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嫂杨小桃

作者:胡爱林


(一)

杨小桃说什么也不相信,她赖以生存的饭碗,竟像女儿青青吹出的泡泡一样,说破就破了。

前天,杨小桃参加了矿上的后勤中心职工会议。会上,矿上的后勤中心主任庞银凤讲了话,她说根据矿党委会议精神,为切实提高职工食堂管理水平,更好地做好后勤保障,矿党委决定讲职工食堂进行整体外包,正式合同工分流到其他岗位,临时聘用人员全部清退。

庞银凤刚讲完话,所有的临时工的脸上就僵得换不转频道,一个名叫大眼睛的女临时工就“嘤嘤”的哭了,杨小桃也听得心里凉冰冰的,一种猛然被抛弃的感觉油然而生。开完会,杨小桃在回食堂的路上,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笼罩着,甚至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下午,后勤中心主任庞银凤就带着外包人员进驻了食堂,大家很快办理了交接手续。

杨小桃没有一句话,她有些凄惨地从财务部门结算了剩余的1000多元工资,心里揣着一种扫地出门的感觉,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好,骑上电动车回了家。

回到家里,瘫在炕上的婆婆担心地一个劲问:桃,是不是你犯错误了,矿上咋好好地就不让咱干了?

“妈,我没犯错,这是矿上的决定。”杨小桃勉强地笑着安慰老人。

“决定也得让人活呀!家里没有了你挣工资,这日子可咋过呀!?”老人的眼里涌出了混浊的泪。

杨小桃听了这话,心里酸溜溜地真不是滋味,她憋着泪没让自己哭出来。她已经在矿上的食堂足足干了5年,矿上是她的衣食父母,也与矿上结下了深厚的感情。这几年,杨小桃由一个洗碗的女工变成了面案师傅,而且技艺逐步提高,矿上的领导和职工们都喜欢吃她做的面食,大家的口碑越来越好。

杨小桃正干得信心充足,可矿党委却作出了外包食堂的决定,把她清理出了矿上食堂这个大家庭,割断了她与矿上5年的情缘。突如其来的决定使杨小桃茫然失措,她真不知今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第二天,后勤中心主任庞银凤来到杨小桃家,从随身带着的乳白色手提包里抽出一小沓钱来,对杨小桃说:“矿上考虑到你是矿工死者家属,额外补偿你3000元,也算是支持你再创业的资金。”

杨小桃的二哥勇勇正好来找妹妹有事,听庞银凤这么一说,顿时就火了:3000块钱够干个屁呀,人家小桃给你们矿上辛辛苦干了是五年,就给这么一点补偿!打发叫花子呢?况且我妹夫为了矿上连命都搭进去了,你们矿上还有没有一点人情味没有?

“儿呀!你死得好惨啊!”一听到死去的儿子,杨小桃的婆婆禁不住大放悲声。

“二哥你瞎嚷嚷个甚,闹什么心,又不是你下岗!”杨小桃眼里噙着泪,但语气很生硬,把二哥怔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庞银凤说她准备再与矿上领导交涉交涉,再为杨小桃多争取些补偿,尽管希望渺茫,也要努力到底。

临出门,庞银凤返回身说,过几天她请杨小桃以及其他几个清退的食堂工友吃顿饭。“不管怎么样,我们在一起五年了,而且干的都不错,非常支持我的工作!唉,我也没想到矿上突然会做出这决定,说真心话,我真舍不得你们离开,特别是你小桃,以后需要我帮什么忙就吭声!”

杨小桃咬着嘴唇点点头,她觉得脸上有小虫子在爬,痒痒的,用手摸了一下,是眼泪。她急忙用手背揩去,怕庞银凤看见。

几天后,庞银凤果真把杨小桃和大眼睛等七八个清退的食堂工友聚到了矿上附近的一家饭店,要了个包房,里面还能唱歌。庞主任点了满满一桌菜菜,要了几瓶老白汾。酒桌上,庞银凤举着酒杯动情地对杨小桃她们说:吃完这顿饭,大家就各奔东西,自谋生路吧!

杨小桃听了庞银凤的话,心里一酸,从来没喝过酒的她,居然也仰头满满喝下了一杯,大眼睛则抹着眼泪不吃不喝。

工友们多数心情不好,只是喝酒吃菜,谁也不说什么。庞银凤觉得太沉闷,喊来服务员,说要唱歌。服务员把音响打开,庞银凤站起来,手持话筒,神色黯然地说:咱们马上要分开了,我的心里真不是个滋味……我本想说点儿什么,可话一到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这样吧,我给大家唱一首《驼铃》,表达一下我的心意。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庞银凤没唱上几句,突然唱不下去了,她丢掉话筒,捂着脸哽咽起来。庞银凤这么一哭,杨小桃她们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泻而出,一齐哭了起来。

哭声把饭店里的服务员吓了一跳,她惊讶而莫名其妙地瞧着这些失态的女人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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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杨小桃走出饭店时,正好一阵深秋的凉风迎面出来,也许是多喝了几杯的原因,杨小桃竟然吐了一地。大眼睛要送她回家,杨小桃说吐了就没事了,自己能回去。

杨小桃在回家的路上,思绪很乱,几片树叶被风吹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其中一片落在胸前,她竟毫无察觉。

如果杨小桃还在矿上食堂干活的话,每月还能对付2500块钱,她和婆婆、女儿青青三个人花,虽说不算宽裕,但日子勉强能维持下去。可现在突然工作没了,家里也没积蓄,只有这最后的4000多块钱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五年前,丈夫冯得福死于矿上的一次冒顶事故,从此杨小桃便与艰难相伴。如果丈夫在世,他可与妻子共同承受艰难,杨小桃瘦弱的双肩可以减轻一些负荷。

丈夫冯得福出事后,一直不知道命运是怎么回事的杨小桃,突然开始信命了,她觉得自己遭受不幸完全是命运的安排。

杨小桃的父亲是个老矿工,因风湿性关节炎疼的不能上班,就提前内退,在煤矿附近开了小卖部的。杨小桃高考落榜后,就帮助父亲料理小卖部,与父亲一起进货,替父亲到矿上找矿工要帐。不到半年,杨小桃就完全成了小卖部的女掌柜。父亲见女儿喜欢做,而且干得比自己还出色,就干脆放手让杨小桃在小卖部干了起来,自己没事就泡在矿上的职工阅览室看小说。

杨小桃模样长得本来就俊俏,随着年龄的增大,人显得更水灵了,十分惹眼。有好几个见了她,都说她长得像电影演员林青霞,并很快引起了矿上的一些小伙子的注意,小卖部的客流量骤然增加。有些矿上的小伙子借着买烟买酒赖皮赖脸地同杨小桃搭讪,有时也不买烟也不买酒,磨磨唧唧地问什么烟好抽或什么酒便宜没完没了。

杨小桃不是那种轻浮的姑娘,根本不搭理他们,也不用正眼瞅他们。时间一长,这些家伙觉得没戏,分期分批地撤退了。也有那么两三个不知趣的,依然来小卖部起腻。杨小桃烦了,还有点儿害怕,便把二哥勇勇找来了。二哥勇勇分别把那几个不知趣的叫到倒矸石的沟里,对他们说:如果你们再敢缠着我妹妹,我就把你们的腿掰折了插你们的屁眼子里去!几个不知趣一见勇勇生得人高马大,模样又很凶,吓得再也不敢来小卖部了。

直到结婚后,杨小桃才知道,冯得福也经常到小卖部来,只不过他不像那些不知趣的小伙那样厚着脸皮起腻,而是装模做样地买包瓜子或口香糖,晃悠一会儿就走了。

杨小桃真正与冯得福第一次接触是在路上,而且非常偶然。那天傍晚,杨小桃骑自行车到信用社存款,在街上被摩托车撞了一下,连人带车倒在地上。撞人的那个小伙子头也不回就跑了。这时,冯得福正巧骑摩托车路过这里,见杨小桃倒在地上,急忙跳下车,将她扶起来。冯得福发现杨小桃的腿摔伤了,忙把杨小桃的自行车交给街上一位卖水果的大伯照看,然后用摩托车带着杨小桃去矿山医院包扎了一下。

从矿山医院出来时,杨小桃觉得这个好心的小伙子有点儿面熟,但记不得在哪儿见过。冯得福腼腆地说:我经常到你的小卖部买东西。

冯得福是矿上采煤队的一名机修工,和杨小桃接触上后,很会讨杨小桃欢心,看电影、逛商店、下饭店……把杨小桃哄得滴溜溜转。

在此期间,矿上一个名叫弓庆丰的小伙也看中了杨小桃,弓庆丰在办公室给矿长当秘书,经常到杨小桃的小卖部去给矿长买烟,久而久之的就和杨小桃认识了,并爱上了杨小桃。

弓庆丰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父母都是在县煤运公司有点儿权的干部。弓庆丰托人给杨小桃捎话,只要杨小桃同意与他相处,他可以让他父亲把杨小桃招进矿上变成正式合同工。当时,杨小桃真有些动心了,但觉得这样做有些对不起冯得福,反反复复想了好几天,最后婉言拒绝了弓庆丰。后来,杨小桃和冯得福结婚后,弓庆丰就调走了,调到了县煤管局工作,。此后,杨小桃便再没有得到过弓庆丰的消息。

杨小桃对母亲讲了她和冯得福的事,母亲死活不同意女儿与这个小伙子相处,说你别把他往家里领,到时候别说我让你们下不来台。老太太没瞧得起冯得福的职业,按女儿的姿色,完全可能在更好的单位找个更有本事的小伙子。杨小桃背着母亲和冯得福偷偷往来,俩人认识不到半年,就鼓捣出毛病了,杨小桃去医院做了人流,纸包不住火,生米煮成了熟饭,母亲无奈,只好同意了这门亲事。

结婚后,俩人的感情一直很好,冯得福绝对是模范丈夫,对杨小桃百依百顺,小日子过得虽不宽裕,但很和美。唯一不如意的是母亲始终看不上冯得福。

冯得福死后,母亲对杨小桃说:这都是命啊。当初我不让你跟他,你偏不听,鬼迷心窍了一样——如果你听我的话,何必有今天。杨小桃觉得母亲说得对,这就是命,你不认也得认,那个弓庆丰和冯得福相比,那简直就是天上和地下,可自己不知为什么偏偏被冯得福迷惑了。如果自己当初踹了冯得福,和弓庆丰结婚。且不说当不当什么矿上的正式合同工,至少现在住在县城,不会为饭碗发愁……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女儿青青刚上小学,冯得福就出事了。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就像水蒸气一样在她们母女身边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事情就是该着,杨小桃始终那么认为。你说不是该着吗,那天冯得福本来是休息,杨小桃让他去给附近的一位老太太送袋面去,因为老太太儿子在国外上班,很少有时间回来照顾老人,而老人又不愿意跟随儿子出国去住,老人腿疼出门又不方便,杨小桃的父亲就给老人送货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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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桃跟父亲去过老太太家好几次,了解老太太的情况,所以,父亲把小卖部交给她打理后,杨小桃一直和老太太保持着联系。那天,老太太给杨小桃打电话说家里没面了,杨小桃正盘点货物顾不上去,就让冯得福代她跑了一趟,丈夫临出门,杨小桃还再三叮嘱他别忘了帮助老太太干点家务。

当冯得福骑摩托从老太太家返回时,队长打电话来说采煤机出现故障,让他马上回矿上下井参加修理。冯得福没推辞,直接骑摩托到了矿上,换上工作服就下井了。当冯得福正在工作面埋头抢修采煤机的截割部位时,顶板突然出现塌落,脸盆大的一块矸石正好砸到冯得福的头顶,把冯得福当时就砸没气了。

丈夫冯得福的死对杨小桃的刺激太大了,好长一段时间里,她被巨大的悲痛笼罩着。她如同突然遭到冰霜袭击的鲜花,一夜之间红颜退尽,悴色骤生,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似的,失去了往日的生动。在这个社会里,杨小桃无疑是生活在底层的人,在社会角色中,一个小卖部的个体户,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她没有多大的欲望,只希望一家老小平平安安,衣食无忧。如果青青有出息的话,能考上大学,毕业后当个小学或者中学老师,因为杨小桃最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可是冯得福一死,她就感到希望有些渺茫了。

