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如山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董岐山


1、围困


副省长于庆帅带着一肚子火离开昌海县。这股灼火将他脸颊燃成猪肝色。随行的各级官员甚至都不敢看他。个个噤若寒蝉。

副省长震怒,随行胆寒。脸色原本紫黑色的昌海县委书记朱清江自知闯了大祸,一股寒气从脚心直逼心脏,让他肺腑一阵憋闷几乎喘不上气。因为他知道乌纱帽极有可能就被于庆帅的怒火焚毁。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上半年昌海县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投资几个亿的边境互市贸易区发生重大安全责任事故,20层写字楼还没建成,脚手架突然倒塌,摔死14名建筑工人。

这件事惊动了省市委。

省里对昌海县领导班子大换血,先是空降省发改委最年轻处长钟诚担任县长职务,继而委派老成持重的太岭市政府副秘书长朱清江任昌海县委书记。

于庆帅此行就是来检查安全工作的,可他竟遭遇到了为官以来最大的一次尴尬。当着那么多部下和昌海县主要领导的面,当着众多省、市、县记者的镜头,堂堂副省长竟然被围攻?何况他还是分管政法和安全工作的副省长。闹出这么大乱子不是笑话吗!颜面往哪放?

钟诚能空降昌海县,是得到省委一位主要领导的赏识。但昌海县许多干部不知情,一些热衷坊间传闻的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刚四十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就被空降昌海县了呢?因为他是昌海县人,按规定他得“异地为官”的。

于庆帅是在太岭市长胡海陪同下到昌海县视察工作的。上午在会议室听取了朱清江的工作汇报。材料准备得好,有经验有事例有数字,可谓滴水不漏。他很满意,夸奖了几句。中午工作餐,他让朱清江坐旁边,谈笑风生之际还关切地问,“清江啊,你脸色咋这么差?身体没什么吧?”。胡海说昌海县的问题积重难返,清江的担子太重,压力大啊。

“压力再大也要保重好身体,”于庆帅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可谁想到下午却风云突变?

就在于庆帅视察率宾口岸时,突被千人围困。这些人是口岸北侧互市区招商来的店户。互市区是前两任书记搞的项目。时任县委书记赵发耀曾夸耀说,要搞成全国最大的互市贸易区。这个贪大求全项目,从设计当初就注定要失败。杭州客商号称投资7亿多建设。但他目的是圈地。因此当中俄边境贸易遇到瓶颈后,还没开张就胎死腹中。而那些被投资商从全国各地忽悠来的店户就惨了,每个铺子交了几十万预付款,几年过去了,还没卖货开张就被“晾”干。

突然的围困使于庆帅措手不及。胡海和朱清江、钟诚更惊慌失措。

笑脸一下阴风怒号,冰冷慑人。十几名警察立即冲上去解围,可这点警力哪能应付千名情绪激愤、骂声如潮的店户们呢?于是警察就和围困者爆发了严重肢体冲突。人群冲破警察阻力向于庆帅这边冲来。

副省长的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胡海命朱清江立即调集警力,保护于庆帅安全撤离。可他们根本挤不出来。于庆帅知道自己走不脱了。他想即使自己在警察的保护下“逃”离现场也是灰溜溜的,岂不让人笑话!于是他愤力抢过朱清江手中的喇叭,高声安抚这些炸了营的疯牛一样的围困者。嗓子都喊哑了,围困者的情绪才稍许平静下来。于庆帅举着喇叭的手臂颤抖着,酸痛的有些举不动了。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几分钟后于庆帅接见了围困者代表。通过他们激愤的叙说,了解到这些人主要是江浙商户,以前受昌海县互市区招商办的鼓动,来互市区认购商铺并交纳了大量预付款。当时的宣传材料称,互市区是全国最大、条件最优、中俄两国共建的跨界经营的免税区,1年建成,半年正常运转。每个商铺售价50万元,这些人交了几个商铺的钱,可时间过去多年互市区仍像个被废弃的大羊圈,丝毫没有开张可能。更令他们不满的是,界河那边的俄罗斯没动一砖一瓦,这些店户才知上当。之前他们屡次去县委、县政府上访,要求退款,但都没达到目的。昨晚听说副省长要来昌海县互贸区视察,才采取了极端行为。

就职几个月的钟诚之前曾安排县审计局清查过互市区账目,发现县财政先后将2个多亿投入互市区建设。而那号称投资7亿的杭州客商实际投资不到一个亿,其他皆为江浙店户认购商铺预付款。

就在于庆帅听取围困者代表的叙述时,外面突然又起骚乱——两名从倒塌的脚手架上摔死的民工老婆,在还没建成的写字楼顶上打出横幅,哭爹喊娘,声言跳楼。她们嫌昌海县给死者的赔付金太少,扬言如不增加赔付金,就从17层楼上跳下来。

傍晚时分,筋疲力尽的于庆帅面色阴郁,一言不发钻进轿车,命司机直接开回太岭市。朱清江和钟诚自知闯了大祸,坐在各自车上跟着车队一直来到昌海县交界处。眼看于庆帅的越野吉普从视线里冷漠地消失,钟诚发现朱清江炭黑色的脸上泛着蓝色光晕。他的心不由得猛一沉。他知道这回昌海县把祸闯大了。但他哪里知道此次遭受的这点打击,与他今后在昌海县执政之路上发生的惊心动魄的斗争相比温柔得多,简直就是风暴前幸福的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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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乌鸦


当晚在太岭市宾馆陪于庆帅吃完晚饭,胡海还没到家就接到朱清江检讨的电话。胡海知他吓坏了,说事情既然出了就不要当成包袱。我看昌海县目前最重要是除了安抚好那些店户和摔死民工家属的情绪外,你们要集中精力抓好经济建设,尤其要抓好能使财政尽快增收的大项目,填补以前造成的窟窿。财政有钱,老百姓的腰包鼓了就能安居乐业,局面也能稳定下来。

“多谢您的宽慰和理解。”朱清江胸中憋了一下午的闷气总算吐出来。

胡海说,“你和钟诚还没吃晚饭吧?”

“哪有心情吃啊,”朱清江叹气说,“副省长拂袖而去,把我和县长吓屁了,他嘴上起了燎泡,我尿尿都是黄的。”

“尿黄尿,嘴起泡,就得给你们些压力。”胡海说。

副省长在互市区被围困后,骤然凸显出的问题和矛盾,使钟诚觉得肩上的担子比预想的沉重,局面也复杂得多。但这些工作上的事并不令他太担忧,他相信凭自己的能力和努力,能把昌海县的局面打开。而真正令他担心的,是县委那边朱清江的态度,他不清楚他是为名而来,还是为利而至?

这晚钟诚梦见自己能在天上飞了。不过他不像飞天壁画上的神仙那样自由飞翔,而是站着飞的。他飞得很累,飞不了多远就要踩在地上猛一跳,再借助弹力飞一段距离。然后再跳,再飞一段距离。

钟诚飞得很吃力。他有些着急。他不知自己要往哪飞。只依稀看见前面有前妻刘芸脚踏祥云飞翔,他就想撵上去。可他总也撵不上,就很着急。飞过县城北边的率宾江,一直向东北部的浅山区飞去。飞着飞着刘芸不见了。他一着急飞不起来了。脚下突然是昌海县公共墓地。周围是荒草凄凄的坟墓,坟头上的招魂幡被风吹得呼啦啦直响。一阵紫色的冷风从一座巨大无比、像山一样高大的坟头上吹起,打着旋朝他吹来。钟诚感觉冷极了,也怕极了。天地一片昏蓝。他看不清周围被蓝紫色雾气缠绕的树木和山峦。

一阵哆嗦,钟诚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看见自己长着巨大鸡皮疙瘩的身子把衣服撑破了,皮肤像巨蜥一般丑陋,淌着腥臭的、类似于精液一样的紫蓝色东西。周围的雾气涌动起来,紫蓝的有些妖娆。

突然巨大的坟墓张开嘴巴,上下布满了尖利的、滴着猩红鲜血的牙齿。

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往巨坟里吸去。钟诚不想被吸进去,因为那是坟墓的巨嘴。惊恐中身上的力量就往脚上聚,他想双脚能生根多好啊。结果双脚竟真的生根,无数只根须一起往地下扎,并很快就形成盘根错节。即便如此,钟诚的上身还是被巨坟嘴巴吸得倾斜起来。这时钟诚看见巨坟上无数只白乌鸦钻破紫蓝色浓雾盘旋。乌鸦都是黑的,怎么变成白色的了?莫不是成了精?

想法未泯,那些白乌鸦像人一样开口嘲笑他。

于是钟诚看见不少人被黑色长袍裹着,只露出两只眼睛,往巨坟嘴里走去。这些人排着队伍,秩序井然,似乎在赴一场盛宴。那些眼睛怎么那么熟悉?用力想也想不起来,不过凭感觉他知道,身边源源不断往巨坟里走去的人群,许多都是熟人……

这是新任书记和县长第一次推心置腹的对话。朱清江亲自到门口迎接,微笑拉着钟诚的手走进办公室,像孪生兄弟般亲密。秘书敲门进来,想给钟诚沏茶。朱清江把他打发走,将茶沏好端到钟诚面前茶几上。

钟诚很不自在。“谢谢朱书记。”他欠起屁股说。

“谢啥?”朱清江在钟诚身旁坐下,“咱俩搭班子,昌海县能有一个什么走向,百姓可睁大眼睛看着呢!”

“是啊,”钟诚有些感动,喝了口红茶说,“百姓的嘴就是一杆秤。”

“对昌海县你有什么设想?”朱清江看着他。

“噢,我听县委的。”钟诚顿了一下,牙齿习惯性地咬了咬。按惯例大政方针由县委决策,县政府负责贯彻落实。而现在朱清江竟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突问这个本应由他回答的问题。钟诚不由陷入沉默。

“你不要有顾虑,”朱清江真诚地说,“像个新媳妇似的藏着掖着,我不习惯。”

“那好,”钟诚见他说得真诚,便深吸口气,“当前昌海县最重要的,是迅速把经济搞上去,尤其抓好工业深加工和园区建设,把财政收入增上来,把债务窟窿填上。有钱才能给百姓带来实惠,才能让更多人就业,扩大困难群众救济面,才能提高职工工资,也可以平复许多社会矛盾。”

“好,”朱清江向浑身上下无不透着干练的钟诚投去赞许的目光,“你说到我心坎了,过去昌海县搞了许多不着边际、不能给群众带来实惠的政绩工程,留下巨大的债务窟窿,怨声载道啊!你的意见很好,我非常赞同!这是一个总脉络,回头我让政策研究室的人找你唠唠,征求一下各部门和社会各界人士意见,形成一个材料,等常委会通过后就由你具体负责实施。”

“朱书记,”朱清江的肺腑之言让钟诚心里滚烫,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清江说,“率宾是个口岸县,要想大发展、快发展,就要做活口岸这篇大文章。”

“我就说嘛,你是经济方面专家。”朱清江对他这一新鲜建议非常感兴趣,咳嗽了一声,疲惫的脸上绽开笑容。

“互市区立即下马,停止建设。”钟诚说昌海县对面的俄罗斯远东地区,蕴藏着无尽的木材资源,每年经过咱们口岸进口的木材有七八百万立方米,可都运往南方了,人家凭借这些木材建成了木材城、地板城、家具城。经过精深加工使其十几倍、几十倍增值,赚取了巨大利润。可我们仅仅是雁过拔毛,根本就没给财政带来多大收入,我们冤不冤?傻不傻?

“是有些冤大头!”朱清江点点头说。

“所以咱们要从进口木材下手,也建一个木材城,”钟诚眼睛发亮,侃侃而谈,“动员本地进口木材企业家搞木材加工,扒掉树皮,加工成板方材,也能使木材增值一两倍!”

“太好了!”也许他太过激动,胸腔里一阵痉挛,剧烈地咳嗽起来。

钟诚担忧地看着他因咳嗽而颤抖的肩膀,“听说你没黑没白工作,连家也很少回,不要太累了。你脸色不好,回太岭市检查一下吧?”

“没事,”朱清江喝了口红茶,“我身体棒着呢,不信咱俩掰腕子试试。”

钟诚想到一个美妙、甜蜜的词:蜜月!是啊,自己和朱清江这对搭档,政治上的甜美蜜月就此开始。他起身告辞,朱清江推门送他。路过副书记刘伟办公室时,门开着,刘伟走出门口,柔声细语说:“钟县长来了。”

钟诚点点头。刘伟是个美男。长着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皮肤白皙、细腻,保养得很好,说话柔声细语,一副笑容挂在脸上。他原是太岭市团委书记,去年才来昌海县任职。他说:“刚才听秘书说,朱书记老早就在电梯口迎你,这么高的礼遇叫人眼馋呀!”

朱清江笑说:“头一回听说有眼馋这个的。”

“这说明咱县两大班子的班长团结,昌海县老百姓有福气。”大机关呆久了,说话的艺术性都很高。

但钟诚哪里知道,这是他和朱清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三天后,朱清江被市医院确诊肺癌晚期,连夜去北京确诊治疗。太岭市委决定,在朱清江治病期间,暂由县长钟诚代理书记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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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怕你不来


钟诚代理书记做出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公安局长隋明将县委、县政府门前驻扎的特警中队撤回去。常务副县长蒋振才有些不情愿,说这些特警是专为县委县政府招募的(个头一般高、长相英俊),任务就是阻止那些无理缠访、闹访的老上访户冲击县委县政府,影响领导办公。钟诚说他们哪来哪去,县委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阎王殿。再说特警空怀一身绝技不去惩恶扬善,却用来对付手无寸铁的群众,白瞎他们那身装备了。蒋振才还在犹豫。钟诚就说你知道老百姓怎么议论这些把门的特警吗?说他们是咬人的看门狗啊!

接着,他又命隋明将县委县政府附近两条主街上20多名指挥交通的警花撤走。隋明说撤走她们往哪安排呀?钟诚说那是你的事,反正我每天看见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在烈日下曝晒、在风雪中摧残,我不舒服。蒋振才说,当初招募她们是按照舞蹈演员条件招的,她们代表昌海县形象啊。钟诚说别整那没用的花架子,我们人均收入全省打狼,县域经济半死不活,她们漂亮脸蛋能代表吗?花瓶就应摆在室内。再说你在主街摆那些漂亮女孩子指挥交通,把那些司机晃花眼,走神违反交通规则不更添乱吗?

钟诚走进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付然办公室,付然诚惶诚恐站起来。钟诚讨厌繁文缛节,摆手示意他坐下。付然仍站着,“您以后有什么吩咐,让秘书喊我一声就行。”

“哪来那么多臭毛病,”钟诚看着他毕恭毕敬的样子,“以后跟我别整没用的破规矩,来点实在的,该工作尥蹶子,该放松就狂欢。”付然小心地在座位上坐下。

“你通知一下殷德,请他明早来我办公室。”钟诚转身走了。付然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这个喜欢打破机关老规矩的新领导,让他很不适应。他苦笑着摇摇头。

殷德不是一般炮,不但做着昌海县最大的外贸生意,还是最大民营企业家,是全国政协委员。付然觉得秘书通知不妥,就拿起电话。

下班铃声响过,钟诚还在琢磨木材城的事。付然推门进来,“下班了,钟县长。”钟诚抬头问:“殷德通知了吗?”

“通知了。”

“好,”钟诚道,“我让你给我物色个秘书,咋样了?”付然双手一摊说,“大学生到处都是,可照你要求的那个高标准,难寻啊。”

“我想起一个人,”钟诚放下钢笔说,“上个月到第二中学检查,发现那个教导主任丛华不错,有头脑,还正直,你问他愿不愿意跟我。”

手机响起,余敏来电话“亲爱的县长兼书记大人,”她的声音犹如一缕玫瑰色的春风掠过钟诚心田,“下班一个多小时了,咋还废寝噎食啊?”

“唉,没人理我啊,我这被人遗忘的光棍,苦哇!”钟诚调侃道。

“贫嘴。”余敏娇笑道,“我这个光棍收容站把吃喝都备齐了,就等光棍来挥霍。”

钟诚把材料放进包里说,“被余敏女士这么美丽的人收容,小生三生有兴!”

余敏把钟诚喜欢吃的俄罗斯烤肉放在桌上,钟诚顾不得洗手,捏了块烤肉塞进嘴里说好吃。余敏用毛巾托着一锅滚烫的红菜汤放在餐桌上。她的手烫着了,就把手指捏住钟诚耳朵降温。

这是钟诚主持召开的第一次常委会。他让县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把总体方案做了汇报,然后请蒋振才就停止互市区建设、振兴昌海县经济的实施办法详细解释一番。

通过两个月接触,钟诚觉得蒋振才是个能和自己尿到一个壶里的人。尤其一周前和他沟通时,他对自己思路百分百支持的态度,让钟诚心中踏实了许多。他俩对这个方案很重视,和新任秘书丛华以及研究室主任熬了几个晚上,才最终定稿。

实施办法说完,常委们都把目光转向钟诚。钟诚知道大家等什么,就对方案给予了高度肯定。最后常委们都举了手。

这几天钟诚突感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清楚那个美好的文件虽然下发,但也只是个文件和方案而已,如果要想达到文件上所提出的愿景和宏伟目标,需要他和一干人付出相当大的勇气和汗水,甚至可能说会英勇悲壮。而后来错综复杂的事实证明,他此时的预感虽然悲壮,但远不及发生的那般艰苦卓绝、你死我活。

钟诚决定跑一趟省财政厅,请求他们支援点资金,先把眼前的困难应付过去。

车到省城已是万家灯火,司机王超把钟诚送到家属楼下。小姨子刘燕正收拾碗筷,见钟诚突然闪进门来,既惊讶又高兴,嗔道:“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搞突然袭击呀?”钟诚尴尬地笑笑,站在门口没动,刘燕把拖鞋扔给他。

自5年前妻子刘芸去世后,刘燕就充当起了刘芸的角色,伺候钟诚和外甥女娇娇的饮食起居。32岁的刘燕在省财政厅工作,是外经处的副处长,14岁父母双亡、被新婚燕尔的姐姐接到家里后,她就没离开过这个家。大学毕业去省财政厅工作,一直没找到合适男人。姐姐去世时道破了妹妹的心机。她在内心深处一直暗恋着姐夫。刘芸怕女儿被后妈欺负,就想临死前撮合妹妹和钟诚一起过。刘燕一百个愿意。可钟诚对她却只有亲情,没有像对刘芸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意,就不答应。但那以后,刘燕再看姐夫的眼神就多了层内容。有时不经意与钟诚的眼神碰撞,她会突然脸红。

“有没有我的饭?”钟诚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刘燕围着的蓝地白花围裙问。

“有没有,你也得进来呀,”刘燕白了他一眼,“没你的饭就不进家门了?”

