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归心

作者:孙可佳


序幕1.兰州 夜 外(1968-12-4)

这是1968年的中国,两弹一星的年代。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的夜幕中,国道公路上只有一辆军用绿皮卡车疾驰着。路旁寂寞荒凉,寸草不生,凛冽的冬日寒风中飞沙走石,空气里都透着逼人的寒气。

(特写)棕色皮的石英手表上显示:凌晨1点30分。

 

看表的人便是两弹元勋郭永怀,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不时看看手表。 他身形干瘦,面色憔悴,穿着厚厚的军大衣;由于面部过于瘦削,一幅金丝边眼镜和厚厚的大嘴特别显眼,常年的劳累使59岁的他已双鬓斑白。由于刚刚从海拔3800多米的青海高原地区下来,他仍然处于缺氧造成的高原反应中,不时地咳嗽,还有些头晕、胸闷,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的旁边坐着穿军装的警卫员牟方东。

牟方东给他递去一口肉干,郭永怀摆摆手,显然是厌食的模样。

牟方东看看窗外,面色不安。

牟方东:郭老师,这个点儿飞北京,太悬,要是在兰州歇一晚……

 

话没说完,郭永怀摆摆手。

郭永怀:(浓重的胶东口音)小牟,烦劳你,把课题组的数据再报一遍给我。

 

序幕2.兰州军用机场 夜 外(1968-12-4)

飞机从跑道上远远滑行而来。

凛冽的寒风中,郭永怀和牟方东遥遥望着飞机驶来,显然等待已久。郭永怀的脸上总算绽出笑意,笑容放射到整个脸部。

 

护送郭永怀的还有一个班的年轻军人。

班长:一班都有,敬礼!

保卫班齐刷刷敬礼,向郭永怀致意。

 

飞机降下梯子,郭永怀拖着疲惫的身体登机,一不小心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班长和牟方东急忙拽住他。

班长:郭先生!

牟方东:班长也建议您换个时间。

郭永怀:(平静、轻声)打个盹儿就到了,第二天还可以照常工作。

班长:这回咋要的这么急?

郭永怀:在基地整俩月,就等这一个线索。

眼看班长和牟方东还要说点什么,郭永怀拦住他们。

郭永怀:又不是头一回,再说飞机都来了。

 

班长目送牟方东搀着郭永怀登机完毕,舱门关上。

飞机起飞,夜空中闪烁着黄灯,越来越远,逐渐消逝在天际。

 

序幕3.首都机场 夜 外(1968-12-4)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首都机场的跑道还是一片荒凉的庄稼地模样。

凌晨的北京冬夜,天降大雪,飘飘洒洒。

抵达的飞机离地面越来越近,徐徐降落。

然而就在离地面400 多米的时候,飞机突然失去平衡,偏离了降落的跑道,歪歪斜斜地向1公里以外的玉米地,一头扎了下去。

只听“轰”一声巨响,飞机前舱碎裂,腾起一团火球。

火焰直冲上天。

天空湛蓝,一轮弯月。

 

出片名:

明月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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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关村 日 外(2003-10)

2003年的北京。

这里是中关村科源社区的13、14、15号楼——被称为“特楼”,居住了钱学森、钱三强、何泽慧、王淦昌等一批新中国现代科学事业的奠基人。

破败不堪的“科源社区”牌子上,“科”字只剩下了“斗” 字。不远处的超大屏幕闪烁着最新款的科技产品广告。

 

镜头聚焦在13号楼。

 

5.中关村科源社区13号楼 日 内(2003-10)

老楼的楼道里贴满“疏通下水道”和“租房”的小广告,四处堆放着杂物。

镜头跟随着来人的脚步拾级而上,敲开204号的房门。

 

6.李佩家 日 内(2003-10)

这是郭永怀的遗孀、著名语言学家李佩老人的家,一间普普通通的住所。

来人正是时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校长的著名科学家朱清时。

李佩老人想要领他坐下,然而环顾书房:桌子上、沙发上、地上都堆满报纸书籍。几位嘉宾安然坐在小马扎上,他们是白春礼、饶毅等中国当代一流的科学家。

 

李佩:真对不起,我来把沙发上的报纸挪开。

饶毅一边帮着李佩挪报纸,一边打趣朱清时。

饶毅:朱校长来得巧,马扎不够,就请上座。

 

李佩笑着请朱清时入座,只见沙发后的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那是康奈尔大学的校园风景(李佩、郭永怀母校)。

李佩衣着朴素,但打扮得体面、精神,举止优雅,身材娇小,看得出年轻时很美。

 

朱清时一入座,便一把捧出一枚沉甸甸的金质奖章,郑重地将奖章交到李佩手上。

朱清时:中科大愧不敢受。

白春礼:每回看您这屋子,力学所收您的捐赠,也都有愧意啊。

 

李佩摆摆手。

李佩:永怀在中科大和力学所多年,这也是他的意思。

 

白春礼还想说点什么,饶毅连忙开口。

饶毅:(对朱清时)朱校长,我们刚刚商量着,二位先生一片心,我们不可推却,要不您来牵头,搞一个捐赠仪式……

李佩:捐就是捐,要什么仪式。

白春礼:可这……

李佩:永怀也不会喜欢。

顺着李佩的目光,镜头摇向墙壁上郭永怀面带微笑的遗像。

 

朱清时忽然郑重站起来。

朱清时:旁的捐赠都好,可这枚奖章,太沉了。

朱清时再次郑重地将金质奖章交予李佩。

 

金质奖章的特写:那是国家授予23位“两弹一星”科学家的功勋奖章,直径8厘米,用99.8%纯金铸造,看得出拿在手上的分量。

 

朱清时:23位两弹元勋,国家授了23枚奖章,郭先生的分量,最重。

李佩:(淡然笑言)99年从大会堂回来,都嚷嚷着来看这坨大金子,不堪其扰。

 

朱清时又站起身来,仿佛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提起了李佩的伤心事。

李佩示意他坐下,自己起身整了整衣服,又坐回小马扎。

李佩:我方才跟他们说,永怀对这些金银,一向是最不在意的……

 

李佩边说,边把金质奖章放回盒子,交回朱清时面前。

镜头停留在盒子关闭前,金质奖章闪烁的光亮。

 

7.首都机场 夜 外(1968-12-4)

(接序幕3)前来迎接郭永怀的人们从惊骇中清醒后,急忙向出事现场飞奔过去。

 

(远景)玉米地里的飞机残骸,燃烧的火焰刚刚被熄灭。

残骸之中,机舱中的一切都已烧得焦黑难辨,最显眼的是郭永怀的一件夹克服,烧焦大半,还可辨出主人。

 

临死之时,郭永怀和警卫员牟方东紧紧拥抱在一起。

人们费力地将他俩分开,郭永怀带上飞机的那只公文包完整无损地夹在他俩胸前掉了出来。人们无言地面面相觑,悲壮的气氛蔓延开来;他们明白,在飞机遇险、生命将尽的最后瞬间,郭永怀用身体保护了这重要的科技资料!