矿上赔偿了三十万,矿上给的赔偿款在杨小桃的手里还没放攥热乎,就被婆婆要去存进银行了。婆婆说了,这钱是我儿子的命换来的,放在你手里我不放心,我替我孙女保存着。开始杨小桃还没明白婆婆控制这笔钱的用意,后来经人提示才恍然大悟,如果你杨小桃再嫁人的话,对不起,这三十万你一分也别想拿到。当时,杨小桃觉得婆婆的想法很多余,因为她从未指望过这笔钱,她认定这钱是属于女儿青青的,将来青青上大学或者结婚时,她会把钱交给女儿的……

更让杨小桃雪上加霜的是小卖部也因为电路老化而失火,被烧成一片狼藉。后勤中心主任庞银凤和杨小桃的父亲有点亲戚关系,很同情杨小桃的遭遇,就和矿领导打了个招呼,把杨小桃安排在职工食堂做临时工。

虽然结婚几年家里有了些积蓄,可丈夫冯得福死后,婆婆承受不住老年丧子的打击,不知为什么身子骨一下子变得稀软,瘫在炕上一直起不来,为了给婆婆看病,把家里的积蓄花了个尽光不说,杨小桃还向父亲借了五千块钱。尽管父亲再三说不要那钱了,可杨小桃心里总是放不下,尤其是当她面对二嫂那鄙夷的脸色时,心里更是坠坠不安。

杨小桃如今手头仅仅攥着矿上给的4000多元,她也想到了婆婆手里的三十万元赔偿款,如果靠这笔钱贴补生活,维持个三年五年问题不大,可坐吃山空,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再说,婆婆也不会轻易把这笔钱交个她的。

看来眼下只有一条路,尽快找份工作,才能摆脱眼前的困境。

杨小桃不想去劳务市场,听人说那儿没戏,每天去劳务市场求职的人如同蜂巢里的蜜蜂一样密密匝匝,能找到工作的没多少人。求职的人多,用人的单位少,供大于求,那些用工单位可牛了,一再提高用人标准,年龄、身高、长相、学历得样样俱全,另外还有一些人打着招工的幌子骗财骗色。现在一些人找事做,都靠朋友亲戚帮忙,一是工作能称心些,二是能让人放心些。靠朋友,杨小桃的社交圈子非常窄,除了来小卖部买东西的一些熟惯顾客,几乎没有朋友;靠亲戚,婆家那边指望不上。丈夫冯得福一死,婆家的人对杨小桃不像过去那般热情了,尤其是他们听说杨小桃认识一个王副矿长之后,就更加冷淡了。

想来想去,杨小桃决定去找二哥勇勇。二哥在矿上的供应科工作,虽然是个采购员,但在社会上认识不少人,只要他用心,给妹妹找份工作还是不太难的。

其实只要豁出脸来,去求王副矿长帮忙,找个工作很容易,那个老家伙分管矿上的人事和后勤,手中有权,办这种事如探囊取物。

可杨小桃只是想想而已,她根本不能去王副矿长。这个王副矿长早把杨小桃黏糊在眼里了,想跳都跳不出来,更别说杨小桃自己主动送上门去。

杨小桃的邻居刘婶很热心,见杨小桃一个人带个女孩,日子过得很艰难,就把王副矿长介绍给杨小桃。听刘婶介绍,这个王副矿长老婆得心脏病死了,好多人为了巴结他,给他介绍了不少对象,还有几个是大姑娘,可王副矿长一个也没看中,他就是看中杨小桃了。

俩人只见了一面,王副矿长就像水蛭一样叮住杨小桃不撒口了。尽管杨小桃委婉地表示拒绝,可他仍死气白赖地追着不放,三天两头地来找杨小桃。杨小桃不明白,一个年近五十岁的人了,还是个副矿长,怎么那么轻浮,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动脚。如果这个王副矿长给杨小桃的第一印象不是那么糟糕,这件事也许有考虑的余地……

杨小桃给二哥勇勇打了手机。二哥回话说他正在一家饭店喝酒。杨小桃把被矿上食堂清退的事说了,求二哥给找份工作。她说得很可怜,声音直颤抖。二哥一口答应,说他有个朋友刚开了个娱乐中心,安排一两个人不在话下。他让杨小桃两天后听消息。

放下电话,杨小桃的心情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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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两天后,杨小桃进城回娘家去了。一来问一问二哥答应她的事有没有结果,二来顺便看看父母。

父母与二哥一家一起住在矿上的职工小区。二哥虽然名叫勇勇,却没有一点做丈夫的勇气,对二嫂孙香言听计从。

母亲正在厨房里择韭菜,见杨小桃来了,问青青怎么没来。杨小桃说青青陪着她奶奶。母亲心疼地说,多乖的孩子,可比你婆婆那个有人味儿。

二嫂孙香下班了,可二哥还没回来。母亲对杨小桃说:你二哥下班从来就没个准儿。

二嫂看见杨小桃来了,什么也没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母亲冲二嫂的房间撇撇嘴,小声对杨小桃说:不管下班多早,从来都不做饭,总吃现成的!

杨小桃边帮母亲择菜边等二哥。

杨小桃问母亲:我爸呢?

母亲说:谁知道死哪儿去了,八成是去矿上的职工阅览室看小说了!斗大的字认识不了一笸箩,还硬装大文豪!

杨小桃对母亲说了被矿上食堂清退的事,母亲说她知道了,是杨小桃二哥告诉她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唉,你最让我操心。那天你二哥回来一说你被矿上食堂清退了,晚上我说啥也睡不着了。我问你爸,小桃这孩子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听母亲这样说,杨小桃心里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她怕母亲看见,急忙用手背揉了揉,掩饰着说:妈,这韭菜是谁买的,这么辣眼睛!

母亲没注意到杨小桃流泪,依然唠叨着:你们几个都不让我省心,你大哥和你大嫂闹离婚闹好几年了,你大哥坚决要离,你大嫂死活不吐口,就这么拖着,分居好长时间了……唉,眼瞅着都是奔四十的人了!

杨小桃好久没见到大哥大嫂了,尤其是大嫂,大概有两年没见到她了。关于大哥成成和大嫂白凤枝闹离婚的事,杨小桃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听母亲说好像是大哥在外面有了个女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大哥也太不应该了。

杨小桃帮母亲把饭做好了,二哥还没回来。父亲嘴急,在矿上的职工阅览室看了一会儿小说,回来见饭好了,就张罗吃饭。母亲说等一会勇勇,父亲说等他个屁,这小子准是上哪儿灌马尿去了……

吃饭时,杨小桃尽量慢慢咀嚼,为的是不发出声音;夹菜时小心翼翼,极有分寸地用筷子夹一点点,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她这样做,是怕引起二嫂孙香的反感。

前几天,杨小桃带女儿青青回家,吃饭时,二嫂说青青这孩子吃饭爱吧唧嘴,这毛病得改改。青青夹菜时把汤洒到桌子上,二嫂瞧见了,厌恶地皱了一下眉……也许是神经过敏,她总觉得二嫂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为了验证自己的感觉是否准确,她抬头瞧了一下,果真与二嫂的目光相遇。

二嫂的目光冷冰冰的,冷得让杨小桃心里直激灵。

杨小桃在桌前坐不住了,只吃了一小碗饭就放下碗筷。

母亲问:吃饱了?

杨小桃点点头,起身回父母的房间了。

若不是为了等二哥回来,杨小桃早就走了。本来她是不想吃这顿饭的,说青青在家没人管。母亲说你不是走的时候给孩子准备点吃的,能让孩子饿着吗。父亲说你在这儿对付一口得了,省得回家再做,麻麻烦烦的。杨小桃说什么也不肯上桌,二嫂冷冷地说:让你吃你就吃呗,也不管你要饭钱!杨小桃非常勉强地坐在了桌前。她上学时学过一个成语,叫“嗟来之食”,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这种嗟来之食比吞药还难。

父母还在村里老房子住时,杨小桃经常回娘家,丝毫用不着看谁的脸色,如果赶上吃饭,不用父母吭声,端起饭碗就吃,有时还连吃带拿。那时二哥二嫂没房子,在煤矿附近租房子住。后来,矿上在县城为职工集资盖了小区,二嫂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借口照顾俩位老人方便,花言巧语哄骗俩位老人把原来的房子卖了和她们“共同”集资了150平米的大房子,又让杨小桃的父亲出钱帮助装修了房子。这一来,家里如同经历了一场政变,一夜之间,主人变成了二哥二嫂。

门难进,脸难看,饭难吃,家的温馨减少了,多了几分冷漠。从此,杨小桃就没有了回娘家的感觉,没有什么急事,一般情况下不回来。

杨小桃回娘家次数少了,父母心里明镜似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父亲私下对母亲说,他现在最后悔的是一件事就是不该卖房子和老二两口子搅和在一起,让人家篡了权,弄得闺女回家都不仗义了。老爷子愤愤地说:她孙香哪天敢对小桃撂脸子,我就敢把她的门板拆了,把她电视机扔到楼下去。母亲责怪父亲说:你也就是说说而已,我就不信你敢拆门板、扔电视!父亲被母亲将了一车,不吭声了。母亲叹了口气说:小桃少回来也好,姑嫂总见面,还有舌头不碰牙的?咳,从古到今,姑嫂之间有几个能相处好的?孙香没和小桃掰脸就算不错了。

二哥还没回来,杨小桃眼看天色暗下来了,有些坐立不安。

父亲说:你别等他了,那个玩意儿说话没个准,他在北京说话,你得上南京听去!

杨小桃说:二哥那天说他认识一个开娱乐城的朋友,让我上那儿去打工……

父亲说:酒喝多了他啥话都敢说,他说他认识克林顿你也信?

杨小桃没吭声,她觉得二哥不会骗她的。凭良心说,二哥对她还是挺关心的。

二哥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一见到杨小桃就说:你的事办妥了,明天就上班!

杨小桃听二哥这么一说,惊喜地问:真的?

二哥拍拍胸脯:我办事,你放心!就这点儿小事,一个电话,三分钟搞定!

母亲说:你还没说是啥地方,干啥活,就让你妹妹上班?

二哥说:靓妹娱乐城,那个老板和我的关系不错,我一开口他就答应了。

母亲说:勇,我一听这个娱乐城心里就犯寻思……你不是让你妹妹当“三陪”吧?

听老太太这么一说,二哥笑得前仰后合:妈你真逗,你老人家能不能不闹……就小桃这样的当“三陪”?她不够料!都过三十五的人了,当“三陪”,要是倒退十几年还差不多!

父亲不用好眼色瞧着二哥,二哥浑然不觉。

二哥说:其实你们那是老脑筋,“三陪”也是正当职业。我听人讲,国外都向“三陪”收税,这就等于承认“三陪”是合法存在的……

父亲听了不顺耳,骂二哥:放你妈的屁,你说的不是人话,咱家不能能给矿上丢这个人!

二哥说:信不信由你,反正人家在国外看见了。

母亲说:你们爷俩真是的,除非不说话,一说话就吵个没完没了。

二哥说,那个娱乐城的工资还可以,一个月三千元,而且晚上还管顿饭。

母亲说这活还中干,三千元加上饭钱,也顶上三千元五百多元了。楼上那个姓李的小媳妇,在餐馆给人家端盘子洗碗,一个月也就开个一千五。

杨小桃也觉得这工作挺可心,但听二哥说娱乐城的上班时间是晚上六点到晚十二点,立刻犹豫了:这么晚下班,婆婆和青青没人照顾……

母亲说:你哪个没人性的婆婆你啥时也惦记着!留给你婆家人算了,冯得福死五年了,你的孝道也尽够了。青青嘛!——实在不行的话,来我这儿来住。

杨小桃说:住个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也不是个事,我来城里工作,青青就得转学,你这里离学校太远了……

杨小桃这样说只是个借口。青青上学远近是次要的,关键是二嫂孙香看不上青青,孩子受委屈不说,弄不好还会把父母牵扯进去。如果二嫂和父母闹掰了,日子就难过了。就是这个班不上,忍痛失去这个好机会,也不能给老人添麻烦。

二哥看杨小桃有些犹豫,皱了皱眉:你就不能把话说得痛快些?

杨小桃苦笑着摇了摇头:二哥,让你白费心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二哥恼了:你这办的是啥事呢,说不去就不去了?我给你找这个工作容易吗,我他妈的求爷爷告奶奶,拐了多少个弯,还掏钱请给咱办事的人喝酒……我一个小采购员,办成这种事容易吗?不容易!

