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的爱情

作者:陈全


1

张文乐下班疲惫地回到了出租房,远远地就发现卧室的灯果然是亮的,一种不祥之兆蓦地跃上心头,准是熊又来了。

屈指算算,这已不下十多次了。真够倒霉催的,熊每次来这里,不是在这里折腾一宿,就是抱着酒瓶发了疯似的嚎哭。哪还有平日里半点女神的样,只要一抓着他的胳膊,就在上面留下很深很深的指甲印。有时他为了让其彻底宣泄情绪,也会让熊在那胳膊上狠狠地咬一口。但他有点受不了的,就是熊撒起酒疯来,不仅胡闹乱嚷,还敲击地板,制造噪音。或者把他这几十平方米整洁的小窝给拆了,找那铁制品噼里啪啦地敲击。害得时常有人来敲门,劈头盖脸就责骂他:“小张啊,大半夜的不睡觉,闹得啥妖啊,不是敲啊敲,就是鬼哭狼嚎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每一回都把他弄得好尴尬。尤其是面对那些隔壁邻居、熟人,他还能说什么啊。都是出门打工的,白天在公司上班累得要死,晚上回来想睡个舒服觉,还被这样折腾。换成是他自己的话,也要火冒三丈,骂爹骂娘的。他也知道这事恐怕搁在谁的身上,也都不太好过。他也只能强作笑脸赔罪,一遍一遍地央求他们,多多体谅他这个失恋的朋友。为此,他都被房东勒令搬家好几回了。

这一次张文乐想也不会例外,不知这头熊又被哪个浑球给甩了,又要在自己这里倾诉一段情史,大闹一宿。但愿这个小祖宗不要像上次那样撒酒疯,搞大事情,惊动这片区的人民警察。不然自己又要被迫搬家了。

可是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这锦阳公寓9号楼三单元306号房,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太阳已下山了,客厅内暗沉沉的,窗帘耷拉着。他伸手去开灯,猛然间一个踉跄,撞在桌角。看到熊异乎沉静,像个雕塑般端坐于椅子上。穿着一身碎花长袄,帽子一直拉至头顶,帽子有圈米白色的毛边。还长时间保持用一只手攥着领子,另一只手揣在衣兜里,仿佛她这是要坐着专心抵御一场暴风雪来临。事实上,此刻室内的温度如春。

熊捂得这么严密,又好像是端坐在温度之外。那毛边帽子烘托得她的脸周正清穆,但还是有些头发贴着脸,脸上全是泪。她抬头对张文乐笑了笑,一个往常的笑脸,与她脸上的泪水极不相称。

张文乐一下慌了,这完全不像被哪个浑球给甩了的神情,就是不知道在熊的身上发生过什么?难道又有一场怎样锋利的往事将她与这尘世划隔开?总不会是王八蛋那个贱人又整治她了吧?张文乐其实很怕看到她不说话,安静的样子,尤其还哭得没有声音。如果她还像以前十几次那样就好了,她这张脸也不会在那圈人造毛皮的掩映下有池水般的静,失忆症似的静。哪怕被她胖揍一顿,或者打几个耳光消一消气也好,也总比现在这情况好掌握些。张文乐不敢说话,挺想掉头跑出去的,在那外面宾馆住一晚再说。或是出去躲一下子,也比此刻这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尴尬情景好。但他这肯定是办不到的。

毕竟张文乐是一个清一色的“大老爷们”——复员军人,虽然长得还有点婉约,但干起活来雷厉风行,喝起酒来也是一干见底,当然也有一颗军人强烈的责任心。他此时多么期待同事们都到这里来玩,哪怕是这小区的保安、抄表员,只要蜂拥而至能瓜分掉这熊的伤心,那就太好、太完美了。只因现在她的心就像是浸泡在烈酒里的,看起来一切正常,一旦露出缺口,酒精的作用就会令她做出种种疯狂的举动。一旦到那时,那就一发不可收拾,谁也不知道她下一秒会闹出什么妖娥子,会惊动多少片区民警。

另外,张文乐也真怕她想不开,尽管里面卧室的电视机开着,此时正在播放着自己每日必看的央视新闻联播,他还是果断地下了决定。但他却没有选择急步赶向前去安慰,也没有选择大呼一声:“小妹,是哪个混蛋欺负你,哥替你报仇。”而是缓缓地抻出了手,按在了她的头皮上。虽然没有玩出九阴白骨爪那样的绝世武功,却开始不停地拍抚。一边拍,还一边说道:“王八蛋那人就那样,对每个工程师都是如此。只要机器出了一点问题,影响了产量,就会对我们暴露如雷,大声训斥。我都被骂过好几回了,现在不是好好的,要习以为常。今天上班的时候,我不是看见你又被他骂了吗?”

“我的心理可强大哩,才不会被他训哭,我只把他当女人看。再说今天我管的那片区域的机器又没出问题,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又被骂了,是那贱人在吓唬我玩。”她的声音也不哽咽。她当然知道张文乐口中的王八蛋是谁,就是那个让人忌恨和敬畏的课长王继业。也是他俩的直接上司。在工厂里,很多工程师和领导都当面叫他王八蛋,他都不生气。她当然也知道这个人其实还不错,主要就是管得太细,又眼睛里掺不得一粒沙子。不像别的课长一样,发现了机器出了一点小问题,不能及时解决,就会叫我们不要着急,好好地修。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开。而他只会把事情闹大,大声训斥,非得让所有的人知道不可。最后还要签罚过单,和上面的厂区经理面谈、认错。因此,在他手下的人,都挨过他的整。所以也都愿叫他的绰号“王八蛋”,或是叫“蛋蛋”,不愿去体谅他作为这个车间高层管理者的难处。

“不是这事,难道是家里出了意外?”

“没有。”她说完连忙摇头,忽又抓着张文乐的手说:“你知道吗?那个遗愿。”

“啥?什么遗愿?”

“你少装糊涂,休想再瞒我?”

“啥啊?”

“就是当年你父亲临死之前,向你讲的那些要求、愿望之类的事情。”

“哦,你说的是这个啊,当年就是我跟我爸谈的遗愿。”张文乐又是一惊,无奈地说了两句,不知道怎么又发起火来:“你是知道的,那时我做为这离异家中的唯一孩子,奉我妈的命来和我爸谈谈遗愿。谁曾想他都二十多年都不认我们母子了,不管我们死活了,在临死之前,居然一把鼻涕眼泪软化我。还不时拍床打被,吹眉瞪眼吓唬我。甚至还在我面前上演苦情戏,这让我如何能狠下心肠,毕竟我还是他的儿子。也不是为了他能走得安心吗?也为了完成我妈交待的任务,我这又怎好不答应呢?”

熊突然就有些发抖了,“你,你……就是这样向你爸举手投降的,当初才那样断然地和我分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把我瞒得好苦啊。幸好我之后一步步试探,明白你的心里始终都有我,我才没有想不开。不然,我们就要遂了你爸的愿。当然这也要怪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若不是昨天你妈告诉我,我到现在还一直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时不时地去闹你。”

她很会掌握好分寸,特别能体谅张文乐,谁让他搁这样的一个父亲呢?随即又补充道:“当然喽,当年那事也不能全怪你。只怪你爸到临死还不明悟,仍对我爸有那么大的仇恨,不惜捧打鸳鸯,叫你今生不准娶我。可我就真的不明白你爸和我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结了这么大的梁子?”

“我不许……我不许你如此说我爸。那不是当年,当年文革闹的嘛。肯定也有你爸怂恿。”

张文乐一边说,一边拼命回想,就想起他母亲沈萍对他说过的话。那时,她的父亲沈昌绪(也就是张文乐的外公),刚穿越抗美援朝刚熄灭的兵燹,回到国内,就被一纸调令委派到江州这座城市当区委书记。只因他二十八年的个人履历堪称丰富。小红军出身,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经历过第五次反围剿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当过班长、连教导员、团政委。虽说文化程度只有高中水平,但在战争这所大学里。他勤奋好学,茁壮成长。于是,作为最优秀的干部,南下到这座英雄城市搞建设。之后的十几年,她的父亲沈昌绪仍非常杰出,最后被提拔为这江州市的市委书记。奈何到文革的时候,被打成右派,让自己的女婿张一奎(也就是张文乐的父亲)给批斗死了。

熊的眼神,像被扎破的脓包一样,喷出血汁,溅得他一脸都是。他害怕起来,知道戳了熊的肺管子,不该在其面前提她爸文革那些字眼。他立即丢了底气,歉疚地道:“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哼,算你狠。”熊停了一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泪,突然发起火来:“你想说就说,想怎样维护你爸就怎样维护呗。谁叫我爸和你爸当年都那么不堪呢?至少他现在不会反对我们在一起。大不了不跟你在一起就是了。”她立起身来,忙用袖子又抹了一下眼泪,就转身跑出去了。

在此之前,张文乐从来没有想过熊会这样在意自己的父亲。从小她就是和她母亲李兰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盼到她大学毕业出来工作,她母亲李兰就不幸因劳累过度去世了。也从那时起,她就越来越痛恨自己的父亲,常跟别人说她爸死了。

当然,张文乐也知道些她父亲熊耀庭的事,在文革的时候,和他父亲张一奎是铁哥们,都是曾经红极一时。他俩那时可是突击提干,突击入党的双突干部。可是这些成就,全是他俩用斗地主、打右派、砸机关办公室的革命行动换来的。后来他俩都官居这区“革委会”副主任的高位,连娶亲用的也都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据传都跟强抢差不多。在文革结束的时候,他俩就遭受到了严厉的清算,被一撸到底。还都双双地被关进监狱几年。之后他俩就一起灰溜溜地跑到外地了,再也杳无音讯。直到当年他父亲张一奎病重转院归来,张文乐才知道他有这么一个父亲。也才知道他俩当初一路跑到了广州深圳,吃了很多的苦。现在,他父亲张一奎已过世十年了,而熊的父亲熊耀庭却发了大财,成为了一个知名集团公司的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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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熊刚从张文乐居住的小区楼房里跑出来,发现灯已在这座城市漂流着,耳朵里也充斥着呼啸的风声。

她万万没有想到,张文乐的态度竟然是这样的,到现在还不肯违背那个该死的遗愿,还这样维护他那从中作梗的父亲,竟然不惜揭她沉痛的伤疤。在离开小区的一路上,她心痛如绞,跌跌撞撞地来到外面的大路上,就看到那路口,有很多下班的人在等待着交通信号灯。也看到这柏油路面上落了一些梧桐叶,被风一吹,与地面摩擦,发出悠长的沙沙声。她稍微走近一些,就能模糊地发现路灯下大部分梧桐叶子还是绿的,有的还是新长的嫩叶。

但是她此时多么希望张文乐能追上来,给她一个暖暖的拥抱。可是一回头,只能看到车在流动,人在流动,还有这树上未落的梧桐叶,在一阵一阵的大风中哗啦啦地响个不停。却惟独没有那个在意的人的一点踪影。她失望极了,竟出现了幻觉了,看到了一件件旧日给张文乐织的暖色调的毛衣,开始涌上这路头,正替她寻找那个梦寐的主人。还看到这路灯下的水潭,有好多小鱼在吐泡泡,也在没完没了地倾诉,没完没了地破碎……。她好想就赖在这样的童话世界里。可是再看时,只有凄清的路灯而已。

然后她就毅然决然地头也不回,在前面一个路口打到了出租车,离开了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她把头靠向了窗,看见那些屋脊、桥头,树影和商铺,都在向后流走。只是天太漆黑了,没有路灯的地方就看得有些模糊。更远处那就更模糊了,只能看到晕着几盏凝红的尾灯。前方的指示牌被车灯打亮,距离中心市区还有二十公里。