钟诚道:“如果没饭,我想出去吃点。”

“都进家门了,还出去吃啥?”刘燕主妇似的转身就要进厨房。

“刘燕,”钟诚叫住她,“你陪我出去吃吧?我知道你晚饭就吃那么一点,还没猫吃的多呢,今晚别减肥了,我请你吃西餐。”

“吃西餐?”刘燕瞪大眼睛,这样浪漫的事是她以前梦寐以求都无法实现的。

“不对吧,你是不是鸿门宴?”刘燕嘴上这么说,心里早乐开了花。

第二天早上,刘燕把钟诚领进省财政厅厅长办公室。钟诚把在昌海县建设中国北方最大木材城的设想,向他做了详细汇报,请省财政厅在资金和政策上对给予支持。

早在昨天来省城的路上,钟诚就给好友冯金标打电话,请他帮忙跟财政厅长打招呼,说今上午去拜会他。这个忙冯金标愿意帮,因为厅长跟他很熟,他舅舅聂海山当副省长时,厅长是他秘书。

“听金标说,您和他是上下铺兄弟,是个富有创新精神的县官,所以你们的木材城项目我们大力支持。”厅长表态很好。

“太好了,”钟诚说,“有财神爷持,我们昌海县百姓有福了。”

“你们的这个规划很好,”厅长说,“发展潜力无限,我们决定把它当作重点扶持的财源项目。”

钟诚和冯金标的关系还得从他们的大学生活谈起。那时钟诚是上铺,冯金标是下铺。虽然寡母拉扯着冯金标不容易,但此时已是省林业厅长的舅舅,却因没有子嗣就把他当儿子一般疼爱。

冯金标想住上铺。宿舍其他同学不同意调换,他就和从农村来的钟诚商量。钟诚竟一口答应了。这让冯金标从心里对这个衣着简朴的同学有了好感。

虽然舅舅对他要求很严格,不许冯金标打着自己的旗号行事,但冯金标却有一股公子哥习性,他身上十足的优越感使他总是油头粉面,还拿一副瞧不起人的腔调和同学们说话,因此他就逐渐被同学们疏远。钟诚总泡在阅览室,眼里没有三六九等之分。可以想见,就在宿舍其他4位同学彻底孤立冯金标的时候,他只有钟诚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钟诚是个孤儿,靠中学语文老师赵自忠和校长余思明的资助上大学,生活就很拮据。冯金标时常拉他一起去食堂吃饭,把自己碗里的肉往钟诚碗里夹,或者拽他去校门口的羊汤馆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四年大学生涯下来,性格差异极大的两人竟成了好朋友。

冯金标亲自引荐,省国土厅长脸上始终笑容灿烂,亲自沏好茶招待钟诚。他说一定对昌海县的木材城建设开绿灯支持。事情办得顺利,他俩回到冯金标的董事长办公室,钟诚脱掉鞋子歪躺在沙发上,让他沏好茶喝。

“别一到我这就耍赖,”冯金标拽钟诚的胳膊,“走,我犒劳犒劳咱亲爱的县太爷,请你去会馆洗浴,泻泻你这个光棍的欲火。”冯金标说话总带“嘁”字,这个毛病上大学时钟诚就给他分析过了,说他嘴里蹦出的这个“嘁”字,就是“操”的意思,明显带有瞧不起别人、不屑与你争论的意味。

“不用你犒劳,”钟诚推开他的手,“咱说点正事行不?”

“行,我亲爱的县太爷。”冯金标打电话让服务员过来沏茶,他在老板椅上坐下,双脚搭在老板桌上说,“我和钟县长谈正事,嘁!”

“金标,你想不想做大买卖?”

“嘁,傻子才不想呢。”冯金标撇嘴说。

钟诚见他对话题感兴趣,就把想请他介绍一些大老板到昌海县参与木材城建设的想法说了。“我想请你这个能人去木材城当董事长,巨大的利润不让你赚,我心疼!”钟诚说。冯金标把脚丫子放下来,“你真有那么好心?别他妈糊弄我,你是看好我的政治关系股了吧?嘁!”

“随你怎么想。”钟诚喝了口茶。

这个世界只有一种人不爱钱,那就是傻子!冯金标经不住钟诚描绘的木材城巨大的利润诱惑,答应去昌海县木材城当董事长。他说一月内就带几个大老板去昌海县考察。

“一个月太久,”钟诚见他被自己说动,心下高兴,“等我一周后从南方考察回来,你就带那些老板和我一起去率宾,早投资早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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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诡异的气味


心急火燎的钟诚带着丛华从南方飞回省城。他不得不提前飞回来,尽管还有一个重要的木材深加工项目要洽谈。因为昨天下午付然打电话告诉他,朱清江从北京回来,确诊肺癌晚期。放下电话,钟诚呆呆地愣了半天神。现实是如此坚硬与冰冷,老天,朱清江是多么好的一个搭档、班长啊。钟诚的心情糟透了,一股灰暗、滞涩的黑旋风笼罩着他。

司机王超到机场接机,钟诚脸色灰突突的钻进汽车奔省医院而去。

朱清江脸色呈铁灰色,正躺在病床上睡觉。他妻子见钟诚进来眼圈红了,拿手绢擦了下眼睛。钟诚瞥了眼熟睡中的朱清江,握住她妻子的手顿了顿,扶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别太伤心,嫂子,你也要保重身体呀!”朱清江妻子的喉头有些哽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钟诚看着十来天不见就瘦得不成人样的朱清江。嫂子想把朱清江摇醒,钟诚红着眼圈制止她。来到走廊,钟诚对丛华说:“给付然打电话,派两个年轻人来服侍朱书记。”

院长是个60多岁的老教授,钟诚请他一定要尽全力救治朱清江,不管采取什么手段,不管花多少钱都行。老院长说:“朱书记这个病,到哪治疗手段都差不多。如果想多维持些时日,就得使用进口药品。那样花费会很大。”

“多少钱都不怕,”钟诚的腮帮突鼓起来,“只要能让朱书记多活些时日,尽管给他使用进口药品。”

走出医院大门,钟诚掏出手机给财政局长打过去,让他立即准备资金用于朱书记治疗。财政局长有些迟疑,钟诚火了,“你怎么这么啰嗦!立即拨款,少一分都不行。”说完一股泪水夺眶而出。

回到家里,钟诚的情绪仍很低落。默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刘燕炒了几个他爱吃的菜,他吃在嘴里如同嚼蜡。

钟诚本意是想直飞南方的。他还惦记着那个重大的木材深加工项目,想再去和人家谈谈,请他们来昌海县投资建厂。可县里每天纷繁的杂事太多,一些突出问题等着他回去拿主意处理。这几天昌海县各级领导请示工作的电话,快把他的手机打爆了。于是第二天凌晨他就往昌海县赶。车子快要到太岭市区,副县长葛朝宝打电话说正和魏金海在太岭市办事,听说今天钟诚回来,想请他在太岭市吃顿便饭。

钟诚便很反感。

魏金海是昌海县除了殷德外最富有的民营老板。他的财富主要得益于金矿,据说他霸占着昌海县最好的金矿矿脉。虽然县财政收入离不开这些大老板支持,但凭心而论,钟诚瞧不起这些没有文化内涵,靠偷税漏税或侵吞国家财产、资源而暴富起来,蛮横、霸道的暴发户。他不想跟他们走得太近。怕粘一身屎。但钟诚知道,作为县长自己又不能轻易得罪他们,因为他们是县里的财神爷!葛朝宝说吃点便饭,魏金海肯定有事求自己。

钟诚让葛朝宝把电话递给魏金海,“实在抱歉魏老板,我快进昌海县了,谢谢您的好意,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喝茶。”

昌海县是个重要口岸。是对外开放的门户。县里的进出口总额占全省的40%(掺了水分的数字),连续6年位列全省经济十强县之列,因此省里和太岭市不少干部都想来昌海县挂职、镀金。

朱清江时日不多,无法继续履行县委书记职责。省委组织部任命钟诚正式担任县委书记。县长职位出现了空缺。这给那些想来昌海县捞取政治资本和捞金的人,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省里和太岭市不少人动了心思。

但上级并没给那些人“活动”机会,很快一个叫宁树君的人横空出世,被市委任命为昌海县长。他何许人也?许多人开始疯狂搜罗宁树君的信息。他们知道了一个名字:现任副省长、前任太岭市委书记于庆帅。而宁树君的职务就是太岭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

太岭市委组织部长将宁树君“送”来,并召见县党政副职以上领导集体谈话。钟诚是昌海县最高长官,表态说我们支持市委决定,欢迎树君同志到昌海县工作。

宁树君穿着袖口磨白了的一套黑色西服,白衬衣的领口和袖口磨起了毛边,鞋面虽油擦得程亮,细心观察却能发现已裂开些折痕。但即使如此,宁树君被摩丝定了型的背头却梳理得纹丝不乱,闪光发亮。

第二天,钟诚率商务局长和外事办主任来到俄罗斯远东地区。他心里不托底,想确认一下俄方态度,看看其木材资源和质量。接着他去了南方。他拜会了广东一个全国最大家具城的几个老板,把率宾口岸优势和俄罗斯远东地区的木材资源向他们做了介绍,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当晚和他们草签了几个投资协议。

回到昌海县当晚,他去了余敏的“率宾大厦”。在小餐厅吃罢她亲手烤的俄罗斯肉串,喝光红菜汤,钟诚刚端起开胃红茶,手机突然响了。电话是组织部长姜山打来的,他说找钟诚有要事相商,问他在哪?钟诚说二十分钟后你到我办公室吧。

姜山落座问,“怎么样,南方之行收获如何?”钟诚说,“见了几个家具生产商,他们对率宾有兴趣,我和他们草签了几个投资协议。”

姜山颇为理解,“全国都在招商,都拉他们去投资建厂,招商难啊!”他把话题引入正题,“这么晚找你,是想和您商量一下明天常委会调整干部的事。”他将一份名单递过来,“这些拟调整的干部,是清江书记在任时通过组织程序推荐、考察过的,只是没来得及上会。”

“那我没意见。”钟诚说,“不过把付然调到县委办吧,我这边需要他拿总。”

钟诚想起于庆帅来视察的前一天晚上,朱清江跟自己沟通过拟调整提拔干部的事,就说你跟宁县长汇报一下,看他有何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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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常委会是扩大会议。昌海县各部门一把手都参加。一是研究、安排工作,二是为了宁树君和大家见面。宁树君做了例行表态,但钟诚的注意力却一下子转移了。因为他发现宁树君刚来率宾时那身可怜巴巴的旧行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档进口西服和领带,白衬衣领子也不再软塌塌的。他来昌海县一个月不到,穿着打扮就发生了如此巨大变化,钟诚心里不知是啥滋味。想想也很正常,毕竟他是近百万人口的昌海县二把手,按惯例日后还会接任书记,会有许多人在他身上长线投资。

宁树君的表态结束了,人大主任刘新河却撅起了嘴巴。刘新河人高马大,肥头大耳,嗓门高,是昌海县坐地户,从村干部、镇干部一直干到县委副书记位子上,年前换届因年纪56岁被调整到人大当了主任。刘新河肥厚的嘴角怪异地笑了下,把头扭向旁边的钟诚低声说:“讲的头头是道,但我咋就觉得他不顺眼呢,不会又是一个绣花枕头吧?”说罢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绣花枕头。

最后一项议程是研究调整、提拔干部。姜山宣读了拟调整干部名单。但当出现“李艳梅”这个名字时,钟诚和在座的常委们都吃惊不小。昨晚姜山拿来的名单上没她啊?

李艳梅可是昌海县大名鼎鼎的人物。她是原一中副校长李凤兰的妹妹,早先是县宾馆服务员,依仗漂亮的脸蛋和风骚迷人手段,和姐姐一起成为原县长刘玉林的情妇后,被调到接待办,不久又被提拔为副科级干部。刘玉林跳楼自杀后,李凤兰为避免姐俩都进班房,就把罪过都揽在身上。

这样一个名声不佳的女人,提拔干部名单上怎会有她?而且还是到县委办当副主任?

钟诚似乎嗅到昌海县的空气中漂浮着一种诡异的气味。他去看低头摆弄钢笔的刘伟,又把头转向宁树君。宁树君的右手正在右眼眉上捋着他那两根长长的眉毛。钟诚心里掠过一丝惴惴不安。

常委们都以为,调整提拔干部这么重大的事情,姜山事先肯定和钟诚汇报过,而且之前姜山还说是前书记朱清江商定好的,就都举手同意了。

什么意思?是欺负我年轻资历浅吗?还是压根就没把我当回事?这不是塞给我一大块黄连,让我连根带叶吞下去吗?是姜山昨晚跟宁树君汇报后,宁树君的意思?还是姜山胆大妄为自作主张?这个姜山之前是太岭市委组织部的一个科长,下派昌海县当组织部长已经6年多,可去年换届时他竟推掉回市里一个大局当局长的机会,硬是留下来继续当部长。钟诚隐约听人说过,他挺“黑”。

但最后钟诚还是把反对票咽进肚子里。这毕竟是自己第一次在常委会上提拔干部,而且还打着老书记的旗号,如果这时旗帜鲜明反对,势必会引起常委们猜疑,给他们造成这么快就否定前任的错觉。心里的那块黄连不仅又苦又涩,还把他噎喘不上气。散会后钟诚和政法委书记高守宇一起往外走。刘伟在他俩前面,路过他办公室时,他掏出钥匙开门,笑问:“钟书记,进来坐会儿不?”

“不了,”钟诚知他客套,“我和守宇书记有点事商量。”

屁股刚在椅子上落座,电话铃就响了,刘新河的大嗓门通过话筒震了过来,“钟书记,忙得够戗吧?”钟诚见他打官腔,便说是啊,脚打后脑勺。

“提拔李艳梅那个骚娘们,姜山提前跟你通气了吗?”

“这个啊,”钟诚犹疑片刻说,“事先跟我通过气,提拔李艳梅是从培养女干部角度考虑的。”

“培养女干部也轮不到她啊,”刘新河的不满使得他的嗓门格外响亮,震得钟诚耳鼓嗡嗡响,“她姐俩一起钻刘玉林被窝,昌海县谁不知道啊?她以前是宾馆服务员,刘玉林把她安排进接待办就让大家不服。这家伙可好,现在又把她提拔到县委这么重要的地方当副主任,这他妈不等着让人戳脊梁骨吗?”

钟诚哼了一声没说话。

“钟书记,”刘新河继续说,“我听说提拔李艳梅是姜山和宁树君做的扣,你被蒙骗了。”

钟诚愣了一下,“老刘,没影的事不要乱说。”他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不要遮掩了,”刘新河说,“听说昨晚拿给你的那份名单上,根本就没李艳梅。他们是打着朱清江的旗号,让你吃哑巴亏,给你一个下马威。”这话钟诚相信。凭刘新河在昌海县这么多年的经营,机关上下肯定有不少亲朋故友和部下。

钟诚说,“流言蜚语你也信呀。”

“八成是宁树君的意思,”刘新河说,“他刚来昌海县,不知李艳梅姐妹的丑闻,可能在宾馆吃饭时被这个小妖精迷惑住了。看来这小子在太岭市政府政策研究室时的老毛病又犯了。”这段绯闻钟诚听说过。宁树君在宣传部文艺科当科长时,将歌舞团一个女孩肚子弄大,事情败漏后,多亏当时老部长于庆帅帮助摆平。半年后,于庆帅就任市长时把他要到市政府研究室。后来随着于庆帅升任市委书记,他也被提拔到市委研究室常务副主任位置。于庆帅两年前升任副省长后,宁树君由副转正。

“别这样说,老刘,”钟诚说,“什么拿下不拿下的多难听。”

“李艳梅那个骚娘们是什么好货色啊?我告诉你钟诚,说白了她是宁树君安插在你身边的卧底,你还傻呵呵地替他辩护。”

轰的一声,钟诚心里炸开一道血口子。

钟诚心绪有点乱。“给王超打电话,让他把车开到楼下。”他对刚进来的丛华说。

钟诚让王超把车开到公墓。王超买了束黄菊花,钟诚拿着往中学语文老师赵自忠的坟墓走去。走了两步,鞋带开了,钟诚弯下腰系鞋带。系完猛一抬头,大脑一阵眩晕,接着脑门上就沁满了豆大的汗珠。因为他看见依着山岗层层叠叠修建的坟墓,以及周边的环境,竟然跟自己那个怪异的梦境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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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剑拔弩张


太岭市长胡海带领市政府相关部门领导和各县区的县长,到各县区搞城市建设拉练大检查。

昌海县地处太岭市版图末梢,胡海决定最后到昌海县检查,并把这里作为总评会地点。胡海这样做,是想给爱将宁树君长脸。可谓用心良苦。而此时,恰钟诚带领几个客商去俄罗斯查看木材资源和质量,他电话让宁树君做好迎检工作。

这是宁树君上任来接待的第一个大型检查团。他自然不敢懈怠。他想通过这次拉练检查给自己长脸,在这些县长面前增加点荣耀感,也给胡海脸上增点光。他专门召开会议进行了布置,要求所有机关干部义务劳动两天,突击清除街道、沟渠两旁的垃圾。环卫工人全天候上道,始终保持市区的环境卫生,交警大队全部出动,看住那些随便停放的出租车和农用三轮车。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辛辛苦苦的安排不但没换来表扬,却让胡海大发雷霆。

胡海在总结会上说:“我10年前来昌海县是个破烂样子,3年前来昌海县还是这个破样,现在来昌海县仍然是这个熊样。怎么看都是个大屯子,一点也没有城市气势。那几条主干道,这些年一点也没拓宽,车多了不少,道却还那么窄,更显得拥挤破败!再看看你们的楼房,10年过去了,也没连成片,像羊屎蛋子似的稀稀拉拉,更别说建设一些高档、洋气的住宅小区了。同志们,这与我们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与全国各地竞相发展的大好形势能相称吗?”