听二哥这么一说,杨小桃真觉得对不起二哥,鼻子直发酸:二哥,我实在是没办法……

二哥来劲了,摆摆手:这年头什么最臭?人最臭,就像市场上的大白菜一样,稀烂贱!你没看“焦点访谈”吗,说有的地方招扫马路的还要文凭、挑长相呢……算了算了,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说完,一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杨小桃猛地用手捂住脸,低下头去。

父亲见状,立刻火了,冲着门口嚷了起来:你不管拉倒,也没人非让你管!

母亲急忙把门关上,低声责怪父亲:你嚷嚷啥,让孙香听着多不好?不管咋说,人家勇勇也算是尽到心了。

父亲仍然气呼呼地说:他不是不管吗,他不管我管,我找孩她大嫂白凤枝去!

母亲惊讶地问:找小桃她大嫂?

父亲说:我听说她大嫂的盒儿饭卖得挺红火,手下有十几号工人呢,让小桃上她那儿去,咋的也能给碗饭吃!

母亲叹了口气:凤枝这孩子肯定挺恨咱们家的,有二三年没来咱家了。成儿那个不是人的东西,做出那种缺德事,对不起人家凤枝,现在你咋好意思厚着脸皮去找人家!

父亲说:凤枝咋的也能给我这老头子一个面子,不管咋说他们两口子还没散伙,我现在还是他的老公公嘛。就算她不给我面子,把我卷了回来,那又能咋的,我的老脸能值几个钱……

走时,外面已经黑了。

父亲说: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大嫂,如果她给我面子,我马上通知你。

杨小桃要赶回矿上的末班公交,急急地和父母说了声“我走了!”就下楼了。父亲随后跟出来把她送到小区大门外的公交站牌前,当杨小桃坐上公交走出一截,回头一望,见父亲仍站在炽白的路灯下目送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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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一早,青青上学去了,杨小桃一个人在家里坐立不安。没有了工作,心里没了底,她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感。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她的眼前一片茫然。尽管父亲说去找大嫂白凤枝,但杨小桃不抱多大的希望。

杨小桃设身处地想了想,如果自己是白凤枝,也不会如此大度,答应父亲的请求。大哥有了外遇,正与白凤枝闹离婚,把人家的心都伤透了,这女人在这种时候不对你杨小桃落井下石就不错了,你怎能指望她雪中送炭!

她打算到矿上附近的商业街区转转,碰碰运气,也许会在哪家饭店找个择菜、打扫卫生间之类的工作。她想好了,收入少点儿没关系,只要正点上下班就行,因为婆婆和青青需要有人照顾。

杨小桃到了商业街,存放好电动车,看到街路两旁店铺林立,世纪精品屋、苏宁电器行、李宁服装专卖店、精致女人生活体验馆……大小饭店一家挨一家,海鲜城、烧烤店、牛肉面、麻辣烫、北方炖菜……除了商店和饭店,还有什么金剪美发厅、舒雅洗头屋、丽人美容院……看得杨小桃眼花缭乱,霎时间,她觉得自己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对这里的一切无一不感到新奇陌生。

丈夫冯得福活着时,两人隔三差五来这里闲逛,即使不买什么也逛得津津有味。丈夫冯得福死后,杨小桃几乎没来过这里几次,偶尔来一次,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并不留意这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在一家服装店的大玻璃前,杨小桃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突然发现自己衣着和发式真是马马虎虎,与橱窗里身着华贵服装的石膏模特形成鲜明的对照,那几个没有生命的模特正用一种高傲而冷漠的目光瞧着她……自从丈夫冯得福死后,她的心一下衰老了许多,没有兴趣打扮自己了,也很少照镜子。另外,丈夫冯得福去世,家里的经济条件差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

果真有几家饭店的门前贴着招聘启事,内容千篇一律,大同小异:招收前台服务员若干名,相貌端正、身高一米六零以上,年龄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之间,待遇优厚,工资面议。相貌、身高杨小桃自认为没问题,可年龄这个条件她不具备,即使把年龄放宽到三十岁,她也超过了。

杨小桃转念一想,那些饭店也可能需要洗碗刷盘子的,但不一定非得贴招聘启事,莫不如挨家进去问一问。她咬咬牙,横下心,走进一家饭店。她鼓起勇气找到老板,问需不需要勤杂工。那个老板用奇异的眼光打量着她,然后摇摇头,冷冷地说:你到别的饭店问问去吧,我们的人够用了!那态度就像富人打发乞丐似的。杨小桃豁出来了,硬着头皮又闯进了几家饭店,尽管有的老板对人还算客气,但没有肯收留她的。

杨小桃觉得自己是一只觅食的鸡。可不真像一只鸡嘛,过去在父亲的小卖部,就像圈在笼子里的鸡,很少为吃饭的问题劳神,现在就不同了,鸡笼子没了,鸡没人管了,得自己出去觅食了。

杨小桃看到有一家保健品商店招聘营业员,年龄要求不高,四十岁以下的女性都行。杨小桃心里一动,决定去试一试。商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他指着柜橱里摆的一些塑料东西说,你要想干,就卖这个。杨小桃定睛一看,脸一下红了:哪明明是塑料仿真的男人那东西!

杨小桃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商店,她宁可上街去讨饭,也不去卖那东西!

杨小桃彻底灰心了。二哥说的不假,现在人最臭,稀烂贱,找个工作不像有些人说的那么容易。

杨小桃不准备再转下去了,如此看来就是转到天黑也不会有奇迹发生的。碰了几个钉子,她完全丧失了信心。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算年轻了,连在饭店端盘子的资格也没有了。如果再过个五六年,成了四十来岁的小老太太,那个苍蝇似的王副矿长还会缠着自己不放吗。人家有权有钱,看中了你什么,不就是年轻一点儿吗,不就是还有几分姿色吗。作为女人,她觉得自己就剩这么一点儿本钱了,如果哪一天连这一点儿本钱也没了,那就更惨了。杨小桃狠下心,决定答应嫁给王副矿长。只要王副矿长能养活她们母女和婆婆,还能给她找到工作,就算是卖身也值得。为了婆婆和青青,她宁可和这个和癞蛤蟆差不多的男人在一张床上睡觉!

杨小桃边往回走边胡思乱想着。快到家的时候,她看见屋前停着黑色一辆奥迪车,车前站着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胖胖的,面色黑黑的,看样子很像王副矿长。

果真是王副矿长,他手里拿着一个纸盒子,正在冲杨小桃笑。一见他那种笑,杨小桃的浑身就有些发冷。

王副矿长问杨小桃:你上哪儿去了,打手机也不接,我在这儿等你半个多小时了。

杨小桃面无表情地说出去逛了逛,手机静音没听见,然后反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王副矿长说:我办事正好路过你家,顺便来看看你婆婆和青青!

不是为了我你才不来呢!杨小桃心说。

杨小桃进了自己的屋子,王副矿长也跟了进来。

进屋后,王副矿长脱下风衣。杨小桃把风衣拿起来,挂在墙角的衣挂上,然后给王副矿长倒了杯开水,并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和王副矿长提出找工作的事,如果他答应的话,就同意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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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副矿长坐在床对面的沙发上,用手梳理了一下稀疏的头发说:你的事我听刘婶说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联系一个体面一点儿的工作。

听王副矿长主动提到她工作的事,杨小桃说:这事还真得靠你帮忙。

王副矿长哈哈一笑:这话你说外道了不是?咱们谁跟谁呀!

杨小桃坐在床边,不敢正眼瞧王副矿长,两眼盯着地面,低声说:其实我的要求不高,只要有个工作,每月开的工资能够维持我们娘俩的生活就行了,体面不体面没什么关系……

王副矿长的目光放肆地在杨小桃的身上移动,从面部到胸部,一点点往下移。他很想立刻扑上去,把这个让他晚上睡不着觉的女人压在身下,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怕由于鲁莽把事情搞砸了。王副矿长觉得这女人是块璞玉,如果精心雕琢修饰,定会光彩照人的。

王副矿长说:你放心,你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了。我在矿上管着好几个部门,给你找个事做不费什么事。可惜我们的事没定下来,不然的话,下面的人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不用我吭声,就会有人主动给我办的!

杨小桃依然低垂眼睑,轻声地说:那我谢谢你了。说完后,她的脸突然红了。

王副矿长问:那你怎么谢我呀?

杨小桃的脸更红了,她不知怎么回答王副矿长。

王副矿长说:行了,咱们不说这件事了……你看你那件羊毛衫都旧了,我给你买了件新的,鄂尔多斯的。他边说边打开那个纸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件款式很新的羊毛衫。

杨小桃想拒绝,但没有勇气说出口。

王副矿长拿着羊毛衫走近杨小桃:我不知道你穿什么型号的合适,你试一试,如果不合适,我马上去商店退换。

杨小桃瞧了一眼羊毛衫,说我看差不多。王副矿长说还是试试吧,两千多元的东西穿上不合适有点儿可惜。听王副矿长这么一说,杨小桃只好顺从了。

杨小桃只有一个房间,她只能当王副矿长的面试衣服。她背向王副矿长,脱去身上的旧羊毛衫。当杨小桃蜷起双臂,将旧羊毛衫从头上脱下时,胸部的曲线在衬衫下暴露无遗。王副矿长贪婪地望着那诱人的凸起处,只觉得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再也按捺不住早已骚动的情绪,他猛地扑过去,从后面抱住杨小桃,双手用力地抓住那两堆凸起揉捏着。

杨小桃猝不及防,像被数根钢针刺了一下,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她被这突然袭击激怒了。这是一种侮辱,这是一种侵犯!她奋力挣脱王副矿长的双臂,猛然转过身来,扬起巴掌。王副矿长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已挨了一记耳光。

杨小桃眼里噙着泪水,骂王副矿长:不要脸,你给我滚出去!

王副矿长慌了,急忙摆着手说:别……别这样,是我不好,怪我太冲动了。

杨小桃用手指着门:出去,滚出去!她拿起那件还未来得及换的新羊毛衫,扔到了王副矿长的身上。

王副矿长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地走了。

杨小桃把门关上,伏在床上痛哭起来……

王副矿长不会再来了。受到这种待遇,即使脸皮再厚的人也不会再来了。

杨小桃自己也不明白,本来想好了要接受王副矿长的,准备委身于这个男人,可不知为什么,当王副矿长有了亲热的举动,自己竟是那般愤怒,那般厌恶,甚至都有杀他的心。

她有几分懊悔,不该对王副矿长那么绝情,那么不留后路。其实王副矿长也很可怜,听刘婶讲,自从王副矿长的老婆得了心脏病,他们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夫妻生活了。而且王副矿长这个人还算正经,没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做出对不起妻子的事……

有人敲门。

杨小桃心里一惊——是王副矿长?难道他又回来了?

如果是王副矿长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能那样对待他了。

杨小桃急忙用枕巾揩去泪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和头发。

开门一看,杨小桃愣了——来人竟是父亲!

杨小桃叫了一声爸,喉咙发热,声音有些颤抖。

父亲发现杨小桃的神色有些不对头,关心地问: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杨小桃遮掩说:没事的,我刚才睡了一觉。

父亲放心了:没事就好。

杨小桃发现父亲样子很疲惫。

父亲说:我找到你大嫂了,说了你的事。她还不错,总算没卷我的面子。你明天一早就去找你大嫂,见了她,你啥条件也别提,不管她让你干啥,咱都好好干……你能找到她吗?

杨小桃摇摇头。

父亲让杨小桃去找纸笔。

杨小桃从青青的废练习册上撕一张纸,又找到一个铅笔头。

父亲冲杨小桃一摆手说:你过来,我画给你看。

杨小桃接过图看了看说:这个地方我能找到,鼻子下长个嘴,边找边打听呗。

父亲瞧着女儿,叹了口气:爸老了,没能耐了,想帮帮你,有那份心思也没那份能力了。如果实在有别的辙,我也不会去求你大嫂的。你知道,咱们家对不起人家呀,咋好意思见人家的面!爸要不是为了你,打死我,我也不会找人家的。你大嫂没想到我会去找她,说爸你怎么来了。我一听她还管我叫爸,我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杨小桃问:我大嫂没对你提大哥的事吗?