她就不由回想起这些年来,自己热脸贴冷屁股,多少次深夜辗转,被那个该死的遗愿折磨得彻夜难眠。痛下决心后,在张文乐面前一次次上演和假男友分手的苦情戏,洒酒疯,虐待自己的身体,扰乱当地的社会治安。最后逼得张文乐不得不搬离自己父母的家,到外面自己租房子住。但这她也没打算放过张文乐,反而变本加厉在其出租房内搞破坏,让其不得安宁。她很明白张文乐对自己有愧,不会真的忍心丢下自己不管的。就算被自己弄得烦不胜烦,也不会躲着自己。每一次搬家,也都会配一把钥匙、一张门禁卡,还有门上的密码,或者录一个指纹给自己,然后告诉自己搬在什么地方。因为她相信张文乐也是知道的,自己很少会带手机在身上,不是静音放在包里,就是直接落在家里。或者是心烦几天不开机。

但她也很明白张文乐对自己还有爱,只是下意识地藏了起来,并没有消磨在日复一日琐碎生活中。而它是有存在感的,但就在在今日,了解到那些事的原委后,她才突然发现,张文乐内心的那个位置,早已刻满了对自己的恋情。原来张文乐也经历了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是自己一直在刺激这份爱,践踏那些美好的回忆。但她没想到自己就是这样刺激张文乐的内心,还是摆脱不了他爸张一奎那从中作梗的遗愿。

这时,熊再也忍不住崩溃了。在这出租车上干脆用手捂着脸,嚎啕大哭。声音如同洪水,从最高处,排山倒海般铺开,瞬间就淹没整个车内的空间,把司机吓了一跳。直至整张脸被泪盐腌成了腊肉,才渐渐偃鼓息旗。紧接着,她用右手的袖子快速地揩干了眼泪,才清楚地看到车窗起了雾。她靠着一会儿就便觉得额前湿漉漉的。她再抬起头一看,车子前方流动的车灯五光十色,路边的标志像节日的彩灯一样闪闪发亮。路面标线清晰明亮,指示着前进的方向。然而,她回头向后看去时,这些迷人的灯影都不见了,只见一片夜色苍茫。

而她不知道的是,张文乐在她离开的瞬间,内心挣扎了一下,就忙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给她,就想告诉她不要难过了,是自己不好,不会再让该死的遗愿从中作梗了。可是他发觉铃声响了很多遍,总是一个甜美的女声漠然回答:“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他就毅然决定快速插紧了窗户的插销,拔掉了电源,把一个热咕隆咚的“家”锁在身后。于是就跑到楼下,从小区停车的地方,把自己那辆乌鱼般的小轿车开出来,然后就沿着这小区周围一寸寸搜索。还不时从车内下来向路人打听情况。直到有人告诉她的真实情况,他就急冲冲地打开车灯前行。一束雪白瓷亮的灯光很快地撕破了重重黑幕,探出了四方形的一片可见区域。车轮仍费力地碾碎尘土飞快开进。

直到张文乐的车灯廓开空荡的沥青路面时,才安心地放慢车速开车。还打开那空调吹着暖风,把橘子那清甜的气味四下蔓延。张文乐那肚子早就饿坏了,撕开了一瓣橘就急往嘴里塞。眼睛仍紧紧地注视着前方,怕出现什么意外。但隐约可以看到远处一些新建的建筑,显得那么欣欣向荣。这马路看起来也越来越热闹得近乎拥堵,不再空旷得近乎苍凉,过往的车辆发出暖色调的光,极快地在这辆乌鱼般的小轿车旁边掠过。

有时他安静地开车,看到一晃而过的灯光,黑魆魆的楼群,就真的怀念起熊蜷在后座的时光。那时,熊在后面的位置上拨浪鼓似的左顾右盼,时而爆出一些不合时宜、啼笑皆非的即兴笑话来。时而又天真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一样疯狂,把那水一般透明的大眼睛眨呀眨呀,跟他大谈爱情理想。时而又像个情窦初开待字闺中的少女一样,随处可见的一草一木,就都能让其悲悲戚戚起来,和他狂说肉麻的感概。

有时他不由得去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觉这种呈现分化性格特点的熊,一直在追随着他。让他打开了最初的心动,如春天初萌发的嫩芽,毛茸茸的,带着羞涩,透着欢喜,有着不能言说的美好。他明明知道背后熊的目光热情似火,却装得漠不知情,可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只要有人说到与那熊相关的话题,他就会砰然心动。现在他想想那时的年华真是奇妙,敏感而又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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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时,张文乐和熊是在同一片棚户区长大的,他们直到考进全省最牛的振兴中学才互相认识。一个家在棚户区的最北边,另一个家在棚户区的最南边。都是住在一片旧式“文革楼”样的楼房里,一水儿红砖外墙。里面一条长长的走廊连接七八户人家,公用厕所,共用一个水龙头。

他们第一次遇见,是在开学后第一天报到的教室里。张文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翻弄着手机里的焦躁与浮华。也和多数来报到的学生一样,在陌生的环境里,总喜欢拿自己的手机做伴,不愿意和别人交流。他偶尔一抬头,就看见迎面走来一灰色女孩,灰色调的形容,并不是说她皮肤黝黑,而是她穿着一身低调的牛仔服,于人质朴。有着一张很清秀的小脸庞,齐耳的短发,微蹙的柳眉,玻璃弹珠似的鼻尖,曲线紧致的身材,看上去就像天生一朵清秀淡雅的幽兰。她的步子轻稳而优雅,像一团柳絮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跟前。但她的目光在桌子上面停留了一会儿,发现上面贴的座位号没有了,才轻声地问张文乐:“同学,你旁边的这个座位是16号吗?”怯生生的样子。

“是的,不过这是C016号坐的,你如果是就坐吧。”张文乐如实地回答道。

“我就是啊。”她一边把书包从肩上撂下,一边说道,“没想到你把座位号都背下来了,还说得这样麻溜,肯定你妈没少压迫你学吧?”

“你真是一针见血,看来你也有同感咯。”

“哪会,我可是我妈最可爱的女儿,都是自觉学的。”她摆出一脸的喜悦,手中晃着从肩上卸下的书包,脸上的五官都快乐开了花。

“虚伪。”张文乐本想立即打击她,可是看到她那漾着天然的笑意,就压下了这句话。但心里还在嘀咕:原来她就是我同桌,也不错呀!

“我叫熊邢,叫我熊好了。另外,我也喜欢熊。以后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找我哦。”还没等张文乐想如何开口介绍好自己,她就麻利地把书包放进抽屉了,坐在他旁边介绍自己了。

也许是缘份吧,他俩这一见面,就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彼此说起话来,毫无拘束,而且总有许多共同语言。

但在那之后的几个月,熊总喜欢捉弄张文乐,不是拿书打他的头,就是给他传空纸条,或是在他的课本上画小人,或是上课强扳他的手举起来回答问题……。

可有一次捉弄得有些过分,下午上物理课了,她却故意不叫醒趴在桌子上熟睡的张文乐。因为她很不爽这个严厉的物理老师,自己不就是物理成绩差了些,就给她亲自布置了那么多的作业。所以她特别想看到他吃鳖。尤其是想看到有人胆敢在他的课上睡觉,还是他这个最喜欢的学生,他那脸绿、气疯的表情。

结果,她失败了,什么也没看到。看到的只是透进教室里的太阳光,在柔柔地移动着,一种静得让人发慌的空寂向她袭来。她只能和同学们一样,把黑板上的那道难题抄下来,然后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解算。

而她惊奇的是那一张严厉的脸,冰块的脸,竟然没有一点怒意和火气。还故意出这么一道难题,让全班同学做。直到过了好久没人能解算出来,才缓缓走下讲台来,来到张文乐的桌前,一边用手轻轻地拍着酣睡中张文乐的背,一边说:“张文乐同学,请你站起来。”他一连说了很多次,张文乐才从书本堆成的小山丘中狼狈地抬起了头,睁开了双眼。然后顶着一颗被中途叫醒美梦的昏沉脑袋站了起来。

“睡醒了吗?”物理老师看到张文乐站了起来,就把手缩回了。然后又补充道:“如果没睡醒,就出去洗一把脸,清醒清醒。”

“不用,现在已经清醒了。”

“清醒了,那就回答这黑板上的一道题目。”物理老师一边说,一边已回到讲台,然后用教尺指着那道题目:一根长的绳子系着一个小球,小球在竖直平面内做圆周运动,已知球的质量,求在能够完成竖直平面内做圆周运动的情况下,在最低点和最高点时绳子上的张力之差_____(不计空气阻力)。

“叫你回答呢?” 熊见张文乐看题看得神出九天,就突然打了一下他的胳膊,用很小的声音挖苦道:“发什么愣啊。人高马大的,连这样简单的题目都回答不了吗?你平时不是很拽的嘛,没有你不会的物理题。难道现在准备认怂,变成了猪脑吗?真是笨死了。”

张文乐听着,紧咬后槽牙,明眸含怒。旋即恨恨地跺了一脚,然后他探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就像高空中走钢丝一样,颤颤巍巍地横在这课堂上。竟像闪电似的,倏一下扫一扫周围,如侦查敌情似的,再像受惊的老鼠,马上蛰回。再然后就是用笔写纸条向她求救,虽然心里多么不舒服,但还是希望她能给予提示。

“我认为——”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小声地给出了提示:“在最低点和最高点时绳子上的张力之差为15N。”

张文乐很警惕,看到她的眼睛此时很奇怪,两只黑溜溜的眼仁熠熠发光,好像闪着冷飕飕冰晶似的光,脸上却是笑吟吟的。这如一冰一火的光芒弄得他手足无措,只好去摸被她打过的胳膊。不想她的“熊爪”可真重,那里已隐隐有些疼痛。

这时他就想起从前,她老是在这种情况下骗自己。迟疑了一下,他就在草稿纸上盘算了一阵,然后说:“在最低点和最高点时绳子上的张力之差为30N。”

物理老师微微有些动容,这可是高三的物理题呀,他是怎么蒙对的。难道他真能解算出来?物理老师想到这,便猜测着地说:“你不会把高三的物理都学完了吧?”

