曾幼善的。胡广平当时报了3幅作品,结果1幅也没有选上。当时区直单位也选送作品,胡广平是自治区政协委员,他又另外通过区直这条线把这3幅作品报送上去。最后到了自治区初选,滨河市选送的10幅作品(包括曾幼善的5幅作品)在全部被刷下来,而胡广平通过区直报送这3幅作品不但被自治区初评选上,最后到了全国也选上了。这样一来,就闹了个大笑话:滨河市推荐的10幅作品在自治区初选就全部被刷下来,倒反是胡广平在滨河市没选上的3幅作品一路过关斩将最后入选全国书展。

其实这也正常,因为不同评委的眼光和审美角度不一样。但滨河市也不乏好事之人,这件事在茶余饭后尤其是酒桌上,都成了保留节目,越说越有味,越传越神奇。搞得最后曾幼善和胡广平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从开始见面不说话到剑拔弩张的地步,据说有一次在滨河市书法家协会会员大会上,两人为了换届选举投票的事情差点打起来。由于曾幼善和胡广平都是滨河市书法界的领军人物,手下身后都有一帮追随者,无形中滨河市的书法界又分别以他们两个为中心各自形成派系,开头是书法界,最后连美术界也参合进来。这两大派系明争暗斗,只要有书画赛事,总有矛盾产生,并不断发酵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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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培训班有一个议程,就是到厂矿企业进行创作采风。

第一站是到有色冶炼公司。老师、学员乘坐两辆大巴直接来到厂区。打前站先到有色冶炼公司等候的覃勋发现,黄福寿最后一个从第二辆车一拐一瘸地下来了。

覃勋着急地对带车的刘蕾说:他那么大年纪,身体又有病,你们怎么让他来了?

刘蕾苦着脸说:我们劝了他很久,他非要上车跟来。

覃勋对刘蕾说:找机械公司来的人跟着他,一是保证安全,不要让他跌倒;二是不要让他乱说话。

大家参观了有色冶炼公司的一线车间,已经到了中午。公司工会给培训班的老师学员安排了保健餐。

保健餐相当丰富,有七八个菜。学员来自各个企业,大家都对汪荣铭说:汪主席,就冲着你们公司的保健餐,我都愿到你们公司上班了。

汪荣铭哈哈大笑:我们欢迎!

“汪主席,我提点建议。”大家扭头一看,黄福寿放着摆在餐桌前的饭不吃,走到保健食堂墙上挂着的厂务公开栏前面,指着公开栏说。

覃勋一看要坏事,赶紧走上去拉住黄福寿说:黄师傅,赶紧吃饭,下午还要一个单位要参观呢。

“你们先吃,我不饿。汪主席,你们厂务公开栏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公开职工福利费开支情况。这点和有关规定不太吻合啊?”黄福寿两眼盯着汪荣铭。

“哦,是这样,这个厂务公开栏篇幅太小。我们只能公开职工,包括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工资收入情况。职工福利费开支情况我们每年都在职代会上向职工代表报告。”汪荣铭脸上微笑依然,他做工会工作多年,面对这种突发情况他都能很从容地应对。

“我觉得职工福利费开支情况关系到职工的切身利益,还是要在厂务公开栏公开出来,让广大职工一目了然不是更好么?”黄福寿两眼还是盯着汪荣铭,灼灼逼人,仿佛汪荣铭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汪荣铭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覃勋把黄福寿拉倒饭桌前:黄师傅,别人都吃完了,大家都在等你呢,下午还要一个单位要参观。

 

梁桂东劳模候选人的公示期过了很久了,五一也快到了,还没见上级通知他赴京参加表彰会的通知,听说今年卡得挺严。劳模公示后落选的情况,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那天劳模采访结束后,覃勋专门问梁桂东情况,梁桂东说记者只问他个人成长的历程和家庭情况,丝毫没有问到有关连续20年班组无安全事故的话题。所以也没有存在隐瞒的情况,这就怪了。

这天下午,覃勋刚到办公室,就感觉到有种不祥的感觉。刚泡上从老家带回来的白毫茶,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一看来电号码,是市总工会纪检组长韦仁高的。

覃勋放下电话来到韦仁高的办公室。

刚坐下,韦仁高就将一封信丢到他旁边的茶几上:这是市委宣传部转来的,有人举报这次书画比赛评委不公平。你赶紧写一个情况说明,要详细,要快!

韦仁高原来是下面县一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去年市里公开选拔副处级干部,他也报名参加选拨,最后选拨上来担任市总工会纪检组长。覃勋年初报到时第一次见到他就在想,市总工会连司机和打杂的就那么30多号人,要什么纪检组长?这不是因人设岗吗?平时也确实没见他有什么事做,今天好不容易收到一封检举信,估计他要大做文章,彰显纪检工作的威力。

覃勋回到办公室打开举报信,主要内容是反映这届职工文化艺术节书画比赛评委的资历、水平和公正性问题。信是电脑打印的:

尊敬的滨河市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组委会领导:

你们好!

从这届职工文化艺术节书画比赛评选情况看,选定的评委资历比较浅,艺术水准比较低,人品也比较差,评选过程没有做到公平公正公开,评委从作品的落款就知道是谁的作品。一二等奖全是给评委自己的学生或亲戚朋友的学生。这样的结果怎能服众?强烈要求组委会领导对这一事件进行认真调查。给广大参赛者一个满意的答复。

举报信的落款是“一群有正义感的职工书画爱好者”。

看内容和口气,估计就是曾幼善他们干的,当然他不会亲自写信,而是叫学生或下属按他的要求写的。

覃勋只能按照韦仁高的要求,赶紧写一个情况说明。报告里,覃勋尽量把书画评委构成的合理性、评选办法的公平公正性写得突出一点,这样就掩盖了评委的个人因素。因为评委是他找来的,评委有问题,他也逃脱不了干系。

 

全国五一表彰大会过几天就要开了,通知赴京参加会议人员的名单里没有梁桂东。覃勋打电话到自治区总工会,电话那头只是说,名单是按上级通知转发的,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梁桂东,听说今年其他省市也有公示后落榜的现象。

放下电话,覃勋心里一直在想,到底哪一个环节出差错呢? 不对啊,那天采访结束后,他问梁桂东采访情况时,梁桂东说记者没有问到他连续20年安全生产的细节,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覃勋马上赶到机械公司装配车间,气势汹汹地找到梁桂东:你老实说,那天采访记者问你什么了?你到底是怎么回答的?

梁桂东红着脸,低着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听清楚他讲什么。

“你就直接说,那天记者问你连续20年无安全事故的事情没有?”覃剑吼了起来。

梁桂东点了点头。

“然后你就承认了班里刚刚发生一起安全事故?”覃剑问这句话时,声音都变调了,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外国人讲蹩脚的中国话。

梁桂东又点了点头。

覃剑一下蹲在地上,半响才站起来,左手猛抓梁桂东的领口,右手指着梁桂东的鼻子,上下点了七八下:“你把我们害惨了,一句话就把滨河市已经在全国公示的劳模搞丢了!”

梁桂东双手用力把覃勋的左手扳开:“覃部长,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可人家北京记者把话筒递到我跟前,摄影师把镜头对着我,我还能讲瞎话吗?那就是在全国人民面前撒谎了,那时更丢脸。我可不想做一个在全国人民面前撒谎的全国劳模。”

这下,覃勋变成一只斗败的公鸡,最后怎么和梁桂东分手的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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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职工文学培训班很快结束了,按张启贵的要求,每位学员至少要交两篇习作。

黄福寿除了交两首诗歌,还交了一篇《关于清河市厂务公开情况的调研报告》,交给张启贵。

张启贵一看,摇着头笑了:黄老,你这是调研报告,不属于文学作品。你可以投到工会的刊物上去。

黄福寿拿着调研报告来到市总宣教部,找到覃勋,并把来意说了,意思是请覃勋帮他把文章投到市总的刊物上发表。

滨河市总工会搞了一个刊物叫《滨河工会》,属于内部通讯,主要发表工会工作的动态、消息、报道,也发一些工会方面的论文和调研报告。覃勋还担任副主编一职。

覃勋拿着黄福寿的调研报告看了一遍,把报告放在桌面上,用食指中指点了几下报告说:黄师傅,你这篇文章作为调研报告分量轻了一点。首先是你调查的对象就是那么一两个企业,没有广泛性和代表性,得出的数字也不够详实严谨,缺乏说服力;二是你只提出了存在的问题,没有剖析这些问题的根源,查摆造成这些问题的结症;三是你没有提出解决问题的措施或者说建议。说白了这篇调研报告还不太成熟。

“那可怎么办?”黄福寿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以前他经常写一些批评社会现象的文章投到报刊杂志等媒体,有些发表了,有些没有发表。这是他第一次写调研报告,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一些数据还是那天到有色冶炼公司采风时得到的,加上他到自己所在的机械公司工会要了一些数字,才凑起来的。

“这样吧黄师傅。”覃勋让黄福寿坐下。“《滨河工会》有一个栏目叫《职工来信》。你可以用来信的方式,将你注意到的这些现象作为一个问题来反映,然后呼吁有关部门加以重视。这样既能把你的意思表达出来,我们刊物也可以发表。您看怎样?”