父亲苦笑说:如果人家冲我说些难听的话,哪怕是骂上你大哥几句,我这心里还好受些,可人家只字未提,就像没那么回事似的……

眼看到天色黑了下来,杨小桃要给父亲做饭留父亲住,老爷子说还能赶上末班公交车,执意要走。

杨小桃把父亲送到们口,目送着父亲瘦瘦高高的身影,直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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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一早,杨小桃把婆婆和女儿青青托付给邻居刘婶照看,搭早班公交车进城按父亲画的路线图,找到了“大众盒饭快餐店”。

白凤枝的盒饭快餐店设在制鞋厂的职工食堂。制鞋厂几年前就停产了,工人都不知上哪儿去了,除了办公楼里有几个整天打麻将的留守人员,没人上班,职工食堂早就断了烟火。白凤枝为了扩大盒饭加工规模,去年以很便宜的租金把这个食堂租下来了。白凤枝的盒饭生意做得很兴旺,创出了牌子,每天能卖出去几千多盒,其中仅购物中心就有五百多盒。

进了食堂,也就是大嫂的盒饭的加工间,杨小桃看见有一群穿白大褂的女工在忙碌着,有的切菜有的洗菜,有的择菜……她突然看到大眼睛也在中间,就把大眼睛一把拽出旁边,问:你怎么在这里?大眼睛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一下杨小桃,反问说:哪怎么你也来了?杨小桃说:以后告你,你先告诉我白凤枝在哪儿。大眼睛问:你是白经理的什么人?杨小桃说我是她小姑子,大眼睛赶忙放下手里的菜,说我领你去。杨小桃随大眼睛走出加工间的大门,来到白凤枝的经理室——食堂隔壁的一个小房间,过去是制鞋厂食堂管理员的办公室。

就是这儿。大眼睛说完就走了。

杨小桃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了声请进,她听得出这是大嫂的声音。

杨小桃进门后,看见大嫂正坐在办公桌前打对话,她见杨小桃来了,扬扬下巴示意她坐下等一等。

杨小桃拘谨地坐在办公桌旁的沙发椅上,偷偷地瞧着大嫂。

她大概有两年没见到大嫂了。大嫂的变化可真大,变得让杨小桃有些认不出来了。眼前的大嫂,可不是前些年那个在矿上开卷扬机的女工了。那时的大嫂衣着简朴,上下班经常是一身工作服,皮肤让太阳晒得黝黑,像生活在赤道附近的非洲人。现在的大嫂光彩照人,她脸上化着淡妆,白净而有光泽;眼眉细而长,显然是文过眉了;嘴唇涂着口红,光亮而丰润。她穿一套质地优良的黑色套装,里面是一件图案和颜色非常讲究的羊毛衫,一条真丝纱巾很艺术地在颈上绕了一圈后垂在左肩上。

白凤枝打完电话,态度不冷不热地对杨小桃说:昨天老爷子来找我来了,说了你的事,我答应了他,因为我这儿正好缺一个人。我这儿除了厨师和司机的工资高一些,其他的人工资一律是每月两千元,外加一顿午餐,星期天不休息。你考虑一下,如果觉得收入少不想干的话,我马上去找别的人。

杨小桃忙不迭地说:我干,我想干。

白凤枝说:你的工作主要是送盒饭,中午十一点把饭送到购物中心,咱们有汽车。送完饭,你和别人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杨小桃说:大嫂,谢谢你。

白凤枝说:你没必要谢我,你给我出力,我付给你工钱,天经地义,公平交易,你根本不用领我的情。如果你不来,我会随便在劳务市场找一个人来的。另外,我提醒你,在这儿你别叫我大嫂什么的,你我之间,现在只是老板和工人的关系,没有其他关系!

听了这话,杨小桃的心就像被人浸在冰窟中一样,浑身感到发冷。不让叫大嫂就不叫呗,何必把话说得这么赤裸裸,这么冷酷,这么绝情,让人难以接受。杨小桃忧伤地低下头。她真想说声我不干了,然后扭头便走。可是当她一想到父亲的一片苦心,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也许是大哥把她的心伤透了,她才把怨恨发泄在我的身上。杨小桃这样想。

白凤枝冲杨小桃一摆手:你跟我来。

进了加工间,白凤枝冲一个正在切菜的胖女工说:胖苹果你过来。

胖苹果满脸堆笑地跑过来,白凤枝对她说:她是新来的,是顶替大个刘的,从现在起她就算正式上班了。

胖苹果冲杨小桃点了点头。

杨小桃也点了点头。

白凤枝再没交代什么就走了,路过洗菜的大眼睛的身边时,忽然停下来,拿起几根洗过的芹菜,冲大眼睛嚷了起来:你怎么洗的菜,上面有这么多泥!

大眼睛胆怯地说:那我再洗一遍……

白凤枝把手中芹菜往地上一丢:我看你是没长手!说完愤愤地走了。

女工们噤若寒蝉。

白凤枝一出门,胖苹果黑着脸对女工们喊了起来:我和你们说多少遍了,让你们把活干细点儿,你们就是不听——怎么样,白经理发火了吧?

胖苹果指着大眼睛说:菜上有泥你看不见?你那是眼睛吗,白长那么大!

大眼睛生气地反驳:你说我这不是眼睛是什么?

胖苹果说:我看是肚脐眼儿!

女工们哗地一声笑了。

大眼睛委屈地哭了。

杨小桃很同情大眼睛,她觉得胖苹果有些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杨小桃刚要去帮大眼睛洗芹菜,胖苹果喊了起来:哎,新来的那个,过来把洋葱切了!

杨小桃来到一块砧板前,把剥好的洋葱切成块。这洋葱真辣,没切上几个,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胖苹果走过来,看了看杨小桃切的洋葱,大惊小怪地说:你这是怎么切的,块太大了!

大你妈的!杨小桃在心里骂道。她把块大的洋葱挑了出来,重新切了一刀。

胖苹果还是不满意:你是不是在家没干过活呀,怎么切得一点儿不均匀!

匀你妈的!杨小桃使劲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掏出手帕用力揩了一下鼻涕。

人生的道路难免大起大落

拿得起放得下别瞎琢磨

举起杯走一个何必上火

同样的世界不一样的我

辉煌的时刻要靠自己拼搏……

门外有一个男人在唱歌,由远到近,唱得韵味十足。杨小桃听得声音很耳熟。

门开了,一个穿蓝色羊毛衫的高个子男人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这男人像领导一样依次和几个女工握手,动作夸张,一边握,一边还念念有词。

他握着一个打扮花哨的女工的手说:握着情人的手,一股暖流在心头。

打扮花哨的女工骂了一句:缺德!

他握着一个颈上系着红纱巾的女工的手说:握着小姐的手,好像回到十八九。

红纱巾也骂道:不要脸!

他最后握着胖苹果的手说:握着老婆的手,就像左手握右手——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胖苹果笑着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我看你是想老婆想疯了,像条公狗似的,见着母狗就撒欢。

那男人发现背着身子切菜的杨小桃,低声问胖苹果:她是新来的?

胖苹果说:顶替大个刘的。

那男人走到杨小桃的对面,脸上挂着笑,像文化人那般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

杨小桃看了那男人一眼,急忙垂下眼睑,继续切菜。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弓庆丰!弓庆丰见了杨小桃也是一愣:是你!弓庆丰把手伸过来,杨小桃想做出回应,可只顾想弓庆丰怎么会出现在大嫂的盒饭加工车间,而且也始终没有把手递过去的勇气。弓庆丰见杨小桃不肯同他握手,尴尬地把手收回去。

胖苹果幸灾乐祸地起哄:噢,没电了,没电了……

弓庆丰似乎是为了掩饰尴尬,唱着歌走了。

别计较成与败结果如何

放开手就是干,俗话就是壳

干就完了,干就完了

干出个样子给自己看……

他唱得真好听,杨小桃很喜欢听。

弓庆丰走后,杨小桃听女工们说弓庆丰是这儿副经理兼司机,也是每天中午和自己把盒饭送到购物中心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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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时,白凤枝把杨小桃叫到门外,把一张纸交给她。这张纸上写着购物中心里的摊点名称,以及每个摊点需要的盒饭数。白凤枝指着这张纸告诉杨小桃:你要把它背下来,记在心里。杨小桃点点头。

杨小桃这才明白,每天中午她要给购物中心四十多个摊点送盒饭,一共五百多盒。而且这四十多个摊点分布在八层大厦内的不同方位,要在短时间内把这些盒饭送到位,这实在是一件不轻松的事。

十一点,女工们准时把盒饭装好,然后再装进二十几个大塑料箱里,抬到门外的面包车上。面包车里除了司机和他右边的座位,其余的全部拆掉了。

弓庆丰戴着一副墨镜,坐在车里,把头探出窗外,看着女工们装盒饭。盒饭装好后,弓庆丰让杨小桃上车,坐在他旁边。

弓庆丰鸣了鸣车笛,车启动了。

杨小桃坐在弓庆丰旁边,不自然地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马路上的人和车还有那高低不一的建筑。

弓庆丰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口里哼着歌。

一路上,他们没说一句话,就像不认识一样。

制鞋厂离购物中心不算远,过了立交桥,十来分钟就到了。弓庆丰把车停在购物中心前的停车场,然后跳下车,拉开车门,把一大塑料箱盒饭捧下来。

杨小桃下车后,抬头看了看直耸云天的购物中心,心里直打怵:我的妈呀,这么高!

弓庆丰说:没事,有电梯。

杨小桃端起塑料箱子就往大厦的门前走,弓庆丰叫住她:等等,你第一天来,不熟悉,我帮你送吧。说完搬起两箱盒饭追上杨小桃。

杨小桃感激地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吧,我能行!

弓庆丰什么也没说,端着盒饭来到电梯前,按了一下开关。

如果弓庆丰不来,杨小桃非蒙不可,长这么大,她还没乘过电梯,那一排红红绿绿的电梯按钮,弓庆丰不按,她根本不会按……

楼上楼下足足跑了二三十趟,尽管是乘电梯,杨小桃也累得浑身直哆嗦,双腿就像面条一样发软。如果没有弓庆丰帮忙,她在这个迷宫一般的购物中心里寸步难行。走出购物中心,杨小桃望着弓庆丰那顺着鬓角往下流淌的汗水,去门旁冷饮店里给弓庆丰买了一瓶饮料,递给弓庆风。

弓庆丰接过来二话没说,就进冷饮店把饮料退了,把五元钱交给杨小桃。

杨小桃说:你这是干啥呀,帮我忙了半天,喝瓶饮料是应该的。

弓庆丰说:你算没算过你一天挣多少钱?

这句话说得杨小桃心里暖暖的……

快下班时,杨小桃正和女工们拾掇工作间,白凤枝气势汹汹地进来了,指着杨小桃说:你中午怎么送的饭,购物中心“志远”鞋摊的盒饭让你送哪儿去了?

我……杨小桃楞住了,不知说什么好。

她想说我把饭都送到了,一盒也没剩,可一看白凤枝那可怕的神色,话刚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白凤枝丝毫不留情面:事先我都料到了这一点,怕你送不明白,特意给你列了个单子,结果还是出了毛病!购物中心的五百多盒饭是我花了多少心血才拿下来的,多少家快餐店想争都没争到,容易吗?你第一天来就给我捅了个漏子!杨小桃,我和你说,这第一次我可以原谅你,如果再发生这种事,那可别怪我不客气,马上走人!