 

公文包被小心而郑重地拉开,里面是一个装着厚厚文件的牛皮纸袋。上面写着:“绝密、1968年12月3日,热核导弹武器发射试验准备资料,请中央批示。”

 

天边乌云遮月,浓烟悄然散去。

 

8.北京某办公室 夜 内(1968-12)

郭永怀去世之时,他的夫人、51岁的李佩正被隔离审查。

她端坐在一把破木椅子上,被过亮的灯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但仍努力保持从容和体面,轻轻地拢了拢头发,整了整衣服。

 

一位干部正在她面前,来回踱步,仔细审问。

干部:那么说,你和戴笠、胡宗南、康泽、陈质平这四人,都分别有过单独长谈?

李佩:(面无表情)是。

 

干部示意一旁的书记员记下,可见书记员迟疑的模样,干部斩钉截铁地加以补充。

干部:(念给书记员)李佩广泛活动于国民党上层社会及美国工会“产联-劳联”之间,结识不少中外反动人物。

李佩闭上双眼。

干部:李老师,我们对知识分子是敬重的,但郭永怀先生是国家的宝贝,你可不敢私自见他。

李佩:我是他的妻子。

李佩睁开眼睛,平静中带着怒火,顿了一下继续道。

李佩:你们说我是美国的特务,和美国的工会有活动,难道就因为我单独见过戴笠、胡宗南?

 

干部停住踱步,逼近李佩。

干部:那你交代一下,1941年从西南联大毕业到劳工协会工作,你负责把美国捐款发放给反动政府,是怎么一回事?49年你回过一次国,可50年又到了美国,56年和郭先生举家归来,这来来回回,又是怎么一回事?美帝国政府,是不是给了你什么指示?

李佩:我们也把宝贵的捐款发给了延安工会。我不仅单独见过胡宗南、戴笠,我也见过周总理、邓发、龚澎同志,和邓大姐一起参加世界妇女大会。只是这些没有第三人作证的接触,在旁人眼里都成了居心叵测。

 

李佩的从容淡定令审查者们有些震动。他们正要问下去,忽然进来了一名干事。

他偷觑了李佩一眼,随后将一封电报交到干部手上,偷偷说了些什么。

 

干部:这是家事,你亲自转告吧。

干部挥手示意带李佩下去。

 

李佩一下子站起身来,面色不安。

李佩:是我女儿来的电报?

干部:郭芹事事学她父亲,内蒙插队期间,一直要求上进。

李佩:那是永怀有信给我?

干部没有回答,刚来的干事带李佩出了这间办公室。

 

房间里的干部沉默半晌,来回踱步,忽地给了书记员指示。

干部:总之,李佩本人,历史复杂,社会关系复杂,怀疑有美国特务身份,很多问题难以弄清,建议所在单位今后对她控制使用,其入党申请不予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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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李佩家 夜 内(1968-12)

60年代的李佩家,和第6场里2003年的模样几乎毫无区别,家具陈设都没变。

李佩推开阳台门,站在自家阳台上望着远方的蓝天,久久无言。

她得知了郭永怀牺牲的噩耗,心痛不已,神情凝重却没掉一滴泪。

 

整个晚上,李佩完全醒着。

她躺在床上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偶然发出轻轻的、克制到令人心痛的叹息,成为寂静长夜里唯一的声响。

 

10.(北京)某医院 日 内(1968-12-25)

干部人员们半是陪伴、半是监视地随着李佩,与郭永怀的遗体告别。

一进门,李佩的目光便凝固了,她努力想要镇定下来,但面部肌肉因激动而轻轻抽动着。

 

单人病床上,白被单把郭永怀的身体从头到脚盖起,硕长的体型。

在被单的遮盖下,依稀可辨他在烈火中保护机密文件的身躯,在最后的床榻上还不能放松、伸展开来。

 

整个房间没有哭泣,没有言语,沉默表达着刻骨铭心的痛惜和敬意。

 

李佩缓缓走近,弯下身子,向着白被单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

她背身面对身后的人们,无声的泪水像珠子一样吧嗒吧嗒连串掉下来。

(主观视角)泪水模糊了她眼前的视界。

 

11.(北京)追悼会 日 内(1969-1)

(主观视角)模糊的视界渐渐清晰起来,只是医院里的纯白色变成了追悼会上花圈的黄、白相间。

 

在郭永怀的追悼会上,由于被怀疑是特务,受到严重政治审查的李佩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

她木然地看着往日郭永怀的同事、学生、朋友向郭永怀的遗体鞠躬、告别。

但是无人敢坐在李佩旁边,说一句安慰的话。

人们快步经过,只是偶尔递过一个关切又小心的眼神,最多是一个点头致意。

 

(李佩的主观视角)哀乐声渐弱,响起了钢琴弹奏的《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唱段“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坚强,顶天立地……”

 

12.13号楼 日 外(1969-1)

13号楼楼下,路过的人们听到2层李佩家传来的钢琴弹奏声,《红灯记》唱段。弹得急促而行云流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声敲在人心上。

 

13.李佩家 日 内(1969-1)

原来是李佩和郭永怀的女儿、18岁的郭芹正用钢琴弹奏,以抒心中悲痛之情。

 

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李佩正在书桌上写信。

李佩os:(信)三强兄,我知您与泽慧女士处境也不容易。可放眼望去,永怀生前故人可托者寥寥无几,我只求永怀遗物一二,往后留个念想,绝不多问半句涉及国家机密的大事。

 

14.陕西合阳五七干校 日 外(1969春夏)

天蒙蒙亮,干校里劳改的干部们正在场院田间出操跑步,喊着整齐的口号。他们有的已两鬓斑白、人到中年,也有的正值盛年,但都样子斯文,不少人戴着眼镜。

 

56岁的钱三强正和年轻人一起在打麦场上赶着牛,年纪不轻的他还在和年轻人一起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

他正要碾麦子,突然发现牛翘起尾巴要大便。

他临时找不到接粪的工具,慌乱中急忙用双手接,再一路小心地捧到打麦场外。

 

打麦场上的农人和接受改造的知识分子们素来尊敬钱三强夫妇,不由得纷纷惊讶地看着钱三强这一举动,觉得非常令人尊敬。

一位老乡连忙打来一瓢水,要浇下来帮钱三强洗手。钱三强憨厚地对老乡笑着致谢,蹲下身子接着水,把手冲干净。

钱三强:谢谢您,谢谢您!