张文乐说:“上周我就自学完了啊。”

物理老师看着张文乐,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就说:“既然学完了,那就上台来解题吧。”

张文乐答应了一声“好”,就自信地从座位上离开,从桌椅空出的小道间快步走。然后来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在这道题目下洋洋洒洒地解答。

如题:一根长的绳子系着一个小球,小球在竖直平面内做圆周运动,已知球的质量,求在能够完成竖直平面内做圆周运动的情况下,在最低点和最高点时绳子上的张力之差_____(不计空气阻力)。

解:设最高点速度为,最低点速度为,根据动能定理,有:;最高点,有:;最低点,有:;拉力差为:△;联立解得:△

物理老师刚才还在怀疑张文乐吹牛,把那高三的物理都学了。可是看着他在黑板上精减地推算解答,知道他已吃透了这些知识点。刹那间,物理老师感到一股激动的浪潮扑进胸怀。并感慨本来想用它难住这个喜爱的学生,让他出一回丑,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再罚他站一节课的。如今也只能笑盈盈地看着他解答他,安全地回到座位上听讲。

之后,全班爆发了一阵阵排山倒海的掌声,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因为他们开始都被物理老师出的这道题难住了,不是大错特错,就是空白难以解算。可是到了张文乐这个猛人的手中,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解算出来。还这么快把高三的物理都啃下来,能不为他喝彩嘛。

“哎哟,看到没有?他脸都红了,天哪!”熊看到张文乐高兴得涨得通红的笑脸,她马上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那尖叫地补刀道。

全班哄堂大笑。张文乐很尴尬,脸上的温度随之上升,不知道自己的脸真的红了没有?他只感到有些燥热,还有些难堪。

那年张文乐十六岁,熊也十六岁。那时候熊还叫熊邢,还没有随她母亲的姓,叫佟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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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年,张文乐和熊同时参加高考,考上医科大学的熊选择了复读,张文乐则上了华东理工大学。放假后,从学校回到家里的第一天,他们就并肩走在大街上,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眼神有意无意地相遇,脸颊的绯红,眉梢的欣喜,唇角的笑意,一切都是久别重逢后很幸福的模样。但天太冷了,他还是把熊的手拉过去,放进他的大衣口袋里。一点雪粘在他们的衣服上。他今天要和熊去电影院看电影,还去海洋水族馆看深海生物。最后还要被熊拖着去她家,去看她写的各种各样优秀的文章。他很明白熊的心思,只是无比强烈地希望,在自己的心里,她还是那个痴恋自己、健康活泼、上进努力的女孩。

在一个欢快的寒假快完的时候,张文乐也打好行囊准备坐车去学校了。他就去熊的家里准备向她告别,但发现此时熊一脸的忧愁,抢先一步招呼她:“怎么,假期还玩得不够疯吗?还一脸的苦笑,发生什么事了?”熊捏着手里的通话记录单,这几张薄薄的纸,支吾着:“今天去买票回来的路上,把我妈过年给我买的生日礼物,那台新苹果手机给弄丢了,不过当时有人捡到了,要我给他一千块钱才归还。那时我身上没那么多现金,就没有赎出。他就趁机跑了。事后,我就再找不到那人了。毕竟那是我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所以我就想在移动营业厅查……”

没等熊说完,那几张纸已经在张文乐的手里,他一边看着通话记录单上的电话号码,一边问她:“你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丢的手机?”张文乐的话中很急迫,让她很惊讶。更多的是让她感受到他话中的关怀。

但熊还是迟疑了一下,不由地想着:难道他真的有办法帮自己,真的能找到那个人,拿回我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台苹果手机?尽管她知道希望渺茫,还是如实地回答道:“是在168路公交上,这个礼拜三的下午。”

接着,熊就发现张文乐似乎有所发现,她刚想问,只见他正拿起手机拨着通话单上靠角落的一个号码,一会儿电话就通了:“喂,你好,我想问一下,二月十八日下午,是不是有一个152654386XX的号码打给你,你是他的……”

熊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只是一瞬,像有一阵电流慢慢触及到了她,从千千万万的毛发开始,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咽喉,接着下行到她的心脏,最后全身蔓延酥麻。她很讶异已经很多年了,没有这种被真心关怀的感觉了。她抵不住一时脆弱,眼里冒出泪来。尽管她和张文乐相识三年多,到现在确认关系还不到半年,他就这般温暖地关怀,就像上辈子的丢失的情人一样。也就让她产生了要一辈子和他执手到老的大胆想法。

熊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穿梭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或许是她内心还不适应这种被关怀的感觉,还或许是当时那团凝固的温暖气息,让她感到有些窒息。在他与捡到手机那人之间的对话,中途她发了会呆,没有听清他们之后说了什么。等她回过神来,又见张文乐对着手机说:“你小子挺贼啊,不是你爸叫你接电话,你是不是不准备接我的电话。你是不是还想把那个捡到的苹果手机一直关机,准备变卖现钱?我告诉你,我是她的哥哥,我已经调取了公交车上的录像,准备报警。不管你在哪里,把手机尽快给我拿来。我们在火车站旁的星巴客等你。”

熊深刻记得:在当天傍晚,张文乐还没坐火车回学校,还陪她在星巴客喝咖啡闲谈的时候,就有一个小孩拿着她的苹果手机找她。她就不花一分冤枉钱,就拿回了……

一晃,好多年,熊再次忆起那些美好的年华,泪又从眼里冒出来。还模糊地看到窗外一闪而过温暖的亮光。好像夜里一个人坐出租车有驶入陌生人睡梦的感触。她用袖子揩干眼泪再看时,看到家附近一路连绵的路灯连成了线。

而熊此时不知道的是,张文乐开车也在回忆那些绵绵无终期的美好的年华,没有被车外的事物所打断。他已经回忆到熊之后念了华东师范大学,他们在一座城市里读大学的幸福时光。可是好景不长,他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想去部队当兵。结果他竟然选上了,但她舍不得自己离开的画面,如今还盘旋在他的脑海中。不觉令他唏嘘感叹,恍如昨日。

他记得临行那天,他们一同坐地铁去火车站。他们没有坐到相邻的两个座位,他就轻声地跟她旁边的女孩子说:“美女,给我们换个座位好不好?”那个女孩很夸张很大声地回应他:“就这么几站的路,不至于吧?”在女孩不理解的注视下,他们的脸尴尬地红了。

最后,那个女孩还是强硬地没有换座。熊知道她把他俩当成了神经了,要秀恩爱。但熊并不怪,只想她这么小,又如何理解他们这样的感情。何况是要送他远行,去那遥远的地方当兵,不知哪一年他们才能再相聚。

很快就到终点站了。他们从地铁站出来,熊就看见沿途很多等客的,也有戴着红帽拉行李的。另外,也有一些人和他们一样,是送自己的爱人去当兵的,在那难舍难离。熊的目光也从不在那些翘首企盼的男女身上停留多久,她不奢望会有人认识他们。只想好好地珍惜他这上车前剩下的好时光,好好地陪伴着他。她甚至还想提着专门给张文乐准备的食品,执意把他送到火车站站台,但被他强烈地阻止了,就在这火车站候车厅惜惜告别。

“你知道吗……”熊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

张文乐浓浓的眉毛扬了起来,急切地望着她,等她的下文。

“你知道吗,有个女孩今天等待心上人临别的一个拥抱,一个吻,她从早上起来一次次等待,等待,等到现在……”熊红着脸,幽幽地说。

听了这话,张文乐的脸上尽是不安和歉意。他展开双臂拥住熊,正准备用手将她的脸轻轻托起靠近,可是看见周遭有很多的目光打量,他的浓眉微蹙了一下,就尴尬地停止了这个举止。但熊对于他的表现,没有丝毫嗔怨或不快。她放下女孩的羞涩与矜持,双手扳正张文乐的脸,微微踮起脚,在他的唇上印下了分别之际温润的吻。

这样一幕,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至今仍让张文乐有点懵,有些失神。幸好熊的家快到了,那报路况的导航语音,在大声地提示:市中心锦苑小区到了,才把他从记忆中拉了回来。他的头脑也在电光火石之间,清楚地发现这么多年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她了,不能再遵照父亲的遗愿继续辜负她了。于是他断然决定就从今夜此时开始。然后在心中誓言要努力改变这种状况,以示其坚固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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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是已凌晨两点零八分,那一弯橙色的下弦月已紧贴在苍穹偏西的位置,有淡若薄纱的轻云徐徐掠过,如同擦拭一块残镜。而月光依旧如纱,轻轻地,柔柔地,笼罩着这市区沉睡的楼房,街道。但仍有六分之一的城区是醒着的。

这市中心锦苑小区广场上的灯光驱逐着夜的空寂,透过窗帘上的缝隙还是溜了进来,静静的,悄悄的,倒也不会怎么打扰到别的人。突然,传来一阵手机优美的旋律,声音不大,却是那样的响彻心扉,一下子点破了这夜的神秘。它很近,就在床头的电脑桌上一直响着。

这凌晨的电话,张文乐还以为是闹钟呢。听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不对,闹钟不是这样的曲子。他翻身坐了起来,伸长胳膊在床头的书桌上摸了很久,手机还是够不着。他气得捶了一下电脑桌,以前睡觉前,他都会用手机看会儿书,刷着刷着就睡着了。而手机总会掉落在枕头旁。但现在他才想起这是在熊的家里,还是在她住的房间里,最后手机是被她拿去在那电脑上下载程序的。可是这该死的手机铃声,却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响着,戳破这如水静谧的夜。在这样沉睡的夜晚,倒是挺让人烦的。他真怕这手机铃声响得时间太长,会吵醒在另外一个卧室睡觉的熊。他此时真恨不得把这破手机给摔了。

他无奈地去按床头灯,掀开了温暖的被窝下了床,顶着一颗中途被吵醒睡眠的昏沉脑袋,趿着拖鞋走到书桌旁,吵醒了身旁所有的物什。依次拉开凳子,唤开电脑的休眠状态,拔掉手机的数据线,才拿到了手中。结果发现手机屏幕是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想不接,怕是诈骗电话。但他又怕是有人找他有急事,才断然地接起。他立即就听见里面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断续又绵密的抽泣,好像秋天夜里突然落下的大雨。他顿时心里凉了半截,还以为这个声音是他哪个不认识的叔呢。

“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哭完之后,那个上了年纪的男子的第一句话竟这样说道。

“啥?你是哪位啊?”

“我是熊耀庭,是佟邢的爸爸。”

张文乐震惊过度,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碰到鬼在跟他说话。他不由得被这个念头被吓得瞠目结舌。

“我们明天有空见个面吧?”熊耀庭又说。

“我明天上班太忙,改天吧。”

“你就不能请一天假吗?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谈谈,是关于佟邢的。”熊耀庭又接着弱弱地问道。

“难道你不能亲自和她说吗?”

“可是她目前不认我这个爸啊。”

电话那端陷入了沉默,我也沉默了。过了许久,那边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就这样失去她很不甘心…你就真的不能帮帮忙,我是真的想赎罪,你明天能抽空出来听我说吗?”

张文乐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好像堵了块石头似的,喘不上气来。他想起了自己那英雄的爷爷张峰,在十年前那场2.25宾馆火灾中丧生。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也有鼓励。他现在脑海仿佛能看到爷爷张峰当年在那浓烟中救出了几个人的伟岸身影。如今即便阴阳相隔,要是也能这样通话,让自己亲口叫声爷爷也好。他不由得这样想着,于是那眼泪已不争气地在眼睛里打转着。

“你这些话不是醉酒的胡话吧?”随后张文乐忍住没有哭,他还小心提醒了一句。

“绝不是。”那边熊耀庭说。

他默默点了下头,熊耀庭又重复了一句,“现在说的话,都是我的心里话。”

“好,我信你。”张文乐说,随后又嘱咐了一句,“明天五点半下班后我有空,到时需要我去找你吗?”