杨小桃低下头,紧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如果训斥她的不是白凤枝,而是其他人,她的心里还好承受一些,可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曾与她情同姐妹的大嫂,这冷酷无情的话语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戳着她的心。大哥没与大嫂闹离婚时,杨小桃与大嫂的关系一直很好。大嫂和大哥谈恋爱时,每次大嫂来家里,杨小桃都主动管母亲要钱去买带鱼,她知道大嫂爱吃;有一年,大嫂住院做阑尾炎手术,杨小桃在医院护理,端水端饭,一连六七天,像照顾亲姐姐一样……如果白凤枝还记得这些,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对待杨小桃。

杨小桃委屈极了。一滴血从她的唇边渗出。

第一天上班,五百多盒饭,八层高的购物中心,四十多家摊点,不出一点儿纰漏是不可能的,值得这样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发脾气吗?况且我还是你的小姑子,就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人,也不该这样啊!早知道你是这般无情无义,我就是沿街讨饭,也不到你的眼皮底下打工。我不干行不行?杨小桃真想冲白凤枝喊。

女工们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呆若木鸡。

白凤枝用手指点着女工们:我告诉你们,谁砸我大众盒饭的牌子,我就砸谁的饭碗!谁不在乎谁就试试,大个刘就是个例子。

白凤枝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下班时,杨小桃和大眼睛坐一趟公交车回家。

大眼睛住在城外不到十里地的一个村子,丈夫年纪轻轻的就得了脑血栓,成了废人,成年在家休息,生活特别困难。大眼睛从矿上的食堂被清退后,经过一位远亲出面帮忙,让白凤枝接收了她。

路上,大眼睛问杨小桃:你不是白经理的小姑子吗,她怎么对这么凶?杨小桃支吾说:其实我和白经理也没什么关系,说白了就是认识。我们过去是邻居,我管她叫大嫂。大眼睛恍然大悟地说:我说的吗,怪不得她对你那样。大眼睛说:你还算幸运,白经理可能考虑你是第一天上班,不然的话会立刻把你辞了,那个大个刘干得一直不错,就因为和购物中心的一个摊主吵了一架,让白经理给辞了。大眼睛告诉杨小桃,给购物中心送盒饭是最累的活,让你干这个活,八成是借了你长得漂亮的光。白经理最注意咱们店的对外形象,模样长得不济的不许抛头露面。大眼睛还说,店里的人都不错,就那个胖苹果不是个东西,纯粹是个奸臣,在白经理面前像个狗似的摇头摆尾,在咱们面前牛×哄哄的,时常向白经理打个小报告。白经理那么精明,可就是看不出好赖人,什么都听胖苹果的。店里的那些女工也是,心里恨胖苹果,表面还向她打溜须,怕得罪她。胖苹果这个人心眼不正,她过去是在县城街上卖馅饼的,经常拿马肉当牛肉,让工商局罚个倾家荡产。司机弓庆丰虽然嘴有些讨厌,可人不坏,为人很热心。他是白经理的助手,关系自然不一般,就他不在乎胖苹果……

杨小桃问大眼睛弓庆丰是怎么到盒饭快餐店工作的,大眼睛摇摇头说她对弓庆丰的来头也不大清楚。

回家后,杨小桃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想哭,如果不是青青在身旁,她会放声大哭一场,把满心的委屈都哭出来。

吃完饭后,青青写完作业,上床睡了。杨小桃一个人在灯下,展开白凤枝给她的那张纸,反复地看着,怎么也琢磨不出自己怎么会把盒饭送漏了,她明明记得自己和弓庆丰是照着单子送的,回来后一盒也没剩。这不是活见鬼吗!

她想一赌气不去白凤枝那儿干了,可不干怎么办,一是生活没出路,二是辜负了父亲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唉,就当自己从来也不认识她白凤枝!这一次就忍了,如果她再这样对待自己,那说什么也不能受这窝囊气了。

杨小桃上床后,关上灯。黑暗中,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眼泪不由自主地喷泻而出。怕惊醒青青,她咬着被角,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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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二天,杨小桃去上班,一进门碰上了迎面走来的白凤枝,她把头一低,装作没看见。

白凤枝叫住她,说你来一下。杨小桃跟她进了经理室。

白凤枝问:你哭了?

杨小桃摇摇头。

白凤枝说:眼皮都肿了,你骗不了我。我也哭过,眼皮肿得比你厉害。我现在不哭了,有泪悄悄地往肚里咽。

杨小桃以为白凤枝找她肯定有什么事,默默地等待着。

白凤枝接着说:咱们都是女人,女人活着比男人更不容易。哭,没有什么用,眼泪不值钱。

这句话引起了杨小桃的共鸣。

白凤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我和你大哥没希望了……他太让人伤心了。我和他分居,是等待他和那个女人分手,可他一点儿回心转意的意思也没有……你们老杨家,把我的心伤透了,除了老爷子,我对谁也没感情!我记得明天是老爷子的生日,你替我捎点儿东西。

白凤枝打开墙角的文件柜,从里面取出两瓶酒,交给杨小桃:不管怎么说,只要我和你哥没办离婚手续,我还是老爷子的儿媳妇……说到这儿,她猛一扭头,冲杨小桃一挥手,声音颤抖地说:你……你走吧!

杨小桃看着白凤枝的背影,知道她哭了。顷刻间,她杨小桃对白凤枝的气愤化为乌有,心中生出不少怜悯和同情。

整整一上午,杨小桃一直琢磨着,怎么也不明白白凤枝找她说那番话是什么用意。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很笨。

正如大眼睛所说,胖苹果是个奸臣,心术不正。本来切菜是她的活,可一到切洋葱、辣椒时,就把杨小桃调过来替她,弄得杨小桃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若不是弓庆丰过来把事情戳穿了,杨小桃还蒙在鼓里。

弓庆丰买菜回来,见杨小桃切洋葱辣出了眼泪,就对胖苹果说:我说胖苹果,你这人也太不讲究了,这不是欺负新来的吗,切菜不是你的活吗?

胖苹果的脸一红:去去去,哪儿都有你,别耽误我们干活!

弓庆丰说:你胖苹果的心真黑,你要是当老板的话,用不几天,工人都得让你祸害死了。

胖苹果拿起一个土豆,朝弓庆丰打去。

弓庆丰一闪身,土豆打在正蹲着抽烟的厨师老侯的后背上。

老侯被打恼了,冲胖苹果吼了起来:操,闹个鸡巴呀?

胖苹果急忙向老侯赔不是……

弓庆丰走了。胖苹果冲着他的背影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咋不开车撞大树呢!

中午,杨小桃和弓庆丰去购物中心送盒饭。

下车后,弓庆丰问杨小桃:昨天你大嫂冲你发火了?

杨小桃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是照着单子送的,不会错的呀。

弓庆丰说:你把那张单子给我。

杨小桃把单子递给弓庆丰。

弓庆丰仔细看了看,骂了一句:他妈的,就是我送错的!你看,这个“志远”写的像不像“志运”?我说我昨天送饭时,那帮家伙瞧着我,神情都怪怪的。都怪我当时太忙,问问他们就好了。对不起,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杨小桃说: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是一片好心……错就错了吧,我以后仔细一点儿就是了。

弓庆丰说:其实我比你也熟不哪去,以前都是大个刘一个人送,我只上购物中心里去过一次。这样吧,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算是赔礼!

杨小桃急忙说:可别,可别的……

弓庆丰说:你不用怕,你大嫂今天中午不回来,她有事出去了。

上楼送盒饭时,弓庆丰还要帮忙,杨小桃拒绝说:这是我的活,总让你忙不好意思……

弓庆丰说:我在车上坐着也是坐着。

送完饭,弓庆丰让杨小桃上车,把车开到一家小饭店门前。

杨小桃说:你要吃你自己进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弓庆丰说:我说过了请你吃饭,就一定得请。

杨小桃没吭声。自从丈夫死后,她没单独和一个追求过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吃过饭。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和一个曾经爱过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吃饭,如果被人发现了,飞短流长,那让她怎么在人前抬起头啊。

见杨小桃不吭声,弓庆丰一脸失望的表情,尴尬地说:连个面子也不给?

杨小桃犹豫了一下,一狠心下车了。她怕惹弓庆丰生气,以后两人送盒饭时闹别扭。再说,事情哪会那么巧,在街上吃顿饭就碰上熟人。

小饭店挺安静,里面没几个客人。弓庆丰拣个角落和杨小桃坐下了。

弓庆丰叫来服务员点了几个菜,还特意给杨小桃要了一桶酸奶。

弓庆丰问杨小桃:你不想让我请你,是不是怕你老公知道不高兴?

杨小桃把头低下了,没有回答。

弓庆丰说:我和大个刘总在外面吃,多数是我请她。我不愿意回去吃工作餐,总吃那几样,我都腻了。

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杨小桃不知说什么好,她同他毕竟还不太熟悉。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吃饭,不能一句话也不说,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话:你总在饭店吃饭,你媳妇不管你?

弓庆丰笑了:我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谁管我!

杨小桃一愣:怎么你还没结婚?

弓庆丰苦笑:离了。

杨小桃喝了一口酸奶,为了掩饰某种不安。

弓庆丰清楚杨小桃与白凤枝的关系,他对杨小桃说,你大嫂的个人生活也不如意,你大哥对不起人家,可她一直等待你大哥回心转意。

弓庆丰叹息一声说:如果我的老婆能像白经理对你大哥那样,我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弓庆丰说白凤枝的远房表弟开着一家煤机配件的小公司,产品卖不出去,几个月没挣到一分钱。情急之中,让白凤枝带着找到了已是煤管局办公室副主任的弓庆丰,让弓庆丰帮助他销售煤机配件。弓庆丰不好意思推托白凤枝,只好联系了一家煤矿。一个多月后,弓庆丰听到一个令他绝望的消息——那个煤矿说煤机配件有一多半是伪劣产品,并造成了死亡事故。

白凤枝的远房表弟锒铛入狱,并供出是弓庆丰帮助他销售的,弓庆丰也因此按煤管局的意思自动写了辞职报告。弓庆丰辞职回家后,妻子就毫不犹豫地和他离了婚。

白凤枝听说了弓庆丰的情况后,心里很觉得对不起弓庆丰,就主动上门请他来做副经理,并负责开车送盒饭。

弓庆丰感慨地说:白凤枝这个人不错,我没想到她这么有本事,还特别重情义。当初从矿上进城之初,只是一辆手推车和几个塑料桶,在市场卖盒饭,没想到,只几年的工夫,她把买卖做得这么大。在矿上时,我的眼里根本没有她,因为你大嫂长得一点儿也不出色,瘦瘦的,头发还有点儿黄……

弓庆丰说话时不正视杨小桃,眼睛瞧着窗外。

杨小桃这时才敢仔细看一看这个男人。她发现弓庆丰很英俊,很有男人味儿,两只眼睛很有神,眉毛很浓,还有上唇那坚硬而茁壮,泛着青色,富有魅力的胡茬。尤其让杨小桃吃惊的是,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衬衫的领子竟能那么白。

弓庆丰说他的妻子很漂亮,和他离婚后又嫁了个死了老婆的局长。男人都喜欢漂亮的女人,弓庆丰瞧着杨小桃说,漂亮的女人多数不可靠,但你除外。

杨小桃的脸红了。身体内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骚动,这骚动让她浑身的每一根血管喷张。

好了,咱们走吧。弓庆丰看了看手表说,喊来服务员结了账。

在回去的路上,弓庆丰一边开车一边吹口哨,那口哨吹得很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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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中午下班后,杨小桃回了趟娘家,把白凤枝的酒送给父亲。

那是两瓶五粮液。

父亲拿起酒,抚摩着精美的包装盒,感慨地说:她还记得我的生日!

母亲说:咱们对不起人家呀。

父亲说;成儿也真是的,凤枝哪点儿对不起他,他不知是犯了什么邪,说看不上人家就看不上人家了,说什么没有共同语言。我看他是鬼迷心窍了,这个混蛋东西,不就是一个中学校长吗,觉得自己有点儿文化,那算个屁呀,我还真没瞧得起他!

母亲说:两口子在一起过日子,啥共同语言不共同语言的!你看我和你爸一辈子没啥共同语言,不也过得不错吗,把你们一个个都拉扯大了。

二哥今天没有饭局,回家比每天早,他一进来就发现写字台上的两瓶酒:嘿,五粮液,好酒!

父亲喝道:你给我放哪儿!

二哥摸摸脑袋,笑了:我看看也不行吗?

父亲说:那是你大嫂给我的。

二哥大惊小怪地说:她给的?可别是假酒,姓白的现在特别恨咱们家!

父亲说:就是有毒我也喝,那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母亲问杨小桃:你大嫂对你咋样?

见母亲这么问,杨小桃低下头没吭声。满心的委屈涌上心头,如果一开口便会泣不成声。

这时母亲才发现女儿的眼睛有些肿,急忙盘问:你这是咋的啦?

父亲也莫名其妙地望着杨小桃。

杨小桃强作欢颜:没什么,她对我……挺好的。

母亲非要刨根问底:她到底说你啥了,你都是说呀!

杨小桃说:她真的没说什么,真的。

母亲说:你有话别在心里憋着,她肯定是说啥了!咱们宁可回家,钱不挣了,也不受人家那份气!

杨小桃把第一天给大嫂打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二哥一听炸了:操,那个×老娘们儿六亲不认哪,还挺能装的呢,摆起资本家的谱了,我杨勇根本不尿她!我明天去找她,当面臭损她一顿,大不了咱不在她那儿干了,有什么了不起的,饿死也不受她的窝囊气!

父亲骂二哥:闭上你的臭嘴!