“职工来信?那也行,我就按您说的回去改一下。”黄福寿拿着稿件一瘸一瘸地走了。

 

十二

声乐舞蹈小品类比赛初赛前,覃勋用了10多分钟时间组织评委开了一个会,除了说明节目评分的基本要求外,反复强调一定要公平公正。

评委们仿佛对最后一点不以为然,因为他们担任任何比赛的评委,主办方开头都对比赛的公平公正多少都有要求,但最后都要求评委对某个节目在打分上有所倾斜,有的是暗示,有的是直截了当地要求评委给予照顾。而且上一届市职工文化艺术节也是如此。这都是评委中的潜规矩,大家心照不宣。但这次直到散会,覃勋也没明确或暗示给哪个节目、哪个单位给予关照,评委们都觉得很蹊跷。

声乐舞蹈小品类比赛初赛在滨河文艺大剧场举行。声乐、舞蹈和小品每类比赛初赛各有7个评委,决赛增加到9个。评委中,声乐类评委和舞蹈类评委最引人关注。因为很多职工歌手都是各个评委的学生,演唱的作品有不少是评委创作的,舞蹈又基本是评委的作品或评委指导的,你说这帮人能公平公正谁能相信?但不用这帮人又不行,因为这帮人在市里甚至到自治区文艺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总不能用那些刚从艺术院校毕业的毛头小子当评委吧?所以覃勋很郁闷。

果然,三天的初赛刚举办一场,市委宣传部、市总工会就接到一大堆举报电话、举报信,话说得很难听,核心问题就一个:评委不公!甚至有的声称,如果不换评委,接下来的比赛就罢赛!

根据市委宣传部的要求,第二天下午,声乐舞蹈小品比赛的评委全部集中到市总工会二楼会议室开会。

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景魁到会讲话。景魁是北方人,身材高大,肤色白净,普通话说得也很标准,声音极有磁性。听说当年他在电台当主持人时,粉丝不少。这让当兵20多年仍然满口夹壮的覃勋在他面前总不好意思开口。

景魁长期在宣传口任职,和市里文艺家都很熟悉。他先对各位评委前期付出的辛勤劳动给予充分肯定。接着,对下一阶段比赛的公平性和公正性提出了要求和希望。

景魁讲完话后,全场鸦雀无声。景魁看到这场景,认为刚才的讲话触动了大家,正准备宣布散会,声乐评委组组长赵宗林站了起来:“景部长,选手和节目中有我们的学生和作品这不假,但我们都是严格按艺术标准去打分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这点我们完全可以凭良心说话。全国青歌赛的评委中也有作品和学生参赛,人家不照样打分?”

赵宗林是市群众艺术馆的副馆长,主业是作曲、声乐和指挥,算是滨河市音乐界的权威人士。

赵宗林一开炮,其他评委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好几个评委都站起来,红着脸大嗓门地大有准备和组委会辩论一番的架势。

景魁见状,赶紧站起来张开双手,做个让大家坐下来的手势:“各位评委,大家都别激动,今天组委会请大家来开这个会,不是针对谁,只是给大家提个醒。组委会对大家还是信任的嘛。”景魁也清楚,不让眼前这帮人当评委,还真不好找其他人来当。

会议在乱哄哄的气氛中散了,好几个评委还边走下楼边手捞衣袖骂骂咧咧的。

后面两天的比赛,大家对评委的公平性和公正性反映就没有那么强烈了。看来,那天下午组织评委开会还是有效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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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熬了两个晚上的夜,覃勋终于把书画比赛评审情况的报告交给了总工会纪检组长韦仁高。

韦仁高紧缩眉头看完报告后,把覃勋叫到他的办公室,把报告往桌上一扔:“老覃啊,你这报告通篇都在为书画类评委喊冤啊。别人反映评委不公,你应该用客观事实来说话,具体情况是什么样就写什么样。用不着加上你的主观臆测。还有,市绩效办前几天打电话抽查市总工会人员在位和履职情况,打了好几次你们宣教部的电话都没有人接,你们宣教部会这么忙?搞得连续好几天都没有人在办公室上班?看看,绩效办的通报出来了。”

覃勋在部队任政治处主任时,也经常将下属的报告退回去勒令重写。今天他头一次获得这种“待遇”,心里本来已经已经十分憋屈了,听到绩效办通报的事情后,牛劲也上了,脖子上的青筋暴突:“韦组,我写的是客观事实。首先是评委资历问题。这届评委每个人的职称都是副高以上,都是自治区书法家协会和美术家协会会员,有些还是中国书法家协会和美术家协会会员,都获得过全国大奖,这个资历足够了吧?第二是年龄问题。七名评委中的确有两名比较年轻的评委,这是考虑评委的年龄结构和培养接班人的需要来定的。第三是公平公正问题。整个评选分三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是各个评委单独投票,最后再汇总,根据评委票数的多少来确定结果,根本不存在哪个评委说了算的问题,同时获一二等奖的也不全部是评委的学生。至于举报信上提到评选时作品落款不隐蔽,评委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作品这个问题就更好解释了:书画作品的落款是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掩盖落款,就破坏作品的艺术性和完整性。这就像在一个声乐比赛上,你能为了不让评委知道演唱的是谁,用头套把演员的头罩起来?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覃勋越讲越激动,讲到后面这一句时,他想强笑一下表示对这封检举信和态度倾向这封检举信的韦仁高予以讥讽,却笑得很难看。

“再说这个绩效办就凭打电话到办公室没有人接,就判断我们不履职、不上班?就算绩效办不深入了解情况,你们当领导的也不了解情况?我们宣教部的人每天早出晚归,出去落实场地,安排比赛,忙得内裤都湿,这些情况就发生在你们眼皮底下,你们不会眼瞎了吧?”讲到后面,覃勋干脆也不笑了,直接朝韦仁高吼起来,样子像一条凶猛的藏獒。

韦仁高在乡镇当书记时,从来没有谁敢这么顶撞他,一下愣住了。过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手拍了一下桌子:“老覃,你怎么这个态度嘛?”

覃勋也把那份报告直接拍到韦仁高的桌面上,桌上的茶杯、电脑和电话机都差点震翻:“我的报告就是实事求是!你说我那一句话是假话?”覃勋左手叉腰,右手指着报告,两眼紧紧地盯着韦仁高的眼睛,仿佛韦仁高不说出满意答案他就一直盯下去。

听到他两越来越高的声音,旁边办公室的人都凑过来,有几个人把覃勋拉走了。覃勋边走边回头吼道:你算老几?老子当团级干部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呢!