 

钱三强的夫人、57岁的著名女科学家何泽慧正围着场院走动。

她戴着头巾,一身粗布衣服,对每个人都笑眯眯的,看起来就像个女生产队长。她的身体有些“老弱”,受组织照顾,只做些看场、打钟、看水的工作。

何泽慧闲不住,并没有坐着不动,她边走动着、边驱赶着麻雀、鸡鸭、猪羊们,让这些动物都难以接近麦田。

 

何泽慧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下紧走几步,是去赶着敲钟。

当她敲钟的时候,打麦场上的收音机大喇叭也一齐准点报时。

大喇叭os:北京时间,上午九点。现在开始播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劳改的人们开始对表,分秒不差。

 

何泽慧走到钱三强身边,方才的“光辉行为”全被她看在眼里。

何泽慧:(笑盈盈)大家伙儿都说你好品德,看来这个月能少写几篇检查材料咯!

钱三强:我什么也没想,负责碾麦子就不应让麦子弄脏或者浪费掉嘛。

 

夫妻俩趁着劳动间的休息,乐呵呵地彼此安慰。

 

15.陕西合阳五七干校 夜 内(1969春夏之交)

钱三强、何泽慧夫妇正在破旧的小屋里、昏暗的灯光下写检查材料。

(特写)钱三强挺秀的钢笔字,“骄傲自大”、“缺少工农感情”各位清晰醒目。

 

镜头上摇,桌边的墙上挂着何泽慧在法国自制的温度计,两面分别装上了铜片和铁片,通过热胀冷缩的原理显示温度。

 

何泽慧笑眯眯地为钱三强披上一件衣服。

何泽慧:晚上凉。

她同时往桌上放了张字条,上面写着“不生气”。每当钱三强闷闷不乐、或是因劳累心脏不舒服时,何泽慧便会在他的书桌上放一张,以时时提醒他放松心情。

 

钱三强:那起子人胡说八道、就会浮夸、瞎吹!咱们千辛万苦把原子弹搞出来,他们提的什么原子能飞机!完全不符合实际!

何泽慧:有话缓缓地说,你得消消火。

钱三强:我白天说话是冲了些,可我心里记挂的,不是这个。

何泽慧疑惑地看着钱三强。

钱三强掏出一封信给何泽慧看。

钱三强:你看看这个。

何泽慧接过,那正是李佩的信。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为难。

钱三强:我是气不过啊!永怀这样的科学功勋为国捐躯,有的人还在那里指手画脚,可她的遗孀、一流的语言学家,连件遗物都拿不到啊!

 

钱、何二人无奈地仰望窗外的夜空,月明星稀,新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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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陕西合阳五七干校 夜 外(1969春夏之交)

凌晨4、5点,鸡叫打鸣。

何泽慧披着衣服早起到屋外,天色还有些暗。

她在天空的东北方向,发现了一颗明亮的彗星朝东北方向移动,彗尾拖向西南。

何泽慧急忙回屋。

何泽慧:三强、三强!我有大发现!

 

17.陕西合阳五七干校 夜 内(1969-6)

钱、何二人自此每天早起、凌晨四五点观察这颗彗星(空镜、交叉剪辑)。

他们用自己做的简陋的三角架,和中学生用的量角器观测、画草图。

何泽慧凭着肉眼,利用北斗和仙女星座对这颗彗星定位,在台历上记下它的运动轨迹和种种计算判断。

 

何泽慧:(对钱三强)没错了,这颗彗星在20号左右到达近日点。

钱三强喜笑颜开。

何泽慧:两个多月,难得见你这么高兴。

钱三强:好歹也算做成了一项科研任务!

两人哈哈大笑。

 

旁白os:后来证实,何泽慧的发现正与1970年3月20日到达近日点的贝内特彗星相吻合。虽然比南非天文学家贝内特用天文望远镜的发现晚了3 个月,但她却是通过肉眼实现观测的。

 

18.陕西合阳五七干校 日 内(1969-6)

何怡贞:郭先生遗物的事,我可以帮你们!

说话的是何泽慧的胞姐何怡贞,著名的金属物理学家。

 

怡贞来五七干校看望妹妹泽慧,在屋内相谈。

姐妹俩双手紧握,分外激动。怡贞心疼地扯下何泽慧的头巾,爱怜地看着妹妹。

何怡贞:白头发怎么比我还多呦!

何泽慧:(笑言)大姐是太久没有见我咯!

怡贞掐指想要算算年头,算不出来,两个人又都笑了。

何泽慧:好不容易见了面,做妹妹的还有事相求。

何怡贞:我也有事要你帮忙。

怡贞掏出一本册子,上列何家所藏1347件国宝级文物、642册珍版古籍,以及父亲何澄生前埋于宅院内的72方印章印材。

在花名册上,可见沈周之《花鸟册》、董其昌之《山水册》,赵孟頫之《临兰亭序册》,范仲淹的玉石名章等传世珍藏的名字。

泽慧接过,一一翻页,细细过目。

 

何怡贞:你还记得吗,二十年前,新中国刚刚成立,我们弟兄八个一起把咱家的网师园献给了新中国。

何泽慧:网师园……小时候父亲说什么来着,若想中国人不受外国欺负,必须把外国的长项学到手,就把我们八个送到八国联军那八个国家去留学,将来学成后打败他们。

何怡贞:我记得!可惜抗战爆发,泽源、泽诚、泽庆和泽英都未能如愿。泽明和泽涌呢,像父亲早年追随中山先生一样,都去了日本,这八国联军是成不了喽。好在,人人在科学上都有些建树,父母亲都能瞑目了。

泽慧的神采,随着姐姐的话陷入了回忆之中。

何怡贞:可如今弟弟妹妹们散落四方。这两年,想要得你的音讯都难哇。

怡贞摩挲着那本册子。

何怡贞:我们八个,你对父亲的收藏是最熟悉的!父母亲说过,何家的珍宝是为国家保存的。只有你,能把它们一一核对清楚。

何泽慧:好哇!只可惜……(迟疑)要是能回苏州再对一对,就好了……

何怡贞:放心,你们在这里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19.兰州504厂 日 外(1970)

大漠风沙中、毒辣的日头下,伫立着中国第一座浓缩铀生产工厂的大门,上刻金色题字“中国核工业集团五零四厂”。

钱三强、何泽慧夫妇百感交集地走进这个他们为之奋斗半生的地方,二人自1964年原子弹试验成功后离开504厂和科研岗位,已耽误了五、六年的奋斗时光。

黄土地上的厂房、住宿楼、办公楼之间,走过成队的军人,或三五个行色匆匆的科研人员。

钱、何二人的目光在其中寻寻觅觅。

 

骑车卖雪糕的售货员经过,自行车上的箱子写着红漆字“五零四大雪糕”。

售货员身上掉了枚钥匙在地上。

钱三强蹲下身子捡起,小心地掸掸土,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谢谢您,老同志!