胡海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真不知你们怎么想的?昌海县号称全省十强县,又是有名的口岸城市,也是我们太岭市惟一的开放城市,可你们看看城市建设,与这些称号和荣誉相称吗?”

费了那么多心血,却换回一顿劈头盖脸批评,宁树君脸上就灰灰的。他坐在那里蔫头耷脑地低头想心事。老领导太不给自己面子了,当着太岭市的领导和各县区主官,把昌海县批评的体无完肤,以后我在各县区同行面前怎么抬头?在昌海县的各级干部中怎么树立威信?宁树君恨不得把脑袋夹到裤裆里。

但他错了。他根本就没领会老领导的良苦用心——胡海批评的这些问题,都是以前历届领导造成的,与才上任没多久的宁树君一点都刮不上边。他这么一顿急风暴雨式地批评,点出这么严重的问题,是给宁树君以后的工作做铺垫。正所谓没有洼地,哪显出高山。

“当然了,我批评的这些问题,都是昌海县以前对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不够重视造成的,跟现在这届班子没关。”胡海把话又拉回来,“我希望树君同志带领新一届政府班子重新规划,一定要加大城市建设步伐,高标准,高质量,争取三年大变样。”宁树君抬头感激地看了眼老领导。

深夜宁树君和李艳梅敲开胡海房门。胡海刚冲了个淋浴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李艳梅到卫生间拿毛巾要帮胡海擦干。胡海瞄了眼李艳梅高耸的胸,说谢谢美女。宁树君给胡海沏了茶,递到他手里。

“树君啊,”胡海在沙发上落座,把茶水放在茶几上说,“我今天在会上,批评你们是不是有些过了?”

“您批评得对,”宁树君说,“那正是我们必须要大力改进的问题,其实您不批评,我也觉得昌海县这些年的城市建设太落伍,太缺乏规划,太没有档次。”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胡海把眼睛余光扫向正给他铺展被褥的李艳梅,她高高撅起的屁股正对着他俩。

宁树君决心下大力气主抓城市建设。因为他明白,自己要想尽快在昌海县干出成绩,得到上级领导认可,只有尽快改变昌海县市区的城市面貌。这是一条捷径。钟诚的那个木材城是空中楼阁,何况远水解不了近渴,工业项目三五年才能见效益,时间太久。他等不了三五年,他想两年就出成绩。这样第三年届中干部调整期,自己才能赶上机会。

宁树君今年51岁,他知道如果那时再升不上去,就没有机会了。

第二天上班后,宁树君让办公室通知各位副县长和政府党组成员,8点30到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一身名牌、西装革履的宁树君端着紫砂茶杯走进来,在正中位置上坐下,环视了一圈那些正襟危坐的部下们。他特意将人大主任刘新河、政协主席张智利和几个常委请来列席。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商量一下如何尽快落实昨天胡海同志在全市城市建设拉练大检查上的讲话精神,加快我县城市建设步伐,跨越发展,用两年时间把以前在城市建设上的历史欠帐补回来。”他油亮的背头晃了下。

大家窃窃私语。宁树君扫视了一圈。左手中指在桌上敲了敲,大家都闭了嘴,坐正姿势把目光转向他。“大家的热情很高啊,”宁树君摘下花镜说,“这说明胡市长批评得对,批评到各位心里去了。”

“是呀,”一个沙哑的声音发出,张智利瘦弱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胡市长批得对,我们城市建设确实太落后,太不像样了。”

张智利总病歪歪的,却善见风使舵,他平时喜下围棋,就张罗着在昌海县成立了围棋协会,自任会长。宁树君来到率宾后,他打听到宁树君也喜下围棋,就把围棋协会会长的位子让给宁树君,自己当副会长。

刘新河表情怪异地笑着,肥厚的嘴唇动了几下,唇语是:捧臭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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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主席说得对,我们的城市建设确实落伍,需要下大力气好好抓了。我看这样吧,回头我跟钟诚书记请示一下,县政府成立一个领导小组,我当组长,主管城建的副县长葛朝宝任副组长,各部门一把手为成员。我希望各级领导、各个部门以及全体市民,都要投身到城市建设的大潮中来,谁也不要当看客,不要指手画脚,更不允许设置障碍!胡海市长给我们三年时间,我看两年就够,我们要决战两年,使我们的城市大变样!”宁树君的话透出不容置疑的霸气。

“宁县长的想法很好,也很浪漫,”刘新河说,“不过我觉得不太切合昌海县的实际啊。”

“这话怎么说?”宁树君鹤立鸡群的几根长眉毛颤了下。

“举全县之力用两年时间使城市彻底改变面貌,有没有可行性?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目前昌海县的经济状况并不好,可用财力不多,所以我觉得用两年时间就想彻底改变城市建设历史欠帐,很难,很难啊!”大家都为他捏一把汗。

“你说的不对,”张智利哑着嗓子道,“虽然我县财力有限,但南方那些快速发展的地方,不是只靠财政收入四平八稳搞建设的。”

刘新河挪动了下肥胖的身躯想要反驳,无奈张智利嘴皮子快,“我认为宁县长的想法非常好!非常有前瞻性,非常有远见,非常有魄力!”他一连用了4个“非常”,使宁树君心里很舒服。

“我也说两句,”宣传部长王英山眨着小眼睛开了口,“我觉得宁县长的设想不仅大胆,还切合昌海县的发展实际,是民心工程,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举措!”

张智利的表态,表明了政协和人大唱反调,现在王英山这个小崽子又掺和进来反驳自己,刘新河就有些恼,提高嗓门说:“举全县之力搞城建,而不是集中精力抓经济建设和财政收入,这就是典型的做表面文章,是典型的政绩工程!”

“你不要那么激动,”宁树君语调冷森地说,“不要扣大帽子,让大家尽情发表意见,大家都有表达的权利。”

“我赞同,”王英山说,“我县城市建设的历史欠帐,确实应该还了。还是胡海市长说得对,不然和全省十强县称号不相称,也和我们这个开放的口岸城市不相称。我看不妨每个职工集资一千块,大搞城市建设,人民城市人民建嘛。”

王英山长得挺精神,但他是个投机钻营的人,惯于见风使舵,拉帮结伙。3年前他才由邻县一个乡镇党委书记高升到昌海县,担任常委、宣传部长。

“高守宇,你说说。”宁树君知道他和钟诚关系好,想看看他的表现。

“我赞成宁县长。”高守宇说话的态度非常认真,板着黑脸说,“如果拆迁中出现梗阻,政法系统会冲在第一线。”

宁树君对高守宇的发言很满意,便开了脸。

“刚才,大家都充分发表了意见,”宁树君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王英山说的就很好,人民城市人民建,凡是吃财政饭的每人每年掏1千元,掏他两年,就解决了一块资金。最起码能修10条马路。如果大家都能这样献计献策,而不是持怀疑、否定态度,我们的事业不就好办了吗?”

没有人插话。他继续说道,“政府办马上形成一个材料,我电话与钟诚书记沟通一下,如果他没什么意见,马上以县政府文件下发执行。只争朝夕!时不我待呀!”

但他遭到了钟诚的反对。钟诚说,“虽然我县城市建设比较落后,胡海市长批评得对,但一下子这么大动作,光6条主干道的拓宽就需要拆迁120多栋楼房,而且主要是各单位的办公楼,难度太大。重建资金哪里来啊?”

宁树君拿胡海的点名批评做挡箭牌。

钟诚仍不同意,“我们还是要量力而行,我的意见是先请专家做个总体规划,按照五年或者七年时间来建设,这样等木材城和其他工业项目投产见效益了,我们也好大规模、高速度地建设。”

宁树君说,“我觉得财政收入应该没问题,能够在3年内保持百分之50的增长速度。咱们得向黄金要效益,我们不是黄金万两县吗?现在才那么几个金矿开采,根本达不到满负荷。我看再开采10个金矿没问题,实现金矿总数翻番,效益就能翻番。”

钟诚吓了一跳。黄金开采是有严格审批手续的,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钟书记,我觉得为了在明年的城建大拉练中不再挨批,彻底摆脱在全市各县区中打狼的位置,咱们可以大胆地先行先试。”宁树君不愧为号称的改革家。钟诚不想再听他讲课了,说黄金开采国家是不允许胡来的。我觉得还是稳妥一些好。我们做工作不能只为了让上面高兴,更要为昌海县一百多万群众着想,决不能急功近利搞政绩工程。”

“您理解错了,钟书记,”宁树君说,“贯彻市政府会议精神,怎么能是搞政绩工程呢?”

“你混淆了我的意思,”钟诚说,“搞城市建设可以从各种渠道筹集资金,但我坚决反对让机关干部职工集资。我县职工的工资处于全市倒数水平,我们作为父母官不能为他们增长工资,却还要从他们羞涩的口袋里扣钱搞城建,坚决不行!”

跟钟诚通话后,宁树君觉得他太守旧,思想不解放,就跟胡海汇报了。他想求得胡海的支持。但胡海也不同意他这么做,认为他毕竟是县长,不能跟一把手弄掰。于是宁树君按照钟诚意见,把建设时间延长为五年,取消让干部职工集资的想法。

当天下午指挥小组召开会议,宁树君说不管哪个部门,不管任何人,只要是指挥小组下达的拆迁通知就得无条件拆掉,不许拖延时间,更不能讲代价。你们在坐的都主管一摊,谁也不许来我这讲情。

第二天早上,他热打铁,在文化宫广场搞了个全县规模的誓师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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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自焚的寡妇


宁树君一人独揽城建大权是怕钟诚抢功。但其实钟诚打心里不想掺和,因为他不赞成投入这么大人力、物力和财力搞城建大跃进。但这事毕竟是张胡海主抓的,自从他带领各县区主官大拉练后,各县区都开始搞城建大跃进,设计规划一个比一个大,标准一个比一个高。因此虽然心里一百个不赞成,他也不好当面锣对面鼓地硬顶。好在宁树君听从了他的建议,在规划方案里把建设时间改成五年。但钟诚不知,虽然方案改了,其实宁树君还是按二到三年计划在实施。

钟诚的主要心思是进口工业园区建设。经过一段时间考察、论证,在征求了一些业内专家意见后,他认为原来设想的木材城项目太小、面太窄。俄罗斯远东地区不仅蕴藏着采伐不尽的木材资源,还有巨量优质露天煤炭资源,率宾一些大企业家在那里还种植着几十万公顷大豆、玉米、水稻,养殖着十几万头奶牛、肥猪等。他要在率宾口岸边建设一个大进口工业园区,主要开展加工业。

这天上午,在规划局的会议室召开协调会议,国土局、发改局、招商局等部门领导参加,研究部署进口工业园区的规划、建设、招商等事宜。钟诚在会上做了硬性要求,这些部门谁也不许对进口工业园区挡车,更不许刁难勒索,不然就摘主官的乌纱帽。

书记下了死令,谁敢以卵击石。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纷纷表态,全力支持进口工业园区建设。规划局长林小安见书记能在规划局召开协调会,觉得脸上有光,就想好好表现一下,好酒好菜招待书记和各路诸侯。钟诚说不劳林局长破费了,中央“八项规定”不许大吃大喝,我看都回家吃吧,多陪陪老婆孩子。等日后进口工业园区建成,我掏腰包请大家,咱们喝茅台。

昌海县出现了历史上最大的大拆、大扒景象。虽然有些人想不通,但县长亲自挂帅担任总指挥,没人敢去惹火烧身。宁树君每天都到拆迁现场,给副指挥葛朝宝和住建局长罗海洋打气,催促拆迁和建设进度。

这天晚上,身上疲乏的宁树君冲完澡,想早点上床休息,突然门被敲响了。

“进来。”宁树君穿着睡袍,一脸不情愿地在沙发上坐下。

进来的是魏金海,昌海县最大的金矿老板。

“这么晚了来,有事吗?”宁树君抽出只烟递给他。魏金海说,“宁县长,我是来请你帮忙的。”于是他把自己的“金海洗浴广场”接到拆迁通知,限令一周内拆迁的事说了。

宁树君好像听李艳梅说过,魏金海不仅开金矿,还是昌海县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还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洗浴中心,就说:“你那个‘金海洗浴广场’我去看了,才4层楼房,没说的,必须扒掉。”

“请您高抬贵手,看在我为昌海县每年交4千万税的份上,就不要拆了吧?”魏金海哀求道。“这个口子我不能开。”宁树君说,“那些七八层的新楼都要拆,别说你那4层旧楼了。”李艳梅曾对宁树君听说过,“金海洗浴广场”是昌海县最豪华的洗浴场所,不但可以洗浴、按摩,还有许多猫腻,不少外地客商和本地款爷们时常光顾那里。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招,居然成了太岭市公安局挂牌保护单位。

魏金海把一只红色银行卡掏出来放在桌子上,“您到昌海县工作,我还没正式拜访过您,我失礼了,您不要怪罪我。”宁树君把银行卡抛给他,“我们不是已经认识了吗,什么拜访不拜访的,你别多想,我这个人不讲那些套路。”

魏金海重新把银行卡放在桌上,“我没别的意思,只想结交您这样正直、清廉的好领导。至于洗浴中心,要是觉得碍事该拆就拆。”

第二天宁树君把葛朝宝叫到办公室,“魏金海的那个洗浴中心就不要拆了,我昨天去看了看,还不算太碍事,把设计方案改一下。”

“可是,他那个洗浴中心确实影响道路取直啊。”葛朝宝说。

“影响不大,从旁边绕一绕就过去了。”宁树君说完,似乎也觉得道理不充分,便补充道,“那个洗浴中心是外地客商洽谈业务和休息的地方,也是太岭市公安部门重点挂牌保护单位,贸然拆掉会给我们造成许多麻烦。”

按照宁树君的意思,在县城西部靠近率宾江南岸,计划建设3个高档住宅小区。这是从美化率宾江的角度出发,这里临江环境好,现在时兴建设海景房、水景房,楼房不仅价格高还好销售,因此小区建起来后周边的绿化和亮化环境也能得到根治。另外临江南岸没有遮挡物,江水衬托楼群,外来人从北面进入县城时,首先就能映入眼帘,正所谓有粉擦在脸蛋上。

三个高档小区需要拆迁1100多个老住户。这里是老城区,住户比较密集,也都不富裕。一些“钉子户”为了多要些动迁费,死也不搬。葛朝宝去那些“钉子户”家做了几次劝说工作,虽然大部分投亲靠友搬了家,但仍有几十户漫天要价,不肯搬家。实在没法子了,宁树君亲自去做“钉子户”的工作,这些困难户不但不给面子,却把补偿费标准又提高了许多。

回来的路上宁树君很是恼火,阴沉着脸不说话。

“这些‘钉子户’太他妈刁蛮,”罗海洋忍不住发牢骚,“简直是一群刁民!”

“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葛朝宝显然也没啥好办法。

宁树君瞪了他俩一眼,“不就几十个‘钉子户’吗?回去你们找法院院长和隋明商量一下,实行强迁。”

生怕溅一身血的葛朝宝给公安局长、法院院长开完会后,称病住院打起了点滴。

3天后的早晨,淅淅沥沥下了一晚上的雨停了,天空阴沉沉的虎着脸孔。罗海洋和法院院长以及隋明带领30多名干警,还有20多名征收办工作人员,开着5辆铲车来到“钉子户”家实行强制拆除。本该由葛朝宝指挥,可这个关键时候他却住院了。罗海洋就想利用个机会在宁树君面前表现一下,博得他的好感。

铲车耀武扬威地碾压着坑坑洼洼的泥水,开到一家“钉子户”房前。

这是一栋低矮、破败的两间平房,木门框子歪斜,两扇透风窗户裂着缝子。墙皮脱落得像一个老迈的癣病患者。这家只有母女两人,母亲40多岁,守寡多年,身患严重的类风湿病,丧失了劳动能力。女儿十六七岁,患小儿麻痹症。

院里的积水还没排出去,罗海洋踩着几块砖头走进这个散发着一股怪味的、阴暗潮湿的破屋子。母亲没在家,只有残疾女睁着濒死羔羊一样哀怜的目光躺在炕上。

罗海洋指挥两名警察把残疾女抬到外面的泥路上。残疾女光着脚丫,扶着围墙踩在泥水里。她手脚并用在泥水里爬到罗海洋脚下,跪在当街,鸡啄米似的给他磕头。警察把残疾女拖走。她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号声,然后嘴里冒出一连串带哭的诅咒。

铲车轰鸣着开了过去,高扬起霸道的铁铲就向房子砸下去。残疾女见自家的房子就要被推倒,不顾一切地哀嚎一声,发疯一般向前冲去。可她哪能挣开两个警察钢箍一般的手臂呢?残疾女急了,就在两个警察的身上乱踢乱咬。

突然残疾女的母亲不知怎么站在房顶上。她举起一个矿泉水瓶子,将里面的汽油兜头浇了下来。嚓的一声,她手里的火柴冒出一股蓝色火苗。围观的人群还没来得及惊叫,她就被红色的火焰吞没了。接着人们就看到一个在房顶上舞蹈、惨叫的火人。

“妈妈——”残疾女凄厉无比的哀嚎一下子撕裂了所有人的神经。残疾女昏死过去。

钟诚接到高守宇的电话汇报时,正在省委副书记聂海山办公室汇报木材城的筹备情况。他见钟诚脸色突变,就知发生了重大事情,“怎么了?”