 

十四

下午从工会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马振办公室出来,覃勋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刚才马振打电话叫他到办公室时,他以为是因上午和韦仁高吵架的事,会被马振训一顿。谁知走进马振办公室后,马振拿出一份用文件夹夹着的文件,对他说:覃勋,区总工会要我们拿出一个滨河市工会组织建设情况的经验介绍材料。本来这事应该由组织部负责,但下个月马上要开工代会了,组织部的人忙不过来。你笔头快,文采好。所以周主席的意见是这个经验介绍材料你来执笔,给你一个星期拿出初稿。

覃勋看着文件上周子清的批示:请覃勋同志负责执笔,重点介绍我市国企工会组织建设的经验和做法。又把文件反复看了两遍。这是一个全国性的会议,要求每个省市自治区有针对性地上报一份经验材料,准备从中挑选一些好的材料在会上进行经验交流发言。自治区总工会把任务交给清河市总工会。滨河市工会组织工作一直做得不错,用一位前来调研的上级领导的话来说就是“风生水起,轰轰烈烈”。按理来说这种经验介绍材料应该好写才对啊,可覃勋不这样认为,这就是为什么他着急上火的原因。

覃勋认为,滨河市是工业重镇,国企多,工会组织建设搞得好不奇怪,但这种情况与其他省市,尤其是地处重工业基地的北方省市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材料关键是要突出其他地方所没有的经验和做法,这才是亮点,才能在众多的经验发言中脱颖而出。覃勋想来想去,打算从非公企业的工会组织建设和农民工入会率入手。

马振听了覃勋的想法后,沉思了一会,才对覃勋说:“你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但重点介绍我市国企工会组织建设的作风和经验,是子清主席的意见。再说我市国企工会组织建设亮点也很多嘛,完全可以提炼出来,上升到一定的高度。国企工会组织建设,是我市工会工作的主流,你一定要写好。”说完,用一种不由分说的态度拍了拍覃勋的肩膀。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了。经验交流发言材料给马振看了,他比较满意。在上面写上“呈周主席阅示”,叫办公室送给周子清审阅。

周子清看过后,也认为不错。把覃勋叫到他的办公室,叫覃勋坐下,还给覃勋递了一支烟:“覃勋啊,我看办公室那几个秀才也不一定能写出这么高质量的文章。而且还是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拿出来,不简单啊。”

覃勋忙着先给周子清手里的烟点上火,再给自己点上,然后笑着说:“主席过奖了。我在部队就是搞宣传出身的,经常搞材料。部队里要材料要得更急,有时今天下午交给你任务,明天一早就要拿出来。很多材料就是连夜赶出来的。”覃勋总算找到在市总工会最高领导面前表现自我的机会,毫不吝啬地夸奖自己。

覃勋看着周子清兴致很高,就把话锋一转:“主席,这次经验交流的材料,我除了按您的指示撰写以外,还就我市非公企业工会组织建设和农民工会员发展情况,写了一个汇报材料。不知是否能用?”

“哦,好啊,带来没有?拿来看看嘛。”周子清边说边向覃勋伸出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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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周六下午,覃勋接到张世法的电话,说转业到湖南的几个战友过来了,晚上在洪都酒家聚一下。

张世法原来是覃剑部队的战友,比覃剑早一批转业,安排在公安局。因为他们那一批转业干部多,加上副营职干部转业到地方没法安排职务,只能当一名普通民警。

覃勋到了酒店,在服务员的引领下,走进滨柳包厢。

“嘿,全到了?”覃勋一进门便吆喝起来,湖南来的战友和几个转业到滨河市的战友应声赶忙站起来向他敬礼。

“覃主任,老战友都来了,今晚是您唱主角啊。”张世法边将覃勋往主位上引边调侃道。覃剑看看众人,发现没有哪个比他职务高的,就直接坐到主位上。

湖南来的几位战友转业时是自主择业,看他们衣着光鲜的样子,估计混得不错。果然,酒过三巡,湖南来的战友就把嘴巴靠近覃勋的耳朵:“覃主任,您老家那边有色矿产品资源丰富。过两天我们过去看看。听说您的堂弟现在已经是国土局的副局长了,能否请他关照或引荐一下?”

覃勋的堂弟叫覃彪,覃勋还在部队时,覃彪到滨河市出差或开会,都到部队看望覃剑。每次覃剑都拉上一帮战友接待他。这帮战友的酒量每次都让覃彪大醉而归。所以覃勋的很多战友都认识覃彪,只不过那时覃彪还只是老家国土局的办公室主任,提为副局长还是上个月的事。这帮战友消息真灵通啊。

看着湖南战友不停招呼大家吃菜,并不停地催服务员把还没上的菜赶紧上的架势,今天这饭局肯定是湖南战友做东。其实谁请无所谓,现在公款宴请少了,每次战友聚会,要么AA制,要么轮流做东,覃勋习以为常,无非是通过聚餐,战友们坐下聊一聊。但这次湖南战友是有目的,就是想同过覃勋找覃彪帮忙。想到这里,覃勋心里有些不爽。心里只骂那个战友:你他妈的有你这么着急办事的吗?你等我吃完饭喝完酒再说这事不行吗?覃勋再也没心情喝酒吃菜了,心想这事可不能随口答应,现在领导可不能乱办事。覃彪的前任就是因为随便乱帮别人办事而被调离国土局的。覃彪这家伙一喝酒就喜欢吹牛,搞不好会因为这件事引出麻烦。怎么把这个事打发过去?

“覃主任,怎么才开头三杯就晕了?这不是您的酒量和风格啊?”张世法看见覃剑低头不语,举杯走到覃勋身边。

“哦,这几天有点小感冒。没事。”覃勋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湖南那个战友看得出提到请覃彪帮忙,覃勋一脸不快,赶紧知趣地帮覃勋斟上一杯酒,不再说话了。

覃勋看到这场面,觉得有些尴尬。借口上洗手间,到外面给覃彪打了个电话,问他这事怎么答复比较稳妥。覃彪哈哈一笑:这也没有什么为难的,有色金属矿产品这两年价格下滑。你的老战友愿意过来看看就让他们来嘛,我负责接待。覃勋骂起来:你小子别充大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敢接待?别忘了你的前任是怎么栽下来的。覃彪还是哈哈一笑:我自掏腰包请我哥的战友总可以吧?你就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他,他过来和我联系就可以了。

 

十六

周一上午八点半,市总工会召开工作碰头会。

会议主要内容是安排近期的重点工作。参加会议的是市总工会中层正职以上人员。因为宣教部没有部长,所以覃勋也应邀参加会议。

覃勋走进会议室,发现除了他是中层副职外,其他中层都是正职,就灰溜溜地走到最旁边的一个角落坐下。

近期的重点工作这么几项:召开滨河市工会会员代表大会、举办滨河市职工技能大赛、开展工会财务大检查、开展金秋助学活动等。覃勋听到后面,也没听半句和职工文化艺术节有关的话。职工文化艺术节这个自己忙了几个月的主要工作,居然不是市总工会的重点工作,覃勋觉得很失落,心里有一种白打工的感受。

周子清最后讲话。他对如何做好近期重点工作提了三点意见后,清清嗓子,对大家说:“目前,在我们的干部中,尤其在我们中层以上干部中,一些同志不思进取,安于现状的现象还有一定的市场。领导交办的工作,只局限于完成就可以了。不去思考有多少种解决的办法和思路,哪一种办法和思路更好更全面。从这一点看,宣教部的覃勋的工作态度就值得大家学习。领导交代他写一个我市工会组织建设的经验交流材料,他除了按领导的思路,写了我市国企工会组织建设的材料外,还从另一个角度,从非公企业工会组织建设和农民工会员入会情况,另写一个材料。这就是拓宽工作思路,给领导决策提供更多的信息和依据的一种好做法。”

覃勋到市总工会工作半年多,头一回在公开场合得到领导高度评价,以至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走出会议室的。

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议论:“这也叫好?如果人人都不按领导的意图去执行,异想天开地另起炉灶,这不乱套了?”“这号人以前我们市总工会也曾经有过,结果还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信你等着看。”市总组织部部长和办公室主任边走出洗手间边用力地甩着手上的水,仿佛要把覃勋这种做法甚至要把覃勋这号人用力甩出市总工会。他们一看到覃勋站在门口,愣住了。办公室主任赶紧笑着对覃勋说:“行啊,老覃。周主席可是不轻易表扬人啊。”组织部部长也朝覃勋僵硬地笑了笑,两人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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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滨河市第三次工会会员代表大会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备,如期召开。

这次大会将选举产生滨河市工会新一届领导班子。市委对这次大会的召开极为重视,前期还专门召开会议研究大会的各项工作。市总工会成立了大会筹备工作领导小组,下设会务组、宣传组、后勤组和保卫组。覃勋任大会宣传组组长,负责大会的宣传报道、横幅标语、大会合影、会场音响等工作。

大会上午九点正式召开。七点半覃勋就来到位于滨河市大饭店的会场。

他先到大门看一遍欢迎牌。本来昨天下午他就看过了,但还是不放心,担心昨晚饭店的保安把这两扇欢迎牌挪动位置,导致出现两块欢迎牌位置调反的现象。看到分别写着“热烈庆祝滨河市第三次工会会员代表大会隆重召开!”、“向出席滨河市第三次工会会员代表大会的代表学习、致敬!”的两块欢迎牌没有异常。他又给原来约好今天过来照大会集体照的照相馆唐经理打个电话,要求他们提前过来准备,得到唐经理的确认后,他才放心地走到位于三楼的会场。

覃勋走到音响室,没看见音响师,顿时有些急了。赶紧打电话给总台,要他们通知音响师赶紧到会场试一下音响。  

等了10分钟,还未见音响师来,覃勋又给总台打电话,总台说和音响师联系上了,因为现在是上班高峰,他被堵在路上了。覃勋更急了,对着电话吼道“你们赶紧把其他人找来,不行就叫你们经理来!”。

不一会,前台经理带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女服务员气喘吁吁地进了会场,两人估计是没坐电梯,直接从楼梯跑上来的。

覃勋抬起左手,右手指着着左手上的手表点了点:“都什么时候了?你的人还没到位?昨天不是和你们说好了吗?要求七点半工作人员全部到位吗?怎么没见音响师?”