“不用。”熊耀庭听到了这句话,心都是一颤,他很高兴地大声道,“那就明天晚上六点,在香格里拉酒店见。”

张文乐说“好的,晚安。”就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放进睡衣口袋后,他的脑子还有点懵,感觉就跟天方夜谭一般。不管怎样,熊耀庭只是想和女儿恢复父女关系,明天见上一见,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这样想着。但又担心自己打电话的声音,吵醒了睡觉的熊,被她听到了全听了去。于是踮着脚尖穿过离开这卧室,穿过客厅,轻轻地打开了熊睡觉的那个卧室的门,发现熊幸好没有被吵醒了。她也没打开手机,把那手机白色的光照在她瓜籽似的脸上。

张文乐是知道的,虽然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昨晚终于和熊冰释前嫌,但她心里终归是有个小疙瘩。尽管担心开夜车回去不安全,把自己留在她家里过夜,也没有让他睡在一起。而她的心情总算是恢复了,竟让自己陪着看完了两集的《战长沙》,才放他回去睡觉。然后她才躺下睡觉,睡前还发了条和他复合消息的朋友圈,就美滋滋地睡着了。

最后他又踮起脚尖离开这卧室之前,还帮熊把踢翻的被子给盖好的,把那房门给轻轻带上了。再辗转回到了他睡觉的那个卧室,又把那手机从睡衣口袋拿出来,看了一下是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六分。再阖上手机,又放在电脑桌那,才上床裹着被子躺下了,把那灯给熄灭了。

之后,他在暗光中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绵羊。无论怎么睡都不那么舒服。他尽量也不移动,不翻身,保持原本右侧卧的睡姿。他就这样闭眼假睡着,还是不管用,脑海中竟浮起那电话的事,想着想着,就想起自己可敬的爷爷张峰,睡意全无。然后他无奈地又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枕着头想望着窗外的星空,想借黑夜掩饰内心的痛苦。可是当他拉开了一些窗帘,那不知情的灿烂星光,偏偏照亮了那双黑亮的双眸,双眸里晶莹的泪慢慢流出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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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天很蓝,阳光很暖。群奇公司的厂房里,张文乐正凝神地欣赏着墙面上的一组照片。

厂里的墙面,是洁白胜雪的。但也并不单调。有吸引眼球的宣传海报,也有古朴的油画作品,还有别出心裁的LOGO设计……令人目不暇接。他此时就是被其中的一组照片吸引住了眼球,并回想起和这组照片有关的旧事。

他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进入无尘室的情景。那是三月份一个晴朗的下午,他们跟着教育训练员进入了无尘室。但在进无尘室之前,他们先在管制口领取了无尘衣、六孔无尘鞋和披肩帽。当这些物件一一穿在身上的时候,他当时就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了,白白的一片。他身旁那几十号男女同事,也在一刹那间,一个个都变成了搞科研的专业人员似的。再戴上口罩、乳胶手套,一个个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们这些穿戴“一新”的新员工,紧紧地跟在教育训练员陈双双的身后,开始用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终年恒温26摄氏度左右的无尘室。在推开风淋门的那一刻,他只记得眼前一亮,只见里面一片璀璨的灯光。他们随着教育训练员陈双双,在绿色的行走线上有序地走着。左一圈右一圈地绕着,走马观花一般参观着里面的一切。

那时他在无尘室里,没隔几分钟就感觉到身体不适。口罩深深地一起一伏,贴在他的鼻子上,快吸不上气来。不远就是门,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身体不受控制,脚往后缩,想掉头就走。但最后他咬着牙坚持下来了,慢慢地适应了下来。从无尘室出来后,他们站在门外边的空地上脱无尘服。他单脚跳着往下扒拉无尘鞋,踩在裤子上差点摔倒。没人笑他,包括他脸上被口罩勒得一道一道滑稽的印痕。他反而感受到周围有一种赞赏的目光,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他再次想起那初入群奇的往事,看看这些墙上照片中的人,心里温馨满怀。他想今年,若是照片中的人还来这里工作,就一定会发现这个无尘车间在行动。车间管制口的地面一尘不染,四周的墙面上,安装上了仪容镜。穿无尘服的时候,就可以照着镜子,看看哪里穿得不符合规范。还有那一排爱心专座,穿无尘衣的时候可以坐坐。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有心的他还发现,无尘衣挂在衣架上,比以前更整洁整齐了。每一排无尘衣的前面,都有一件无尘衣挂好的样本。不时的会有管制口的人来巡检,看一看哪个员工没有挂好无尘衣。

上班的时间快到了,他已穿上连体无尘服,戴上网帽和口罩,走进了工作的无尘车间内。但当他有序地走动时,看到了前面那些迈步在绿色的人行线上的新人,正有序地跟随教育训练员陈双双身后参观。他就会想起自己初来群奇时的那些往事。那种感觉就恍如昨日。也有那么一刹那,他还在怀疑自己是新人,还跟随在他们的身后走了一段很长的路途。

这时的群奇,是比较忙碌的。车间里的机器,从白天到晚上一直在欢唱着。不觉,他已走到组装区,远远地便看到每一条长长的现代化流水线,都安装了洁净棚,弄得跟“蔬菜大棚”似的。

他往前再走了几步,前面的情形让他眼睛一亮:一条条最新装好的自动化流水线已开始运转,上面排满了一个个做好的液晶模组,旁边是车间里的几个机器人,像小卡车似的,趴在地上,正照着车间里规划好的黑色地标线,有序地驮载着一车车做好的液晶面板行走着,前往下一个工序站点,根本不用人照看,一遇到障碍物就会自动停下来,它们仿佛长了眼睛似的。

他就愣在旁边,抬起的步子不上不下地顿在了那里。忽然从后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扑哧”声,他转过头来,看见课长王继业正在瞅着他笑,见他望过来,便笑吟吟地说道:“傻眼了吧?早说这些机器人会运抵咱厂,你们还不信。咱厂可是这次公司首次试点自动化的厂,而咱工程部又是厂里的重要部门,多点新的高科技产品不是更名副其实的嘛。这不,昨夜那些家伙都加了班,都在测试了这些新到的机器人。就只有你和佟邢那丫头逃了。”

“课长,你这可不能怪我,实在是家里有急事。”

课长王继业昨夜可是看到了那条复合消息的朋友圈,现在听着张文乐这样蹩脚的解释,脸马上就是一绷,说:“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会这么说,别给我捣鼓这些没用的。今天你可得好好地给盯着这些机器人,出了问题,我可会拿你开刀的。”

张文乐的脸一黄,委屈道:“你就欺负我一个老实人,有本事欺负别人啊。”

“你小子还老实,净耍滑头了。快给我滚到岗位上去,别瞎晃悠。小心被我抓住,不然要你好看。”

张文乐当然知道这王八蛋的性格,可是说到就会做到的主。然后说了声啰嗦,就笑笑,又快步走进了他工作区域的棚子旁边,在棚子外用滚轮清洁了一遍无尘服上的灰尘。然后掀开了帘子,低头走进棚子里,走到工位上,跟晚班的工程师交接。交接完后,只见晚班的工程师有序地离开了。他就连续查看一台台电脑,看到系统都运行正常。然后他就坐在一台电脑旁,把自己的工号登录进工作的智能VM系统,把这些机器的点检一一确认过良好。就把离子风扇打开了,并把风速调到最大,角度也调向自己。他这才打开台灯,拿起一块无尘布蘸上酒精做了一下棚内的5S。这时,他竟发现王继业课长还在旁边的区域内视察无尘室的5S,还弯腰用手在棚子底摸了摸,看看有没有灰尘。

而当他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哒哒哒地敲击着键盘的时候。他发现那些还没有换成工业4.0智能的流水线上,那些品质小队正在巡视,并督促贴胶条的要把胶条贴好,后面CD检查外观的,已检查到好多贴附不良的模组。有一位品质小队成员还在流水线上亲自示范,手法是那样的娴熟,长、宽、窄三根胶条,在她手上是那么“听话”,三两下就贴好了一块模组。没有一点上骑、折痕、夹异等不良现象。她还大声地告诫说,在贴10.1/11.6铁框机种时,贴保护盖之前需使用无尘布擦拭焊接点,贴附完后需检查保护盖有无气泡、皱折及超出铁框边缘现象。最后反复强调在贴10.1、11.6和11.3胶条机种时,需沿偏光板边缘贴附,并且用无尘布将胶条平整贴附时胶条不可上骑偏光板,手指套破了要及时更换。这让他想起自己刚入厂时,去组装站点帮忙时,那教他贴胶条的师傅,也是这样地细心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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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此刻,熊要气疯了。她恼的是张文乐那小子太不识相了,昨夜刚刚复合,今天早上竟然敢不叫自己起床,一个人就径直去公司上班了。要不是自己事先调好了闹钟,今天非得睡过头不可。她想想心里都觉得窝火。我招谁了惹谁了,竟然如此背运,怎么当初就瞧上了他呢!等一下会死啊!真是好气哦,好气哦。

她不再踱到南窗,远望高楼林立的新城。看那新城的高楼,窗棂洞然,线条清晰。而是气呼呼地离开了家,开着车往新城新修的马路上奔去。尽管这里已暖和得像是一间巨大的暖湿花房,一路上都是生机盎然。而她却提不起什么兴致看,时常还感觉到车窗外的风,还似寒冬凛冽般地吹到了骨头缝里,让她浑身不舒服。

但她还记得七年前,她大学毕业,一个人带着憧憬,万分欣喜地来到这群奇。在那科技园区里,当初第一次见识到了张文乐口中所说的群奇的情景。这对于当时刚走出校门的她来说,是何等大的震撼。至今仍在脑海里浮现。那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晴朗的天空,天净蓝得没有一点杂质。她也是开着这样一辆的小车,在厂区四周的车道上转转,不敢开进去。只感觉那里面挺干净的,花草树木挺多,绿化明显也比其它的工厂好很多。

随后,她就被张文乐看到,在其盛情邀请下,走进了这个随处可见青草坪,一年四季更有各色美丽的鲜花应季成盛开的厂区。然后,她看完了整个群奇几个大厂区的,就和张文乐坐在车上休息。

那时,她看到天地变得和车窗玻璃一样小。愿望也小。静静缩在内心角落里的愿望,比衣服上默然的纽扣更无所用心时。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脸色一下子阴沉了。她还记得当时张文乐一个劲地在旁安慰着她,直到她的脸色渐渐有所好转起来。张文乐才停下来了口舌燥的嘴。

她明白,她今天只是想参观张文乐工作的地方,看一看好不好。如果不好的话,明天就会带着他离开,一起去自己那梦想的地方报到、上班。现在她看到张文乐呆在这么大的公司,这么诗意栖息的厂区,心里正纠结着。自己的学历也没那么高,能力也不强,又无事业心,在哪个工厂工作,都是混日子的。何况去那个梦想的地方的工作,福利还没这优渥,也没这让她感到安全和舒适。

熊也知道,她的同学姚丽,曾在一家比较大的工厂上班,刚进去没两天,就死活不去了。问其原因,就说在里面工作了两天,别说吃饭了,连水也没喝上一口。根本就没人告诉她地方在哪。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跟着别人去了食堂,打饭菜的阿姨却要她先刷卡,用现金都没用。可她作为新人,哪有卡可刷?