“没,没什么。”钟诚脸色苍白,额上冒出豆大汗珠,说在强迁“钉子户”时出了点问题,有名群众要点火自焚。

“怎么弄的?”聂海山说,“强制拆迁涉及许多法律问题,一定要慎重,不然动用警力和法院强迁,容易引起群众的误解和抵触情绪。你赶紧回去吧,人命关天啊。”

钟诚匆匆走出省委大门时,当空艳阳突地灼痛了他的眼睛。

当晚钟诚赶到太岭市第一人民医院。高守宇在门口焦急地等着。钟诚冷着脸孔下了车,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朝医院门口走去。自焚的寡妇全身被纱布包裹着躺在病床上,鼻孔处插着氧气管,生命体征微弱,医院正在组织专家全力抢救。

钟诚见帮不上什么忙,就来到医院外面。高守宇和罗海洋跟了出来,钟诚狠狠地剜了他俩一眼,掏出手机给财政局长打电话,让他准备20万现金,连夜派人送来。财政局长在电话里问提这么多现金干啥?钟诚就火了,“救命!”

钟诚怒气冲冲地往楼里走。罗海洋从后面跟上来,“钟书记,你还没吃晚饭吧,咱出去吃点?”钟诚瞪了他一眼,脚步没停,“自焚的人还不知道死活呢,还他妈有心情吃饭!”

罗海洋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他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

钟诚找到院长,请他们采取一切治疗手段保住伤者生命。钟诚又去了病房。寡妇仍没清醒。钟诚扫了屋里两个伺候的人一眼,是住建局的两个职工,就皱眉问罗海洋:“伤者的家属怎么没来?”

“她没啥家属,只有一个残疾女儿。”罗海洋胆怯地躲开钟诚严厉的目光。

“残疾女儿就不是人了?”钟诚厉声说,“病人醒过来见不到惟一的女儿,情绪出现波动怎么办?如果她抢救不过来,女儿不在身边,连母亲最后一眼都见不到,你们忍心吗?”众人都不敢说话。钟诚对罗海洋说,“赶紧把那女孩用专车送来,一定要稳定她的情绪,照顾好她,再派两名女工一起来。不知你们咋想的,弄两个大小伙子伺候女病号,她拉屎撒尿方便吗?”

钟诚要回率宾,他见罗海洋也有回去的意思,皱了下眉说你在这辛苦两天吧,随时向我报告伤者的情况。

见高守宇要上他自己的车,钟诚表情冷峻地说:“坐我的车吧,有事向您请教!”

“啥事呀?阴阳怪气的。”高守宇钻进车,随手把车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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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姨子动怒了


被批评的罗海洋心中不畅,拨通了宁树君的手机。“你说这是啥事啊,钟诚在医院朝我发脾气,把邪火撒到我头上,好像那个寡妇是被我烧的似的。家里拆迁那么忙,他要我在这为了一个寡妇守着。”

“你别觉得冤枉,”宁树君责备道,“刚才王英山告诉我,有人把这事弄到网上去了,现在有不少记者要来调查采访。你说你们给我捅多大娄子?”

罗海洋吓出一身冷汗。这他娘的出了事让我背黑锅,在这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寡妇,还要应付她那不依不饶的残疾女儿,还要我保证不能让寡妇死了,我有那个能耐么?但他还得忍着,便说钟诚让财政局准备20万,连夜送来。

“只要寡妇的命能保住,破财免灾吧。”

“20万连个字都没签就让提出来,这符合财经纪律吗?”罗海洋继续烧火。

“你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净再说吧。”宁树君不耐烦地关上了手机。

“操你妈,宁树君!”罗海洋咬牙暗自骂了一句。

高守宇上了钟诚的车以为他有什么事要谈,便等着他发话。可钟诚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两只眼睛盯着前方郁郁地想心事。汽车驶出太岭市区,往东开进入了连绵的大山深处。钟诚仍闷闷地一言不发。

“啥事啊?”高守宇捅了他一肘子说,“非让我上你的车,我上来你又哑巴了。”钟诚似乎从遥远的世纪回来似的,“哎呀高书记分管政法了不得了,想怼谁就怼谁呀。”

高守宇知他讥讽自己,说你别拿话刺我了,有屁赶紧放。

钟诚说:“政府会议研究城建大跃进时,你干吗像个舔腚狗似的拍马屁?”

“我以为啥事把钟书记得罪这么深呢,”高守宇笑说,“咋的,我说的不是实话啊?你难道不希望把昌海县的城市建设得更好更快?”

“傻子才不想呢,”钟诚抢白道,“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搞政绩工程,是在搞新的大跃进?这样做会给昌海县造成多大窟窿,给老百姓留下多少债务你知道吗?”

这时手机响了,钟诚懒得接。手机铃声就一遍遍地响。

“哎,接手机呀。”高守宇捅了他一下说。钟诚白了他一眼,接听手机,

“姐夫你咋回事?怎么才接手机?”话筒里传来刘燕不高兴的声音。

“有事咋接电话?”钟诚心中郁闷,说话的语气就有些像钢筋,“啥事,没完没了地打手机。”

“咋的,打扰你的好事了?”刘燕道,“不是说好晚上回家吃饭吗,怎么突然就回昌海县了?我早早回家给你烧菜,可一直等到现在,都晚上11点半了,你可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人了,害得我傻子似的等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钟诚这才想起早上出门时,刘燕问自己晚上回不回家吃饭,钟诚觉得她问话时脸色绯红,眼神的意思丰富,有些蹊跷,就想起今天是刘燕的生日,便说祝你生日快乐!晚上我回来吃饭,再好好祝贺你!

刘燕就幸福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谁成想昌海县出了自焚这件事,自己一着急就走了,钟诚觉得歉疚,忙赔不是。

“拉倒吧,啥急事能让你大半夜往回赶?”刘燕的语气满是嘲讽,心中觉得委屈,鼻音就有些潮湿,“是余敏让你回去的吧?别糊弄我了,率宾有个勾你魂的小妹妹,我算个啥啊,死乞白咧的中年女人。”

刘燕把电话挂了。钟诚知她生气了,再打过去,不接。

“闹翻了?”高守宇问。“关你屁事!”

昌海县一下涌进几十名媒体记者,都是来采访强迁中寡妇自焚事件的。这些祖宗们把王英山搞得焦头烂额。他们吵着要采访事件当事人,要采访县长。

昌海县的大街小巷都是老百姓不满的议论。人们同情那对可怜的寡妇母女,把怨气撒到县委和县政府头上。

当然不乏一些干部也骂娘。刘新河就是代表。当初开会研究时他就极力反对宁树君的冒进,其他参加或者列席的各位领导,虽然最后在宁树君的高压下投了赞成票,但其实他们心里不赞同。尤其那些本地干部心里就更不爽。他们知道宁树君蛮干的严重后果,是要他们这些坐地户一点一点还债的。现在寡妇因为强迁而自焚,生死不明,那些参加强迁的警察、法院人员和住建局的人员,目睹了残疾女泥浆中跪求罗海洋的凄伤场面和寡妇自焚的惊心动魄的悲惨场景,即使回到家里仍心有余悸。而那些朝夕和寡妇、残疾女相处的大爷大妈们,都心疼得要死要活的,就连做梦也被那天的惨状惊醒,就成天流着泪地咒骂和罗海洋那些法院和警察不是人揍的。

最近,不少外地客商在办理相关手续时,经常被有些行政执法部门刁难、勒索。

这种现象钟诚听说过,但他没想到自己在各种会议上严肃约束过,竟然还有人顶风上。于是他让蒋振才主持召开了一个外来客商座谈会。钟诚到会听取了意见,这些外地客商怨气很大,情绪也很激动。散会后,钟诚让丛华把纪检委书记孙向东叫到办公室,把会议记录扔给他,“优化营商环境办公室设在纪检委,出现这么严重的刁难、勒索行为,你们是怎么的搞的。”

孙向东简单看了看,赶紧检讨说工作有失误。钟诚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给你布置个任务,立即抽调得力人员,带着针孔录像机,到所有行政执法部门暗访。一是访机关风纪,二是访办理证照和收费情况。不要走漏风声,在坐的人知道就行。”

公安局的副局长张海为了靠上宁树君这棵大树,早日将隋明挤走,便一次次给宁树君提供情报。张智利也不失时机地邀宁树君去家里下棋,在香茗棋韵中,就把老对头刘胖子广播的对宁树君不满的言论,潜移默化给宁树君。

宁树君陷入腹背受敌的尴尬境地。他恼恨刘新河,但又拿他没办法。这个该死的刘胖子总好摆老资格,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动不动就张开破嘴哇啦哇啦广播,但他是昌海县的坐地户,又在这里为官多年,根基深得很啊!

宁树君头疼死了。不仅睡不着觉,还一把一把吃药。

好在县委那边没什么大动静,钟诚除了在太岭市医院把罗海洋骂了一通外,回来后跟自己通电话也有些不满情绪,但他只是让县政府这边妥善处理好新闻舆论,处理好寡妇和残疾女儿的善后问题,避免百姓怨愤情绪继续激化。在这一点上,宁树君对他还是满意的,甚至有些感激。最起码一二把手之间没发生大矛盾,自己就不会太被动,也不会被别人从内部分化掉,也不会对自己造成太大伤害。

宁树君给各位领导和相关部门打招呼,宣布了一条铁的纪律,除王英山外,任何个人和单位都不许接受记者采访,也不许随便传播小道消息,扰乱视听。不然对此造成的不良后果,将严惩不贷。

胡海得到消息后很不高兴。他打电话埋怨宁树君做事不谨慎,惹出了乱子。他指示要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态平息,不得扩散。宁树君承诺说,一定认真贯彻市长的指示,尽快将事态平息。

胡海又给钟诚打了电话,让他把控好局面,别给市里造成负面新闻。钟诚说已经安排妥当,事情没有网上炒作的那样邪乎。胡海批评他警惕性不高,说如果那些记者乱写出来散发到网上,到时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没人替你们擦屁股。

撂下电话,钟诚把王英山叫来,让他务必把那些记者安抚好,实在不行就由宣传部牵头,连夜搞个真实的稿子,分发到各位记者手里。

“那也不好办啊,”王英山面露难色,“这些记者走南闯北见惯了大场面,咱一个新闻通稿恐怕搞不定啊。”

“你说咋办?”

“不行就给‘封口费’吧?”王英山说。

“不行。”钟诚否定道,“这是歪门邪道,我们不能这么办。”

王英山还想坚持,钟诚说你别说了,连夜赶个通稿出来,先由国家级新闻媒体和网站发出来作为主流声音,其他小报记者都是跟着起哄,不能惯着他们。

事情终于摆平了。国家级媒体率先发布了通稿,虽没肯定却也没做负面报道。但钟诚不知道,王英山跟宁树君商量后找财政局长要了一笔钱,给了每个记者封口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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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各玩各的


消息是钟诚从俄罗斯乌苏市考察进口加工项目资源回来的那个下午得到的。那天下午脸色苍白的丛华进来给他沏了杯浓茶,“听说,王英山为了堵住那些记者的嘴,给每个人发了5千到1万封口费。”

“别瞎说。”钟诚以为丛华开玩笑,喝了口茶。

“真的,”丛华一副认真的表情,“不信你问付然主任。”

钟诚把付然叫进来。他说的和丛华一模一样。钟诚说你俩听谁说的?付然说是县政府办秘书说的。“这么说,宁县长知道?”钟诚问。付然还没说话,门外一个小秘书喊宁县长来了。

说话间宁树君来到钟诚办公室。丛华朝付然伸了个舌头,两人知趣走了。钟诚说,我在太岭市医院把罗海洋批评了,并让财政局连夜准备20万现金送去,当时情绪比较激动就没跟你商量。

“言重了,”宁树君笑说,“关键时刻,钟书记能连夜从省城赶到太岭市人民医院妥善处理突发事件,并果断采取正确的应急措施,我从心里佩服。”

“宁县长过奖了。”钟诚不知罗海洋早给宁树君打了小报告,诚恳地说,“我就怕处理不当,给县里造成不良影响啊。”

“没有造成负面影响,”宁树君说,“罗海洋那小子就得狠狠批评,我把他骂了。”

接着宁树君对事件进行了检讨,说自己事先没有慎重评估才造成寡妇自焚,给昌海县和太岭市造成一些负面影响。钟诚说好在那个寡妇没死,不然我们真不好向老百姓和上级交代啊。宁树君说,胡市长打电话批评了我,这个教训深刻啊。

钟诚不想过多纠缠在这事上,就向他介绍了进口工业园区建设的构想。宁树君心思不在这里,园区虽然好听,但真要抓出头绪见成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尤其前几任搞的互市贸易区,现在不是几个亿扔在口岸北侧吗?于是他敷衍赞美了几句就走了。

下班从县委大楼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

屁股刚在车里坐稳,手机就响了。是女儿娇娇打来的。听见女儿甜美的声音,钟诚像吃了大烟一样来了精神,“哈喽,娇娇啊,你还记得老爸啊?想死老爸了!”

“真想我?不对吧,”娇娇没有像以往那样撒娇,而是腔调怪怪地说,“钟大书记在昌海县日理万机,为率宾人民鞠躬尽瘁,怎会想我呢?”

“怎么跟老爸说话呢?一点礼貌也没有。”钟诚看了开车的王超一眼,训斥女儿。

“你让我怎么跟你说话啊?”娇娇的话里带有明显的情绪,“你为什么在我小姨生日那天欺骗她,害她傻子似的给你烧菜,等你回来一起过生日,等到半夜不见你的人影。而你却为那个姓余的女人连个招呼都不打,连夜往昌海县赶。你知道吗?我小姨整整哭了一夜,她把自己喝醉了,差点自杀!”

宁树君心中闷闷不乐。一想到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议论就恼火。这些坐地户太难摆弄了,别看他们表面上对自己恭维拍马屁,但那绝不是他们的真实想法。如果这种局面持久下去,或者被刘新河控制了他们,那自己以后会很被动,权威就没了。省里来考核,是要找他们谈话的。如果不尽快建立亲信队伍,不把这帮人笼络住,他们肯定要在考核组面前给自己差评。他给王英山打电话,要他立即来办公室。宁树君了解他的底细,此人不仅善于察言观色,还利欲熏心。这种人千万不要得罪他,也不能太重用,只能收买利用。

宁树君问了他几句工作上的事,接着话锋一转,“英山啊,你今年42岁了吧?”

“刚过完42岁生日没几天。”王英山有些摸不着头脑。

“昨天下午,我偶然翻到干部名册,才知道你已经42岁了,唉。”宁树君言语中多是感叹。

“是啊,一转眼大学毕业快20年了。”

“耽误了,耽误了啊。”宁树君一脸惋惜的样子,“依你的学识、能力,给你一个县让你来管理绰绰有余,哪至于像现在这样,还只是个宣传部长。”宁树君抛出了一个大诱饵。王英山被宁树君的话吓着了,额头上冒汗。

宁树君见他懵懂的样子,就笑了,“我不是忽悠你,都是真话。”

“我哪有那个能耐呀?”王英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再说,我也没那个野心啊。”但王英山心说,傻子才不想当书记呢。

“那不叫野心,”宁树君看了他一眼说,“这叫政治抱负。拿破仑不是说过吗,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王英山说:“我没有政治资本,也没有后台,只怕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瞧你没出息样子,”宁树君嗔怪道,“有为就有位,主要你干出个样子,还怕不能得到上级赏识吗?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这个人最护犊子,凡是跟我出过力的,我都不会忘记提拔。”

王英山恨不得给宁树君跪下,“宁县长,有您这句话,我王英山就放心了,今后您指到哪我就冲锋到哪,绝不含糊。”

“这个你能做到,我绝对放心。”宁树君说。

“我一定百分之二百地维护你的权威,听你的指派!”王英山再次表衷心。

宁树君拿出一条法国腰带,“这个你用吧,我上次去省里办事,副省长于庆帅送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还是送给你吧,年轻人扎着才帅气啊。”

冯金标介绍的几个大老板到昌海县考察完,回去后就没了音信。钟诚着急,就打电话催他,他总说正在筹集资金。

时间不等人啊。钟诚知道冯金标秉性,这小子现在俨然一个浪荡公子哥,成天吃喝嫖赌抽,乐得潇洒自在,要是不催着点,他早就跑到爪哇国去了。

“嘁,你让我印钞票呀,”冯金标不以为然地说,“就是抢银行,也得有个准备吧。”

钟诚被他逗乐了,“你小子要是有印钞票的能耐,我肯定刻块板把你供起来。”

“你他妈就咒我死吧。”冯金标嘟囔道。

这几天,宁树君先后找姜山、葛朝宝等领导谈了话。最后,他决定攻克高守宇这个堡垒。他不仅是县委常委,更是政法委书记,在昌海县公安局、检察院先后担任过领导。这个人他不很熟悉。来后觉得这个长着一双铜铃似大眼睛的黑大个,说话办事都比较瓷实,没什么弯弯绕。他对他总体印象还可以,尤其研究大搞城市建设的那次会议上,高守宇表态支持自己,他心里还是感激的。但他好像听张智利说过,高守宇和钟诚是中学同学。

一天晚上,接待完一个省里的厅级领导,他郁郁的坐车回宿舍。手机来了短信,是李艳梅发来的:“话说铁路提速,火车一女来例假,厕所内换完卫生巾,顺窗扔出车外。卫生巾呼道岔工人脸上,工人揭下来,见纸上有血,惊呼:这火车提速也太快了,一张纸都把我鼻子打出血了。”

宁树君无言地笑笑,这个李艳梅,也不知打哪淘换来的这些荤段子,三天两头就给自己发一个。要是换成往日,宁树君会很开心的回她一个。毕竟自己孤身一人来到昌海县,没有了女人的温柔体贴,夜晚孤独寂寞。自打与李艳梅上床后,每次接到她的荤段子短信,心中自会涌上一股温馨、甜蜜的暖流。没给李艳梅回短信,她也就没来他宿舍找他,这是两人约好的。毕竟宁树君是县长。冥想了大半个晚上,抽调了一包烟,直到天色微明才迷迷糊糊睡着。

他知道,自己要想把公检法司抓到手里,无论如何也绕不开高守宇这个坎。而且听张智利说过,这小子在昌海县政法界威信极高,是说一不二的主。虽然公安局的副局长张海已成为心腹,但他也只是个副局长。现任检察长车用蓄,以前是高守宇在公安局当局长时提拔起来的,高守宇去检察院当检察长,车用蓄接他的班当局长,高守宇当政法委书记,又推荐车用蓄当了检察长。

第二天一上班,宁树君把高守宇叫到办公室,指示他要管好公检法司队伍,支持城市建设。军人出身的高守宇像上战场前似的,大眼珠子一瞪,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我是军人出身,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以后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公检法司队伍都坚决贯彻你的指示精神,执行你的命令。”

高守宇的态度令宁树君大为诧异。为进一步笼络住他,他觉得应该给他一个甜枣吃,“守宇啊,听说你女儿今年要高考,怎么样啊?”