售货员一抬头,惊讶地认出这是钱三强,和旁边正笑着打招呼的何泽慧。

售货员:钱院长!您回来了!

何泽慧:回来了!

 

售货员连忙打开箱子,要拿雪糕给他们。

售货员:天儿热!我给你们拿雪糕!

钱三强连忙要他合上箱子。

钱三强:没带票。

何泽慧:给公家卖东西,快盖上!

售货员:算我的,我请客!

何泽慧:也好,那就一根儿!不许多!

 

钱、何二人一人一口吃着雪糕,和售货员聊了聊几年来504的情况,亲切熟悉的味道令他们打心里高兴,但听到一些事情,也不由得皱皱眉头。

钱三强:(对售货员)小李,还得和你打听一个人。(顿一下)咱们这儿唯一的女先生、女科学家,王承书,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20.兰州504厂某实验室 日 内(1970)

(空镜)实验室里仪器、设备、办公文件等整整齐齐、光亮如新,却空空荡荡。钱三强、何泽慧二人就在这里,王承书曾经战斗和工作过的地方,回想着这位504唯一的女科学家,当初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售货员os:64年咱的原子弹成功以后,王先生也给调走了。可跟您二老还不一样……不是去改造。去哪儿,不让知道,不让说,国家有新任务。

 

他们忆起,王承书当初正是在钱三强的引导下,来到了504.

 

21.莫斯科雅罗斯拉夫火车站 日 外(1960)

字幕:1960年,莫斯科

(一组空镜)

(历史影像)前苏联核试验成功。

前苏联库尔恰托夫原子能所聚变研究部。

Ярославскийвокзал火车站内,苏式建筑气派恢弘。前苏联科研人员正送别王承书等来中国科研专家。

 

苏联专家:(俄语,身旁有翻译)7天的时间太短暂了。

王承书:但是非常充实!我会永远记得这段珍贵的学习时光。

48岁的王承书一头干练短发,带副眼镜,不施粉黛,衣服朴素,看起来很利落。

 

苏联专家:(俄语)分别时刻,这是我能想到的赠予您最好的礼物。

(特写)苏联专家送的是一本美国受控热核聚变的资料,《雪伍德计划》(Project Sherwood)。

王承书:(郑重地)荣幸之至。

苏联专家:(俄语)能与WCU方程、索南多项式的发现者共同工作,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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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兰州)气体扩散工厂 日 内(1960)

这里是我国第一个气体扩散工厂。镜头扫过厂房和停滞的机器。

旁边伫立着不少束手无策、满脸不知所措、震惊、气愤的技术人员。

铁门重重地关闭,一群苏联专家和技术人员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同时带走了全部的图纸、计划和资料。——中苏关系破裂,前苏联撤走了全部专家。

旁白os:兰州浓缩铀厂是用气体扩散法分离铀同位素的原子弹燃料基地。主机安装刚刚就位,苏联专家就撤走了,重要的资料也被带走或销毁。

 

23.莫斯科开往北京的列车 日 内(1960)

顺着窗畔旅客凝望的视线,可以看到列车驶过的两岸风景。

车上热热闹闹,有推着食物车走过的乘务员,有谈天的留学生和前苏联公务人员。

热闹之中,王承书所在的卧铺包厢如同一座宁静的孤岛,她两耳不闻窗外事,潜心翻译那本《雪伍德计划》。

 

24.莫斯科开往北京的列车 夜 内(1960)

一转眼到了深夜,王承书仍在连夜翻译。

她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想要喝口咖啡提提神,可桌上的杯子已经空了。

她打开厢门,想要请乘务员加点咖啡。

一开门发现,外面早已是深夜了,车厢里亮着夜灯,空无一人。

王承书一看手表,显示凌晨两点钟。

她回到包厢继续翻译。

 

25.莫斯科开往北京的列车 日 内(1960)

天亮了,火车缓缓驶进北京站,汽笛长鸣。

王承书疲惫地译完最后几行字,整理好厚厚的美国受控热核聚变的资料。

 

26.(兰州)气体扩散工厂 日 内(1960)

(空镜)闲置的机器、厂房,写了一半的计算方案。

钱三强os:苏联撤走全部专家以后,工厂完全停滞。启动这几千台分离机,需要大量复杂的计算和科学的方案。这些机器要经过长达几百天的连续运转,才能生产出合格的铀-235。如果失败,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拿出合格的产品,那么原子弹工程将面临巨大挫折。

 

钱三强正站在首长面前汇报严峻形势,字字痛心,低头沉思。

首长(原型是张爱萍):眼下技术力量不足。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最合适。

钱三强双眼放出光亮地抬起头。

首长:只有你,能请得动她。

 

27.办公室 日 内(1961-3)

门吱呦一声开了,钱三强在办公室里静坐等待,颇有些坐立不安。

王承书身着一袭优雅的旗袍,来到钱三强办公室。这和在苏联学习时期那毫不打扮的样子,颇有区别。

 

钱三强为承书倒了杯茶,一举一动都透着紧张,他想说点什么,又觉难以启齿,思忖片刻,还是开了口。

钱三强:承书同志,现在国家研制原子弹,需要你再次转行,研究核扩散理论,你看行吗?

王承书呷了口茶。

钱三强:我知道,从你转行铀同位素分离研究,如今刚刚成为热核领域的顶尖专家,正是更进一步的当头,要你转行,太委屈了。

王承书放下杯子,正要开口。

钱三强有点迟疑,怕她开口回绝、又不知如何相劝。

王承书:(平静地)我愿意。

钱三强兴奋又惊诧,连忙追问。

钱三强:这个领域,跟你两年前改行时一样,也是一个空白。

王承书:没关系。

钱三强:这次不在北京,要到外地去,很远。今后将不能再出席任何公开会议,也许以后要隐姓埋名一辈子。

王承书:没关系。

钱三强:这一次要和文裕先生分开,也许很久……

钱三强想把困难说透,说得愈加恳切。

王承书默默点了点头

王承书:没关系。

 

钱三强兴奋地站起来,认真叮嘱。

钱三强:兰州铀浓缩厂,苏联专家走了,我们没人搞过这个专业,需要你去,把那里的气体扩散理论搞起来。

王承书也站了起来,深深地点了点头。

钱三强:(放心了,最后加一句)这件事要绝对保密,暂时不能告诉文裕先生。

王承书:我明白。

 

28.(北京)原子能研究所宇宙线研究室 夜 内(1961)

深夜,王承书在丈夫张文裕的办公室门外,久久伫立。

张文裕时任原子能研究所宇宙线研究室主任兼中国科技大学教授。

 

保卫巡查,见到人影,连忙驱赶。

保卫:都下班儿回家喽,别等张主任啦。

王承书:张主任今天都没在?