前台经理满脸堆笑:“对不起,覃部长。路上堵车,音响师要等一会才能到,我叫这个服务员先上来帮您试一下音响。她是今年职高毕业的,以前在学校操作过音响。”

覃勋右手扬了扬:“赶紧赶紧,代表马上进场了。”

服务员手忙脚乱地打开音响,还不时地用手机和被堵在路上的音响师交流,问音响师操作的具体步骤。让站在旁边的覃勋急着直跳脚。

折腾了半天,音响才打得开。覃勋急急忙忙地跑到主席台上,对着每个话筒都“喂喂”地试上两声,刚试完台上的音响,代表就开始进场了。

开完预备会后,主席团成员到主席台就坐。大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马振宣布:滨河市第三次工会会员代表大会正式开始。请全体起立,奏国歌!

过了好几秒,国歌没有响起。主席台上的人和下面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音响室望去,马振还皱着眉头。

“坏了,刚才时间紧,没有试一下奏国歌这个环节。”覃勋冲到音响室,服务员正在里面拿着遥控器对着影碟机不定地按动,突然声音响了。

“不对,这首是《国际歌》,要放《国歌》”覃勋喊道。音响室外面的会场一片哗然。

服务员说:“对啊,CD光盘封面目录上《国歌》是第一首,我就是按“1”这个键啊。”

服务员说完又按“1”放一遍,音响放出来的还是《国际歌》。覃勋脑子一片空白。音响室外面会场上站起来的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有的人干脆先坐下。

刚好这时,被堵在路上的音响师大汗淋漓地赶到了。夺过服务员手上的遥控器,对着影碟机一按,《国歌》奏响了。

音响师对着覃勋和服务员说:我们这台影碟机有点问题,你要放第一首《国歌》,就必须按遥控器上“0”的位置,如果你按“1” 的位置,影碟机就会放第二首《国际歌》。

覃勋唯一的本能就是拳头紧捏,但他不知道手里的拳头是该砸向音响师和服务员,还是该砸向这台害人的影碟机。

上午大会议程结束后,全体嘉宾和代表集中到宾馆大门照集体相。

照相馆唐经理带手下的人早已在宾馆门口搭起能容300人的站台,并架起专业照相机。

“代表们站在第一至第四排站台上,最上面第四排要注意安全。女同志在领导和站台之间地面站一排,大家动作快点。”覃勋拿着手持喇叭大声喊道。

看到大会代表很快都在站到四排的站台上,覃勋赶紧引导站在旁边的嘉宾和领导坐到第一排的椅子上。

“咔嚓”,第四排传来巨响。

覃勋赶紧跑到后排一看,一个中年人四脚朝天倒在站台的后面的地上,手机甩出身边三四米远。这个中年人是下面县总工会的副主席,站在最上面第四排的最旁边。刚才准备合影时,他站在高处看到这个场景,觉得很壮观,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准备发到微信朋友圈里。由于眼睛看着手机,脚下没站好,直接从第四排摔下来。

覃勋帮他把手机捡回来,扶着他一瘸一拐的站到领导和站台之间的地面这一排,和女代表站到一起。

下午是分组讨论。马振叫覃勋不要参加讨论了,和他一起回到市总工会。

到了市总工会会议室,覃勋一看,韦仁高已经和三个不认识的人已经在会议室坐等了。

马振和这三个人一一握手,转身介绍道:这位是宣教部覃副部长。这位是绩效办的赵主任,这位是梁科长,这位是小高。

大家坐下后,赵主任开口了:“这段时间以来,市总工会开展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工作,成绩比较显著。”

覃勋心想,这就是套路,先肯定你的成绩,为下面指出你的问题和不足做个心里铺垫,尽量减少被批评人的逆反心理。所以覃勋还是把注意力放到猜测赵主任后面准备说什么上。

果然,赵主任讲了一大通市总工会的好话后,突然话锋一转:“经过我们绩效办检查组的明察暗访,发现市总工会存在着不少“四风”突出问题。比如打电话到某个部门,几次没有人接。”

听到这里,覃勋看了韦仁高一眼,韦仁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还有比较严重的几件事。比如这次第三次工会会员代表大会上,出现工作人员责任心不强,前期准备工作不充分、不严谨、不细致,造成《国歌》误放、照集体照时代表从站台摔下来受伤等恶性事件。”

尽管赵主任没有提到覃勋,但听了赵主任的话,覃勋逐渐感觉到,今天这场谈话的主角就是自己。尽管赵主任也提出第三次工会会员代表大会出现用餐规格超标这个问题,但用餐规格是组织决定的,而且超得不多。

赵主任要求市总工作就这些问题,写出一个书面报告,报告要认真查摆存在的问题,剖析原因,找出根源,提出整改措施和处理意见。

赵主任他们走后,马振看着低头不语的覃勋,把韦仁高拉到一边说,韦组,报告你来执笔,很多问题我们都有责任,所以措辞上你要把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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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职工艺术节书画和摄影在沸沸扬扬的叫骂声中,总算评选结束了。

这天上午刚上班,办公室走进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个子不高,一进门就向覃勋递名片。覃勋一看:蒋学文,新荣文化公司的总经理。覃勋在部队20多年,和做生意的基本没打过什么交道,心里甚至有些反感。近段时间,覃勋几乎每天都接到上级领导和一些战友熟人介绍类似装裱、放大作品的电话,有几个装裱店和照相馆的老板和业务员直接跑到市总工会找覃勋,要求承接装裱、放大书画摄影作品和编印获奖文学作品集的业务。他其实已经猜出蒋学文来访的目的,但还是明知故问地问赵学文有什么事。

蒋学文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说:覃部长,我和余涛政委是老乡,是文联副主席张启贵介绍我过来找您的。听说职工文化艺术节的书画摄影和文学作品已经评出来了,您看看能不能让我们承接这次书画摄影作品的装裱放大和编印文学册子的业务?欢迎覃部长有时间到我们公司指导,我们公司的价格、质量那是没说的。

覃勋心想,别说是张启贵介绍来的,就是市长介绍来的也没用。覃勋故意当着蒋学文的面问刘蕾,上一届这些作品的装裱放大是给哪一家做的?刘蕾说因为获奖作品的布展工作是由工人文化宫负责,他们具体找谁装裱放大我也不知道,听说最后还是招标吧。

覃勋转脸对蒋学文说:赵总,你看,这事找我没用,是由文化宫负责的。

蒋学文走后,覃勋对刘蕾说,应付这些人真累。以后有这些人来访,就按我们刚才这么说。刘蕾抿着嘴笑,频频点头。

今年也怪,声乐舞蹈小品三大项比赛的全部一等奖和大多数的二三等奖,都是几家大企业获得。市直行政事业单位、市属中小企业和市辖区县选送的节目获得三等奖都难。

“覃部长,好多市直单位和下面区县打来电话,说今年大企业的节目也不怎样,怎么全部的一二等奖和大部分三等奖都给他们了,今年的比赛经费是不是大企业赞助的?”覃勋刚回到办公室,刘蕾就站起来对他说。