“唉,一提起我那宝贝女儿,我就上火。每次模拟考试,她就没有超过350分的,你说愁不愁人?”高守宇叹了口气。

“着急上火没有用,”宁树君递给他一支烟,“儿女自有儿女命。太岭大学的校长是我朋友,回头我跟他说说,让你女儿作为特长生录取算了。”

“哎哟,宁县长,那你可帮我大忙了。”高守宇黑红的脸膛满是真诚,感激不尽的样子。

宁树君突然想起过去皇帝赐给大臣黄马褂的事。他的目光扫到高守宇面前茶几上的茶杯,他想起来了,王英山前天送给他两盒顶级武夷山“大红袍”,据他说是真品,每盒都价值不菲。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虽然他心下舍不得,却也将没拆封的一盒顶级茶叶送给高守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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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杀鸡给猴看


端午节这天下午,钟诚跟冯金标通了个电话,催他赶紧跟省财政厅和国土厅沟通,尽快把进口工业园区的前期资金和土地征用手续办好,他这边开始着手把城区内外的70多家小木加工厂,全都归并进去,作为木材加工业基础。

快下班时,葛朝宝敲门进来,“晚上我请你们这些家在外地的副职以上领导吃饭,慰问慰问这些为了昌海县发展,还在这里鞠躬尽瘁,不能回家过节的准光棍们。”

明明是他借机跟自己套近乎,却也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钟诚讨厌这种无聊的酒局子,就说有事。

“您就赏个光吧,钟书记,”葛朝宝面露难色地说,“我已经跟宁县长约好了,您怎么也得捧场吧。”

钟诚见他说的恳切,心里想去,但又觉得这么多县领导一起聚集在他家吃喝实在不妥,就说我确实有事去不了。不过朝宝啊,虽然是你自掏腰包犒劳大家,但中央八项规定出台后不许大吃大喝,这么多县领导聚到你家喝酒总是不妥。既然你已经准备了,我看没通知的就不要通知了。通知了的也少喝酒或者不喝酒,快聚快散吧。

喜滋滋来的葛朝宝恹恹而去。

一天孙向东把暗访录像拿到钟诚办公室。钟诚吩咐丛华将宁树君和常委们都叫来观看。

在暗访录像中,工商局、环保局公开刁难外地客商,不给好处就不办理相关手续,使你无法取得营业执照,不能开业;交警支队一名交警暗示那个假装违章的暗访人员,如果他给自己送点钱就可以不罚款。暗访人员塞给他100元,他就把暗访人员放行了,那100元进了他的腰包,他连罚款收据都没给……

“太不像话了!”刘新河不仅嗓门大,气性也最大。

看完录像,钟诚冷眼扫了在座的常委们一眼,“大家有何感想?对于昌海县的这个‘优良’营商环境满意不?”

一些分管常委向钟诚检讨,说回去后严肃处理那些刁难、勒索人员。

“宁县长你说说。”钟诚把眼光转向宁树君。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宁树君坐正身子,表情复杂地说,“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让人愤怒。试想这样一个营商环境,如果换成在坐的各位,谁还会在昌海县投资,人家有病吗?”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说,“我的意见很明确,严肃处理,决不姑息!杀一儆百!”

“好!”钟诚猛地在桌上擂了一拳,“我完全赞成宁县长的意见,严肃处理,绝不姑息。今天就算召开临时紧急常委会,我看刚才大家意见很集中,我的意见是录像中的破坏营商环境的人员,依法依纪严肃处理。对于那些问题恶劣的单位一把手,撤职。”

常委们产生了激烈争论。他们没想到钟诚这么狠。多数人认为,虽然问题很恶劣,但不是一把手直接刁难、索贿,不至于一撸到底。因为每个常委都分管一两条战线,下面那些一把手跟他们都走得很近,“护犊子”心切吧。而且按以往惯例,出了问题主管领导自我检讨一下,再把部下批评一下,下不为例这件事就过去了。现在钟诚竟要撤销5个有严重问题的部门一把手和主管副局长职务,不少人觉得太重。

但钟诚也不是孤家寡人,蒋振才就发言表示支持。然后就没人表态了。空气似乎凝固了。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东面墙上的那座巨大的电子钟,在“咔、咔”响着,像一把重锤“砰砰”敲在大家心中。

张智利咳嗽一声打破沉静,“这些部门确实很让我们失望,按理说应该给他们一个严肃处分。不过我们也一向主张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钟书记刚才提出的处理意见是有些太重,我觉得还是以教育为主吧。”

王英山附和说:“我同意张主席的意见,这样处理干部确实有些重,我们应该给这些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觉得不重,”刘新河接话说,“这帮混账玩意给我们造成了多么恶劣的影响?比起他们造的孽,这点处分是应该的。”

“但也不至于一棒子把人打死呀!”王英山眨巴着小眼睛说。

“就是要杀鸡给猴看,”钟诚说,“我们就是要把这些人一棒子打死。不然随便给个处分,不痛不痒谁当回事?以后还会出现刁难、勒索外地客商的事。现在招商多难啊,我们好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把人家拉来,甚至当祖宗一样供着,可他们呢?就为了一点私利,把组织给的权力不是用来为客商服务上,而是用到刁难、勒索上?这样的领导就应该撤职!”

大家见钟诚如此激动,明明心中不同意他的意见,却也不敢顶撞,就把目光转向宁树君。

“守宇,你说说,你分管的公检法司部门问题也不小。刚才那个贪污罚款的交警就归你管。”宁树君说。但点了他的名后,宁树君心中又掠过一丝悔意,他担心这个黑大个这时嘴里蹦出来的话会偏袒钟诚。

钟诚把目光转向高守宇。上次一起坐车从太岭市医院回来时,钟诚讥讽他不坚持原则,随波逐流,就是给他提个醒。这次他希望他能站在自己这边。

可是高守宇一开口就让钟诚失望了。“这个问题是很严重,严重地影响了我县营商环境,也严重地损害了我县的声誉,”高守宇感觉到,宁树君和钟诚都在看着自己,就继续说,“尤其公检法司系统,也存在这些问题,我觉得很惭愧,很痛心。但我同意张主席的意见,毕竟是第一次公开处理这种事情,应该给他们一次改过机会。如果再抓住他们有刁难、勒索行为,再严肃处理,决不姑息。”

这黑小子还算懂得事理,宁树君暗想。也许上次跟他谈话起到了作用,也许把他女儿送进太岭大学起了作用。他拿眼角的余光去瞄钟诚,发现他的脸猛地冷了下来。

高守宇这小子又做了墙头草。钟诚觉得他变了,变得自己一点也不认识了。

钟诚的表情都被宁树君看在眼里。他暗自得意起来。他妈的这个官场啊,哪他妈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政治同盟啊,哪他妈有什么同学情啊、战友情啊?宁树君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同意钟诚的意见,这样的话,那些被撤职的人就会把仇恨转到钟诚身上。因为他已经嗅到,昌海县将会因此掀起滔天巨浪,甚至海啸。如此,自己前些日子因强拆而积累的民怨,因寡妇自焚而招致的麻烦和咒骂,都会被这股即将掀起的巨浪淹没掉。

但这时副书记刘伟站了出来。他的话音虽然细柔,听在各位耳朵里却比石头还硬。他支持钟诚。

最后宁树君也基本同意了钟诚的处理意见,在他的调子下,常委会们不再说什么了。

钟诚主持召开了昌海县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优化营商环境大会。会上宣读了处理意见:撤销环保局长、房产局长、工商局长职务,撤销公安局、国土局等7个部门主管业务的副局长职务,开除2名严重有刁难、勒索等行为的执法人员,工资交由劳保部门管理。

昌海县引发了一次十级大地震。比先前宁树君预料的还要猛烈。

一次处理这么多主要领导干部,在昌海县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即使是在太岭市也是头一回。普通百姓和外来客商拍手称快。中层领导和机关工作人员噤若寒蝉,不敢再有丝毫懈怠。纪检委文件下发前,那些听说要被撤职的局长们揣着重金到钟诚处送礼,都被他顶了回去。

太岭市副市长、原昌海县委书记赵发耀给钟诚打电话为环保局长说情,也被钟诚挡了回去。不仅赵发耀把怨愤撒到钟诚头上,那些被撤职被开除的人,也把怨愤撒到钟诚的头上。

果不其然,原先那些对宁树君的怨愤情绪一下子被这场地震的威力淹没,昌海县的所有注意力一下转到了钟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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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寡妇疯了


优化营商环境大会后,最高兴的就是那些外来客商,他们口口相传,把消息带到外地,一时间又有许多外地客商来昌海县考察投资,打算入驻进口工业园区。

省卫生厅长来检查工作,中午在“率宾大厦”吃饭时,见昌海县的书记和县长都没作陪就很不高兴。下午对昌海县第一医院检查时横挑鼻子竖挑眼。无奈葛朝宝请钟诚参加晚餐。大家说了不少恭维话,厅长的脸才开了晴,答应给第一医院300万设备。

从“率宾大厦”出来时天空突降暴雨,暗夜中的天空上炸雷一个比一个响。他莫名地有些担忧,仰头看了看远处的闪电。蒋振才坐钟诚车来的,自然也得坐他的车回去。在车上钟诚说:“刚才那个厅长挺能装啊,听说下午在第一医院检查时朝你发火了?”

“可不,”蒋振才不满道,“你没看他当时那个样子,耷拉着脸横挑鼻子竖挑眼。”

“唉,”钟诚感叹道,“虽然现在中央三令五申要求转变工作作风,但仍有些官老爷作风不改,挑吃挑喝讲排场。”

蒋振才拍了下椅背说,“在这些吆五喝六、吹毛求疵的爷太面前,我们这些人就得装孙子。”

“是啊,”钟诚说,“我来了,给他面子了,他高兴了,一挥手就给第一医院300多万设备,虽然咱们赚了,但国家资源掌握在这些人手里,我总觉得高兴不起来。”

“是他妈赚了,”蒋振才叹道,“但你得伺候好他们,满足其虚荣心咱才能不被罚,才能从他们手里抠到资金和设备。”

钟诚不再言语,眼睛盯着车窗外的闪电想心事。

回到宿舍,冯金标打电话说他在省城帮昌海县办妥了土地审批手续,财政厅长也答应,先期准备给昌海县拨付5千万启动资金。钟诚心里很高兴,对冯金标表示了真诚的感谢,请他在最快的时间内带领他的几个老板哥们来昌海县签订投资合同。

翌日早上暴雨停了。钟诚5点20分就醒了,绚烂的朝霞透过窗帘照射进来。钟诚感到浑身轻松。他朝率宾江边的游泳场漫步小跑。但他没想到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使他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钟诚跑到游泳场,会长见了很高兴,陪着他向对岸的杨树林游去。好久不锻炼身体,游到江中央的草岛时钟诚感觉有些吃力,说休息一会儿吧,我有点游不动了。

雨后的青草嫩绿清香,钟诚此时还感觉神清气爽。他俩围着长满绿草的小岛伸胳膊踢腿。钟诚气喘地说:“唉,体力不行了,刚游了两百多米就游不动了。”

“你现在是一把手,身上的担子重,操心的事多,但你也别太急,适当锻炼锻炼身体,对事业对自己都有好处。”会长劝慰说。

“是啊,身体垮了,什么都没有了。”钟诚深有同感地说。

“钟书记,”会长停住脚步,看着钟诚的脸说,“刚才你没来之前,冬泳场的骂声都开锅了。”

“骂什么?”

“听说残疾女自杀了。”

“残疾女自杀了?”钟诚那明媚的阳光照耀下的脸布满疑惑,“哪个残疾女?”

“就是前些时候罗海洋强迁时,自焚那个寡妇的女儿。”会长见钟诚问,以为他把这事忘记了,心中就有些不满,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语调也生硬了许多。

钟诚想起来了,那次在太岭市第一医院发脾气,让罗海洋连夜把残疾女送到太岭市第一医院后,始终就没见过她。钟诚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埋怨自己怎么就忘了再去看望这对母女呢。

“为啥自杀的?”钟诚问。

“还能因为啥?”会长的脸虽然沐浴在明媚的朝阳中,表情却有些愤然,“那对苦命的母女回来后,被住建局安置在城东一个小平房里,她家的锅碗瓢盆都在强迁时被铲车砸了,好心的邻居们送了几件旧的,勉强能把饭烧熟。可谁想昨晚下大暴雨,屋子漏雨漏得像个水帘洞似的,寡妇没长好的烧伤部位被雨水一浇浑身难受,就发了炎。可怜的残疾女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自理,哪有能力照顾母亲啊!唉,那个可怜无助的苦孩子万念俱灰,对生活失去了希望和信心,就扯电线自杀了。”

会长仰天叹息道:“作孽,作孽呀!”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头也不回地跳进水里,朝对岸的杨树林游去。

钟诚的心像掉进冰窟窿一样寒冷。他默默走进水里,一个人往回游。

钟诚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正好路边有辆出租车,他就打出租车直接来到县委大院。值班秘书还在熟睡中,钟诚用力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出一个声音:“谁呀?这么早敲门!”

钟诚没应答,而是更加用力地挥起拳头砸门。

“死人了,没命地敲门。”值班秘书睡眼惺忪地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推开门。

“死人了!”钟诚推开门走进去。一股酒气扑鼻而来。钟诚皱了下眉头。“对不起钟书记,我不知道是您敲门。”值班秘书堆在门口那傻了。

钟诚看他吓得那个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可怜,“马上给付然和丛华打电话,让他俩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办公室。”

钟诚抄起电话给葛朝宝打电话,让他火速赶到办公室。

付然和丛华先到,在大门口两人相遇,付然问丛华:“出了什么事?”丛华也是一脸懵懂,他眼角上还挂着厚厚的眼屎,“你都不知道,我哪清楚。”“擦擦眼屎,连把脸都没洗。”付然快步走向电梯口。钟诚办公室的门开着,付然敲门。

“进来吧。”钟诚听脚步声就知他俩来了。

两人进得门来,见钟诚冷着脸子站在窗前,默不作声地看着外面雨后的花坛出神,两人也不敢问原因,只好无声地站在他身后。几分钟后葛朝宝和罗海洋也到了。

钟诚把残疾女自杀的事说了一遍,责问罗海洋,“在太岭市第一医院,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残疾女安排好,你们当我打饱嗝了是不?”

啪,钟诚猛然在桌上拍了一掌,巨大的声音把他们吓得浑身一颤。

“还有你,”钟诚指着葛朝宝说,“你是主管城建的,虽然没直接参与强迁,但你事后干什么去了?罗海洋还知道赶到太岭第一医院,可你呢?为什么遇到困难就当缩头乌龟,成天怕有树叶掉下来砸到自己脑袋上!”

葛朝宝和罗海洋知道闯了大祸,不敢张嘴辩驳,聚德接下来一顿疾风暴雨式的批评是免不了的了,都低头等着钟诚大发雷霆。钟诚强压内心的怒火说,“葛朝宝和我去殡仪馆看望残疾女,付然和丛秘书负责联系民政部门,让殡仪馆无偿为残疾女安排好后事,不得出现任何得差错!”

葛朝宝没出声,付然和丛华齐声说是。

“罗海洋你直接去残疾女家,把寡妇接到殡仪馆,等她女儿火化后直接送到县第一医院。人还没好利索就让出院,昨晚让雨水一浇肯定会感染。”钟诚瞪了葛朝宝一眼。

钟诚和葛朝宝来到殡仪馆,隔着玻璃棺罩看着静静躺在里面的残疾女,只见她穿着一新,那条患有小儿麻痹的腿被新裤子掩饰着,像个正常人一样。残疾女触电的那只手却乌黑乌黑的,甚至有些萎缩、焦糊。许多老邻居也来了,他们搀着早已哭干了眼泪的寡妇,愤怒、怨恨的目光盯着钟诚和葛朝宝。

可怜的残疾女孩,你真的死了吗?你静静地躺在那,面容安详的样子多么像是一个熟睡中幸福的女孩呀!这个像女儿娇娇一般年纪、花一样的女孩,就这么带着遗憾、怨愤和满心的凄凉、伤感,以及对这冷漠无情的人世间的彻底失望和绝望,走进那阴暗、冰冷的世界吗?钟诚的心在呼喊。钟诚的眼圈润红了。他默然无比恭敬地给残疾女鞠了三个躬。

欲哭无泪、伤心欲绝的的寡妇见状,嘴里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哭死过去。

鼻子一酸,泪水在钟诚眼圈里打转。他赶紧把寡妇搀扶起来,看着她脸上、脖子上被火烧坏还没有痊愈的、令人不忍目睹的伤痕,心中一阵刀绞,努力控制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噗通一声,寡妇再次跪倒在地,嗷的一声又昏死过去。钟诚一把将她搀起来,对赶来的民政局长说:“赶紧组织火化,然后派车、派人,把她送到第一医院继续治疗。”

殡仪馆的馆长指挥工作人员,立即火化残疾女的尸体。

可苏醒过来的寡妇似乎已经疯了,只见她飞快地冲过去,冲着工作人员的手就咬了下去,然后扑倒在玻璃棺罩上,伸开双臂死死地护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工作人员的手鲜血淋漓。他的同伴用力拽寡妇抱着棺罩的手臂。寡妇就是不松开,她被工作人员弄疼了,一头把他撞倒在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急眼了,一起冲上去把寡妇按住。四肢被抓得死死的寡妇死命地挣扎。但却无济于事。她连哭带骂地诅咒。

突然她嘴里爆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一也不知从哪来的蛮力,猛然挣脱了四个大小伙子铁箍一样的手。钟诚和众人赶紧跑过来。

寡妇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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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阴风明火


第二天上班前,钟诚和丛华去县医院看望了在这里救治的寡妇,她还在熟睡中。院长告诉他,从昨晚开始她就疯疯癫癫,嘴里念叨女儿的名字大呼小叫。这样折腾的后果就是,她身上还没痊愈的烧伤又被她弄破了许多地方,有些伤口重新感染了。医院就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我看这样吧,”钟诚怜惜地看着躺在床上披头散发地睡熟的寡妇,“她这样对伤口愈合十分不利,你们今天把她送到太岭市精神病院,让她在那治疗吧。”

“看来只有这样了。”院长叹息一声。

回到办公室,钟诚处理了几件应急事情,就把公费医疗办主任、民政局长和劳动保障局长叫来,让他们负责寡妇到太岭市的治疗事宜。

“她的医疗费用由县里承担,”钟诚对公费医疗办主任说,“你回去后给县政府打个报告,请宁县长批一下。”

“那个寡妇不享受公费医疗待遇啊。”公费医疗办主任迟疑着说。

钟诚有些不悦,“你以为我找你来喝茶吗?”