保卫:下午带着专家组去莫斯科啦,组织的任务。

王承书点点头,转身离去。

保卫这才认出是张文裕的夫人。

保卫:王老师!

王承书看起来有点失落,和保卫点头致意。

保卫:(叹口气)走得真叫急啊,家里也没来得及说一声。

 

王承书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每一个脚步声都仿佛能响彻整个研究所。

她的思绪,回到了当年大学时代、和张文裕恋爱后的第一次分别……

 

29.未名湖畔 日 外(1934)

这是一个黄昏,年轻的王承书和张文裕正在未名湖畔、博雅塔前散步。

沉默少言的张文裕忽然停下来,拉着承书的手,迸出句憋了许久的话。

张文裕:承书,我要走了。

王承书眨眨眼睛,望着张文裕。

王承书:我知道,三年助教,硕士毕业,是可以考取“庚款”留学生的。

张文裕:可是……我……

王承书:这是好事哇。到哪儿去呢?

张文裕:英国。

王承书:去多久?

张文裕:很难说,少则四五年,也许更长……我考取了剑桥大学的研究生,要拿了学位才能回来。

王承书默默点点头。

张文裕看了王承书一眼,鼓起勇气,忽然真挚而热诚地问道。

张文裕:你愿意等我四年回来再结婚吗?

 

30.(兰州)气体扩散工厂 夜 外(1960)

静寂无声的厂房门前,荷枪实弹的警卫庄严肃穆,有一种神秘的气氛。

就在这样一个晚上,王承书只身悄悄来到气体扩散工厂,也就是后来的504厂:中国第一座浓缩铀生产工厂。

她递过特别通行证,薄薄的证件使她感到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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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北京)原子能所 日 外(1960)

清晨,王承书下了班车,一路走进中关村原子能所里一个神秘莫测的小院上班。

她的背影越发清瘦。

旁白os:从此,王承书的名字在物理界消失了, 也没有在国内外任何学术刊物发表。她每周一清晨在中关村路边等班车,来往于北京和大西北之间。上小学的儿子张哲7天才能见到母亲一次。她就这样开始了数十年的铀同位素分离研究。

 

32.(兰州)气体扩散工厂 日 内(1960年代初)

众多科研工作者中,王承书是唯一的女性。

自此,她再也没有穿过旗袍。

 

(一组空镜)

王承书从苏联专家留下的讲课内容中苦苦摸索。

她检查每一台机器,指导技术人员使用。

她在气体扩散厂每一个角落忙忙碌碌,有时认真计算,有时亲自上阵和年轻小伙子一起搬运材料,有时给年轻人答疑解惑。

就这样,她从天亮忙到天黑。

 

33.(兰州)气体扩散工厂 夜 内(1960年代初)

就这样,她从天亮忙到天黑。

到了晚上,她牺牲休息时间给年轻人上课。

一个年轻女生举手提问。

王承书点点头,年轻人站了起来。

学生:王老师,我还有一个别的问题。

王承书:请讲。

学生:当年在燕京大学物理系,也是只有您……一位女同志?

王承书:我是当年班里唯一的女生。

王承书顿了顿,目光炯炯地望着这个女生。

王承书:但我相信,未来会有更多的女学生、女科学家,加入到物理学研究之中。

 

34.(兰州)气体扩散工厂 夜 外(1960年代初)

深夜,忘我工作的王承书独自缓缓走回集体宿舍。

方才提问的女学生疾步追上来。

 

学生:王老师,王老师!

王承书缓缓回头,等她追上来。两人同行,边往宿舍走边聊。

学生:您刚才说,未来能有更多的女同志加入物理学,这是真的吗?

王承书:为什么这样问?

学生:在504的女技工、女操作员太少了,气体扩散厂也只有您一位女科学家。我有时想,我们女人,是不是真像人说的,不适宜学物理?

 

王承书长长地叹了口气,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王承书:我小的时候,差点上不了学,因为我出生以前,两个哥哥都夭折了,母亲说我是家中无嗣的“克星”。

王承书顿了顿,两人默默走了一小段,她继续说道。

王承书:在贝满女中的化学课上,我第一次知道了居里夫人,她是我最崇拜的人。

学生:在我们眼里,您也像她一样!

王承书:(谦虚地笑笑)当年在西南联大,我还没受聘的时候,只能在家当太太,文裕,也就是我先生,却可以教核物理。我四下求告无门,可你知道有些个男教授说什么,“张文裕又不是没钱,王承书还出来干什么事!”

学生:这是封建思想作祟!

王承书:(噗嗤一笑)封不封建的……我只知道,女人只有努力,才能干出大事来。

学生:嗯!

王承书:你知道钱三强先生的夫人,何泽慧?

学生:(兴奋)嗯!也是为数不多的女科学家,我也很敬佩她!

王承书:她就说哇,当年清华物理系的叶企孙先生是个老封建,不招女生……

 

眼看两人越说越投机,就快走到宿舍,忽然后面又有人追了上来。

技术员:(气喘吁吁)王老师,王老师……每秒……15万次的……电子计算机……到了!

王承书眼前一亮,立马大步流星地跟着技术员返回。

王承书:走!看看去!

 

35.(兰州)工厂计算室 夜 内(1960年代初)

深夜,王承书带领团队进行计算。

钟表显示,凌晨3点半。

上千台机器,都有人在操作。

人人计算都是用左手敲键,右手列算式。

而王承书由于力气小,左手敲不动键,只得将右手中指压在左手食指上,一下下地敲打。然后再拿起笔,记下计算结果,一个数据的取得比别人多花一倍气力。

 

(空镜,一组蒙太奇)

就这样,他们计算、推导、数字、公式、白天、黑夜……

每一台电子计算机算出的几十箱纸条,王承书全部过目审核。

经王承书过目的正确数据,渐渐装满了整整三个大抽屉。

 

旁白os:我国仅有的每秒15万次电子计算机刚刚启用,计算任务很重。王承书团队常在后半夜或者节假日进行计算。为了结果准确度,每台要从0.7%的丰度算到90%的丰度,计算量极大。就这样,中国逐步开启了铀-235浓缩技术的大门。

 

36.(兰州)气体扩散工厂 日 外(1960年代初)

钱三强来504厂看望王承书。

王承书正在大漠户外,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给大家讲课。她与年轻人围坐着共同刻苦攻读,互相切磋。

承书看到众人向帐篷外纷纷探去好奇的目光,还有些议论纷纷。她从帐篷的小窗里看到了外面静静等候的钱三强。

 

承书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钱三强:在这里工作有什么困难吗?