覃勋拿起茶杯一口气把杯里的茶水喝光,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手一挥,指着桌上的电话说:“这种电话我现在一天接到十几个。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企业赞助?扯淡!不管他们,我们既然请评委来,就要尊重评委的意见。”

 

十九

市总工会调查组一行三人,来到康民食品厂。

康民食品厂是民营企业,厂长刘康民原来是覃勋他们部队的参谋长,也是副团职。前几年转业本来安排到市政府,但职务落实不了,他干脆选择自主择业,自己开办一家食品厂,用他自己的名字命名为“康民食品厂”。短短几年时间发展很快,厂里招收了300多名职工,也安置了不少残疾人就业。厂里生产的“康民月饼”在滨河也很有市场。由于经营得法,效益不错,他被评为全区优秀军转干部,是滨河市军转干部的先进典型。

这次市总工会调查组到来,是源于自治区总工会转来一封举报信,反映的主要内容是康民食品厂侵害女职工的合法权益。事由是一名哺乳期的女职工每天上班时间都回家给孩子喂奶。按照《女职工劳动保护特殊规定》第九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每天的劳动时间内为哺乳期女职工安排1小时哺乳时间;女职工生育多胞胎的,每多哺乳1个婴儿每天增加1小时哺乳时间。这个女工生的是双胞胎,按规定喂奶时间可以安排两个小时,而车间只给她1个小时,因为超过1个小时,就扣她的工资。因此这个女工不服,打电话到市总工会办公室,恰巧那天市总工会办公室没人接电话,这个女工直接写信告到自治区总工会。自治区总工会接把举报信转到滨河市总工会,叫滨河市调查后拿出处理意见。

按照周子清的意见,由市总工会宣教部、女工部抽调人员组成调查组,由覃勋任组长,直接到康民食品厂开展调查。

刘康民看到调查组到来,很惊讶。趁着大家还没坐定,他拉着覃勋的手,悄悄地问有什么事?

覃勋小声地对他说,老战友,你摊上大事了。刘康民一头雾水。

调查组通过找人谈话,调看考勤表和工资单等形式,认定女工反映的情况基本属实。

周子清听取了调查组的汇报,指示调查组尽快拿出一个处理意见。

 

二十

市总领导要到获得“金秋助学”助学金的贫困大学新生家里送助学金,要宣教部派人进行摄影。刘蕾到剧场协调落实颁奖晚会的场地去了,部里没有其他人,覃勋只能自己去。

覃勋拿起宣教部那台尼康相机,跟车来到机械公司。这几年机械公司效益不好,每年机械公司都有不少职工子弟符合“金秋助学”的条件。

覃勋跟着周子清、马振一行来到一栋旧楼,在机械公司工会的同志引领下,走上四楼的一户人家。

屋里的主人满面笑容地迎出来,覃勋一看,是梁桂东。梁桂东的父母、岳父岳母身体都不好,常年吃药看病,他爱人原来在另一家小企业工作,前两年也买断了工龄,家庭比较困难。梁桂东的女儿今年考上了一所“985工程”大学,机械公司工会给她申请了“金秋助学”,市总工会批了。考虑到梁桂东是省市级劳模,所以市总领导亲自上门慰问。

梁桂东的女儿很懂事,和妈妈一起给到家里来的领导端茶倒水。他女儿长得很瘦小,肤色黝黑,性格也很内向。覃勋想起前几天市总工会的一个小车司机还在总结几个规律,其中有一条就是“学习成绩好的女孩都不漂亮”。当时覃勋还说他总结得偏颇,还举了他儿子班上学习好的女孩都很漂亮这个例子来反驳那个家伙。今天看见梁桂东的女儿后,覃勋也觉得那个家伙讲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周子清将慰问金递给梁桂东的女儿时,覃勋用相机拍了一个连拍,最后安排梁桂东一家和市总工会领导照了个合影。

趁着领导和梁桂东一家一一握手告别时,覃勋悄悄从兜里抽出两张100元,紧捏在手里。等领导走出门口,走在后面的覃勋飞快地将手里的两百元塞到梁桂东手里:“恭喜了,这是我给侄女的。”梁桂东死活不要,两人推来推去像在斗殴,搞得已经走下楼梯口的周子清还回头看了看。

走到楼下,看到车子旁边站着一位老人,手里拿着一袋苹果向他打招呼:“覃部长,还认识我吗?”

“哎哟,是黄师傅啊。您也住这一栋楼?”覃勋双手握住黄福寿的右手。

“我住前面两栋。覃部长,我那篇文章在《滨河工会》上发表了。今天收到《滨河工会》样书和编辑部给我寄来的20元稿费。我还说过两天专程到市总工会感谢您。刚才看到您到下车,我就叫老伴到门口菜场买了几斤水果,表示我们一点心意。”黄福寿边说便把苹果往覃勋手里塞。

“哎哟,黄师傅,谢谢了。我们给您的稿费还不够您买这些水果的钱呢。我还要到下一家慰问,苹果我就不拿了,不然人家误以为我带着苹果上门慰问呢。您留着自己吃吧,以后多写一点文章寄给我们。”覃勋说完赶紧关上车门叫司机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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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滨河市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颁奖晚会筹备协调会,在市委宣传部会议室举行。会议由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景魁主持。

会议对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颁奖晚会的工作进行具体地安排。今年的颁奖晚会总体要求简朴热烈,时长不超过90分钟。晚会颁发书画、摄影、声乐舞蹈小品、文学四大项目10个小项目的10个一等奖、20个二等奖、30个三等奖。并从声乐舞蹈小品类获奖节目中,选出一些精品在晚会上展示。为了烘托晚会气氛,展示滨河市近百万职工奋发进取、昂扬向上的良好精神风貌,会议决定晚会最后演唱一首主题歌。主题歌要有滨河市民族特色和音乐元素,旋律要优美流畅大气。

大家对设定晚会主题歌这个环节都给予充分认可。但谁来写,请谁唱,会上争论不休。

市文化局的人说,以往这类大型演出的歌曲,都请国家级的词曲作家来创作,并请国内有名气的一线歌手来演唱。今年的颁奖晚会是否还是这个套路?

景魁边摇头边说:“请人是不可能了,首先是没有钱,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干了。我看就用我们滨河市的“土茅台”吧,自己创作,自己演唱。我们滨河市有不少好的作者和歌手,我们自己为什么不用呢?我看主题歌就由市总工会的覃勋作词,由市群众艺术馆赵馆长作曲,由这次获得声乐比赛一等奖的林春梅演唱。”

覃勋连忙站起来不停地摆着双手:“我不行我不行,我就是平时爱写点诗歌。作词还差得远呢。”

景魁看着他笑了:“覃部长,你一个部队团级转业干部,连这点担当勇气都没有?我看过你的诗,很有内涵,也很好谱曲。”

坐在对面的赵宗林也指着覃剑说:“覃部长你就不要推托了,我们合作一把嘛。”

赵宗林看来没有丝毫客气,仿佛这首主题歌的创作非他莫属,除了他没人能作曲。覃勋看着赵宗林飘在脑后的一头黑白夹杂的长发,难以置信今生能和这么一个人在艺术上进行合作。

 

二十二

下午,覃勋和刘蕾正在办公室制作获奖奖金签收单,韦仁高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进来。

“韦组,什么事让您亲自来?打个电话我上你办公室就得了。”覃勋站起来。

“也没有什么事,到各部门转转。用实际行动践行党的群众路线和三严三实。”韦仁高边自我调侃边看了看刘蕾。

刘蕾知道韦仁高肯定是要找覃勋谈事情。估计是用亲自到宣教部找覃勋沟通这一做法,来弥补上次他俩吵架产生的裂缝。这是一种工作方法,往高处说就是一种领导艺术:当两人发生矛盾时,职务高的主动找职务低的人沟通,职务低的人往往都比较配合,效果会更好。

刘蕾对覃勋说:“那我先拿签收单去给领导签字。”

覃勋和韦仁高知道刘蕾是知趣地找理由回避,都朝她点点头。

韦仁高接过覃勋倒的茶水,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给覃勋递过一支烟,两人争着给对方点火,场面很亲切,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相逢。

韦仁高鼻子吐出一股烟:“老覃啊,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大家都忙,所以那天我态度也不好。可能你还不了解我,我是对事不对人,在乡镇工作时都是这种脾气,说过就过了,大家习惯了也没什么。”