“那咋办?”主任嗫喏问。

“你问我吗?”钟诚调门提了起来,“我要知道咋办,你就不用站在这了!”他转头对民政局长和劳动保障局长说:“她以前享受最低生活保障,现在女儿死了,她又病成这样,你们商量一下,我的意思是给她按照最高标准发放。再从其他角度补助一下她。”

“这样恐,恐怕不行吧?”民政局长嗫喏着说。

“什么样的人才行?”钟诚啪地站起来,指着民政局长的鼻子说:“你们每年发放的最低生活保障金,还有上千万救济金都合理合法吗?别以为我耳聋,为什么有的人家住着楼房,装修得像皇宫似的也吃救济?为什么你们机关领导和职工的七大姑八大姨,明明不符合标准也享受最低生活保障金?”

民政局长头上冒汗了,公费医疗办主任和劳动保障局长见书记如此熟悉民政局的情况,那他肯定也对他们的内部情况了如指掌,于是心里开始哆嗦。

“你说!”钟诚的巴掌猛地拍在桌子上。

三个局长吓得一颤,冷汗湿透裤兜子。

下午上班,钟诚去了宁树君办公室,把事情经过跟他谈了。宁树君对葛朝宝和罗海洋也很恼火,觉得他俩总把事情做得不利不索,还要钟诚和自己给他俩擦屁股。但恼归恼,他还是从心里偏袒这两个爱将的。

“这件事虽然葛朝宝和罗海洋有责任,但我认为罗海洋的责任更大,我建议立即把他撤职。”宁树君态度强硬地说。钟诚楞了一楞。

他知道罗海洋是前任昌海县委书记、现任太岭市副市长赵发耀一手提拔起来的,是赵发耀的爱将和亲信。

“我知道罗海洋是赵发耀的红人,”宁树君看出了他的心思,“撤罗海洋的职可能会得罪赵发耀,可这小子惹下这么大乱子,而且认错态度十分不好,出了事也不积极想办法补救,这样的人还配做领导吗?再说据我了解这小子贪欲太强,建设系统提拔中层领导都要给他送钱,好像哪个级别的干部得花多少钱买明码标价,外面的议论很大。现在撤他的职是在挽救他,未尝不是件好事。”

既然他说到这个份上,钟诚便表态同意,说等下次常委会议讨论批准。

罗海洋将要被撤职的消息传得很快。他知道后跳着脚骂钟诚,把他祖宗三代翻来覆去骂个遍。当天下午钟诚接到张智利的电话,为罗海洋求情。

钟诚没想到消息会泄露得那么快。心中有些恼火,这个事情只有自己和宁树君知道,为什么会走漏消息?难道是宁故意说出来的?但转念一想,撤罗海洋职是他提出和坚持的,他不会故意泄露消息。现在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了,即使是常委会作出的决定,常常还没有散会外边的人就知道内容。你说怪不怪?

钟诚说不知情已没有意义了,便说这不是我个人意见,是我和宁县长沟通后共同的意见。

撂下电话,张智利摊开双手无奈地叹息一声,对罗海洋说:“我的面子不值钱呀,人家给了我个软钉子。”

罗海洋咬牙切齿折腾钟诚的祖宗八代,张智利见他骂得欢实,就给他接了杯开水,让他润润嗓子,趁机给罗海洋煽风点火,数落钟诚的不是。

罗海洋骂累了,端起杯子喝水,张智利干瘦的胳膊搭在桌上,哑着嗓子说:“我就弄不明白,你也没犯啥大错呀,不就是那个无理取闹的寡妇娘俩吗,好像是他亲娘老子似的,为了她俩竟然跟你翻脸。你是赵发耀提拔的干部,他不是不清楚吧?我想不通他为啥小题大做,如此痛下杀手撤你的职?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傍晚时分,钟诚接到赵发耀的电话,为罗海洋求情。钟诚不好直接驳他面子,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他想让赵发耀自己思忖,收回说情的念头。

“这个罗海洋确实不像话!”赵发耀听完钟诚的叙述,也很气愤,但接着话锋一转说,“钟诚啊,咱们看干部不能因为一点错误而全盘否定,我看罗海洋本质上还是好的,关键时刻还是敢于冲锋陷阵的,是员悍将,现在这样的干部难得啊。钟诚,不看僧面看佛面,这次放过他吧。”

钟诚说,“可是这个罗海洋太不像话,而且在建设系统反响也不好,还可能有其他问题啊。”

赵发耀非常不悦,咔地一声撂下了电话。钟诚清楚自己把他得罪了。他现在是上级领导,以后昌海县再想求他在他分管的权限内给予帮助,恐怕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阻力。

但想起那个自焚的寡妇,还有地下长眠的残疾女,钟诚的心里就来气。钟诚就有些郁郁寡欢起来,闷闷地坐在椅子里,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李艳梅风摆杨柳扭着性感的屁股进来,见钟诚脸色难看就问:“咋的了,谁惹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钟诚见到她那扭捏作态的样子,还有让人肉麻的声音,心里不由得苦笑。

“您最近不去南方招商了?”李艳梅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眼睛火辣辣地向钟诚放电,“什么时候你也把我带上呗,让我开开眼界。”

“噢,最近一周去不了。”钟诚看着她开得很低的胸口说。李艳梅嗲声嗲气地说,“人家只是跟你提个建议嘛,也没逼着你现在就带我去。”李艳梅双手似乎无意识地隔着外衣,在胸罩上托了托。

晚饭后,钟诚往冬泳场跑去。他想借助率宾江给自己降降温。快到冬泳场时,刘新河给他打手机,“听说你要把罗海洋那小子撤了,好!有茬子,我刘胖子佩服你。”夜幕中的钟诚苦笑起来,脸颊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张智利那瘦猴子你不用在乎他。”刘新河说,“至于赵发耀,他肯定会经常插手昌海县的事。不过没啥,你的升迁他管不着,不用搭理他。”

“升不升迁不重要,我不在乎这个。”

刘新河道,“你要是婆婆妈妈牵肠挂肚的,那你什么也干不成。”

一周后,罗海洋的局长职务被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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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野味与美女


头伏那天,太岭市给昌海县派来一位挂职副县长,名叫高守晨。市委组织部长亲自把他送到昌海县。

在常委会议室召开了一个见面会。钟诚接到这个通知,心中有些不快,觉得这个部长有点小题大做。不就是一个来挂职的副县长吗?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就是当初宁树君来当县长,也没见组织部长亲自驱车200多公里送。

但他哪里知道,这个年龄不大的高守晨却是背景很深的人。在他办公室里,组织部长传达了胡海的建议,希望能让高守晨主抓昌海县的对外贸易工作。钟诚说既然市领导有吩咐,回头我和树君碰个头,照办就是。

昌海县副职以上的领导们来到常委会议室,大家心中不解,带着种种猜疑和疑虑参加见面会。钟诚主持会议,太岭市委组织部长用了很长时间介绍高守晨,不乏溢美之词。其他常委把头纷纷转向钟诚,希望从他那获得点信息。钟诚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脸上露出莫可名状的表情。宁树君原来和高守晨熟悉,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日后证明,他果然由此和高守晨背后那人的关系更加亲密无间,以至于最后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

高守晨来昌海县挂职以前,是太岭市政法委的一名普通科长。后来钟诚才知道,他是副省长于庆帅的乘龙快婿,所以太岭市组织部长才这么重视,胡海才越界武断地安排他分管“油水”很厚的外经贸系统。

钟诚发现高守晨虽然年纪不大,花钱却很大方、阔绰,一身上下都是名牌。他到率宾上班,是开着30多万自家车来的。他喜欢交际,不到半个月就和县政府许多部门一把手打成一片。一些人得知他是副省长女婿,就把政治赌注压在他身上。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有人请他喝酒、唱歌。

在钟诚一再催促下,冯金标带领省城几个老板来到昌海县,他们分别驾驶多辆名贵越野车,浩浩荡荡排成一个车队进入昌海县,引起的巨大轰动就好像国家元首来了似的。

钟诚把李艳梅叫到办公室,请他负责就接待。李艳梅到县委办上班几个月,没见钟诚这么重视过接待,就觉得纳闷,“副省长和胡海来昌海县,你也没亲自安排过吃住行,这回咋回事?”

“这批客人可尊贵了,”面对浑身散发着法国香水味的美女,钟诚的心情也很好,便神秘地笑笑说,“他们每人都是身家过亿的主,如果我们这次把这些祖宗接待好,他们要是在昌海县投资建厂,那他们扔在昌海县的投资可就不是几千万啊。”

“真的吗?”李艳梅眨着媚人的大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面前这个精壮、干练的男子,“那咱就是花上老本,也得把这些大老板接待好啊。”

“我说的接待,不是一般的吃吃喝喝,”钟诚想调动一下她的积极性,瞄了眼她说,“他们天南海北都去过,啥都吃过喝过,所以也都是难伺候的主。我前思后想了大半宿,觉得只有你亲自出马才能把他们留住。”

来县委办几个月,钟诚一直和自己保持着半冷不热的距离,现在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李艳梅不由得有些感动。她说钟书记您放心,我即使把自己搭上,也要把这些老板接待好。

“你可别把自己搭上,”钟诚说,“这些大老板要是把你拐走了,咱昌海县可就没有养眼的美女了。”

冯金标他们被安排在昌海县最高档的酒店——“率宾大厦”。第一天,钟诚带领蒋振才陪他们去口岸参观。货场上正好停着刚从俄罗斯运进来的几十列车优质原木,冯金标感慨地说:“这么优质的原木,在国内很少见啊。”

“是啊,”钟诚在一根巨大的水曲柳上拍拍说,“尤其直径这么大的水曲柳,国内已经找不到了。这些都是俄罗斯远东地区砍伐下来的,通过我们口岸运到南方,人家经过精深加工再出口到世界各地,利润就是十几倍地增长啊。”

蒋振才在旁帮腔,“即使简单地用电锯把皮拉掉,再锯几刀,加工成板方材,那利润也得翻两番。”

“怎么样,哥们们?”冯金标鼓动同来的几个老板说,“昌海县口岸每天从俄罗斯拽进来几十专列原木,除了红松,就是水曲柳、枫桦,都是国内罕见的名贵原木。咱们却看不到这里的巨大商机,把赚钱的机会白白让给南蛮子,你们不觉得可惜吗?”

那些老板眼睛都绿了。

从口岸回来后,钟诚带他们去了20多公里外的风景区,这个风景区被外界誉为“小张家界”,山路就修在半山腰上,是在悬崖峭壁上硬凿出来的几米石头路,十分险峻,左侧是立陡立陡的悬崖,右侧是哗哗喧闹翻腾的率宾江水,那些老板那里见过这么险峻的路啊,一个个早就惊出一身冷汗。

午饭安排在“小张家界”吃,李艳梅早就在一个大型木屋前迎候。这是一顿纯粹的野餐。有昌海县特有的山野菜刺老芽、明芽菜、柳蒿芽、野山芹、野香菇、野松茸、黄瓜香等七八种,或炒、或蘸酱(大酱也是农家自己做的)吃;有昌海县出产的野猪肉、袍子肉、黑瞎子肉、马鹿肉、野鸡肉、飞龙肉、野鸳鸯肉等;更有那从俄罗斯顶水逆着率宾江而游到昌海县境内、全国独一无二的金滩头鱼、绿毛大河蟹、绿毛大鳖。为了让这些老板们大吃一惊,李艳梅又驻俄罗斯海参崴办事处连夜运来了几斤优质海参,还有每只都像锅盖般大小的勘察加大腿蟹。酒是“小张家界”农民用山泉水酿造的“奔楼头”小烧,70度,醇香得像蜜一样。

不用钟诚和李艳梅劝酒他们就醉了。肚子也被撑得溜圆。大家都说,昌海县真是块风水宝地啊。

喝了几小杯“奔楼头”小烧的李艳梅脸色绯红,艳若桃花,两只水盈盈的眼睛愈发撩拨人心,“昌海县不仅出产山野菜和野味,还是块聚财赚钱的聚宝盆呢。”大着舌头的冯金标色眯眯的说,“你还少说了一样,我看昌海县还出产美女。”

“那我不跟你犟。”李艳梅吃吃地笑。

一个老板说,要是能天天吃到这么纯绿色的好东西,肯定多活十年。

李艳梅说大老板你鳖感慨呀,要是你们喜欢吃,只要是在昌海县投资兴业,我这个副主任别的能耐没有,满足你们的这个朴素的愿望还是有这个权利的。行不行钟书记?

“我看行。”钟诚说。

“好啊,”冯金标早就被李艳梅迷得六神无主了,睁着醉眼说,“那我可就常住沙家浜了,到时你可别反悔呀。”冯金标抓住李艳梅的手。李艳梅尴尬地笑笑,想抽出手,却抽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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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俄罗斯警察截住了车队


冯金标他们决定到进口工业园区投资,签订了总额6点5亿的投资合同。而这时,钟诚两次去南方招商也起到了作用,南方某市家具业协会派出12人考察小组来到昌海县。钟诚又把李艳梅叫进办公室,请她出马接待。

李艳梅自然卖力,因为冯金标他们走后,钟诚在例会上除了通报冯金标送给昌海县一个大礼包外,更对相关人员的努力给与口头表扬,尤其对李艳梅提出特别表扬。

恰好那天晚上宁树君来了性趣,约她去办公室“谈谈”。躺在宁树君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十分愉悦的李艳梅尽情扭动着身子,低声怪调地呻吟,惹得宁树君的欲火格外旺盛,时间也就比往日长不少。黑暗中李艳梅把钟诚召开例会的事说了,并特别说到了他对自己的表扬。宁树君心中不免一紧,暗骂道:“你他娘的躺在老子怀里,又去想钟诚那小子。”

南方家具业协会考察小组,对昌海县巨大的木材利润空间非常感兴趣,草签了5份总投资5点3亿的意向。但他们对木材原料能否满足供应仍有担忧。

这也正是钟诚所的担心。虽然目前昌海县的那些边贸企业家每天都从俄罗斯进口到口岸几十专列原木,但这都不是有计划的进口,是那些边贸企业家依靠市场经济自行进口的,他们是啥挣钱进口什么,属于打快拳那种进口模式。

昌海县最大的木材进口商是殷德,他也是昌海县最大的边贸企业家,“德泽进出口工贸集团”董事长,旗下有十六家国内外企业,做得很大。蒋振才说殷德为了稳定俄罗斯珍贵原木进口资源,在俄罗斯远东地区买下几个林场经营权。

钟诚让高守晨安排一下,请那些经营俄罗斯原木进口生意的老板们,在俄罗斯等着他们一起去林区。钟诚把进口工业园区前期准备工作交给蒋振才,带着高守晨和园区主任侯天放去了俄罗斯。

一进入俄罗斯境内,钟诚就发现殷德和十几个昌海县在俄罗斯做生意的大款们组成了一个庞大车队,在俄罗斯口岸外列队迎接他。

“是不是你安排的?”钟诚问高守晨。

“我只跟殷德打了招呼,谁想来这么多人?”高守晨没觉得这样安排有什么不对,却有些沾沾自喜的样子。钟诚瞪了他一眼,“整这么多人跟着我不舒服。”高守晨自觉为钟诚赚足了面子,就笑嘻嘻说,“这些大款平时尿过谁呀?今天他们自发迎接您,说明您有人缘呀。”

“人缘不当吃,我喜欢木缘。”钟诚说除了殷德,让他们鸟兽散。

昨天深夜,钟诚迷迷糊糊中被刘燕的电话吵醒,她气冲冲地问钟诚端午节那天晚上为啥总关机?是不是钻哪个小妖精的被窝了?她哭着不依不饶,说钟诚欺骗了自己,更欺骗了地下长眠的姐姐。

睡眠被打搅了的钟诚心中烦得要命。哪跟哪呀?他坐在床上想,这端午节都过去了那么长时间,她怎么才想起问自己?莫不是她得了什么心理或者精神方面的疾病?接完刘燕电话,瞌睡虫就逃之夭夭了,无奈钟诚起床去看书。

因此当汽车在俄罗斯广袤的原野中奔驰时,钟诚借机打了盹两个多小时。醒来后他朝外面张望。他没看见多少村庄和人烟,只有无垠的荒原和茂密的原始森林。

中午殷德安排钟诚在一个小镇就餐,每人一份牛肉饼、一份水果沙拉、几片干巴巴的全麦面包,一小盆苏波汤,然后喝了杯红茶就上路。下午4点半,车队进入俄罗斯远东地区的一个中等城市——苏里市。这是他们今晚的宿营点。可是就在他们将要进入苏里市区时,几辆俄罗斯警车截住了去路。一些高大威猛、荷枪实弹的俄罗斯警察站在道路两旁。

钟诚紧张起来,他不知道违反了俄罗斯什么法律。心想还没谈生意呢,如果就这么被俄警方扣住,就得通过外交途径被遣送回来,这样势必会惊动省委、省政府,弄不好还会惊动北京,还会上新闻。这要闹出国际新闻了。

殷德下车跟一个年岁稍大的俄罗斯人握手、拥抱。看来并无恶意。一个警官给殷德敬了个礼。殷德在他肩上拍了拍,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俄语,两人开怀大笑起来。

殷德拉着年岁大的俄罗斯人和那个警官,朝钟诚的车走来。钟诚下了车。

“钟书记,这是市长列宾先生,听说您要来访问,他亲自出城迎接您。”殷德介绍道。钟诚愣了一下,接着和列宾握手。那个警官是局长,上前给钟诚敬礼。钟诚和他握了握手,把殷德拉到一边悄声问:“我没让外事办跟他们打照会呀,列宾市长是怎么知道的?”