我便宜不了她,那个×老娘们儿纯粹是报复咱们家!二哥嘟嘟囔囔地回自己的房间了。

父亲叹了口气,对杨小桃说:你别听你二哥瞎咧咧,我寻思你大嫂不是他说的那种人,人家的心眼还不至于那么小。其实你细想想,人家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你给她打工,她给你工钱,公平交易,不让你领她的情也没毛病。她不让你管她叫大嫂,也是对的,你和她的确是老板和工人的关系,这便于管理,换上你也会这么做的。人家做买卖,不能像咱们家过日子那样,里外不分,弄得买卖不像买卖,家不像家的!另外,你把盒饭送错了,她批评你是应该的,你有错还不让人说吗。

母亲说父亲:人家给你两瓶酒,你就站在人家那边了!

我还不至于那么庸俗!父亲白了母亲一眼,接着对杨小桃说,如果你觉得与你大嫂的关系难处理,你可以不干,明天不去就行了,我去同她打个招呼。你爸没什么文化,当了一辈子矿工,可做人的道理还是懂一些的。我觉得你还应该在那儿干下去,因为你应该学会生存,我看明白了,将来的社会就是谁也靠不上,靠政府,政府没有能力管那么多,靠父母,父母总有蹬腿那一天,靠亲戚朋友,亲戚朋友供一饥不能供百饱,要想活下去,就得靠自己。我让你在你大嫂那儿干,也有这个目的,你不仅是为了混口饭吃,而且是和你大嫂学会怎么生存!

听了父亲的话,突然间,杨小桃觉得父亲像个老师,说出自己从未想过的问题。她惊异地瞧着父亲,第一次发现父亲这么有学问,说起道理像学校的老师一样头头是道。生存,按她的理解就是活着的意思,可让父亲一说,就显得庄重而有分量。

在大嫂——不,应该说是白凤枝的盒饭快餐店打工,杨小桃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白凤枝对她的冷漠。在杨小桃的眼里,白凤枝再也不是她心中的大嫂了,而是一个与她只有雇佣关系而没有亲情的人。见了白凤枝,她也会像大眼睛等人那样心中不起一点儿波澜地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白经理。杨小桃每天拼命地干活,心中只有父亲教导的四个字——为了生存。她意识到,对自己来说,周围的环境怎样,老板是谁,都无所谓,任何计较都没什么意义,她需要用汗水挣钱,养活婆婆、女儿和自己。本来她就不是那种浪漫的人,如今变得更实际,生活目的更单纯。杨小桃算了算,她在盒饭店干了四十一天,这是从未经历过的四十一天。在这四十一天里,她觉得自己是个机器人,手脚不停闲地重复着简单而繁重的工作。择菜、洗菜、切菜、装盒、送饭,往复循环,永无休止。加工间里,弥漫着刺鼻的葱蒜味儿,还有许多蔬菜混杂在一起,发出那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一天下来,她的身上、头发里都是这种挥之不去的怪味儿。乘公交车时,只要人不多,她总是凑在车窗前,怕其他乘客讨厌她身上的怪味儿。回到家里,她第一件事就是洗头洗脸,尽管这样,女儿还总说她身上有股洋葱味儿。四十一天,杨小桃如同在梦魇中度过的,一进盒饭店的加工间,她的神经就变得麻木了,只是不停地干活,什么也不想。一天的乐趣就是下班后的那一段时间,做点儿饭,与女儿在一起吃饭,听她讲学校里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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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桃非常怀恋有丈夫的的日子。那时,她的心里没有任何负担,没有任何压力,在自己家里上班下班,没想过什么是生存,更没品尝过艰辛。即使有不如意的时候,也可以向丈夫发发牢骚,丈夫呢虽是个男人,更像一个老大哥,既有涵养又有度量,夫妻间也有一些矛盾,风一阵,雨一阵,但过后就云消雾散了。杨小桃现在很难找到那种感觉了。在白凤枝的盒饭快餐店里,杨小桃很难和那些女工们敞开心扉,总处于一种戒备状态。大眼睛对杨小桃说,我看你这个人不错,不然打死我也不对你说,那个胖苹果简直不是个玩意,简直是个工贼,见缝就下蛆,谁来晚一会儿,谁说了句抱怨的话,她都要向白经理汇报,得提防着点儿她。大眼睛说有一个叫小梅子的女工,只因说了一句话,就让胖苹果给出卖了,被白经理给开出去了。其实小梅子那人干活挺卖力的,就是说话有口无心,有几个人夸白经理精明,小梅子傻乎乎地来了一句——精明是精明,就是没把自己的老爷们儿看住。胖苹果把这句话告诉了白凤枝,白凤枝二话没说,就把小梅子炒了。大眼睛还说,在这儿,白凤枝是慈禧太后,胖苹果是李莲英,虽然白凤枝没委任胖苹果什么官儿,但极有可能给她发“红包”。不然的话,像胖苹果那么奸猾的人,能那么卖力吗?其实白凤枝虽然对人严厉些,可心眼并不坏,就是有点儿耳朵软,胖苹果说什么她信什么……

在和弓庆丰送饭的过程中,杨小桃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和这个人在一起很快活,似初恋又不似。喜欢看他那粗壮有力握方向盘的大手,喜欢嗅他身上散发的男人气味,喜欢瞧他开车时专注的目光,喜欢他遭遇红灯时粗鲁的叱骂……有时她为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害羞,骂自己不要脸,是不是两年没挨男人的边,耐不住寂寞了,想男人了?她曾告诫自己,你杨小桃是没有丈夫的女人,行为举止应与别的女人不一样,可一上了弓庆丰的车,就按捺不住那种感觉。杨小桃有一种预感,自己和这个男人要发生点儿什么故事。有一次,杨小桃送盒饭时,脚扭了一下,上汽车时说什么也抬不起腿,是弓庆丰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车。上车后,杨小桃觉得面颊阵阵发烧,心里狂跳不止。在手与手接触的一刹那,杨小桃感觉像触电了一样,身体出现了不可名状的颤栗,这感觉既让人激动又让人害怕。自丈夫死后,五年来,她没与男人接触过,也不敢去想男人。虽然与王副矿长接触了几次,可是除了厌恶没有其它的感觉。

于是,杨小桃每天到盒饭快餐店打工,就多了一份期待,盼望中午快点儿到来,尽管与弓庆丰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接触,也使她感到非常满足。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注意打扮自己了,尽管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但搭配很得体,脸上抹点儿护肤霜,嘴唇上淡淡地涂点儿口红,整个人变得妩媚而不妖艳,朴实而不失俏丽。她还上美发厅花一百多元钱烫了头发,一下子显得年轻了好几岁。每天送盒饭,她要特意换上一件雪白的新大褂,脖子里系一块粉色丝巾,整个人显得更加出众。女工们都说,瞧人家杨小桃长得就是漂亮,稍加拾掇就见靓,一样的白大褂穿在人家身上,不像大夫也像科研人员!弓庆丰见了杨小桃,开玩笑说:糟了,你打扮得这么耀眼,这不是成心和我过不去吗,我开车非走神不可!女工们说:那你就往电线杆子上撞!

胖苹果趁杨小桃和弓庆丰送盒饭之机,向白凤枝传递杨小桃的坏话,说杨小桃打扮得像个“鸡”,哪像个干活的。白凤枝说那是工作需要,她杨小桃出去是代表咱们盒饭店的形象,要是你胖苹果这模样出去送盒饭,购物中心里的小伙子连食欲都没了。胖苹果一下子没电了,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如果不是白凤枝的话把胖苹果的情绪弄没了,胖苹果还想把弓庆丰牵连上,说这两个人有故事。女人心细,胖苹果已经注意到杨小桃看弓庆丰时,目光有些异样。

转眼间,杨小桃在大嫂的盒饭快餐店干了两个月。当她第二次从白凤枝的手里拿过两千元工资时,觉得这薄薄的二十张纸币的分量很重。这两千元里不仅有汗水,还有泪水。

一天下班,杨小桃在路上遇上了进城办事的庞银凤。

庞银凤问她最近怎么样,杨小桃说凑合吧,便把在大嫂的盒饭快餐店打工的事说了一遍。

庞银凤说:你不管怎么说还算找着了事做。

杨小桃说:给人家打工不容易,不能大富大贵,只能是对付碗饭吃。

庞银凤说:你自己也得学着当老板呀!

杨小桃说:这事说着容易做起来难,首先咱们手里没有本钱。现在人活着可真不容易。

庞银凤笑着说:有什么需要我个人帮助的,你就吭一声,别忘了咱们可是一个锅里吃了五年饭哩!

杨小桃听了,眼窝子顿时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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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杨小桃摔了一个跟头,摔得很重。

盒饭快餐店附近的那条马路,有一个下水井,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水,一直没人管,天一冷,路面结了冰,像镜面一样光滑。杨小桃每天上班都要经过这条马路,走路时,她格外加小心,因为脚上的那皮靴已经穿了好几冬了,鞋底的花纹都磨没了,一不小心就会摔跟头。那天过马路时,有一个男人骑自行车从她身边擦过,吓了她一跳,身体不由一斜,脚下一滑,脸朝下实实在在地摔了一跤。她不喜欢戴手套,天冷,她总是把手插在旧羽绒服的口袋里。没有手的支撑,身体的重量全都集中在头部,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团漆黑。幸好后面没有汽车,因为她从家出来的早,路上还没有多少人,汽车也少。当她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左脸火辣辣的疼,用手摸了摸,鲜血把手掌染红了。她急忙从口袋里取出卫生纸,胡乱地揩了一下,见有人走过来了,把头上围巾解下来,包住受伤的半张脸,急匆匆地走了。

杨小桃一进门,解下围巾,把大眼睛她们吓了一跳,从她们的眼神中,杨小桃感觉出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骇人。

大眼睛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弄的?你进门时,我都没认出来是谁。

杨小桃说:摔的。前面马路上有冰,一个骑自行车的把我逼了一下。

大眼睛说:瞧你满脸是血,像被害人似的,怪吓人的,快去洗洗吧!

杨小桃觉得大眼睛有些大惊小怪,只不过摔了一下,顶多是破点儿皮罢了,有那么严重吗。杨小桃走到墙上挂的一面大镜子前,镜子里的景象把她吓了一跳:天哪,怎么摔得这样惨!左边的脸鲜血模糊,眉骨和颧骨处正在往外渗血,眼皮也肿了,左眼只剩一条缝。

姐妹们劝杨小桃去医院看看。

杨小桃说:没事,我的皮肤愈合得快,几天就长好了。说完来到自来水龙头前,用冷水洗去脸上的血迹。

大眼睛说:你的脸肿成这样,就别干了,找白经理请个假,回家休息休息。

杨小桃什么也没说,拿起菜刀去切大头菜。

胖苹果凑过来,不怀好意地对杨小桃笑着:我看你不像摔的,好像是让谁揍的。

杨小桃没理她。她知道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胖苹果依然“不吐象牙”:说实话,是不是让你老公揍的呀?

杨小桃沉下脸,对胖苹果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胖苹果不笑了:我问问有什么不对的,开个玩笑,犯得着撂脸子吗!

杨小桃把菜刀重重地往砧板上一剁,冷冷地说:你以后少和我说什么老公老公的!我告诉你,我没有老公,他死了!

胖苹果愣了一下,不吭声了。这是她第一次被人顶撞,第一次被人教训,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折了面子。

大眼睛低声责怪杨小桃:你顶她几句可以,可你不能咒你爱人哪。

他真的死了,死五年了!杨小桃说。

大眼睛叹了口气:我以为就我命苦,没想到,你比我的命还苦!

听了大眼睛的话,杨小桃也叹了口气。大眼睛的丈夫尽管有病,但毕竟是个完整的家,可她杨小桃的家残缺了一半……

快到中午的时候,白凤枝到加工间来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杨小桃脸上的伤,白凤枝冷冰冰地说:你这是怎么搞的,就你这个样子,一会儿能去送饭吗?

丝毫没有怜悯和同情,不管怎么说她们之间还有一层姑嫂关系,即使没有这层关系,是单纯的老板和雇工的关系,也不能如此无情,哪怕是假惺惺的询问也行啊,连温情脉脉的面纱也没有,完全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

杨小桃的心完全凉了,她昂起头,坚决地对白凤枝说:我能去!

白凤枝摆摆手:你能去也不让你去,那样会影响店里形象的。

她瞧了一眼大眼睛:中午你去送盒饭,先替她几天!