熊也知道,姚丽个性腼腆,不会多说话,又碰上那么个糟糕的车间主任,才会把她随意丢给了拍马屁的课长。那个课长也就不会喜她,让她一个人在角落里熟悉治具,备受冷遇。姚丽怎会不生闷气,又怎会麻烦别人。足足在那饿了两天,姚丽又怎会待得下去,只好白做两天。熊想她可不想像姚丽这般委屈自己,还是守在张文乐身边好。

而就在第二天,熊挂了张文乐的电话,手机扔在床头上,她又拽过来给他发了条短信:“我现在就去好吗?”没等他回,她就打电话过去:“二十分钟后到。”

她推开车门,发现张文乐还在那厂区外等着她。他正在低着头,翻弄着自己的手机。她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拍了他一下,寒暄了几句,就把一张飞机票递给他:“我今天下午去上海那的票……能给我退了么?他把票接过去,看了一下,说了句好,就放进了他黑色的钱包夹内。随后说:“你真的确定要在这当个工程师吗?”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在张文乐的陪同下,穿梭在清新雅致的大道上。只见周围都是年轻的面孔,都很有秩序地在黄线内走着。不时地把身旁的树木弄得哗哗作响。有的人脸上,还时不时地挂著笑容。可他俩还没走多远,高亢好听的音乐就传进了耳廓。这是天生爱健美的女子,在轻松浪漫中用手机播放着音乐。

很快他俩像昨天一样,走进了公司的大门。又看到穿着深色制服的保安在维持着秩序,并引导着应聘人员进入公司的路线。还看到这个群奇公司周边修木环绕,道路宽阔整洁,绿化区域井然有序;雨后的草坪一身新装,青翠欲滴……。一阵微风吹来,树影婆娑。

而张文乐只能把她带到应聘的地方,就匆匆离开了。但熊并不孤单,这里早已聚集了上百个应聘人员。全在听着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的指令,排好了一队队进去电脑房,进行笔试和电脑测试。

然后,她就顺利坐在一间准备面试的办公室的角落,低着头,翻弄着手机里的新闻。当她到耳畔有轻微的脚步声时,她才抬起了头,就看到迎面走来身形偏瘦的女孩,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外罩杏色的双排扣呢子大衣,一张轮廓清晰的小脸在毛毛的领子里浅浅地笑。那个笑容,是所她见过最自然,略带职业性的笑。当时就消除了她到陌生环境的紧张感,使她面试顺利通过。她至今仍在脑海里记得那个笑容。她想,将来的某一天,或许她会忘记那个容颜,但那个笑容会永远刻在她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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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熊面试通过后,那女孩步子沉稳而优雅,带着一口家乡的口音走到她的跟前:“恭喜,你就是最后一个加入我家的新人了。”一边说一边准备搬桌上的一摞文件资料。

“我叫陈双双,是你们的教育训练员,我是来带你们回工程部的。外面还有十几个你们这样的新人。”还没有等她开口,陈双双微微皱了皱眉。

“这些文件资料,都是要给你们新人发的。你就帮忙搬一下吧?”她使劲地点了点头,也就赶快伸手过去帮忙搬那些文件资料。她搬着一摞文件资料走在陈双双的身后,她在心里嘀咕:“原来这女孩就是我们培训的老师呀!”

她走出办公室,果然看到了十几个和她一样的新人,正站在大厅外面排成了两排。他们一个个看起来比她的年龄还要小,比她还更有青春朝气。一个个都是俊男美女。然后在陈双双的带领下,一个个都排列成队列,整齐有序地走回工程部。带他们走过D栋至E栋那条迷宫似的过道,一边走还一边提醒他们:“这边的货车、来往叉车很多,一定要靠黄线这边走,多注意安全。”他们都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围的交通情况,跟在陈双双身后走着。

而记忆中的后来,她才知道他们那一批新人,大多数都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可以说刚从从象牙塔里走出来,什么也不懂,十分地难教。是陈双双她在无尘室里,顾不得黝黑的发间流淌着的汗水,还有那口罩里的闷热与口干舌燥,与他们那一批新人讲解着工程部的各个环节。也是陈双双她捏着乳胶手套里一把把手心汗,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地看机器、修机器,并处理这系统的各种故障。在他们满头雾水的新人阶段,是陈双双带他们走出那团迷雾的。也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师傅。尽管至今已变为好朋友,但她心里还是蛮感激陈双双的。

此时,她再一次想起那些往事时,眼睛不由得酸涩,看到刺目的红灯有些模糊了。幸好新修的马路车辆极少,连一个悠闲的行人都没有。只是车子还是安全地滚动着车轮,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她多么希望时间还得及,可以让车子开得慢一些。这样,她就可以多想一些那时的美好时光。

可是再用袖子揩干眼泪看时,她的车就开到了公司的附近。只见那大门口已是车来人往,十分拥挤。看那墙上的大挂钟显示,将近八点,正是上班的时间。她只好降速缓缓前行,依次通过公司的大门,把车停在了车库内。然后,她就急匆匆走向工作的那栋厂房里。

而她穿过D栋至E栋那条过道时,有人喊佟邢的名字,不知说了些什么,没听清。为了躲避叉车,她转到了另一边。回头去看时,只有一片行色匆匆的人影。

陈双双很快挤过人群,就来到她身旁打招呼。“呦,佟邢,谁又给你吃炸药包了?你这不得到拳击馆发泄发泄。”她笑笑说:“还不是被张文乐那倔驴给气的。”陈双双不满地说:“你们不是昨夜复合了吗?现在你咋能这么说他?他可是咱公司最优秀的男生,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可要好好把握哦。”随后又补充道:“你要是实在不喜欢他,可以让给我呀。”

她不禁一愣,看了一眼陈双双,说:“你也喜欢他,那恐怕不行。他是我的,我至死都不会放的。”陈双双笑着说:“这不就得了,那有什么可气的呢。”

她想想也是。只是那么严重的气懑的脸色,还不能马上自动消解。却不断吸引熟识的朋友、同事的目光,向她发出一阵关心的问候。

“佟邢,出了什么事吗?”“佟邢,别太生气了,你还有我们这一大帮朋友呢!”……周围传来的关怀、安慰,以及深深的朋友、同事情愫,落在这长发披肩的少女耳中,犹如一股股暖流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睛有些发涩。好在此时有陈双双在一旁一一回应着那些朋友、同事,同时她也难得地露出了微笑,频频点头配合着,这才使得一群人放下了这悬着的心,在晨晖的照耀下,一路欢声笑语不断,直至到了工作的厂房里。

当她穿上无尘服,戴上口罩,走进无尘室的时候,脑海里还盘旋着张文乐往昔的影像。尤其是当她迈步在那些斑马线内,看着熟悉的机台时,感触就更深刻,眼泪竟忍不住掉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站在那个洁净棚里的机台前,笑呵呵地过来和她打招呼。还戳着她的小脑袋,俨然一副哥哥对着妹妹的状态,让人倍感温馨。

然后,她才低头拈弄衣服上的拉链,仿佛从梦中惊醒。因为她知道上班的时候快到了。她迅速用右手揩干了眼泪,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她要抓紧时间问清楚,为何他今早上班为何不叫自己。但张文乐的回答却令她非常满意。她这才知道张文乐昨夜一晚都没睡,很早就开车来到了公司。只想让她多贪睡一会儿,才没有叫她起床的。而她心里明白,尽管他俩现在复合了,但他还不得不为了他爸遗愿的事而操心。毕竟还要争取他母亲的认可与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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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晚上六点钟,酒店里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张文乐往里走了几步,就有一个很靓丽的女服务员,问他是不是余先生,然后礼貌周到地把他引到三楼的一个豪华包厢里。

熊耀庭在里面等他,他已经上了年纪,但目光敏锐,一看见张文乐,他立刻就站起身,似乎要拥抱一下,但张文乐把手里提着的一只纸袋递给了他,“叔叔您好,一点小礼物”,张文乐说,“您的气色真好。”

然后相互寒暄了几句,他俩就都落了座。可张文乐仍是当过兵的气派,腰背很挺,不苟言笑。同时,他也注意到熊耀庭身上穿的西服,非常考究。就是那衣服的纽扣样式,他就从没见过,像钻石一样闪闪发亮。何况熊耀庭手腕上带的劳力士,是这季度的最新款呢?张文乐立刻就感到这哪是一个要寻回爱女的落魄父亲,这分明是一个阅历过人的社会成功人士。原来别人说他在广州的那些都是真的,他果然是发了财的大老板。

服务员也推着餐车马上走上前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本黑皮菜单,还上了一些名贵的茶点,就缓缓地推着餐车出去了。“你看上去有点疲倦”,这时,熊耀庭也一边打开菜单,一边说道,“在车间当工程师,业余还写东西吗?要知道写东西的人心思重,你睡眠一定不太好。”

“您真是一针见血,看来您把我的底细都查得一清二楚喽。”

熊耀庭放下黑皮菜单,沉吟片刻,缓缓地说:“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也不想她所托非人,不过你这小子真不赖,配当我熊家的女婿。”张文乐只是听着,“当然咯,在现在这个社会,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像你小子这样的人的信息,倒是不那么难搞到。”张文乐不动,“我特别气愤的是,你小子这几年对我女儿的态度,真是快气死我了,有时我真想找人揍死你得了。”张文乐仍然不动,“要不是我女儿的心里一直有你,经常去你那儿闹腾,我连吃了你的心都有。真是比我当年追她妈差太远了,就像个……”“像什么?”张文乐坐在椅子突然睁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问。

“像个木头疙瘩啊。”熊耀庭如实地回答道。

“您应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张文乐听着这未来岳丈的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心里那么疼,脸色也变得潮红。他决定改变要为自己辨白,突然提了一大口气,像要扎个猛子下水,“我爷爷张峰那年在火灾中丧生,您应该听说过吧?就因为我爸当年病重受不了这个刺激,一度好转的病情一下子恶化了。而恰恰在那时,发现我和您女儿的关系,他能不坚决反对吗?在我爸那时的世界里,她的儿媳最起码是根红苗正的,而不是像您女儿这样有污点的家庭。何况您还与他结了那么大的梁子。所以我只能被迫和您女儿分手,答应我爸的遗愿,让他放心地走。不然做为人子的我,就会悔恨自己一辈子。虽说在那一年,我最难捱,感觉家里就像个冰窟窿,几次我都想死了算了。幸好有我妈的细心照顾,我才没有做傻事。不然,哪会等到现在与您女儿复合的好日子呢。”张文乐流畅地说着,并无掺假的语气,到末一句还稍带笑意。

“知道的。2.25那天我市重大宾馆火灾,死了十个人,重伤三人,轻伤六人。”好像抢答比赛似的,熊耀庭恨不能立刻举手。怪不得自己的女儿那么喜欢他。看看,他剥掉多少层洋葱,一直剥到最里头真挚的芯子上,真要好好坦诚对待这个佳婿了,不能再玩这些虚套的花活。看来他母亲对他保护得够好的,并没有把当年的事告诉他。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是间接害死他父亲的凶手。让他父亲的上市公司,一夜之间被自己的公司吞并收购,从而导致其吐血、病重的。这次冒险回来,果然是没来错。熊耀庭的心里不由地这样想着。

随后,张文乐果然向他询问当年的事,询问他父亲与他如何结的梁子。他就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没错。于是,他只能气咻咻地诉着委屈:“当年好端端的大生意,有好多竟让你父亲给搅了。你父亲还说是为我好,为我公司好。我只好一直忍着,毕竟我俩是过命的好兄弟。只是到了后来,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公司也面临着破产。你父亲还断绝我的货源,要致我于死地。”

“原来就是这样结的梁子啊。然后怎么了?”张文乐心中一惊,他觉得熊耀庭说的这个事好像跟他父亲的死有关。他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非常关心以后怎么了,他忍不住插嘴道。

“然后……然后就是老子怀恨在心,绝地反击报复了,勾结不法的大官商,一举打败你父亲的上市公司。让他十多年的心血化为乌有,赔了个底儿掉。”熊耀庭一脸自豪地想着。

可熊耀庭表面上只能说:“然后就是你叔叔我时来运转,遇到了大贵人,公司也越做越大,变成了跨国的大集团公司。而你父亲的大公司,时运不济,没有转型好就夭折了。但你父亲还不认输,还曾向我借一大笔钱补公司的窟窿,我怎么可能答应借给他,让他犯傻。再说当时我的钱都套在股市上。从那之后,你父亲就跟我决裂了。”

张文乐听了,只能感叹:“怪不得我爸会对你有那么大的仇恨,临死前还要捧打鸳鸯,原来根在这儿啊。只是害苦我和你女儿了。”

熊耀庭只是沉默着,并不表态。张文乐只好趁此刻拿起茶杯慢慢品茶。不曾想熊耀庭竟然在这时发难,直接单刀直入地问他:“佟邢,是不是特别恨我,老在外人面前说我死了?”