“我安排的。”殷德故作不以为然,“列宾原来是一个木业企业老板,去年竞选市长时我帮了他一把。”殷德向列宾挑了下眉毛,列宾也微笑着回应他,耸了耸肩膀。

殷德请钟诚上车,警察局长带警车在前面开道,车队呜哇呜哇地向苏里市区疾驰而去。这小子的能量果然不小!钟诚以前光听说殷德每年的净利润都在两三个亿以上,而且在俄罗斯黑道白道都吃得开,却没想到他竟有这么大能量。

这个宾馆虽然是苏里市最大的,却只有7层楼,而且还是一座具有近百年历史的老楼。但这栋楼房的建筑却很别致古朴,属于典型的俄罗斯风格。院子占地很大,十几种高大、茂密的乔木,郁郁葱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抑或一座大农庄。

列宾市长在宾馆的小餐厅举行了一个小型晚餐会,他热情洋溢地讲了几句欢迎词,接着提议干杯。钟诚象征性地抿了口红酒,也站起来说了几句外交辞令。然后大家就闷头吃饭、喝汤。半小时后酒宴结束,列宾市长邀请钟诚一行去舞厅。他在殷德的建议下,组织了一个小型欢迎舞会。钟诚和两个漂亮的俄罗斯小姐跳了几只舞,闻不惯她们身上的香水味,就下了场。

舞会结束钟诚逃也似的回到房间,嘭地关上屋门,脱下西服外套,揭开套包似的领带,大口大口喘气。

“笃笃笃”,敲门声传来。钟诚赶紧穿上袜子,端坐在沙发上。

高守晨和殷德走进来。钟诚在沙发上拍拍请他俩坐。他对殷德说,“谢谢你的周到安排。”殷德说,“安排得不周,还请钟书记海涵。”

“非常周到,”钟诚说,“从我们跨出国门,就在异国他乡感受到了殷董事长的能量和个人魅力,佩服。”

“您为了昌海县的发展大计,为了给百姓造福,总是那么忙,来一次俄罗斯不容易。这次如果不是为了进口工业园区,哪有时间来俄罗斯啊,所以我们为您多做点服务,打打前站是应该的。”殷德说的倒也是实话。接着殷德掏出一捆美元,两捆卢布,放在钟诚的床上说,“您来一次俄罗斯不容易,这是点小意思,看好什么俄罗斯特色商品随便买点,也好带回去给家人孩子当个纪念品啥的。”

“就是,就是。”高守晨在一旁附和。

钟诚瞄了眼床上花花绿绿的三捆票子说,“我没有花钱的地方,来时准备了1千美元,花不了。”

“1千美金能买什么呀。”高守晨把钱塞进枕头下面。

“这不行!”钟诚走过去,从枕头下往外掏美金和卢布,打算让殷德带回去。

可是高守晨和殷德关上屋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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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金发碧眼的艳舞女郎


殷德给钟诚送点零花钱,一是探一下钟诚胃口;二是以前县领导来俄罗斯,他都送零花钱,不然他们咋去赌场?咋去看艳舞?

而高守晨也有自己的目的,刚来时殷德听说他岳父于庆帅是副省长,他又是昌海县新任的主管外经贸方面的副县长,所以为了和他套近乎,殷德在他的集团总部办公室给了高守晨100万。后来他带他去省城见了岳父。他获得不少进口许可证。高守晨希望殷德能出点血,给钟诚进点贡,毕竟这次他和自己一起出境,怎么也得在他面前表现一下,表示表示吧。

两人“逃出”房间后,钟诚看了看手里拿着的三捆外币五味杂陈。说实话他的确缺钱,娇娇马上就要大学毕业,她总想出国深造,可那需要几十万啊,钟诚哪里去筹钱呢?他没有答应娇娇。他虽然贵为一县书记,工资却只有几千块,还要供养娇娇上大学,就没攒下钱。捏捏手里的外币,他把钱放进提包里。

高守晨和殷德从钟诚的房间出来后,径直去了宾馆里赌场。

殷德拿出2万美元买了筹码,回来交给高守晨。殷德虽然家资过亿,虽然也养着二奶,却不喜欢赌博。因为从小时记事起,父亲就无数次教育他关于赌博败家的实例,那些人和事早已在他脑海里扎根发芽。

很快高守晨就输掉1万多,他有些心疼了。“再玩两把吧,也许该转点了呢。”殷德说。他不怕这两万美元打水漂,他就打算把这两万美元拿来让高守晨高兴。这次在高守晨身上花掉两万美元是他的底线,不花出去就不算完成任务。

高守晨迟疑着看了殷德一眼,没动。殷德就拿过筹码,帮着他又压了一把。他竟然就赢了。高守晨立马来了精神,拍着殷德的手说:“还是你兴,你就替我赌几把吧。”

一个多小时后,高守晨赢了3万多美元,他把2万本钱还给殷德,“老板手气就是好,你这双手简直就是搂钱的耙子呀。”

出了赌场,殷德说头有点疼,先回房间睡觉去了。在外边等急了的其他边贸老板,像非洲原野上的那些秃鹫一样,等捕猎到羚羊、并饱餐一顿后扬长而去的狮子走后,就一哄而上,把高守晨生拉硬拽进汽车里。他们带高守晨去看了人体艺术表演,这是个艺术化了的名称,而说白了就是艳舞表演。参加表演的几个俄罗斯女孩碧眼金发,皮肤透白,身材高挑惹火。据说她们都是大学艺术系的。

蓝眼珠的女孩随着音乐扭动着身子,来到高守晨前骑在他大腿上,眼睛火辣辣地盯着高守晨的眼睛,光溜的双臂搂着他脖颈在他怀里扭动起来。

高守晨被撩拨的欲火焚身。但他还不敢造次。旁边有人伸手在那女孩屁股上捏了下,拿出一百元卢布拍在她乳房上。

第二天早上,殷德带钟诚去他在俄罗斯买下来的几个林场看木材。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两边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殷德在这里一共有4个林场的经营采伐权,森林蓄积量超过1亿立方米。他把4个林场的经营许可证和采伐证拿给钟诚看,上面用中文和俄文两种文字书写,经营期限是50年。

接着,钟诚和俄罗斯林业部门领导进行了洽谈。俄方很爽快,说只要昌海县需要,想进口多少都行。钟诚心里的担忧烟消云散。

吃完晚餐,高守晨随钟诚来到房间,“宾馆里就有赌场,去试试手气?”

“我不感兴趣。”钟诚脱下外套,高守晨接过来挂在衣架上,并弯腰将拖鞋拿过来,放在钟诚脚下说,“要不,咱去欣赏人体舞蹈?”

钟诚听说过,所谓“人体舞蹈”其实就是艳舞。

“看她们还不如看白条猪呢。”钟诚打了个哈欠。

此次能有幸陪一把手单独出国,高守晨决心要好好表现,让钟诚高兴满意。见他对艳舞也不感兴趣,就想他一个光棍熬了这多年,肯定对女人感兴趣,“我给你找个毛子小姐玩玩,解解闷。”

“拉倒吧,”钟诚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开关说,“她们还能多长个奶子?小心得艾滋。”

那天回到昌海县已经是华灯初上,高守晨说:“钟书记,跟你干工作真是紧张啊,咱几天时间干了别人半个多月的工作量。你这是黑天当成白天干,都把我累屁了。”

“你这臭脚捧得挺滋润,”钟诚笑说,“你得逞了。”

“现在过了吃饭时间,咱俩昌海县的光棍,去‘率宾大厦’吃点饭吧?”高守晨想借机请钟诚喝酒。

钟诚知他心思,在俄罗斯苏里市他安排殷德给自己送美金和卢布,安排自己去赌场和去看艳舞等都被拒绝了。弄得他好没面子,这次不能再驳他的面子。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啊。

“好呀,”钟诚很高兴地样子,“你小子真是我肚里的蛔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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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钟诚把付然叫来,把在俄罗斯购买的一兜子小礼品放在桌上,“这是我给司机和秘书们的贿赂,你代我发一下。”

不一会儿李艳梅扭进来。她是来感谢钟诚的,并把那些小秘书对书记感激的话告诉了钟诚。

钟诚打开抽屉,拿出一只紫金戒指,“冯金标他们决定在昌海县投资建厂你功劳很大,特别的礼物配特别的人。”

李艳梅讶异地张开了嘴巴,接过那只精美的紫金戒指无比爱惜地把玩着,同时烟波盈盈地看着钟诚。她竟然脸红了,飞快地俯下身子,在钟诚的左腮上吻了一下。

李艳梅走后,钟诚将殷德送给他的美元和卢布装进信封,把丛华叫进来说:“你去趟殷德那,把这个给他。”

从俄罗斯回来后钟诚建设进口工业园区安的决心更大了。他决定一鼓作气,趁势而上,就给冯金标打电话,催他赶紧带领他的老板们来率宾,并要求他把前期准备资金汇过来。

“嘁,我就知道你小子会盯着我不放。”冯金标嘟囔道。

“不是我盯着你不放,而是我给了你一个狗头金。”钟诚说,“我刚从俄罗斯远东地区回来,那地方漫山遍野都是原始森林,几百年也采伐不完啊。金标,你要是真想在木材城当董事长就拿出点诚意来,也拿出点魄力来,如果你像狗熊似的磨叽,这块耀眼的狗头金可会长腿啊。到时别怪我没提醒你。南方木材家具协会的会长,上次来昌海县考察回去后,就总来电话问我让他当董事长行不行?人家的条件可比你优厚得多了,不仅负责全部招商资金的落实,还负责产品的外销呢。”

他不是吓唬冯金标,南方家具协会会长郭洪成已跟钟诚联络了两次,想完全操作木材城,从土建、招商、加工到销售一条龙实行垄断。这倒是个省心省力的好办法,但钟诚觉得跟他不很熟悉,怕他垄断后在里面藏猫腻,担心他掏出手掌心。

冯金标知道钟诚轻易不会说出这种话,就去找那些老板们融资。

两天后的下午3点多冯金标来到昌海县,带来1点5亿前期启动资金。钟诚心里托了底,就非常高兴。晚饭他和高守晨一起去“率宾大厦”看望冯金标。

“怎么样,咱说话算话吧?”冯金标靠在床上,歪着脑袋看钟诚。

“太好了,冯大哥。”高守晨知道冯金标的背景,恭维道,“您真是雷厉风行啊,佩服。”

“小孩鸡鸡一般般吧。”钟诚虽然心中高兴,但见他那牛哄哄的样子就说,“这才哪到哪呀,万里长征才走完第一步。”

“瞧他那德性,”冯金标了解钟诚就像了解自己的左右手一样,就说,“你可别忘了,良好的开端就是成功的一半。”

“当然。”高守晨生怕冯金标的话掉到地上,赶紧在半空中就把话截住。

“两句好话就找不着北,”钟诚拿起冯金标的鞋子,扔到他脚下,“晚上想吃啥?我犒劳你。”冯金标说:“吃点风味小吃。”

第二天上午在昌海县常委会议室,宁树君代表县政府跟冯金标签署了全权委托合同,正式任命他为昌海县进口工业园区木材城董事长兼总经理,全权负责招商、策划以及前期基础设施建设等事宜。

签订完合同,按惯例钟诚、宁树君和蒋振才、高守晨等人在“率宾大厦”举行了庆祝酒会。大厦总经理余敏脸上带着惯有的职业微笑,亲自在酒店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旗袍,头发高高挽起,打扮得讲究而高雅,显得风韵十足,尽显成熟女人特有的干练。冯金标眼睛就直了,握住人家的手就是不放。

酒席进行到一半,余敏手托一瓶法国红酒笑容可掬地进来敬酒。她快人快语,做事干练,不输男儿。钟诚从小和她熟悉,便时常开玩笑叫她“假小子”。其实余敏是个地地道道的美人坯子,棕红色的皮肤柔滑如缎,细腻润泽,身段窈窕妩媚,五官标致如花,笑起来春风满面的样子,尤其那双深陷的眸子令无数男人着迷。

冯金标的眼睛又直了,站起来殷勤地给余敏找椅子。

“不用椅子了,冯董事长,我是想向你表示祝贺,你这个省城大老板,能来昌海县投资兴业,真是了不起呀。我代表本酒店对您的到来表示诚挚欢迎,祝木材城建设顺风顺水,发大财,大发财!”余敏樱唇微启,口吐莲花。

冯金标和余敏一连喝了三杯酒,还抓住余敏的手不放,眼睛色迷迷地盯着她凸起的胸脯。余敏客气地抽出手走到钟诚面前,想跟他喝杯酒表示一下祝贺。可她的心脏却不由得突突地猛跳起来,脸也微红了。

“来,尊敬的书记大人,小女子余敏仅代表本人向您表示祝贺,谢谢您为昌海县的人民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为了表示诚意,小女子敬你三杯。”余敏给钟诚的酒杯里倒满红酒,率先举起杯子含情脉脉地看着钟诚的眼睛。

钟诚心中不由得猛颤了一下。她知道余敏目光的深意,也知她的心情。

“好,好!”蒋振才和高守晨带头叫起了好。

钟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余敏说,“别逞强,意思一下就行了,你的胃不是一直不好吗?”余敏眼中晶莹地闪烁了一下,心说是啊钟诚哥,还是你体贴啊,我从小落下的老胃病也只有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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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针锋相对


木材城开始了选址工作。钟诚他们一连跑了几天,才把木材城的建设地点选在口岸东北部,这里靠近率宾江南岸,是一大片湿地。

可就因为这个地址,冯金标给气跑了,并和钟诚发生了第一次激烈的正面冲突。

这天下午回来得早,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下班时间,冯金标先回“率宾大厦”休息。在车上蒋振才犹犹豫豫地说:“钟书记,有个问题可能咱们事先没想到。”

“哦,什么问题?”钟诚皱了下眉。

“按照原来设计功能,木材城主要加工各种规格板材。”蒋振才咳嗽了一声说,“要板材不变形、不开裂,就需要蒸、煮、烘干等诸道工序,也要使用一些有危害、有污染的化学制剂……”他见钟诚没说话,就继续说,“这么大规模的木材城,每天直接将很多污水排进率宾江,会造成严重污染。”

“哎呀,这个问题我咋没想到呢。”钟诚拍了一下脑袋。

“我也就是一说,不知道会不会真的造成污染。”蒋振才又把话往回拉了拉。

“好啊,振才。”钟诚拍拍他的肩膀夸奖道,“你想的非常周到,非常有远见。”

“调头,”钟诚对王超说,“去‘率宾大厦’。”

钟诚还没把话说完,冯金标就跳了起来。

“本来这些投资商和钱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才整来的,原先设计里没有治污这一说啊?你们现在突然变卦,还想不想让我干了?嘁,如果增加治污这道工序,我他妈得多扔进去三分之一资金,我不干。”钟诚想你就嚷吧,我看你蹦三个高以后还有多少能耐?

果然十几分钟后,冯金标见钟诚和蒋振才一句话也不解释,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就泄气了。钟诚夺过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给他分析起利弊来。可直到过了晚饭时间,宁树君把催促的电话打到房间,冯金标也不同意在木材城增加排污治理这道工序。

“冯总,咱先吃饭吧,宁县长都把电话打过来了,吃完饭再接着谈。”蒋振才见场面有些僵持,就站起来去拉冯金标的胳膊。

“吃个鸡巴!”冯金标把手一甩,瞪了钟诚一眼。

“谁给你气受了?不就是跟你争论几句吗,”钟诚反倒笑了,站起来拽他的衣袖说,“走吧,大公子,喂肚子去。”他想到了酒桌上,宁树君肯定会支持自己和蒋振才的意见,那时冯金标就成了孤家寡人,就不怕他再耍横。

可钟诚想错了,宁树君竟站在了冯金标这边。他怕好不容易引进来的大老板被钟诚逼跑,那样不要说治理污染,就是连污染的企业也招不来了。另外他担心,如果冯金标在昌海县被气跑,那聂海山还不找他们算账啊?马上要到月末了,太岭市又要对各个县区的招商引资等重要指标排队,可到现在为止昌海县还在打狼,他记得上个月在太岭市的半年通报会上,昌海县因为招商引资打狼,被胡海点了名的。

“先把企业建起来再说,见效益是最主要的。”宁树君端起一杯红酒,向冯金标敬酒,“效益上来了,再搞污染治理也行。”两人一饮而尽。宁树君给冯金标夹菜,“我以前去南方考察发现,那边也都是先发展后治理。要想发展,要想把财政收入搞上去就得付出点代价。”

“我承认发展是硬道理,”钟诚接过话茬说,“但如果只讲发展,而忽略了环境治理,那么即使发展了有钱了,却把环境污染了,群众的生活质量也会下降。那我们要钱有什么用?再说西方国家和南方地区在发展初期,因为忽视了环境建设而造成的巨大损失,那种后果,可不是几年十几年就能治理得了的。这些深刻的教训就是深渊。”

“你说的我就不爱听,”冯金标急赤白脸,用筷子指着面前的菜肴说,“如果你连肚子都喂不饱,衣服都穿不暖,还讲究个屁环境啊?”

“冯总这个问题辩证。”宁树君点点头。

饭后,宁树君气冲冲回到屋里,咣当一声把门锁死。钟诚在外面敲了几声,他也不开。

宁树君乘车回到宿舍,用凉水洗了把脸,给冯金标打手机,“冯董事长啊,还生气呢?”