大眼睛有些胆怯:我……我怕送不好。

白凤枝不耐烦地一挥手:算了,算了,我自己去吧!你的眼睛倒挺大,可没有一点儿神,像两个玻璃球。

听了白凤枝的话,大眼睛的脸一下红了。女工们偷偷地掩嘴笑。

中午,穿上杨小桃的白大褂,和弓庆丰送盒饭去了,杨小桃和大眼睛她们推着几辆两轮车分头去几家小单位去送盒饭。

没有和弓庆丰去购物中心,杨小桃心里若有所失……

下班了,杨小桃朝公共汽车站走去,她用围巾把摔伤的半张脸包上,怕冻伤了的伤口不易好。

一辆面包车驶过来,在杨小桃的面前停下,鸣了几声车笛。

杨小桃抬头一看,是弓庆丰。

弓庆丰打开车门,一摆手,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杨小桃心里一热,丝毫没犹豫,跳上车坐在弓庆丰的身旁。

弓弓庆丰说公交车太冷,你的脸摔破了,容易冻伤。如果冻伤了,以后年年犯病。

杨小桃感激地说:真是太麻烦你了。

弓庆丰笑了:这么客气干嘛,我一个人回家那么早也没意思。

杨小桃问:你回家自己做饭吗?

弓庆丰说:有心情时自己做点儿,没心情时就去饭店糊弄一口。

杨小桃说:你总这么对付下去也不是个事呀。

弓庆丰说:也许将来会好的,我这人挺乐观,也许是盲目乐观。

杨小桃沉默了。同弓庆丰在一起,她有许多话要说,可又不知说什么好,因此他们在一起时,杨小桃经常沉默。现在,她觉得只要能和这个男人坐在一起,就是一辈子不说一句话,她也感到满足。

弓庆丰告诉杨小桃一个消息:白凤枝要把盒饭店卖出去!

杨小桃大吃一惊:为什么?

弓庆丰也诧异地反问杨小桃:你不知道白凤枝已经和你大哥办完离婚手续了?

杨小桃茫然地摇摇头。

弓庆丰继续说:白凤枝也许伤透了心,不想在本地发展了,让朋友在海南给她联系了一个合作伙伴,所以她就把盒饭快餐店以五十万的价格卖出去。

杨小桃听了这个消息,立刻心慌意乱。白凤枝盒饭店卖出去了,很可能影响到她杨小桃的饭碗。盒饭快餐店易主,新老板会不会用她,这是个未知数。

弓庆丰说:你能不能凑点儿钱,把店买下来?靠给别人打工,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最好是自己当老板!

杨小桃笑了:我的天哪,你能不能不闹?那是“点儿钱”吗,我就是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攒不上五十万元哪!她觉得弓庆丰是在和她开玩笑。

弓庆丰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手里一点儿钱也没有吗?

见弓庆丰那认真的样子,杨小桃不笑了:有个三十万,在我婆婆手里,可那还差老多了……不行不行,我那点儿钱哪够呀!

弓庆丰说:你知道,你如果把店买下来,弄好了,用不上一年就会把本钱弄回来!

杨小桃说:我哪有那个本事,这种事我想都不敢想。

弓庆丰说:如果是别的生意,我是不能劝你干的,可这个生意你不干那太可惜了!你知道,白凤枝打下了多么好的江山,你接过来马上就赚钱,那几年她为了打开销路,下了多少心血……五十万元钱,根本不贵!另外,你要是当了老板,我给你开车。

杨小桃不置可否。

到家了,杨小桃请弓庆丰进家坐坐,弓庆丰说以后再说吧。

杨小桃站在门前挥手再见。

弓庆丰从车窗探出头来,叮嘱说:我说的那件事,别忘了和你老公商量商量!

杨小桃真想告诉弓庆丰,说自己老公五年前早死了,可话到嘴边,就是没勇气说出来。

晚上,杨小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弓庆丰的话总在她耳边响起,弄得人心烦意乱。

拿出五十万元把盒饭快餐店买下来,这对杨小桃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如果劝她的人不是弓庆丰而是另外的一个人,杨小桃肯定认为他是有意拿老实人开涮。正因为弓庆丰是相劝,而且态度极其诚恳,才搅得她心神不宁。杨小桃像喝醉了一样,竟盘算起怎么能凑足五十万元钱:即使说服婆婆拿出哪三十万,还差二十万,可以向父母借,老两口子至少也能拿出五万元,二哥呢,他的手里肯定也有点儿钱,我向他借五万问题不会太大,这样就有四十万了,还差十万元钱,和白凤枝商量商量,晚几个月给她,她也许会答应的,不管怎么说,毕竟姑嫂一场,这点儿情分总该有的吧。如果白凤枝不答应的话,向弓庆丰借,他肯定会帮忙的。可是,弓庆丰一个人,没家没业,怎好意思用人家的钱,另外人家是个单身男人,你把人家的钱借过来,如果传出去,肯定有人会说三道四的……不行不行,我不能借弓庆丰的钱!想到弓庆丰,杨小桃胡思乱想起来。弓庆丰为什么怂恿我买盒饭快餐店,既然是这么好的事,他为什么不买下来?他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想法,难道他知道我没有丈夫,故意装出不知道的样子?如果他真心想对我好,那倒没什么,只怕他……现在的男人的心都挺花花的,爱占女人的便宜,不能轻易接受他们的恩惠,得提防着点儿,免得上当受骗。不管什么时候,在这种事情上,吃亏的总是女人。不过,弓庆丰好像不是那种人,和他送了一个多月盒饭,没发现他对自己有什么放肆的举动,凭感觉,他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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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正如弓庆丰所说,白凤枝真的要把盒饭快餐店卖出去,连大眼睛都听说了。

从来不耽误一天工的胖苹果突然请了几天假,说在乡下的婆婆病重,需要她护理。大眼睛告诉杨小桃,胖苹果想把盒饭店买下来,可是她的手里没有一点儿积蓄,她请假是四处筹钱去了。

大眼睛忧心忡忡地说:如果胖苹果把盒饭店买下来的话,那可糟了,咱们姐妹都没饭吃了。她当老板,我就是上马路拣破烂,也不在她手下干了。

听了大眼睛的话,杨小桃的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紧张起来。她恨自己太没主意,没把弓庆丰透露的信息当回事,结果胖苹果不声不响地行动了。胖苹果手里没钱,居然有胆子空手套白狼,想靠借钱把盒饭店买下来,你不管怎么说手里还有三十万多呢,竟然一点儿魄力也没有!

这天上午,杨小桃一点儿干活的心思也没有了,不时地听门外有没有汽车的马达声,她急着要见弓庆丰。可弓庆丰不知上哪儿去了,根本不见影。后来,杨小桃听人说弓庆丰去汽车修理部去了。

快中午的时候,弓庆丰开车进院了,杨小桃急忙跑出门。

见是杨小桃,弓庆丰冷着脸,像不认识一样。

杨小桃说:我等了你一上午,就是不见你的人影。

弓庆丰说:等我干什么!

杨小桃的脸红了,说:我想和你商量商量买店的事……

弓庆丰火了:都什么时候了,你才想起商量?人家胖苹果已经找白凤枝去了,要兑店,现在请假回去筹钱去了!

杨小桃的心一下凉了:白经理答应她了吗?

弓庆丰说:谁肯出钱就答应谁。

杨小桃说:那……那就算了。说完转身就走。

杨小桃想,弓庆丰肯定生气了,好心没得到回报,能不生气吗。她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弓庆丰。

你等等!弓庆丰叫住杨小桃。

杨小桃回过身来,愣愣地瞧着弓庆丰。

弓庆丰说:你如果想兑的话,马上回去筹钱,就看你能不能抢在胖苹果的前面了。

杨小桃咬咬牙,下了决心:我今天下班就去筹钱!

弓庆丰用手拍拍额头说:我估计胖苹果不会那么快就把钱弄来,她很可能去乡下了,不然的话怎能请三四天假,听白经理说她有个亲戚在乡下开砖厂,有点钱。你的行动一定要快,不能拖拖拉拉,无论如何也要抢在胖苹果的前面。

杨小桃点点头。

弓庆丰说:我看这样,如果来不及,你不是有三十万吗,你先想办法说服你婆婆拿出来交给白凤枝,算是定金,然后再补交其余部分。

杨小桃感激地说:谢谢你。

弓庆丰什么也没说。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下班,杨小桃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向婆婆要那三十万。开始婆婆死活不吐口,哭天抹泪地说,那三十万是她儿子的命换来的,她要看住这笔钱给孙女青青留着。杨小桃先是好言相劝,婆婆就是不把存折交出来。杨小桃来了勇气,对婆婆说,这钱是矿上给我和青青的,协议书在我家里,上面有我的签字,你实在不想给,我只好上法院去,告你想独吞这笔钱。婆婆有些胆怯了。正在这时,邻居的刘婶来了。刘婶很明白事理,她软硬兼施,帮杨小桃要回了存折。

拿到了存折,杨小桃又赶到父母家。

一进门,杨小桃正赶上二哥和二嫂正在吵架,孙香正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骂二哥,二哥黑着脸躲在厨房里抽烟。杨小桃低着头匆匆从二哥的房门走过,进了父母的房间。

杨小桃母亲:他们怎么的了?

母亲叹了口气:你二嫂的单位开不出工资了,厂里准备裁掉一批人,放假回家,只给生活费。你二嫂骂你二哥没能耐给她找不下工作,你二哥急了,给了你二嫂一撇子,捅了马蜂窝。

父亲说:不用说,她在厂里准干得也不怎么样,不然的话,能第一批就把她裁掉吗!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你说话就不能小点儿声?让媳妇听见多不好!

父亲来劲了:我就是想让她听见,怎么着?

母亲哀求父亲:唉,我的活祖宗,你把你那破嘴闭上行不行!

父亲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杨小桃向父母说了想买盒饭快餐店的事。

母亲说:我和你爸手里正好有五万,你着急就拿去用,反正我们老两口子现在也花不了多少钱,那钱闲着也是闲着。

父亲说:这事有点儿风险,五十万元哪,不是个小数目,你得考虑好了。

杨小桃说:人家能干,我有什么不能干,和嫂子相比,我什么也不差,顶多是经验少点儿,胆子小点儿。我想好了,即使赔了,我也干。

父亲说:你有这个志气就好,你大嫂那人就是有志气。

杨小桃没说大哥和大嫂离婚的事,她怕老人伤心。

母亲问:加上我和你爸的五万元,你才有三十五万元,可那十五万元怎么办呢?

是的,那十五万元上哪儿弄去?

杨小桃说:我原来打算向我二哥借五万元,可……

母亲说:你二哥手里哪还有钱了,就算手里还有点儿钱,可你二嫂又让厂里减下来了,赶上这时候,即使你二哥想借给你,你二嫂也不会同意的。

不用母亲说,杨小桃就料到二哥那儿没戏了。

那上哪儿还能借着钱呢?杨小桃忽然想到了庞银凤曾对她说过的话: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你就吭一声,别忘了咱们可是在一个锅里吃了五年饭哩!对,去找庞主任帮忙,她肯定会帮助我的。

杨小桃从父母家出来,急匆匆地赶到矿上。

庞银凤正给部门人员开会,听杨小桃说明来意后,庞银凤当即爽快地说:我给你筹三万。后勤中心的几个人表示也愿意为杨小桃筹借两万,并说:都是矿上的人,人走但人情在,你们也为煤矿发展做过贡献,大家永远忘不了你们!。

杨小桃见后勤中心的人对自己还如从前一样那么爽快那么热情,她十分感动,连连向庞银凤等人说谢谢。

杨小桃说:我借大伙的钱决不白借,我到时候肯定还给大伙利息,而且比信用社要高一些。

庞银凤听了这话,不高兴了,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还没当老板就有商人味儿了,你再提利息的事,我们一分也不借给你。

又落实了五万元,杨小桃的心里透亮了。出了矿上,她路过菜店特意买了一条鱼。回到家,她高兴地对青青说:妈妈今晚给你做鱼吃!

杨小桃做了一个红烧带鱼。

杨小桃又问:还想吃什么?

青青又想了想,说:鸡。

杨小桃又跑到小卖部买了一只袋装熏鸡。

杨小桃又问:还吃什么?

青青懂事地摆摆手说:妈妈不要了,够吃了!咱们把饭菜端到奶奶屋里去吧!把刘奶奶也叫来。

杨小桃这才想起自打自己进城到了大嫂的盒饭快餐店工作两个多月来,邻居刘婶帮助己在家里打里照外,把婆婆和青青照顾的比自己还周到,的确是该好好谢谢刘婶。杨小桃对青青说:那你还不赶快去唤。说完,杨小桃又后悔了,改口说:你往奶奶屋里端菜,妈妈去请你刘奶奶!