张文乐听了,一下子不知所措,此前还见熊耀庭弥勒佛似的,这一刻就变得如此严肃。熊耀庭一下慌了,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过了一会儿,才讪讪地替自己的爱人辨解道:“这个,这个……怎么可能呢?哪有女儿咒自己父亲早死的,只是她不太愿提起您。”

熊耀庭根本没听完下半句,脸上就露出了一团笑意,还就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真是好女婿啊,看来我那宝贝女儿没找错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女儿的情况呢?难得你这样维护她,这样地替她辨解。”

“这是我应该做的。”张文乐说。

“今天这么紧急请你来这里,是希望你能帮我一个特别重要的忙。”

“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请吩咐。小子就是砸锅卖铁,一定替您办到。”张文乐迅速向这未来的岳丈表态。

“小子,你说这句话真提气。也不需要你倾家荡产,砸锅卖铁,只需要你和我女儿一同去看望她素未谋面的爷爷。最好今晚就出发,她爷爷现在得了肺癌晚期,也需要让我女儿好好地去照顾一下。”

“为什么不直接送到这市里人民医院诊治呢?”张文乐不解地问。

“送了啊。还不是那老爷子死倔死倔,自从在那人民医院查出了肺癌晚期,就不配合治疗,连夜就逃回了他那郊区的院子。然后什么医生护士都不见,什么话都不听,就想在那儿安静地等死。我没法子,现在只好请我女儿代替我尽孝了。”熊耀庭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一个劲地叹息。张文乐听着,眼圈也红了,一时也就想明白了他到了凌晨还着急给自己打电话的缘由,怪不得他会在那电话里发出痛彻心扉的嚎啕大哭。

随后,熊耀庭从公文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全部是他父亲这次患肺癌晚期的病例单,还夹着他父亲一些的资料和相片。还把他父亲的住址,苍劲有力地写在那文件夹的表面上。然后把它郑重地交给了张文乐。

“好的。”张文乐一面接下这个文件夹,一面郑重地承诺说,“我回去一定亲手把它交到您女儿的手上,然后一定和您女儿好好洽谈的。”

“不过,你小子可别犯糊涂,千万不要当着我女儿的面提起我,尤其是我和你见过面的事。不然,她就会误以为是我瞎说的,那就糟了。到时她肯定死活都不会去的,那你的罪过可大了。因此你一定要告诉她,是你同学无意中采访报道新闻发现的,并托你告诉她。”熊耀庭好心地提醒道。

熊耀庭见张文乐还在踌躇,还没缓过劲来,就坦然一笑:“傻小子,我还能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吗?就算要害,也不会多此一举呀。”

张文乐一想,熊耀庭说得有道理,脸色就恢复正常,和他谈得其乐融融。只是此时,窗玻璃都叫泼墨似的霓虹灯染了,天上放礼花一般。包厢里熄灭了其它多彩的灯,只留几盏壁灯,桌上也摆好了一道道菜。但灯光把两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让张文乐感觉怪怪的,就叫服务员把这包厢的灯都打开了,这包厢又恢复了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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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生活又恢复了紧张的节奏,连张文乐也不清楚,只是吃饭中途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看见这酒店三楼的包厢乱哄哄的,聚集着一堆一堆的人。也有很多深色制服的保安,穿梭在人群中艰难地维持着秩序。可是公安协警维持治安清脆的哨声,在一次次此起彼伏地响着,却没有一个人进自己的包厢,或是下到酒店的下一层楼。最抢眼的是前面那些拿着相机的记者,他们群情激昂,如过江之鲫般往张文乐他们吃饭的那个豪华包厢里涌。后面看热闹的年轻人也跃跃欲试,兴奋地跟在那记者身后。见过世面的老年人,三五个凑在一起聊天,在这走廓的后面注视着事态的变化。

张文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向身边的老年人打听。还没问出个眉目来,涌向张文乐他们吃饭的那个豪华包厢门口的人涌了出来,一个个兴高采烈地退到这走廊的两旁,也和围观中的一些人群一样,拿起手机在拍照,或是直播。接着,就是十几个公安民警在前面维护治安,中间就是几个特警荷枪实弹地押着熊耀庭,后面也有一些公安民警护着。再就是记者们的闪光灯,快把这现场照成太阳的表面。张文乐忽然明白了,这是熊耀庭犯了天大的事了,很可能是与最近报纸上说的省内最大的贪腐渎职案有关。一个省公安副厅长,一个市长,五个县处级干部已落马。还有一个最大的省委书记,目前已被中纪委调查带走。幸亏自己上厕所躲过这一劫,不然就要陪着吃点瓜落,被迫上那网络头条,或是上那明天报纸新闻的头版头条。那以后让自己怎么逢人就解释这事。他这样想明白之后,脊背发凉,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公安押着熊耀庭的队伍从这边走过时,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不断响起热血沸腾的欢呼声。举起来的手,像一片手的海洋。他好像也快被挤压成了一根面条,紧紧地贴在这角落的墙壁上。而他的心也有莫名的激动,在那嘭咚嘭咚地跳着。最后他还是瞥见了熊耀庭,像只斗败的公鸡被公安特警拎着押走的。他的心里就像打翻了醋坛一样,五味杂陈,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人畜无害的熊耀庭,这么一个风度翩翩,衣冠楚楚的人,竟然就是这省内最大贪腐渎职案的幕后大奸商。

他望着这渐渐远去的队伍,在这墙根下站会儿,身边的老年人也动了起来,快步走去追赶这公安押着熊耀庭的队伍。这时,他也没犹豫,两条腿便迈了出去,也加入到这追赶公安押着熊耀庭的队伍,从三楼来到一楼。只见公安已押着熊耀庭上了警车,正在拉响警车长长的警笛声,向着酒店外拥挤的道路开去。记者们也上了车,紧随在其后。而人群的喧哗声仍没有停息,几欲盖过维持治安的哨声。

随后,张文乐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如何向服务员付了吃饭的钱,又如何开车到了熊的家。只是他的内心始终担忧熊看了她父亲被捕的消息会怎样?他不知经过了怎样的激烈交锋和角逐,才平定晃荡不安的内心,让脑袋恢复了意识。他拿着熊耀庭给的那个文件夹,敲了一下门,见熊家里的门开个了逢儿,就直直进了客厅。

“门儿带一下,带一下门儿,没听见吗?没眼力见的混蛋!”张文乐不打招呼闯入,使得熊有种被人窥秘或是触犯了隐私的不快,冲正进门的张文乐大喊。昨夜还冰释前嫌,活泼可爱的,隔了一夜,就跟街上的泼妇似的,哪里有什么女神的样子。

“没眼力见的混蛋。”每次听到没眼力见的混蛋的这句话,张文乐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反省自我,知道自己肯定又有哪里做得不对,惹得熊又生闷气了。进了门,张文乐才下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转回门边敲了下门,喊了声老婆大人,我来了。熊仍是爱答不理的,但拧成团的眉头稍微松了些,脸色也稍微好转了些。但张文乐拧不过胸中这口气,就来到熊的跟前,用眼睛蹬着她,一言不发。

他瞪着熊,于是熊也瞪着他。他们大眼瞪小眼,已经超过三分钟。熊先笑场,捂着嘴窃笑,发出细碎的笑声。他也跟着笑了。

然后,张文乐轻轻地拍拍熊的脑袋,然后抓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脑袋上,笑嘻嘻地说:“你看,我们现在这就扯平啦。”

“都怪你!谁跟你扯平了?要不是你下班之后不来这,让我误以为你回家了,又要改变心意,奉行你爸的遗愿呢。”熊一边迅速把手缩回去,一边埋怨似地说。

“傻瓜,原来你因这个跟我生闷气啊!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里只有你?”张文乐说完就戳了一下熊的脑袋,她的嘴角才微微露出了笑意,她的目光就在他的脸上定格。张文乐被看得不好意思,又加了一句:“我是去给你找亲人去了。”

熊看完张文乐递给她那个文件夹里面的东西,还抽出了里面的几张照片,拿在手中反复端详。看到了病人白发如霜的衰老模样,但老脸上仍留有军人凛然之气。还看到惟一一张自己父母年轻时与病人的照片。于是,她就认定这个人就是她三十年素未谋面的亲爷爷熊永正。知道这个已经高达九十五岁高龄的爷爷,是一个经历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英雄老兵。立过很多功勋章。后来作为优秀干部,被一纸调令派到这个市里下属的一个宁远县任县长。然后还历任过江州市的副市长。文革之时,被停职,抄家,批斗。平反后就和老伴一直隐姓埋名生活在郊区的一个农家小院里。每天跟农民一样生活,不是下地干活,就是担水施肥,养养花木,农闲时也会看看书。一直到去年老伴后世后,悲伤过度,把一向硬朗的身体给折腾坏了。

最近被有心的记者报导给上级了,几天前就被送到市人民医院,被确诊是肺癌晚期。医生留他在医院治疗,可是他非常恋家,连夜就跑出医院,打车回到郊区的家里,想在那度过余生。医院只好让他出院了。但市相关部门的领导都很关心他,仍叫医院派了医生和护士就近照顾他。目前,他很抗拒治疗,什么医生护士都近不了他的身。那几个医生和护士没法子,只能暂居在他旁边的邻居家,以方便每天观察他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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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可是,爷爷熊永正不见了。

看着空荡荡的农家小院,熊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也不知道是哭什么。

张文乐把车在路边停好,就马上追了上来,他们弄出来的动静肯定是把半个村庄的人都吵醒了。

那几个医生和护士果然出现了,身旁还有几个邻居。

熊狠狠地抓着一个年轻女医生的手,质问:“我爷爷呢?是不是被你们给他吓走了?”

那女医生显然是被熊吓到了,她反应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安慰:“你是老人家的亲孙女吧?别担心,今晚老人家散步的时候昏厥了,现在已经救过来了,正在外面的救护车上留意观察。”

“爷爷!”熊听到这个好消息,像个疯子似的,又跑出这农家小院。看到这院子外不远的地方,真的有辆120的救护车。然后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车门,发现里面灯火通明,她爷爷果然躺在车内铝轮床上,有个护士正在旁边照看。而铝轮床的周围是一大堆医疗仪器,心跳声化作滴滴的电子声,持续地响着。她爷爷听到叫唤,就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看她,好像没有听清她叫什么。“哎哟!”她爷爷这一声突然惊破了这救护车的静寂,他惊喜得一把拉住熊的手。

“哦,你是邢儿吗?”

“是的,爷爷,我就是你的亲孙女邢儿。”

那个护士知趣地没有阻拦。她从这对祖孙俩莹然欲泪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比海还深的欢喜与辛酸,体味着不能用语言表达的奥妙的意思。因为她也经历过这种感觉,就像她前不久才找回自己被拐孩子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她的心情同样沉重得很,也欢喜得很。

而张文乐并没有马上跑出这农家小院,和熊一同去看望她爷爷。因为他知道这祖孙俩重逢后会有太多的话说。反而在这看见了几个邻居在聊天。

“刘姑姑,你不是说老熊头没儿女吗?那今晚这是唱的哪出?”