“钟诚这小子,实在欺人太甚。”冯金标的情绪仍很激动。

“唉,生啥气呀,”宁树君笑说,“走,咱俩去‘金海洗浴中心’蒸桑拿去,解解酒。”

来到“金海洗浴中心”,客服经理认得宁树君,领他俩径直走向大堂深处,这里有一处隐蔽的小电梯不对外开放,专门为特殊客人服务。两人乘电梯来到3楼,客服经理领他俩转过一个楼梯,打开左侧一个独立小门。这是一个独立的“王国”,里面的洗浴和休息设施不仅高档,还很奢华,完全跟大众的洗浴广场隔绝开来。

第二天早餐刚喝了两口豆浆,钟诚又把治污这事提出来。冯金标将筷子扔在餐桌上,和钟诚吵起来。冯金标站起来,瞪着一双骇人的眼睛说:“既然如此,那您就坚持您的环境梦吧。”

“你别吓唬我,”钟诚猛地站起来指着冯金标说,“如果不把治污这个环节考虑进去,我宁肯不建这个祸害人的木材城。”

“好呀,”冯金标怒气冲冲拉开椅子说,“谁要再提木材城这个茬,谁他妈是孙子!”冯金标怒不可遏地走了。高守晨和侯天放起身去追冯金标。

“不要管他!”钟诚冲蒋振才吼道,“他爱咋地咋地,我就不相信,缺了他这个臭鸡蛋,还做不成槽子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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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点半参加一个全省安全工作电视电话会议。10点半电视电话会议才散,钟诚回到办公室给冯金标打电话。冯金标已回省城。

钟诚没想到他竟不辞而别。他觉得很费解,也很气恼。这时宁树君来到他办公室。几句话没说完,两人起了争执。这是他来昌海县半年多来,第一次对钟诚发脾气。他说:“钟书记,虽然木材城是你提出来建设的,但请不要把它当成你的私有财产,这是昌海县目前为止最大的外来投资项目,我们必须为他们营造一个良好的营商环境,而不是设置障碍卡人家。要不就应了外面的那句话:投资不过山海关。”

两人争吵起来。丛华听到吵架声,小心地推开门想看个究竟。

“探什么脑袋,像个汉奸似的。”宁树君冲他吼道。

“宁县长,你听我解释……“钟诚耐着性子说。

“我不听。”宁树君眼珠子瞪得像牛似的,脸色憋得通红道,“那些大道理我比你懂,我在太岭市政府和市委都当过政策研究室主任,是专门研究发展和环保的。但是钟诚同志,理论是理论,我们也要面对现实吧。昌海县目前最紧迫的现实,是能不能快速发展起来的问题。半年总结会你也去了,因为招商引资倒数第一被胡海市长批评,你忘了吗?”

“我脸上也发烧,”钟诚面容冷峻说,“但我觉得,咱们更应该为昌海县的老百姓负责,为子孙后代负责。”

“你这是沽名钓誉!”宁树君脸色铁青道,“如果你再一意孤行,我会考虑直接向太岭市委、市政府汇报。”宁树君的话很重,胸脯剧烈起伏。办公室的空气里似乎漂浮着火药的味道,好像划一根火柴就能把空气点燃。

沉默。沉默。

“那是你的权利,你有权这么做,”钟诚脸色冷峻地说,“不过宁县长,我还是那句话,不改变选址方案坚决不行!如果太岭市委认为我是错的,我就辞职。打死我也不干祸害子孙的事。”他眼珠子一下变得血红。

“你……”宁树君没想到钟诚如此倔强。

宁树君走后,钟诚去厕所。他看见那些秘书们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也很沉重。怎么他妈搞的?明明是一件好事,怎么突然间就会闹到如此境地呢?自己一直不愿看到的局面,终于还是发生了。只是比自己预想的要快许多。平心而论,自己不想和宁树君发生正面冲突。他来率宾这段时间有几次做事出格,自己都忍了,为啥?还不是为了创造一个县委和县政府两位主官和谐共事的局面吗?他深知如果两位主官不和造成内耗,给百姓带来的祸端会有多严重,所以他不打折扣地维护他。

第二天,省交通厅来了一个副厅长,是规划局长林小安的哥哥。钟诚原本答应葛朝宝中午陪副厅长吃午饭,但因情绪很坏,就给刘伟打电话,“中午你代表我去陪一下省交通厅领导,我昨天答应葛朝宝了,现在要急着去太岭市。下午领他去进口工业园区看看,请他帮帮忙解决点资金,把通往木材城的道路给修通了。”

钟诚去了太岭市监狱,这是他第二次来探望中学数学老师、原昌海县副市长余思明。

第一次来探望余思明,是在他刚入狱半个月以后。那时他还在省里工作。

钟诚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俞老师,身体有哪不舒服吗?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余思明眼圈红了,“不要叫我老师,我不配。”

“您别想太多,余老师,”钟诚安慰说,“不管你咋样,您永远都是我的老师。”

余思明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钟诚把纸巾递给他,“你身体不好,要多保重身体。”他哭道:“老师糊涂啊,我贪那么多钱干什么?顶吃还是顶喝?现在我悔得肠子都青了。”钟诚盯着他已经全白的头发思潮滚滚。

钟诚回头看了看监狱的黑漆大铁门,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

“在哪吃饭?”王超过来问。

“去省城。”钟诚说,“出了太岭市有个加油站的餐厅挺好,里面有炖田鸡,我好久没吃了。”

傍晚时分,汽车驶进省城。钟诚给刘燕打电话说自己回来了。刘燕很高兴,说我现在就回家,给你做好吃的。钟诚说:“我有急事,去找冯金标那小子,晚饭我不回家吃了。”刘燕悻悻地放下电话。

“咋的,我的书记大人,您老人家大驾光临咱这小庙,不嫌污染了您的脚呀?”冯金标还在气头上,见钟诚自己进来连座也不让,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别跟我耍混,”钟诚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几口说,“赶紧给我安排点好吃的,饿死我了。”

“我该你的?嘁!”冯金标嘴上这样说,手上却抄起电话打到餐饮部。

钟诚和冯金标都喝高了。酒桌上,他俩还在坚持各自的理由,两个舌头有点大了的醉鬼,谁也说服不了谁。王超觉得好笑,却不敢吱声,只低头往嘴里塞山珍海味。

“冯金标,你还是不是好哥们?”钟诚睁着朦胧醉眼问。

“谁是你的好哥们?嘁!”冯金标的酒量不如钟诚,他不听使唤的右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碰倒了酒杯,酒液顺着桌子洒到他裤子上。王超赶紧过来,用纸巾给他擦裤子。

“不用管他,”钟诚说,“让酒淹死他。”王超还在给冯金标擦裤子,钟诚冲他喊道:“你是哪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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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妥不妥协


钟诚回家已是午夜。第二天早上,刘燕早起床给钟诚做早餐,7点15分去钟诚卧室叫他起床。钟诚眼泡肿着,浑身像散架了似的难受。他简单洗了把脸,趿拉着拖鞋走进餐厅。

“昨晚咋喝那么多酒?”刘燕问,把一碗放了白糖的豆浆递给他,“多喝点豆浆吧,解解酒,你现在还浑身酒气呢。”钟诚喝了口热豆浆,一股温热的暖流钻进肺腑,叹口气把和冯金标吵架的原因说了。

“冯金标挣钱挣瞎眼了,光知道挣黑心钱,却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钟诚给她盛了碗豆浆,“你能不能帮帮我,支持一下我们的木材城建设?”

“不太好办。”刘燕为难道。但经不住钟诚一再请求,就说试试吧。

钟诚又来到“金宇大酒店”。推开冯金标办公室套间的门,一股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他还在被窝里酣睡呢。“起床啦懒猪,”钟诚一把掀开被子,发现冯金标光溜溜地蜷缩在那里。冯金标夺过被子盖在身上,他眼圈乌黑,厚厚的一层眼屎糊在眼角。

“你怎么又来了?”冯金标把脊背给了钟诚。

“你要是不答应,我天天来。”钟诚掀开被窝坏笑,同时拿起手机要给他拍裸照。

“你可真是我的亲祖宗啊,”冯金标瞪了他一眼,赶紧坐起来挡住阴部说,“看你把我喝的,咋回办公室的都不知道。”

“对不起啊,金标。”钟诚歉意地笑笑,凑近他裆部要拍照。冯金标吓得双手死死抓住被子。

冯金标赶紧穿上裤头。钟诚在床边坐下说,“我知道你想要狗头金,可你也要理解我呀。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是率宾人把我拉扯大的,要不我早就喂狼了,还能跟你在这磨叽吗?你说我回去当书记,不就是为了想回报昌海县的老百姓吗?可如果我张罗的木材城污染了环境,给昌海县的老百姓造成了危害,祸害了子孙,那我不成罪人了吗?那我还建木材城干什么?我不是在造孽吗?你也在造孽呀金标。咱俩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换成是你,你还有脸在昌海县晃悠吗?”

其实从一开始冯金标就知道钟诚是对的。但他确实不想再增加上亿资金,来增加治理污染的工序。他心疼钱啊。“告诉你吧,”冯金标又使出一个杀手锏,“听说我去昌海县投资建厂,你们邻县也动了心,人家也是口岸,也想建设木材城。他们县委书记和县长今天中午就到。他们说只要我能去投资建厂,其他什么条件都答应。”

如果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岂不是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钟诚瞄了他一眼,知道这小子不是在忽悠他。现在各地都在抢抓机遇求发展,都在招商引资,邻县情况钟诚清楚,他们那个口岸虽然规模上无法与昌海县比,但最近调来了的县委书记茬子狠,力度大,据说他私下提出一个口号,利用三年时间赶超昌海县。如果冯金标被他们拉去鸭子飞走不说,还可能鸭子变老虎啊。

钟诚惊出一身冷汗,“冯金标,你跟我合同都签了,怎么还跟别人接触?一女侍二夫啊。”

“没办法啊,”冯金标就得意地耸耸肩膀,“我也不能可着你这一棵树吊死。人家的条件比你优惠,也没逼我们上治污工程,还把厂房建好,把水电、道路、通讯等设施建好,人家那是‘筑巢引凤’。”

钟诚知道不得不妥协了。现在不是自己和冯金标置气的问题,而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后果在等待着他。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对冯金标不公平,就没把他当成其他那些来投资的老板那样亲近他,而是把他当成下铺的大学同学。

钟诚和冯金标达成了一致意见:冯金标还去昌海县投资建厂,并严格按照标准增加治污工程。但附加条件是,昌海县负责场地平整、5万平米厂房建设和水电、道路、供热、通讯等基础设施的建设。钟诚想“筑巢引凤”是必须的。

但这样算下来,冯金标这个“凤”虽然要增加一个多亿治理污染投资,昌海县也要投入2个多亿“筑巢”。这些资金钟诚没谱,他还想从冯金标那“赖”,就软磨硬泡求他帮忙。实在被他磨得没辙了,冯金标答应去省交通厅做工作,帮昌海县解决通往木材城的3公里水泥道路建设资金,以及木材城内10万平米水泥地面费用。

坐在冯金标套间床上,两人像早市上的商贩和买菜的大妈那样争来争去,讨价还价,一直到中午两人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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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身冷汗


那天从钟诚办公室离开后,宁树君心里的火能把县委楼盖掀翻,这小子竟以辞职要挟,让他处于盛怒之下。于是在回县政府的车上他就给胡海打电话。他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但当电话打通后,他又放弃了告状的想法。他简单向胡海汇报了进口工业园区进展,请他在政策和资金上帮昌海县想想办法。

当晚回到家后,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想起钟诚和冯金标的特殊关系,以及他后面一直赏识他、支撑他的省委副书记聂海山。宁树君有些后怕,万一钟诚与冯金标和好,自己还傻呵呵地“告御状”岂不是自找苦吃?得罪了主管组织工作的聂海山,自己的仕途不是毁了吗?真他妈玄啊。

第二天王英山来到他办公室。他为宁树君鸣不平,“这还得了,竟然以辞职来要挟您?他以为是天王老子呀,想怎么就怎么地?还真把自己当成昌海县的‘皇帝’了。”

“话可不能这样说。”宁树君批评道。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王英山愤然道,“他哪像一名县委书记,动不动就以辞职威胁你,这不是明摆着不让人说话吗?”

“其实,钟书记的想法是对的,”宁树君说,“但对于我们这么落后、又急需外来资金投资的县份,他未免有些固执。”

“你竟然替他说话?”王英山瞪着一副不解的目光看着宁树君,“可是,你要是服软了,他下次会更加有恃无恐。”

宁树君摆手制止了他,“我俩的争论是工作上的意见分歧,没有什么。即使他说话有些过分也是话赶话,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当时我的情绪有些激动,所以两个人才吵了起来。唉,我是县长,岁数又比他大许多,我应当先做自我批评啊。”

王英山见宁树君茶杯里的水没了,拿起茶杯到饮水机前给他续水,“宁县长,我就佩服您这一点,明明问题出在别人身上,您却宰相肚里能撑船。”

回到昌海县当晚钟诚去了宁树君办公室。钟诚自我检讨说,我那天太情绪化,一点也不冷静,说话也不考虑后果,请树君你批评。

“是我不对,先跟你喊的。”

“没啥,咱都是为了工作上的事,争争吵吵正常。”

“我也这样觉得,这说明我们的民主氛围好,有不同意见开诚布公,比背后议论强。”

钟诚觉得他说的对,就把自己在省城取得的成果跟他说了。宁树君惊出一身冷汗。

“钟书记,”宁树君说,“你走后的这几天,我后悔得吃不下、睡不消,就等你快点回来给你赔不是。你看看,我嘴上都起泡了呀。”宁树君用手指着自己左边的嘴角。

钟诚再次去南方郭洪成签订了委托招商合同,正式聘任他为昌海县木材城的副董事长,主要负责招商事宜。他其实是不想带李艳梅出来的,他怕自己带着这个招蜂惹蝶的女人出来会惹人说闲话。但经不住李艳梅一再恳求,何况自已在她接待冯金标和郭洪成时说过,如果他俩能在昌海县投资建厂,下次去南方招商引资时带她去。

经过几天接触,钟诚觉得带李艳梅来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有她这样一个风情万种、能说会道的女人在身边,确实帮了钟诚不少忙,起到了很好的公关作用。

一天深夜,冯金标给钟诚来电话,说要去南方跟副董事长郭洪成好好谈谈,别光挂名不出力。冯金标说他不知道郭洪成的实力和企业的诚信情况,就通过南方的朋友帮着调查了一下,回信说他在南方木材业界很有影响,知名度很高。冯金标此次前往,就是希望郭洪成拿出点合作诚意,最好能引进几家大的战略投资商落户木材城。

“你终于知道干点正事了。”钟诚心中高兴。

“嘁,”显然冯金标不愿意听他的话,“好像我在你眼里没一点正事似的。”

“你干没干好事,自己还不明镜似的?”钟诚见他生气了,说你还没走出森林的猿猴啊,好话赖话听不明白。“别跟我整那些没用的,你到底跟不跟我去?”冯金标不愿再和他罗嗦,他知道在钟诚面前他就赚不着什么便宜。

最近有几个上访案件挺挠头,钟诚说请宁县长跟你去吧。

“不愿跟他打交道,我看不透他。”

“要不你先去,我两天后再去。”

“咦,以前都是你催命似的催我,现在倒换成我来催你了,嘁!”

难得他这么积极,钟诚就给宁树君挂电话,请他务必腾出时间解决好越级上访事件。

第二天早上钟诚意外地接到于庆帅的电话。他表扬了钟诚两句就直奔主题,说女婿高守晨还年轻,多给他肩上压点担子让他多锻炼一下,他请钟诚带一带高守晨,除了让他仍然分管外经贸工作外,直接协助钟诚分管进口工业园区工作。

“守晨虽然年轻,但工作有朝气,也很有章法,不错。”钟诚说,就是不谈让他协助分管木材城的事。因为这个木材城是自己的眼珠子啊,来不得半点差池,对于这么重要的项目,一般人他不放心,于是当初他就确定由常务副县长蒋振才协助自己,并分管木材城的工作。另外,他特别讨厌上级领导这种胡乱干预下级工作的做法。

于庆帅见此,就说已和胡海打了招呼,胡市长没意见。

钟诚心中越发地不满起来。依照他的性格,他会立即、坚决地回绝于庆帅,什么副省长的电话,什么胡海市长的指示,在我钟诚这都不好使!惟一好使的,就是你推荐的这个人的能力和水平,否则你就是天皇老子也不行。但这个念头马上被他否定了。

第二天早上,钟诚带着高守晨去省城,中午到“金宇大酒店”与冯金标会合。于庆帅托人在“金宇大酒店”宴请钟诚。

于庆帅秘书将钟诚一行送至机场,车子直接开到2楼停车场。钟诚头一次在“贵宾休息室”待机,这里服务十分周到,像高级宾馆似的。

下午6点20分,他们乘坐的飞机起飞了。钟诚的座位靠着窗口,他把脑袋抵在窗口上,看见下面灯火辉煌的省城一派繁华景象。冯金标和高守晨窃窃私语,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钟诚的嘴角怪戾地旋出一个笑,心想这哥俩唠得够亲密的,也难怪,两个公子哥,品行和爱好基本相似的两个人,以后他俩够演一出的了。

钟诚把头靠在椅背闭上眼睛假寐。迷迷糊糊中,那个怪异的梦又出现在脑海中。他又看见那座巨大的坟墓,上空的树枝上栖息着无数只白乌鸦在纵情歌唱,在翩跹舞蹈。哦,那个巨大的嘴巴一样的坟墓的裂隙,滴淌着鲜红的血液,一滴,两滴,三滴。突然大嘴一样的裂隙打了一个喷嚏,接着鲜血就像海啸一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看着自己就被那墙一样高的血浪卷走……钟诚发出一声低吟惊醒了。他发现自己满头冷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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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目前中国制造遭遇空前“瓶颈”制约时期,作为当下中国县级单位的基层父母官,在金砖光芒下是黯然失色还是誓言如山?是破坏生态环境发展经济,还是给子孙后代留一片绿水青山?是用罪恶的金砖铺就自己的升职之路,还是为百姓的安宁不惜牺牲生命打击黑恶势力?小说在这样的背景下,描写北方地区暨东北老工业基地的一个县委书记,用他独有而坚韧的思想和超前的发展思维,历经磨难和惊心动魄的斗争终于闯出一条跨境连锁加工和境内关外的工业发展模式,为“一带一路”经济带和“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探索新的未来。同时做到了惩恶除霸、扫黄打黑,以坚定的誓言,展现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高尚品质与大无畏的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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