吃饭间,青青兴奋得小脸像一朵绽开的花:妈妈,今天我们家像过年一样!

见孩子高兴的样子,杨小桃的心里一阵阵发酸。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就没了爸,从来没吃过什么象样的鱼肉,在她的印象里只有鱼和鸡最好吃……

青青瞧着妈妈,问:妈妈你哭了?

杨小桃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掩饰地说:妈没哭,眼睛里进了沙子。

过了一会儿,杨小桃对青青说:等妈妈进城当了老板,领你和俩个奶奶上大饭店,你们想吃什么就要什么。

青青怀疑地问:妈妈你能当老板?

能!杨小桃坚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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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第二天一上班,庞银凤就打电话告诉杨小桃大家把五万元已经打到她的账户里,并鼓励杨小桃说:小桃,你大胆干吧,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言语一声,矿上的人谁也不会看笑话,都会尽力帮忙的。

杨小桃说:庞主任你别这么说,这我就感激不尽了。

和庞银凤通完电话,杨小桃去找白凤枝。一进门,见白凤枝正和弓庆丰说什么。

杨小桃想退出去。

白凤枝问:你有事吗?

由于紧张,杨小桃的心里像打鼓一样,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当她说出要买盒饭快餐店的事,白凤枝非常惊讶,像没听清似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杨小桃说:我要买你的盒饭快餐店。

白凤枝犹豫了一下:我都答应胖苹果了……这个胖苹果也不知上哪儿弄钱去了。

弓庆丰在一旁敲边鼓:如果胖苹果弄不来钱怎么办,你还等她一辈子呀,这种事认钱不认人,谁先把钱拿来就先卖给谁!

杨小桃感激地看了一下弓庆丰。

白凤枝问杨小桃:你把钱凑足了吗?

杨小桃说:我只凑了四十万,剩下的十万我想晚几天给你……

白凤枝说:那可不行,莫说是差十万,差五千也不行!

杨小桃恳求说:也不是太晚,也就是三五天……

白凤枝打断她的话:我和你说,你想买就如数把钱交上,晚一天也不行。如果不是胖苹果早打招呼了,要买这店的人可能挤破门的,还会有人出高价的。

杨小桃呆住了。白凤枝全然不念姑嫂之情,晚给一天也不行。那十万上哪儿弄去呀,买盒饭快餐店的梦转瞬间化为泡影。杨小桃非常失望地低下头,转身便走。

你等等!白凤枝喊了一声。

杨小桃疑惑地回过头来。

白凤枝说:我可以再给你一天时间,你如果在一天内把那十万元拿来,我就把盒饭快餐店卖给你!

一天能弄到十万元吗?白凤枝简直是为难自己,还是想把快餐店卖给胖苹果!杨小桃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扭头便走。

回到加工间,杨小桃换上白大褂,大眼睛偷偷地告诉她,胖苹果扬言,她接过盒饭快餐店后,要辞掉几个人,好安排她家的亲戚,虽然没说辞掉谁,但她答应留下谁了。大眼睛担忧地说:她肯定先辞我,我不会溜须,不会顺情说好话,平时她就看不上我,说我干活慢……唉,好不容易有个工作,这回又泡汤了,一家人的日子可怎么过,喝西北风吧。大眼睛说到这儿,眼泪汪汪的。

杨小桃想到了自己。如果胖苹果把盒饭快餐店买下来,自己的命运也不会比大眼睛好多少。此时,杨小桃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已经没了路。

下班时,大眼睛告诉杨小桃,明天可能开支,这是白凤枝最后一次给大伙开支了。大眼睛向杨小桃说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她希望她那个瘫在床上的丈夫立刻就死,如果杀人不偿命的话,她真想弄点儿药……杨小桃吃惊地说:你疯了,你胡说什么呀!大眼睛惨然一笑:不骗你,我真的这么想过。杨小桃想安慰大眼睛几句,可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说什么呢,说“天无绝人之路”,可是哪儿有路呢?

回到家里,杨小桃一点儿做饭的心思也没有,往床上一躺,青青催她做饭,她就像没听见一样。

青青说:妈,我饿了。

杨小桃没吭声,烦躁地把头扭过去。

青青大声说:妈,我真的饿了!

杨小桃猛地坐起来,冲孩子吼着:饿,饿,饿——怎么不把你饿死呢!

青青委屈地哭了。她不明白,饿有什么错,人家的肚子本来饿了嘛。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杨小桃急忙下床,让青青去开门。

门开了,来人竟是弓庆丰!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周身带着一股寒气。

是你……杨小桃非常惊讶。

弓庆丰笑笑说:我一到门口就听见你的声音,没费力就找到你家的门了。

杨小桃不好意思地笑了,感到面颊有些发烧。她知道自己的脸红了。

弓庆丰问:凑上钱了吗?

杨小桃摇摇头。

弓庆丰又问:一点儿辙也没有吗?

杨小桃叹了口气说:除非去抢银行,我还没那个本事!

刷——弓庆丰扯开皮夹克的拉锁,从里面取出用塑料袋包的一沓钱,交给杨小桃:十万元,一分不少!

杨小桃惊谔地睁大眼睛:哪来的?

弓庆丰笑了:你放心,自然不是从银行抢来的,拿去用吧!

杨小桃急忙摆手:这怎么行……

弓庆丰说:这有什么不行的,就算我入股的——我可没说白送你,你怕什么!

杨小桃怀疑自己是在梦中。她拿着还有弓庆丰体温的钱,周身涌动着热流,脑袋发涨,如同喝了烈酒一样,如果不是青青在场,她真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投入弓庆丰的怀抱。

我们合伙干吧?杨小桃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弓庆丰。

弓庆丰摇摇头。

你怕什么,你当初还说要给我开车呢!杨小桃说。

弓庆丰遗憾地说:我今天来,一是给你送钱,二是向你道别的。明天一早我就要坐飞机去海南,给白凤枝打前站……

杨小桃一听这话,情绪立刻低落下来,声音很低地说:你不能不去吗?

弓庆丰说:我答应她了,男人说话要算数……好了,我得走了,希望你买卖兴隆,万事如意!

杨小桃急忙挽留:你就不能多坐一会儿?我连一句感谢话还没说呢!

弓庆丰说:咳,谢什么?人活着都不容易……我真得走了,她在大酒店等我呢!

那我送送你吧!杨小桃穿上羽绒服。

两人下了楼。

你回去吧。弓庆丰上了车说。

杨小桃声音颤抖地说:你让我再送你几步。

弓庆丰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夜色中,他们像情侣一样,肩并肩默默地走着,谁也没说什么。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松树下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弓庆丰开口了: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处境,是白凤枝告诉我的。

杨小桃没吭声。

真的,我今天才知道。弓庆丰重复了一句。

杨小桃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勇气,突然抱住弓庆丰,激动地问:今天知道晚了吗?晚了吗?你说呀!

弓庆丰叹了口气:我已经答应了白凤枝……

他试图挣脱杨小桃的怀抱,可杨小桃说什么也不松手。

杨小桃嘤嘤地哭泣着: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弓庆丰冲动地低下头,猛地把嘴唇凑到杨小桃的嘴唇上,狂吻起来。他的面颊感到冷冰冰的湿漉漉的,这是杨小桃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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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杨小桃把五十万元钱交给白凤枝时,白凤枝并没有感到吃惊,平静地说:一会儿你和我去工商局去办更名手续,办完后,这个店就是你的了!另外我抽空还得上几个部门跑一跑,和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在一些事情上照顾照顾你。我希望你做得比我更好……你人不错,就是太老实,太善良了。一个女人做成点儿事情不容易,这几年的风风雨雨,我不知道是怎么闯过来的。

杨小桃什么也没说。

白凤枝叹了口气,说:我把一些事处理完了,过几天就去海南,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本应该和老爷子打个招呼,可是我没勇气踏入你家的门……你什么时候回家,向老人替我道别。你现在别去说,等我走了之后再说。

杨小桃点点头,依然什么也没说。

白凤枝瞧着杨小桃:你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杨小桃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说:“我想问你,弓庆丰给我的那十万元是不是你的钱?

白凤枝毫无掩饰地点点头:我一直爱着弓庆丰,我不想让他从我身边消失,他说只要我答应借给他十万,他就跟我去海南,我知道弓庆丰一直爱着你,你也爱上了他,可爱是自私的,我情愿十万元钱给他,也不让他离开我,小桃,你原谅我!

杨小桃已是泪水盈盈:你能让我叫你一声嫂子吗?

白凤枝扭过身去,用手捂住脸:你……你叫吧。

杨小桃激动地说:嫂子……谢谢你了!说罢泪如雨下。

白凤枝转过身,猛地把杨小桃抱住了。两个女人痛快地哭着,任眼泪肆意纵横,像是把积郁在心中的委屈全部倾泄出来……

杨小桃从工商局回来后,一进加工间,里面的景象令她大吃一惊。

加工间里像被北约轰炸后的南联盟一样,一片狼藉:盆朝天碗朝地,切好的菜被扬了一地,墙上的那面镜子也被砸碎了……大眼睛和几个女工呆呆地站在一隅。

大眼睛告诉杨小桃说,刚才胖苹果来了,听说白凤枝把盒饭快餐店卖给了杨小桃,立刻炸了,骂白凤枝太歹毒,把她当猴耍了,要去找白凤枝拼命。办公室的门锁着,没找到白凤枝,胖苹果就拿这里的东西出气,乒乒乓乓一阵乱砸。她把东西砸了不算,还想把人拉走,说她也要开个盒饭店,谁愿意跟她走的话,一个月给三千工资。一听说一个月给三千工资,还真有几个人跟她走了。

杨小桃一听,脑袋立刻嗡的一声,一下子蹲在地上。

人让胖苹果拉走了一半,这生意还怎么做?她忽然想到厨师老侯,急忙问:侯师傅呢,他也走了吗?

大眼睛说:老侯没走,上街去磨菜刀去了。老侯说了,胖苹果不是个好饼,心术不正,就是一个月给我一万元也不跟这种人干。

听大眼睛说老侯没走,杨小桃心里坦然些了。

杨小桃站起来,对大眼睛她们说:你们先把这里拾掇一下吧。然后来到白凤枝的办公室——不,确切地说是她杨小桃的办公室,疲惫地伏在写字台上……

这买卖一接手就让胖苹果搅黄了一半。

人手不够,怎么办?杨小桃猛然想到了职工食堂被清退的几个姐妹们,立刻拿起电话。

第二天,职工食堂被清退的几个姐妹们就来了。见到姐妹们来了,杨小桃的心里立刻打开了两扇窗,阴云一扫而光。

姐妹们说:愁什么,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小桃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现在你是领导,你说了算……

中午到送盒饭的时候,杨小桃正要出门找车,却看见原来送饭的那辆面包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杨小桃掠过一阵惊喜——弓庆丰?

车门开了,跳下一个陌生的小伙子。

小伙子自我介绍说:你是杨老板吧,我姓辛,是弓大哥介绍来的。弓大哥让我告诉你,如果你对我不满意的话,千万别客气,只要你开口,我马上就走。

见不是弓庆丰,杨小桃感到非常失望。弓庆丰怎么会回来呢,他是不可能回来的。现在他也许在飞机上呢。

杨小桃对小辛说:既然是弓大哥介绍来的,我相信你,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小辛告诉杨小桃,说他在部队当兵时就开车,退伍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十二)

一个月后,杨小桃觉得店名叫“大众快餐店”不豁亮,于是与众姐妹一商量,打算把店名改成“矿嫂快餐店”。

杨小桃去办理更改店名的手续,司机小辛开车送她去工商局。小辛把音乐打开,一支杨小桃十分熟悉的曲子飞了出来:

 

人生的道路难免大起大落

拿得起放得下别瞎琢磨

举起杯走一个何必上火

同样的世界不一样的我

辉煌的时刻要靠自己拼搏

别计较成与败结果如何

放开手就是干,俗话就是壳

干就完了,干就完了

干出个样子给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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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因矿难失去丈夫的杨小桃为主人公,在煤矿职工食堂外包被清退回家后,通过艰难的找工作经历,最后来到她嫂子的公司打工,经过矛盾和挣扎,她努力再创业,最终带领矿山的姐妹们实现了人生的自我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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