“韦组,那天我也不冷静。我说话做事也是部队的作风,叫做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也是说过就过了,您也别放在心里。”韦仁高和覃勋两人虽然都是壮族,因为不是一个地方的,讲的壮话还不太一样。但讲起普通话来,两人夹壮的程度都差不多,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地方的方言。两人深入交谈后,都觉得对方说话听起来很顺耳,很舒服。用普通话交谈的过程中还时不时用壮话讲两句,显示出与对方距离拉得更近。最后两人还约定哪天出去喝两杯。

 

二十三

半个月时间,一首题名为《绽放梦想》的工人题材歌曲出炉了。歌曲交给有色冶炼公司的林春梅练习,同时要求有色冶炼公司安排30名职工演员进行伴舞。组委会对这个节目高度重视,要求思想性、艺术性和观赏性高度统一。

中秋前一天上午,赵宗林约上覃勋到有色冶炼公司审查节目。

审查节目安排在有色冶炼公司的大礼堂进行。

公司工会主席汪荣铭早早带着工会的人在礼堂门口等候,见到覃勋和赵宗林刚下车,就满脸堆笑地边伸手边大步走来。看得出,他对今年林春梅代表有色冶炼公司参加职工文化艺术节获得一等奖,并演唱颁奖晚会主题歌的这样一个结果非常满意。对从有色冶炼公司抽调职工参与伴舞的要求也百分之百地落实。

林春梅30多岁,原来是有色冶炼公司幼儿园的教师,因为经常在滨河市的文艺比赛中获奖,公司把她调到工会管计生工作。她的声音属于民美唱法,歌路比较宽,先天条件较好,属于有个子、有样子、有嗓子的“三子”演员。覃勋和赵宗林为她量身定做的这首歌曲特别能发挥她的声音特点。

整个节目按演出要求完整地表演一遍。唱完后,台下的领导和来看热闹的职工、家属都给予热烈的掌声。覃勋和赵宗林也很满意。

全体演员从台上下来坐到观众席后,汪荣铭请两位作者做点评。覃勋赶紧摆摆手:“还是请赵馆长来。”

赵宗林潇洒地边用手梳了梳头上的长发边接过话筒走上舞台。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受过训练,带有共鸣的声音开讲了:“各位帅哥美女,看了大家的表演,我又回到30年前,强烈地感受到一种青春的朝气和活力。可以说,整个节目基本把作者的创作意图诠释出来了,我比较满意,相信我们覃部长也有同感。好的地方我就不多说了。谈三点不成熟的意见:第一是小林在歌曲的情感处理上不够细腻,层次不够分明。前半部分必须要收一点,后半部分感情要充分爆发,让前后对比更加强烈。第二是小林的声音位置还可以靠前一些,高音的地方头腔多一些,气息要沉下来。三是伴舞的演员,尤其是帅哥们表情要灿烂,要‘fie’起来。”

当他说“要‘fie’起来”时,台下的演员观众“哈哈哈哈”笑成一片。“ fie”是桂柳话方言,意思是“自信、自恋、大胆、夸张”的意思。看来搞艺术的还是很会搞活气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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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国庆前夕,滨河市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书画摄影比赛优秀作品展,在民族博物馆开展。

上一届职工文化艺术节书画摄影比赛优秀作品展开展仪式上,光是领导和嘉宾讲话致辞就搞了一个多钟头,搞的来参加仪式的人怨声载道。这次就简单多了,组委会主任宣布滨河市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书画摄影比赛优秀作品展开展,观众就径直走进展厅自行参观。

覃勋也随着人流走进展厅。覃勋对美术欣赏心里没有底,只能凭借画得像不像来判别作品的品质。对书法略知一二,所以重点参观书法作品。

刚走过转弯处,看到前面电视台的一个女记者在采访一个人。被采访的人穿着一件短袖米色唐装,正在手舞脚蹈地在一幅装裱好的获奖书法作品前发表见解,看得出兴致很高。这不是曾幼善吗?前两天覃勋邀请他来参加开展仪式,他还不太愿意来,刚才在门口等待宣布开展时,也是板着个脸。

“曾主席!”看到采访结束了,覃勋向曾幼善打个招呼。

“哎呀,覃部长,你们辛苦了。”曾幼善双手紧紧地握着覃勋的手,满面红光。

“曾主席,祝贺您的高徒获得本次书法比赛一等奖。”覃勋向曾幼善调侃道。曾幼善常年应邀到一些大企业担任职工书法培训班指导老师。这次比赛,曾幼善指导的学生获得一个一等奖,一个二等奖。看得出他很高兴。

“哎呀,覃部长,过去误会你们了。”曾幼善一脸笑意。

“曾主席,胡院长那几个评委在那头看画展呢,你要不要带你的徒弟过去和评委合个影?”覃勋想趁热打铁。

曾幼善转身对站在他后面的几个学生说:“要不你们几个过去和评委合影?我就不过去了。”

覃勋说:“你是他们的导师,导师、学生、评委一起合影才有意义嘛。”说完不由分说地扶着曾幼善的手,一起朝胡广平他们走去。

“胡院长,曾主席带获奖学生来感谢评委。你们一起合个影吧。”覃勋边走边兴奋地朝胡广平他们大喊。

正聚在一幅国画前指指点点的胡广平和几位评委,迎着覃勋的声音朝这边一看,不知所措,愣住了。

“胡院长,曾主席带获奖学生特地来感谢评委。”覃勋又指着曾幼善对胡广平说。

曾幼善走向前握住胡广平的手,笑了笑说:师弟,对不起了,过去师兄误会你来。

胡广平也回过神来,握着曾幼善的手上下摇了摇:别这么说,师兄。

覃勋赶紧安排曾幼善和胡广平站中间,其他人分开站两边,用手机拍了几张合影。

照完相,曾幼善突然想起什么事,对胡广平说:“评选那天,我看了学生给我转发的微信,说是这次书画一二等奖都是你们书画院的学生。今天我看到的不是这样啊,这是怎么回事啊?”看样子曾幼善心里还在纠结这件事。

胡广平摊开双手:“这事我不清楚啊,我哪知道是谁发的微信啊?。”

旁边一位年轻评委接过话来:“嗨,这事都怪我。我把评选结果从微信告诉朋友,把获得一二等奖的作者名字和获得三等奖的作者名字搞反了。其实我也不认识获奖的人是谁,更不知道是哪位老师的学生。”

覃勋只能半开玩笑地对这位年轻评委说:“你这微信一发,可就起了破坏安定团结大好局面的作用了。”

年轻评委双手作揖:“各位前辈,我认罚。到哪个饭店,随便你们点。”

曾幼善张开双手向下压一压,再次彰显出他滨河市书法界老大的风范:“这样吧,今天我的学生获得大奖,你们评委请客,我的学生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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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颁奖晚会上,原来安排颁奖的领导嘉宾,都不上台颁奖了。上台颁奖的是近几年滨河市获得各种荣誉的职工劳模代表,梁桂东也在其中。

林春梅今晚的演唱超常发挥,她属于“人来疯”型的演员,台下观众越多,尤其是领导越多她越有激情。她今晚化妆的头饰和演出服装也和歌曲风格相匹配,加上伴舞烘托,整个节目显得蓬勃大气,用现在的话讲就是“高大上”。

郑林、周子清等领导上台和谢幕的演员握手合影后,走到台边,周子清看到了站在舞台边上的晚会总协调覃勋。由于舞台被各种灯光照射,显得很热,加上剧场严禁吸烟,覃勋从下午五点进入舞台,已经有五个小时没有得吸烟了,同时第一次担任这么一个高规格的大型晚会总协调,覃勋总担心哪个环节出差错,心里高度紧张。以至整个人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周子清向郑林介绍覃勋,郑林伸手和覃勋握了一下手,笑着说:“辛苦了。”景魁在旁边补充介绍说:“覃部长除了负责这一届职工文化艺术节的组织策划和协调外,还创作了今晚晚会的主题歌歌词。”

“不简单啊,听说你是军转干部?”郑林问道。

“是的,去年转业,今年初才到市总报到。”覃勋回答道。

“人才啊,这样的干部你们要培养好、使用好。”郑林说这句话时,左右各看了站在他两旁的周子清和景魁一眼,周子清和景魁频频点头称是。

覃勋心想:打屁暖人心。自己都奔五的人了,还怎么培养?