“哪儿呀,我何时说过这话?是你没听清,是有儿子的,最近他还来过呀。”

“真的呀,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真的,是在凌晨,那时我还没睡着,我在我家阳台上亲眼看到的。不然怎么上赶着叫他爸呢?那老熊头也真是的,也狠得下心,任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被那风吹雨打两三个钟头,硬是没开门。”

“别是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生的二痞子,想来骗老熊头的几个遗产吧?”

“不像,那人来头挺大的,后面跟着十几辆宝马车。他的那辆兰博基尼跑车,也好像是今年的新款,不是一般的有钱人开得起的。”

“我相信刘姑姑这个车迷看车的眼光。那老熊头这是为什么呢?”

“别那么纠结为什么了,你又不是人家老熊头,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

“至少我有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在下世时,总比老熊头要热闹得多。”

…………………………………………

张文乐听着这些,眼睛有些酸胀。一个老人已经快经历一个世纪的岁月,正在被死神追着。可是隔着一堵墙生活的人,还在这里尽情地说着老人的闲言碎语。让他感到有些气闷,就没有继续听下去,怏怏不快地离开了这农家小院。也和走在前面的那几个医生和护士一样,往那120救护车那里走。

张文乐一边走,一边也在理着思绪。今晚,他还是按照向未来岳丈熊耀庭承诺的那样,亲手把那个文件夹交给了熊。然后也是按照未来岳丈熊耀庭教的那样,告诉熊是如何得到这个的,她果然深信不疑。再然后他们就连夜开车,奔着这文件夹表面那个她爷爷熊永正的地址而来。果然在这郊区的一个叫阳溪村的村子里,在那一大片的楼房里找到了这所农家小院。还果然让熊真的找到了她的爷爷,感谢幸运降临于这对祖孙俩。看来这未来岳丈熊耀庭还是有点天良未泯。但是他却让多少民众流干了血和泪,又损害了多少人民的利益,他这样被抓也是罪有应得。他不由这样想着。

这时,张文乐已走到救护车旁。他感觉这里晚上农村的马路清冷,空远寥廓,仿佛是在寂寞的秋江,泛扁舟一叶。偶然有小车飞驰而过,又使他想到了掠过水面的沙鸥。而熊仍在救护车里和她爷爷其乐融融地聊天。他却突然顿住了脚步没有去打扰,只是想起已几天没和自己母亲通话了。于是,他慌忙掏出手机和自己的母亲沈萍报平安。他能感觉得到,此刻他母亲肯定在拿着手机等着自己的电话,电话刚响了一下,她就接着了:“喂,哪位?”

张文乐听着他母亲沈萍细软的声音从手机那个细小的孔里传出,明知远隔着几个小时的车程,听着却仿佛在耳边,让他很激动,说话的声音都哆嗦了:“妈,是我,乐乐。”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激动、急切:“你在哪里?”

张文乐愣了一下,他母亲沈萍一上来就问这个,他当然不能告诉她,但让他撒谎,他又做不到,只好支支吾吾地说:“妈,你别问我在哪里,你只要知道我想你就行了。”

他母亲沈萍的声音里有些不安:“傻孩子,你和那女孩到底发展到哪步?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妈?你这几天都不来看我,为什么连个电话都没有来?你俩现在到底在哪里?你俩在干什么?”

张文乐不由得皱了皱眉,怀疑他母亲肯定是到他住的出租屋里去了。平时他母亲说话的声音不会是这样的。他的内心一下慌了,不确定他母亲到底知道了哪些,具体有多少。眼下到处有监控,难说不被盯上。或许是哪个同事在背后捣的鬼,把他和熊死灰复燃的恋情愉愉告诉了她。

“我和佟邢在她爷爷家。”张文乐只能如实地回答。

“啊!你们都知道了。”他母亲沈萍听到后,不仅没有减小音量,而是突然让声音更加高亢和独特,用一种很诧异的语气说。

“妈,你难道看过她爷爷?”张文乐一脸诧异地问。

“傻孩子,是的。不过,你要在那好好陪着佟邢,好好睡觉。明天——。”最后两个字,他母亲拖了一下,似乎在极力控制。

“怎么啦?”

“你外公和爷爷终于可以安息——”他母亲沈萍在电话里哭了起来。这一哭,就再也说不了话来。

张文乐忽然明白他母亲也知道熊耀庭被捕的消息了,只好结束通话,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但他的脑子仍有点乱,有点懵,不知道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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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张文乐昨夜想那事失眠了,一直到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儿。他感觉只闭了一下眼睛,就被浅灰色的晨光唤醒。他揉了揉眼睛,眼前顿时一亮,天上的浓云散开了。一些晨光透过半透明的白色落地窗帘,投到这深色的地板,拖出了轻薄的影子。

他倚着窗,看着窗外隐约可见的山坡村舍,还看到了熊的爷爷熊永正。这位白发如霜的老人家,穿着烟灰色的大衣,正站在院中一丛花木旁,聚精会神地修剪着枝条。尽管现在这外面仍有点寒意侵人,风也有些凛冽,丝丝地割人。他欣长的身躯,却仍强挺着四肢,弯着腰在那一刀刀修剪着枝条。

突然,张文乐就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他母亲沈萍的声音。他还以为是自己在幻听呢?接着,他就听到了开房门的声音,还有他母亲喊他名字的声音。他于是马上就转过了身,想看一看哪个人在跟他这恶作剧,然后好好地给他上上课。可一回头不要紧,把他自己吓得够呛,果然是他的母亲沈萍。戴着上次他见她时戴着的那顶浅蓝棉麻蝴蝶结的盆帽,还围了围巾,穿着炭灰色风衣,背着那只旧旧的革制小拎包,站到了他的面前。

“傻孩子,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语气充满着一些温暖,她笑着。熟悉的、女孩儿般浅浅的笑。

张文乐拥了他母亲沈萍的肩,转身就搬了把椅子给他母亲坐,还倒了杯热茶。

“妈,这么冷的早上,你待在家里好了,不用这么急着开车过来吧?”张文乐说。

“还不是因为你和佟邢的事,”他母亲说,“我这几年一宿一宿没睡塌实过,净琢磨这事了,头发都白了许多。我也想当婆婆抱孙子,享受天伦之乐啊。但你妈那时我是有苦衷的,虽说你爸那人心肠狠,没有多少人性。但我毕竟曾是他的妻子,也不好违背他的遗愿。只能看你们这对鸳鸯被拆散。现在好了,我不会反对了。”

“妈,你的苦衷,也与佟邢的父亲有关吧?”张文乐听着他母亲的解释,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估摸他母亲昨夜看到了熊的父亲熊耀庭这个被捕的特大新闻,就去除了多年萦绕在心间的恨意。

“我就知道你会问的,”他母亲沈萍一边郑重地从背的小拎包里取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一边说道,“那时你爷爷、爸爸相继去世,我万念俱灰,有人寄给了我这样一本黑色的笔记本,让我重拾了要活下去的决心。后来,我才知道是佟邢的爷爷熊永正寄的。这本笔记本里记的事情,就是他真实的回忆。我也找过很多老人佐证过,并无半点掺假。也让我了解了很多当年我不知道的秘事。现在我就亲手交给你吧。”

随后,张文乐双手郑重地接过这本黑色耀眼的笔记本。接着,他还替他母亲续了杯水。然后才打开这封面,不知怎的,他心里隐隐地就有些慌——那种说不出道理的慌。

他看到这些笔记本上的字迹,大模大样地往自己的脑袋里钻。他刹那间果决起来,一张张地翻动着,一个又一个当年的故事不停地在脑海里播放着。直至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一行字。然后他就像被天上的雷电击中一般,不是惊异地合不拢嘴,就是坐立不安、茫然不已了。他母亲没有上前干预,而是坐在那里没动。他还在这屋内踱来踱去,竟然一时无法相信这样的事情,真的曾在自己的亲人身上发生了。有时他甚至觉得这本笔记本带给他的真相,是一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历史感觉。

他又一次坐下仔细端详这本黑色笔记本,看到这熊永正爷爷笔下,那红色根据地是一个有朝气蓬勃的地方,从普通劳动者到来自大城市志愿加入红军的知识分子,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淳朴的可爱。可是写到到了第五次反围剿战争,这红色根据地却危机四伏,到处是一片惨烈的景象。多少他昔日的战友,都被敌方的炮弹炸得横飞玉碎。他的耳朵也骤然失聪,好多个月还叽叽乱叫。但写到了那漫漫长征途中,似乎有很多文字都被泪水沾湿,从而导致很多内容模糊看不清。只能看到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山攀登,在雪地蛇行,以皮带和树皮充饥。以及在那饥寒交迫的夜晚,他们会点燃一堆堆篝火,偶尔还会留下思亲眼泪的事。

但是张文乐还想迫切地看到更多,只能从那些被泪水沾湿而模糊的字上仔细分辨。从而知道他们过了雪地就是草地的内容。也知道那草地就是一片死水,隐藏着深不可见的泥沼。还知道他们那支队伍不断有人消失,等他们发现身边少了什么,再去营救和挽救的时候。通常只能见到那水面咕嘟咕嘟地冒出几个水泡,然后就浮出一顶军帽的悲伤事。

之后就是到达陕北,敌机的炮弹还不断从天而降,还掀翻了他们临时营地的住房,有很多战友埋在了那废墟之中的事。再后来就写到了部队重新整编的事,他就结识了他外公沈昌绪和爷爷张峰。他们仨人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相互帮助。在生活上,又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他们一起经历着历史上很多次著名的战役,成长为一个个英雄班长、排长、连长。但他们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只是做好了一个战士的职责,一个党员带头的作用。因为在那些岁月里,他们总是率先蹚着战场,面对着雷场、炮声、枪声,以及飞机的轰炸声。而到了抗美援朝战争后,他们作为优秀的干部,被一同调配到江州这个地方。一个是区委书记,一个是区长,一个是县长,他们仨齐心协力,大力地搞活了当地的经济建设,也提升了当地人民的生活水平。

而张文乐再次皱眉看到这本黑色笔记本后半部分,注意到这熊永正爷爷一写到文革时的事,文字里那种生机勃勃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连这些纸张也好像都受潮似的,钢笔字已微微染晕。很多的字迹都抖得厉害,笔画也都突兀地跳出来了。

让张文乐记忆深刻的是这段文字:那年熊耀庭17岁,一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眼神明亮,精神亢奋地跟我说,是你怂恿张一奎(也就是张文乐的父亲)带头带人批斗你大伯父沈昌绪和二伯父张峰。也是你亲手批斗死了大伯父沈昌绪。我那时感觉天都塌了,狠狠地打了这混小子一耳光。他就冲我大吼,骂我混蛋,怜惜阶级敌人。我就气得跟他讲道理,说你大伯和二伯虽然不是亲的,但他们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待你比亲生儿子还亲。三年困难时期,他们两家人都饿得浮肿,还从口中省下救命的吃食塞给你。而你是怎么回报人家,带着红卫兵天天批斗他们,今天还把他们一个给弄死了,一个给弄残了。但这个逆子没有唤醒,反而指责我疯了,恶意攻击社会主义路线,带着红卫兵把我拿去批斗了。

在这本黑色笔记本最后的一页,也有让张文乐难忘的一小段文字:今天,我在电视台上看见了那个逆子。他变得非常成功,成为了一家知名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如果不是主持人叫他的名字,我可能认不出来了。而我还是不能原谅他。虽然和老伴已在这里隐姓埋名多年,断绝了当年的一切人和事。但我们仍没忘记悄悄向人打听那两家的事。尽管知道兄弟张峰平反后,没有接受政府的特别照顾,而是身残志坚地活着,帮着张文乐的母亲沈萍打理一间小商铺……。每听到这些,我们就特别恨他这个逆子。全是他的缘故,弄得我们连战友、兄弟和亲孙女也不能认,连亲儿媳不能帮。