王承书:(斩钉截铁)没有!

钱三强:那生活上呢?

王承书:(斩钉截铁)没有!

钱三强:有什么话让我捎给文裕吗?

王承书:(迟疑片刻)没有!

钱三强点点头,顿了顿。

钱三强:(语速慢下来,一字一句地)如果让你继续选择核事业,继续在504厂发挥作用,你愿意吗?

王承书:(毫不犹豫)我愿意!

钱三强:(语气放松下来)我明天就回北京了,有什么话捎给文裕?

王承书:(浅笑,摇摇头)没有。

钱三强长叹了口气。

钱三强:你呀!真没什么话要带?

钱三强边从衣兜里掏出点什么,边继续说道。

钱三强:文裕跟泽慧念叨过,原先是一个星期往返北京原子能所一次,孩子7天见一回妈妈,现在隔了好久,孩子老见不着爸爸妈妈,心里想。

王承书感到有些酸楚,但刚强的她努力掩饰,默默低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王承书:我总说,在我的字典里,每一个承诺,对国家、对党的承诺,都能兑现,除了对自己的孩子……

钱三强翻出了兜里的几张券,塞给王承书。——这是中关村茶点店的糕点券。

钱三强:下次回北京,改善改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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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北京)空镜 (1962)

旁白os:1958年,二机部党组就已决定,专为核武器研制成立北京第九研究所,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九所。

 

九所的内外景观。

钱三强、何泽慧进进出出,兢兢业业地工作。

钱三强和各科研单位开会,提供指导。

何泽慧带领团队进行试验。

他们从天亮忙到天黑,又从天黑忙到天亮。

夜深了,九所里不断走出下班的科研人员,但他们仍然坚守岗位。

 

旁白os:何泽慧本来有机会参与到核武器研究的第一线,但因为种种原因,何泽慧没能正式调去九所。有人说钱三强“手伸得太长”,“把持”了九所,还推荐了自己的老婆;也有人说,女科学家搞核武,不如男科学家。

 

38.(北京)某简陋工棚 夜 内 (1962)

何泽慧正在指导王方定小组进行试验。桌上的试验计划显示,这是第120次试验。

 

钱三强走进工棚,静静地看着。等何泽慧手头忙得告一段落,他才走上前去。

钱三强:委屈你了。

何泽慧:(笑眯眯,爽朗地)委屈什么?就一条,我听不得他们说女科学家,比不上男科学家!是不是啊,方定、祖荫?

何泽慧转头问王方定,和她的学术秘书陆祖荫。

她见钱三强依然眉头紧锁,连忙调侃起来。

何泽慧:要我说,不是你钱三强把持九所,是我呀。九所交到原子能所的人物,都是我负责组织的。

何泽慧掰着指头数起来。

何泽慧:朱光亚,那是我的副主任;于敏,现在是轻核反应理论组的第一人。我本人,那也是九所三室、中子物理室的顾问。今天再加一位,我把自己的学术秘书也送过去支援。祖荫,你明天就去报道!

陆祖荫懵了一下,欣喜若狂。

陆祖荫:何大姐,这是真的!

何泽慧:当着钱三强,你说是不是真的。

 

钱三强沉默良久,皱着眉头。

钱三强:我是替你委屈。参与了整个研制过程,却入不了九所的正式编。

旁边的几位科研人员连连点头。

 

何泽慧:(豁达地)委屈什么?我们这里,就是核武的大后方。前方需要什么,后方就全力保证供给,所有数据,绝对精确可靠!

正说着,王方定小组又在资料上添加了新的数据。

王方定:何大姐,您快过来看看新的这组!

何泽慧:好!

 

何泽慧一边过去,一边随手给钱三强塞了张写着“不生气”的小纸条。钱三强的眉头稍稍平整了些,摇摇头。

时钟响了两下,凌晨两点钟。

众人继续在热火朝天的氛围里忙忙碌碌。

 

旁白os:这里的灯光,从未在两点前熄灭过。在何泽慧的指导下,王方定小组经过了几百次试验,终于在1962年底研制出符合核武器要求的中子源装料。

 

39.(北京)李佩家 夜 内 (1962)

李佩正在阅读英文材料,女儿郭芹泪眼汪汪地望着她,拽着她的衣袖。

郭芹:爸爸又出差了,又去大西北了。

李佩爱怜地摸摸女儿的头。

郭芹:爸爸回家越来越少,每次也不知道去哪儿,问他也不说……

李佩:你爸爸是力学所的骨干。

郭芹:妈妈,你知道这次,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佩摇摇头。

 

40.列车 日 内 (1963年底)

王承书和助手带着新的研究成果,正在由北京西去兰州的列车上。

午饭时间,大家排队打饭。瘦弱的王承书怕浪费,请列车炊事员少给点饭。

王承书:一小半。

炊事员看到她高雅的气质,合体的套装,误认为是归国华侨,歪着头打趣。

炊事员:你们华侨饭量可真小。

王承书:(愣了一下)华侨?

她低头看看自己,此次北京汇报工作归来,平时穿衣只求方便利落的她,甚少穿得这么体面,她摇着头笑了。

窗外,塞外风光,大漠黄沙,正午日头高照。

 

41.西北旷野 日 外 (1963年底)

旷野上的塞外黄昏。

浑圆的太阳渐渐西坠,如一团红火球落到地平线上,显得很大、很红、明艳纯净。余晖将山野熔成一片赤金,罩上一片绯红。

王承书伫立在大西北的旷野上,默默看着日落,仿佛获得了某种巨大的感召。

 

42.(兰州)工厂计算室 日 内 (1964年元旦)

上千台机器启动了。

王承书和助手画的计算结果曲线图挂在墙上,人们紧张而寂静。

王承书显得格外镇定自若,只是在微微泛红的脸上,显示了内心的激动。

第一批样品分析结果出来了,助手将结果点在曲线图上,和原计算结果吻合。

第二批出来了,也是吻合的。

第三批、第四批……分析结果的点分毫不差地落在线上,人们兴奋起来。

唯有王承书眉峰微聚,因为她要等待最后结果的吻合。

又一批结果出来,这次,点子却偏离曲线很多,众人有些慌张了。

 

大家紧张之时,进来了一个技术员。

技术员:分析样品出了点问题,需要修正!

大家松了口气。

王承书:(冷静地)马上修正样品,再看分析结果!