送走观看颁奖晚会的领导和嘉宾后,覃勋又到后台,向演员、工作人员和灯光音响师傅道谢。然后走到观众席第一排位置上坐下来,从口袋掏出一根烟正要点,旁边一名工作人员对他喊“剧院内不许抽烟!”他赶紧朝那人点点头,径直朝门外走去,直接来到文化大剧院门前的广场,找到一个石凳坐下来,却没有抽烟的兴趣了。

晚风吹来,有些凉意,秋天的气息很浓。

覃勋朝四周看去,他很希望能看到一个熟人,哪怕是一个只是一般认识的人,他也会拉上这个人找个宵夜摊,开怀畅饮喝上几杯。可看了很久,周围的人都不认识。手习惯地拿出手机,一看有三个未接电话,一个是刘康民打来的,一个是堂弟覃彪打来的,还有一个是儿子打来的。

儿子今年刚考上重点高中,这几天正在军训。他回拨过去:“喂,儿子,刚才老爸在剧场里,手机静音了,没听见你的电话声。军训搞得怎样?”

“老爸,军训很累。好多同学都受不了啦。”儿子回答道。

“那你呢?”覃勋问。

“我,还行吧。对了,我们的教官就是你原来部队的,我一说你他们都认识。” 儿子答道。

“儿子,你可不能拿我的头来摇,不要把我抬出来做挡箭牌,必须要认认真真按教官的要求做,不能偷懒。这点苦算什么,比你老爸当新兵时的训练差远了。一定要坚持住!”覃勋又找回批评教育人的感觉。

“知道了。军训过程中,教官、老师和同学们都说我有军人的气质,而且不怕苦不怕累,队列动作很标准。老爸,我想考军校。” 儿子兴奋地说。

儿子考上重点高中,是覃勋今年最开心的一件事。月初他们两口子带儿子到新学校报到,顺便看了这所学校今年高考录取的光荣榜。

“儿子你看,今年好多人考上清华北大,20多个呢。”覃勋妻子惊喜地指着排在前面的名字,仿佛里面就有她儿子。

“还有人民大学、浙江大学、复旦大学、中山大学。”儿子兴奋地数着上面录取的学校。

覃勋站在后面,看着妻子和儿子开心样子,心里很欣慰。如果他当年早早转业,或去年转业回原籍,那儿子读高中可就没有机会进这么好的学校了。

“嘿,儿子,你看有好多人考上军校啊!”这下轮到覃勋兴奋了。

儿子正想凑过来,被妻子拉住了:“你还想让儿子考军校当兵?你看你当了半辈子兵,结果落个什么地步?儿子,你可不能报考军校啊。”

还在部队工作时,覃勋是有让儿子将来高考时报考军校的念头。现在听到儿子确定高考想报考军校的心愿,他倒反又有些担忧。儿子的成绩很稳定,按这样发展,完全可以考上“985”大学甚至考上排名前十的大学,考军校可惜了。结合自己当兵20多年,作为团级干部转业后的所有遭遇,确实让覃勋很难有勇气再鼓励儿子走这条路。

他想了一下,才对儿子说:“你想好了?”

儿子也犹豫了一会,然后回答:“想好了,我就要考军校。”

“那好,你自己按照自己的理想去努力吧。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说完,覃勋看着手机,看到儿子挂断电话后,他才把拨通覃彪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覃彪沮丧的声音:“哥,后悔没听你的话,因为前段时间和你们湖南来的战友在一起吃吃喝喝,今天下午被纪委约谈。看了今后不能再接触这几个人了,但又好不和他们说,怕驳你的面子。”

覃勋对着电话吼起来:“活该!当初叫你注意点,你自己充大头,你自己擦屁股!”

覃勋回拨了刘康民的电话,先是道歉一番。电话那头刘康民的声音比覃彪还要沮丧:“老战友,听说我们厂扣职工工资的事你们还要上报,并在全市通报?我跟你说,这个事我一直不知道,是车间的行为,车间考勤员只知道这个女工回家给孩子喂奶,不知道她生的是双胞胎,所以超过1个小时就记考勤直接扣钱。这个女工本人也没有和车间沟通,就直接向上级工会投诉。我一天忙得焦头烂额,也管不了那么具体,那天你们调查组来厂里调查后,我们才知道她生的是双胞胎,立即按你们的要求补齐她的工资了。”

覃勋调侃道:“老战友,通报就通报吧,这点事对你民营企业也没有什么影响,你的月饼不也照样很好卖吗?哈哈哈。”

“嗨呀,你不知道,现在自治区正准备表彰一批诚信守法示范民营企业,我们厂也作为滨河市唯一的民营企业上报了。听说初评已经通过,目前正在公示。你们这样一来,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诚信守法示范民营企业’的招牌就砸了。”听得出,刘康民在电话那头边说边捶胸顿足。

“有这么严重?”覃勋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夜,覃勋基本没睡着,想到儿子确立了准备报考军校这个人生目标,想到堂弟覃彪被纪委约谈,想到康民食品厂全区“诚信守法示范民营企业”荣誉称号很有可能落选,刚刚滋润几天的心情又开始复杂起来。当他刚刚想入睡,天已经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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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窗外下着小雨,秋冬交际的季节,这种天气很常见。覃勋正在审看《滨河工会》的清样,这一期刊登第二届职工文化艺术节活动的剪影,同时还刊登部分书画摄影优秀作品。他是副主编,看过后再给主编马振看。

电话响了,覃勋一看来电显示,是周子清办公室的电话。

覃勋一阵小跑赶到五楼周子清的办公室。

覃勋进门一看,马振、韦仁高和其他几个领导都在场。罗义也坐在旁边,他已经是市总工会党组成员,所以班子会议他也参加。

从烟灰缸堆积的烟头和每人茶杯里的茶水看,领导们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周子清示意覃勋坐下,对他说:“自治区总工会想在我们这里开一个工会文化建设现场交流会,要我们拿一个方案。刚才我们班子议了一下,大家的意见还是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覃勋接过罗义递给他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这一吸能把所有的思路都集中到肚里。然后吐出两道浓烟:“我们滨河工会文化建设的特色,主要体现在“经费保障到位,基础设施完善,文化成果丰硕,职工积极参与”这四个主要方面上。现场会就按照这四个模块来展示:一是介绍我们滨河市近几年来对工会文化建设的经费投入情况;二是到市工人文化宫和各大企业工会的体育馆、影剧院、阅览室实地参观,让参会人员感受我们滨河工会文化基础设施实实在在地得到落实;三是展示我市近年来职工文化创作的成果,这一届职工文化艺术节的就出很多好作品;四是通过安排与会人员观摩市职工文联、职工艺术团、职工书画协会、摄影协会、钓鱼协会、气排球协会和各大企业职工文体协会等工会文化载体的活动,充分展示出我市职工积极参与工会文化建设的热潮。当然,这只是初步设想,具体实施起来还是要制定详细方案。”覃勋说完,将手里茶杯的茶水一口干了一半。

“思路比较清晰。我看现场会的具体方案,就叫覃勋来做。大家看怎样?”周子清边说边左右看着其他人。

大家纷纷点头称赞。

现场交流会如期进行。参加会议的人员主要是自治区和各市县总工会主管宣教文体的副主席、宣教部长和文化宫主任。

会议议程安排得比较紧凑。头一天下午报到,晚上全体与会人员观看滨河市职工优秀文艺节目展演,演出的节目都是这两届职工文化艺术节的优秀节目,其中覃勋作词,赵宗林作曲,林春梅演唱的《绽放梦想》作为压轴戏在晚会上演出。

第二天上午是经验交流会,会上安排三个单位进行经验发言。其中,马振代表滨河市总工会作了题为《以职工为本,推动职工文化建设长足发展》的经验发言。这份经验发言材料也是出自覃勋之手,思路基本是按他提出的四个方面来阐述。