不知何时,熊已悄悄来到了张文乐的身旁,不由分说地,将他的头紧紧地拥在怀里。手还轻轻地拍打他结实肩头,低语道:“别看了,这些往事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我们只能希望以后再也不要发生了。”他的头埋在熊的怀里,带着哭音颓然喃喃道:“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傻孩子,别纠结了。你知道你熊爷爷为何在这里隐姓埋名吗?因为这里,是当年的革命老区,曾发生过多次惨烈的战争。有很多人都牺牲在这里。至今,这里还埋葬着很多当年他战友的坟。我往后也要和他一样,也要在这里守墓。今天我还请人把你外公和爷爷的墓,也迁了过来。”他母亲沈萍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到他旁边柔柔地劝道。

“妈,我也要竭尽全力地帮忙。”张文乐心头一热,不自觉地从熊的怀里离开,然后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工资卡放进了他母亲的大衣口袋里,随即抓起她的手说道。

“这才是妈的好儿子嘛。”

“伯母,我也要出力。”熊也把自己的工资卡放进了沈萍的大衣口袋里,随即也抓起她的另一只手说道。

他母亲略一沉吟:“既然你们都出力了,那替烈士守墓的事,就不劳你们再操心。只是盼望你俩这三十多岁的人,能快点办证结婚,尽快给我生个孙子孙女的,那我和你熊爷爷就能心安了。”

只是此时,张文乐感到他母亲把他俩的手搭在一起。熊就一把紧握着他的手,笑着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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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五个月后,一个平常的初秋黄昏,六点零七分的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了。还把秋天的意味,渲染得足足的。厂区的树和草,也都被染得焦黄。似有电影里一些沉重的场景。

张文乐也刚刚下班,一身臭汗地走出了工作的厂房。他正准备穿过E栋至D栋那条过道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不知说了些什么,没听清。为了躲避叉车,他转到了另一边。回头去看时,只见王继业在一片人群中向他招手。

张文乐只好停下等王继业。他不知道这个绰号叫“王八蛋”,或是叫“蛋蛋”的课长,有何重要的事叫他。他很清楚地知道,他今天可是没有犯一点错,反而是超额完成了任务。还顺带处理好了一些夜班遗留的问题。难道是做得不够好?他不由得地有些紧张。

结果,王继业来到他的身旁,报以一个大方的微笑,以柔和的声音对他说:“小乐,别紧张,我就想问问佟邢那丫头,什么时候来上班?她的精神缓过来了没有?”

“唉!”张文乐一听是这件事,就一声长叹,“她后天就能来上班,不需要再延假了。她的精神可没彻底好转起来,毕竟服丧才过去一个月啊。”

王继业当然也看过本市的特大新闻,知道佟邢的父亲熊耀庭,上个月和几个罪大恶极的贪污犯,一同被执行了死刑。也知道是佟邢给她父亲熊耀庭收了尸的。当时还是他给佟邢和张文乐俩个人批的长假。只不过张文乐过了七天,就被他催来上班了。他不好催促丧父之痛的佟邢,只能一延再延。只不过现在工厂有去北京总部进修的机会,佟邢如果不能准时上班,这个名额只好给其他人了。所以他今天下班才会特意找张文乐确认。

“那就好。鉴于你和佟邢那丫头的表现一向很优秀。下周一,我们车间就派你俩去北京的总部进修。”

“王课长,今天我已收到了去北京的总部进修的文件了。我俩会在总部好好表现的,不会给我们车间丢脸的。”

“这话听着就提气,不愧是我老王看中的人。”王继业说着,就露出了标志性的微笑。还打了一声招呼,就大跨步地向车库走了。

张文乐不禁有些受宠若惊,问旁边站立良久的陈双双,“王课长以前也这样么?”陈双双答道:“是的,不过只是对他看好的人才这样。亏你还在他手下呆了几年,看来老王没少鞭笞你啊。”

“是啊,没少被训斥啊。”

“你是有福的……”,陈双双低低的声音一顿,手指向王继业离开的方向,“你知道吗?他人是最好的。只不过脾气火爆。一旦我们车间任何地方出了问题,他就会出来承担。还说有问题并不可怕,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把问题解决了,并吸取教训就好。”

“他人这么好,怎么还常有人当面叫他的绰号?”张文乐怀疑道。

陈双双望向张文乐的双眼,说:“你知道管理这么大的车间,没点阎王脾气是不行的。所以就会有人抵毁他。但你不可以怀疑抵毁他。”

“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陈双双为张文乐点破,说:“本来佟邢去北京进修的名额是没有的,是王课长力排众议,一举促成的。”

“啥,这没人告诉我啊。”

陈双双又继续为张文乐点破,道:“你知道这个名额有多宝贵吗?佟邢从北京进修回来就能提技术课长。只是因为考虑你从北京进修回来就能提高级工程师,要有一个和你合拍的技术课长。所以王课长才这么不遗余力地为你争取。”

“那王课长呢?”

“王课长当然也会高升为厂区的经理。”

“难道是因前一段时间,我在全省的技术比赛中勇夺第一有关。”张文乐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算你不是糊涂鬼。正是因为你的原因,所以王课长才在工厂高层的群雄逐鹿中,一举脱颖而出。”

“还因全厂技术改革的事吧?”张文乐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他已经猜测到了这真相。

“不愧是老王看中的人。也不亏我这番指点。”

“双双姐,你回去告诉王课长,我从北京进修回来,就会挑起大梁,全力以赴地推动全厂第六次整体技术改革的。”

忽然,一阵猛烈的晚风袭来,陈双双只好把裙子拎起来掖在腿中间,还把一缕吹散到眼前晃悠的头发别在了耳际之后。她方迟疑了一下说:“这个我会说的,只是你要做好吃大苦的准备。”

张文乐嘴上马上应着没事,已做好了准备。陈双双说那她和老王就放心了。紧接着,张文乐就目送了陈双双娇美、干练的身影离开,直至渐渐地变成了星星、蚂蚁,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当他缓缓地来到了车库,便发觉四隅已逐渐暗淡。只是最后的一抹阳光,还在厂区常青的乔树上和花草上,投下了许多奇怪的阴影,像在挣扎,像在呼喊。

张文乐这个削瘦的影子,似乎也沾染上了暮色的惆怅。他开始对第六次全厂技改的事,感到压力山大和局促不安。他每天呆在车间里,与机台打交道。知道就算从第一车间的loader到PCB,从sensor到马达,那些机台就像一节列车车厢,要是整改不好,任何零件,任何线路都有可能出现重大问题。那么,机台就会down机,不是几个小时,就是down整整一个班。就像他今天刚试着整改那里的一些机台,就发觉在量产的过程中,有一个机台就突然不动了。无论他怎么常规检查,都没有发现异常。喊leader过来,断电重启归完原点,仍无法正常启动。他只好拿着工具箱,带上安全帽,钻进机台里打着手电筒,开始一项项地排查故障。最后只剩下一个地方无法判断。他就果断地换了基板,让那机台正常运转了。才没有耽误今天这第一车间的总量产。

转瞬间,天上的暮色就由薄变厚,由浅变深了。灯也已在这座城市漂流着。

可站在车库旁的张文乐,似乎还不想动。幸好熊打电话来,问他为何还没有到家。他才清醒过来,如实地说了一下他下班的事。熊听完,声音一下子变得急切:“那你现在在哪?”

张文乐说:“还在厂区里。”

熊的声音里有些不安:“那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马上开车回家?你为什么不立刻给打电话?你到底在担忧什么?不是有我在你的身后吗?”。

张文乐听了很感动,精神更是焕发,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度:“有你真好,我爱你。”

“我也爱你。”

“那我们结婚吧?”

“你还没有求婚仪式,我怎么答应啊。”

“哦。这可得需要时间布置啊。”

“这你可得慢慢用心布置。要等我把身份证的名字改为熊邢, 给我爷爷看了再说。”

“哦。我懂。我会成全你的孝心的。到时一定让你满意。”

张文乐和熊俩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在电话两端敲定着一场浪漫甜蜜的求婚事宜。

熊临挂电话前,还要张文乐去菜场买菜回家,她今晚要大展厨艺。张文乐一听,一脑门的黑线,就嗫嚅地说:“有人……吃过你做的饭菜……还活着吗?”

熊耸耸肩:“你还不相信我熊大厨的手艺?今天中午,你妈就夸我做的饭菜可口,吃了一口,就去公园遛弯了。”

“所以你没吃吧?”

“我怎么会吃自己做的饭菜?”熊在电话那端说得非常理直气壮。

“那我今晚可不可以不吃吗?我给你买你喜欢吃的美淇琳大蛋糕。”

“美淇琳大蛋糕,一定要给我买。今晚我吃。你就负责把我做的饭菜吃完,然后说好吃就可以了。”熊在电话那端态度强硬,没有一点妥协的余地。而且十分理直气壮。

张文乐只好认命地接受,答应去菜场买菜,买美淇琳大蛋糕。然后就挂了电话。等他用车钥匙发动自己这辆乌鱼般的小轿车的时候,就发现一盈满月已挂在天际,厂房上的灯光,也连成了一片。

他开着车,很快就驶离了厂区,风驰电掣地往地往家的方向奔去。一路上他都在浮想联翩。除了想象着熊做的各种黑暗料理,自己又是怎样龇牙咧嘴地吃完的。就是想象着熊晚上吃了美淇琳蛋糕后,又要照着更衣镜查看她修长的身材,并恶狠狠地对着赘肉吐出几个字:又胖啦,又胖啦。

他直至快开到临家最近的美淇琳店的时候,方退出想象的空间。他才注意到车窗外的那些车水马龙,火树银花。只不过晕黄的路灯,隔了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很多行人的身子,都被暖暖的路灯拉得老长老长。他生怕不小心碰了人,就把车开得非常地缓慢。

等他把车停靠在美淇琳店门口的时候,就发现一个漂亮的女孩,身披墨黑长发,穿着一件银色风衣,袖子卷至肘部,手插在口袋里,配灰色短袜灰色短马靴,挎着斜挎包,在光与影的交替中,缓缓地向他走来。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与他徐徐地,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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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乐和熊邢他们在高一时相识成为同桌,然后彼此相爱,有了初恋的美好。张文乐在大学期间,要去当兵,他们彼此不忍离别,互许终身。可天意弄人,张文乐复员回家,他的父亲张一奎突然死亡,留下了不许张文乐和熊邢要好的遗愿。张文乐不想轻易放手,后探知两家的恩仇这么深,只能与深爱的熊分手。

熊邢和张文乐大学毕业,同时进了一家大型国企工厂。他们从最基层做起,不怕辛苦,引起了有关课长的注意,尤其是张文乐,更是这家国企工厂第六次全厂技术改革的领军人物,他们重新燃起爱情之火。后来,他们在车间工作之余,一同探查他们上一辈的恩仇,得知两家在战争年代曾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和平年代,又曾是工作上的好伙伴。

随着他们的再一步探查得知了真相,那就是熊邢的父亲熊耀庭,在文革那个特殊的年代犯下了种种不可饶恕的过错,导致熊的爷爷熊永正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又随着他们的探查,更是得知了一个惊天的贪污案,大官员和熊耀庭勾结,恶意构陷张文乐的父亲张一奎那上亿的上市公司,使其破产,让张一奎愤恨而终。所以才会留下那么个坚固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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