修正后的分析结果出来后,点子再一次落在了曲线上。

 

机器一批批启动,分析实验室的取样分析报告一到,就把小针插到绘图纸相应的位置上。

分析结果一批批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小针的位置逐步上升,沿着曲线往上爬。

王承书一直守在计算科,直到黄昏日落。

 

43.(兰州)工厂计算室 夜 内 (1964年元旦)

夜晚,计算室里只剩下王承书一个人在等电话。

窗外,烟花绽放——这是1964年的元旦。

万家灯火中,当人们迎接新年的到来,王承书的元旦,却是如此度过。

旁白os:1964年的元旦,王承书是在计算科如此读过。就这样,高丰度的浓缩铀-235终于诞生了。

 

44.空镜(1964-10-16前后)

(历史影像+字幕)1964年10月16日,随着原子弹爆炸的一声巨响,腾空升起了硕大的蘑菇云,我国首次核武器试验成功。人们欢呼雀跃。

 

李佩家里,从来滴酒不沾、温文儒雅的郭永怀,正在和好友一起开心地喝酒。李佩才意识到郭永怀一直神神秘秘地做着什么,面带欣慰的笑容。

李佩:(对郭芹)以为你爸爸只是在力学所。这才知道,他就是九所的副所长,是他一直在领导原子弹的研制。

 

办公室里,张文裕刚刚和二机部部长刘伟谈完工作。临走时,刘部长叫住他。

刘伟:你叫王承书好好抓4号啊。

张文裕默默笑了,原来妻子竟是4号新型扩散机的总设计师。他回头给了刘部长一个开怀的大笑。

 

张文裕、王承书终于在家中团聚,一家人吃着饺子。

张文裕:好呀,保密工作做到家了!原来咱们国产扩散机“4号”的总设计师,就是你啊!

王承书望着张文裕泛起红光的脸,涌起内疚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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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河南信阳农村 日 外(1964-10)

字幕:原子弹爆炸成功后三天,河南信阳。

 

钱三强被派到河南信阳农村参加“四清”运动。

批判会上,钱三强在旧戏台搭的主席台上,准备接受批评。他面前的“台签”是个暂用名“徐进”。

主持人:(想照顾一下钱三强)你可以坐下回答问题。

钱三强:(倔强)我站惯了,站着说。

 

46.(北京)某办公室 日 内(1964-10)

(特写)牛皮纸袋打开,是一封上级批复的文件——核武器研究核心团队名单。这其中,何泽慧的名字被划掉了。

 

拿着文件的,正是何泽慧。她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几个工位上,写着二室几个小组组长的名字:丁大钊、黄胜年、顾以藩、孙汉城。但都空无一人——他们都受到批判并被下放了。

 

钱三强os:我相信,历史是人民写的,公道自在人间。

 

何泽慧望着钱三强的工位,被扫荡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简陋的文具,和一个名字。

桌子上特别显眼的是一块漂亮却陈旧的手表,和第15场出现过的那个自制温度计。

她把手表和温度计收好,然后拨通电话。

何泽慧:我请求到河南信阳参加“四清”运动。

 

47.李佩家 日 内(2003-10)

(接第6场)时间回到2003年。

李佩双手颤抖着地打开一个布包,里面是郭永怀遇难前最后的遗物:被火焰熏黑的眼镜片和手表。

李佩:三强兄和泽慧大姐还是帮我,从中国民航北京管理局,把永怀的遗物给寄来了。他们说我不容易,我知道,其实他们更不容易。

屋内众人默默无言。

李佩:可是我不得不麻烦他们,这眼镜、这手表,是永怀从美国唯一带回来的“奢侈品”,跟他一起回来的宝贝东西不多。以前有人怀疑我是FBI的特务(笑),我要真是啊,当年回国就不会那么难喽……

 

48.美国康奈尔大学某办公室 日 内(1950)

时间回到1950年前后,郭永怀和李佩还在美国的时候,彼时他们正值盛年、家庭幸福美满、生活富足,学术上也初露锋芒。

 

那时41岁的郭永怀看起来还很年轻,瘦高个子,精神矍铄,斯文儒雅的样子。他正戴着上一场李佩珍藏的那副眼镜和手表。

他即将在康奈尔大学正式以教授称号任教,在回答校方的问题。

(以下全部为英文对话)

校方:您发现了“张原子”,为超音速飞行做出了重要贡献,凭您闻名世界的研究成果,到美国任何科研单位都是没有问题的。

郭永怀:谢谢。

校方:可是我还要再次问您,为什么要到美国来?

郭永怀:(淡定地)到美国来,是为了将来回去报效祖国。

校方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郭永怀填写的表格,在“如果发生战争,是否愿意为美国服兵役”一栏,郭永怀手填了大大的“不”。

校方:我明白了,为何美利坚最尖端的实验室会拒绝接收您。

郭永怀:我本人也不愿做太多国防方面的研究,免得将来回国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停顿一下)我必须和您坦诚,我来贵校是暂时的,将来在适当的时侯就要离开。

校方:(自信地)我想,你很快会改变这种看法。

 

49.空镜(1950年代初)

(历史资料+字幕)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

康奈尔大学风景。(和后来李佩家里悬挂的康奈尔风景画中一致)

(特写)一封封劝郭永怀加入美国籍的来信,一个一个被扔进垃圾桶。

郭永怀os:我认为,作为一个中国人,有责任回到自己的祖国,建设美好的山河。

 

(历史资料+字幕)杜鲁门政府规定:凡是在美从事理、工、农、医研究的各国科学家,都不允许回国。美国当局对(中国)“在美科学工作者协会”进行调查,恶劣的政治气候,使科学家们的人身自由受到限制。

 

一批一批中国留学生到白宫前的草坪上静坐示威。

也有的到街头示威,喊出口号:“我们要回家!”“反对美军侵略朝鲜!”“青春作伴好还乡!”

 

(历史资料+字幕)1954年,周恩来总理在日内瓦会议上义正词严地质问美国国务卿杜勒斯:“为什么公然违反国际惯例,扣留在美的中国科学家不让回国?”

 

张文裕、王承书夫妇正与美国官员交涉。

官员:(英语)您的回国申请无法被批准。

张、王夫妇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官员:(英语)美国法律规定,连续居住5年就可申请加入美国国籍。你们定居普林斯顿已满7年,成就惊人,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次次做这种注定失败的尝试?