听了马振的发言,与会人员对滨河市近几年来拿出这么多经费投入到工会文化建设上都惊叹不已。

经验交流会最后一个议程是自治区总工会沈副主席讲话。他首先对滨河市近几年来工会文化建设取得的成绩给予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并对一些市县不重视工会文化建设的现象毫不客气地揭了短:“我们一些县的工人文化宫,就是两间房:一间是阅览室,里面就是几个报夹,报夹里面都是过期的报纸;另一间是体育活动室,里面只有一张破破烂烂的乒乓球桌,乒乓球桌上连网都没有,拿着几块砖头固定一块烂木板来当做球网。一些县里的企业每年职工的活动就是五一搞一次拔河比赛,其他时间只能自己喝酒打麻将。搞得有的职工说再也不交工会会费了。这种状况下,我们的各级工会组织如何能团结职工、凝聚职工?今后,我们每年都对市县的工会文化建设单独进行量化考核,考核结果和单位领导的绩效挂钩。我看只有这样,才能推动工会文化建设的发展。”

听了沈副主席的讲话,会场下面议论纷纷,几个来自国家级贫困县的工会副主席更是不停地摇头:“滨河市光是在在工会文化建设上就投入那么多钱,已经够给我们县的公务员、教师补发几年拖欠的工资。”“这种事情在我县连想都不敢想,除非不吃饭了。”

下午和晚上,会议分别安排参观滨河市工会文化建设基础设施和观摩职工书画协会活动。

原先马振叫覃勋负责参观的讲解时,覃勋死活不答应,说自己普通话讲得不好,夹壮很厉害,一是怕与会人员听不明白;二是怕影响滨河市工会的整体形象。

周子清知道后,把覃勋叫到办公室狠狠地训了一顿:“夹壮有什么丢人的,啊?一千多万壮族人民我看起码有三分之一夹壮。自治区很多领导不也夹壮吗?人家不也到北京,在人民大会堂,在中央电视台面前对着全国人民自信地说话吗?他们夹壮全国人民都听得懂,这次参加会议的人都是广西人,你夹壮他们能听不懂?我看你是不自信,忘本了!”

覃勋回去后把自己关在家里,对着讲稿,叫他老婆帮他纠正发音,试图在几天内把解说词说得标准一些。

他老婆教了几天,看到没有什么效果,对他说:“你这夹壮普通话讲了四十多年,哪里可能一下就能改变的?我也是读师范时,老师和同学天天帮我纠正,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把夹壮改过来的。你也不要为难自己了,我看还是人家周主席讲得对,夹壮就夹壮,有什么丢人的?你就像在部队时作报告、喊口令那样就自然大方可以了。”

覃勋手拿一个喇叭,带领与会人员先参观市工人文化宫。

滨河市工人文化宫坐落在市区一个繁华的地段,占地有十多亩。覃勋边走边介绍说,当年很多开发商都看上这块黄金宝地,市规划局也搞过几次规划,准备把工人文化宫迁到开发区,但每次人大举办听证会都通不过,大家说你把工人文化宫搞到那么偏的开发区,职工想到那里活动很不方便。所以,尽管这个地段的地价和房价目前都是滨河市最贵的,但工人文化宫一直没有搬迁。

接着来到有色冶炼公司的体育馆。这个属于企业的体育场馆,场地面积、硬件设施和管理在滨河市都是数一数二的。里面有1个标准足球场,4个五人制足球场,4个室内篮球场,8个室内气排球场,16个室内羽毛球场,20多台乒乓球桌,还有2个恒温游泳馆,5个健身室,另外还有拳击训练场、跆拳道训练场、心里发泄室。场馆对内对外都开放,有色冶炼公司的职工,凭工会会员证可以免费直接来健身。外面的市民可以办卡或付现金来健身锻炼,很多单位也经常租用这里的场地举办运动会和各类球赛。白天晚上都人满为患。

晚饭后,覃勋又带领与会人员来到市职工电大,观摩市职工书画协会的活动。

曾幼善正在指导职工书法爱好者进行书法创作,市职工书画协会聘他为书法指导老师,每周来这里上两次课。

市职工书画协会会员有在职职工,也有很多企业退休人员。覃勋看到曾幼善正在指导的人很面熟,认真一看是黄福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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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这天早上,覃勋刚进办公室,就接到刘康民的电话:“感谢老战友啊,我们厂荣获自治区的‘诚信守法示范民营企业’荣誉称号了。”

“祝贺啊!”覃勋鼻子吐出两股烟,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他早就知道康民食品厂会得这个荣誉。

上次刘康民把情况和覃勋说了以后,他及时向周子清汇报,提出康民食品厂这件事只是劳动争议。因为车间不知道那个女工生的是双胞胎,所以就按每天给1个小时的喂奶时间考勤。这个女职工月底发现自己工资被扣,没有和车间沟通讲明情况,就直接向市区两级工会反映。调查组介入后,厂里才知道她生的是双胞胎,立即给她补回扣发的工资,并按每天给两个小时的哺乳时间考勤。所以康民食品厂不存在主观上的过错。

周子清同意覃勋的意见,覃勋将情况向自治区总工会汇报,最后区市两级工会也形成一致的意见。

刚挂断刘康民的电话,周子清的电话又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小子这次搞得不错,夹壮的普通话讲得也精彩嘛。”周子清边说边笑着给覃勋递过一支烟,覃勋忙掏出打火机先帮周子清把烟点上。

“有个事你考虑一下”。 周子清吐出一口烟,对覃勋说:“自治区总工会领导对这次全区工会文化建设现场会比较满意,对你评价也比较高。想借调你到自治区总工会协助工作,等有合适机会就正式调过去。我想这是好事,你考虑考虑。”

去年初确定转业时,覃勋也曾考虑能安置到首府机关工作,因为那样发展空间大一些。但他不符合安置到首府的条件,只能回原籍或在部队驻地滨河市安置。现在机会来了,他却显得不知所措。

猛吸两口烟后,覃勋才对周子清说:“周主席,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这个事我看算了,现在我在这里干得挺顺手。区总我就不去了。”说这话时,覃勋感到很悲壮,仿佛下定决心舍弃决定自己前途命运的大事。

其实,覃勋不愿去,除了像他说的工作已经顺手这个理由外,还有两个原因:一是现在只是借调。借调后进不了编的事情在很多单位都发生,最后这些人回到原单位连原来的位置都没有。二是他这个级别家属很难调过去。这两个原因才是最现实的,但覃勋又不能把他当理由来说。

但周子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点了点头。

 

二十八

大年初七早上八点不到,覃勋就走进办公室大门。

办公桌上摆着年度绩效考核优秀的证书。年前刘蕾已经调到市人社局了,宣传干事陆朝天还没回来。目前市总宣教部就剩覃勋一个人。今年宣教部的工作量很大,任务最重的就是组织市职工体育运动会。

覃勋先把开水烧上,拿起一条烂抹布,把桌子椅子简单地擦了一遍。水开后泡上一杯白毫茶,然后打开电脑,正准备着手制定市职工体育运动会实施方案,手机传来一阵阵微信声音。他一看,全是朋友圈、同学群、战友群、同事群、老乡群发祝福、发红包的。

他看到战友群上,上次过来那个湖南战友发了一条“祝各位战友步步高升,今年再提一级”的祝福语,他忍不住回了一条打油诗:“团级降科级,你说提不提?想通无所谓,做事更积极。”余涛回了一条微信:想通了?群里刘康民等其他战友也回复诸如“覃主任境界真高啊!”、 “呵呵,心态真好”、“你这样的好干部更应提拔”等一大堆调侃的话。

覃勋放下手机,刚在电脑上打个题目,楼下便传来阵阵鞭炮声,“今天才初七啊,商铺就开业了?”覃勋自言自语地走到窗前准备关窗,一阵夹杂着鞭炮纸屑的浓烟飘上来,覃勋忽然觉得这种味道很熟悉,仿佛回到孩童时代,又像回到部队的光阴,总之闻起来很惬意。他索性把原来只开一半的窗口全部打开,让这些夹杂着鞭炮纸屑的浓烟尽情地飘进室内。

远处,不停地传来阵阵鞭炮声,其中还夹杂着烟花呼啸上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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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试用期》通过描写一名军队转业干部,安置到工会系统工作后,级别待遇大打折扣,然而,对于军人出身的覃勋,及时调整心态,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去,迅速适应新工作。从对安置工作的不满、对工会工作的不认可,到对工会工作的认可、热爱,尽心履职履责做好工作,他用尽一切方法,调动各方力量,来解决错综复杂的难题。反映了工会组织和工会干部在企业文化宣传、职工合法权益维护等方面发挥的积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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