王承书:(特意用汉语)你不会明白的。我们也不会放弃的。

 

50.美国普林斯顿市街头 日 外(1954年底)

1954年底,拉布拉多寒流侵扰美国东北部,普林斯顿一片冰雪凋零,街上行人稀少,寒风瑟瑟。

王承书疾步走在大街上,秀眉打结,紧抿的嘴角显出刚毅和决心,紧裹了一下身上的大衣。

突然,邮局门口的一个通知吸引了她的视线,奔上前以科学家的敏捷迅速浏览全文,细细咀嚼每一个字。

她聪慧的眼中放着光,清秀的脸上泛起红晕,犹如暖流袭过心底。

(通知特写+字幕翻译+历史资料影像)

原来,经过周恩来在日内瓦会议上的努力,中美两国就中国科学家回国问题达成了协议。

(字幕翻译出通知中的内容)“凡是愿意回国的中国人都可以回去,如有什么困难,可以找印度驻美国大使馆帮助解决。”

 

李佩os:(老年时的回忆讲述)禁令一取消,老郭就坐不住了,整天盘算着回国的事。那时美国的许多朋友、已经加入美籍的华人朋友都劝他,康奈尔大学教授的职位多好,孩子将来在美国也可以受到很好的教育,为什么总是挂记着那个贫穷的家园呢?

 

51.(纽约州伊萨卡)郭永怀家 日 内(1954年底)

李佩、郭永怀在美国的家,是座漂亮的二层小洋楼。

一向温文的郭永怀难得激动,正在生气。

郭永怀:不劝倒罢,劝的人越多,就越来火。家穷国贫,只能说明当儿子的无能!

李佩:嘘,小声点。

他们的家里放着古典乐唱片。李佩从咖啡机里接了杯咖啡,递给郭永怀。

 

从落地窗的窗帘缝里往外看,他们家附近有不少陌生人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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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纽约州伊萨卡)郊外 夜 外(1955年夏)

威廉姆·西尔斯和康奈尔大学的同事、学生们为送别郭永怀举行野餐会。

众人围着篝火,吃烤肉、喝啤酒,谈天畅聊,气氛愉快而友好。

威廉姆·西尔斯:(英语)郭,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放弃康奈尔如此优厚的待遇?

郭永怀:(英语)每个人都这样问我。

威廉姆·西尔斯:(英语)在航空领域,不会有比冯·卡门教授更杰出的指导了。

郭永怀:(英语)我知道。

威廉姆·西尔斯:所以,我还想再试着说服你一次……

没等他说完,郭永怀起身添柴。

郭永怀:(英语)火不够旺。

然而,他拿来的却是十几年来写成的没有公开发表过的书稿。它们一叠一叠地被丢进火里,烧成灰烬。

在场的人们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也包括李佩。

李佩甚至有过冲出来“抢救”书稿的冲动,郭永怀拉住了她。

李佩:何必烧掉?留下回国还有用!

郭永怀:(英语,对众人)现在移民局再也没有借口阻止我回国了。(顿一顿,对李佩)反正这些东西都装在我的脑子里了。属于自己的知识,没人可以扣下。

 

篝火熊熊燃烧,天际夜空晴朗,明月高悬。

 

53.(普林斯顿市)王承书家 夜 内(1955)

王承书、张文裕家也是条件优厚:宽敞的洋房,院子里停着两辆小汽车,屋里有漂亮的电视机、电冰箱等等。

夜深人静,王承书、张文裕正在整理书籍。

他们细心地将书刊一一登记,按投递标准,6磅一包地称好,打成小包裹。

王承书包好,张文裕计数。

张文裕:296,297,298,299,300!

数到最后一个包裹,累得满头大汗的二人松了口气,瘫倒在地上。

王承书:看美国政府还能怎么给咱们使绊儿!

张文裕:(发愁)可这么多的包裹,怎么寄回去呢?

王承书:就寄到北京,我姐姐家!

张文裕:将近两千磅的书刊啊。

王承书:一件件寄!几天是寄不完的,那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三个月,三月个不行,就寄它一年半载!这么宝贵的资料,我们得给国家留着!

张文裕:对!要是你姐姐那里放不下,还有个好去处!

 

54.(中关村)中科院物理研究所 日 内(1955)

旁白os:1929年成立的北平研究院物理研究所,刚刚从东皇城根搬到了西郊的中关村,建起了一座物理大楼。

 

楼西侧是静电加速大厅,大厅的天花板上安装了起重吊车,可以伸到大厅外面,正将加速器的钢筒整个运进来。

镜头由一楼跟拍到二楼,北边有一个制作核乳胶的实验室(暗室),对面的南端是何泽慧的办公室。

旁白os:早在1948年就已归国的钱三强、何泽慧夫妇,扛起了筹建新中国第一支核物理研究队伍的重任,钱三强院长正在招兵买马。

 

钱三强敲开何泽慧办公室的门,拿着一封信、气冲冲地进来。

钱三强: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何泽慧一字一句读着。她穿着朴素的棉背心,总是笑眯眯的样子。

旁白os:(英语)你们两人可以回中国去,但你们的儿子是美国公民,我们不能给一个美国公民发去赤色中国的通行证。

 

钱三强:这是文裕和承书托人转寄的,他们在那边收到的结果。

何泽慧善解人意地递给钱三强一张写有“不生气”的字条,时时提醒他放松心情。

钱三强:一年了!回国申请如同石沉大海,美国政府却要求每季报告一次张文裕的行踪、还要有人证明!这可怎么办!

何泽慧握住钱三强的手,想要给他安慰。

 

(空镜)实验室里空空荡荡,仪器、设备奇缺。

何泽慧:慢慢来,一点点来。

 

55.巴黎 日 外(1955)

钱三强、何泽慧借去巴黎参加世界和平大会的机会,向中央申请经费,购买研究必需的仪器设备和图书资料。

他们来到了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法兰西学院原子核化学实验室和居里实验室(法语名牌)。

钱三强:百废待举,中央拨的这5万美元,可得省着花!

何泽慧:(用力点头)有居里先生的情谊在,图书资料得给咱们便宜些!

两人来到实验室,仿佛看到了归国之前,与约里奥·居里最后见面的情形。

 

(闪回)

约里奥·居里一边在空中挥动着左臂,一边慷慨激昂地大声说着。

约里奥·居里:(法语)你们回去要转告毛泽东,要保卫和平,要反对原子弹,就要自己有原子弹。原子弹也不是那么可怕,原子弹的原理也不是美国人发明的。

 

钱、何夫妇经过巴黎西南郊区莫东Meudon的东方饭店,不由得会心一笑,默契地走进去。

他们仿佛又看到,1946年春天,二人在此举行婚礼时的情形。

 

(闪回)

何泽慧穿着一身漂亮的红色丝绸旗袍,与钱三强举行简约而隆重的婚礼。

在场30余嘉宾, 纷纷鼓掌庆贺,约里奥·居里夫妇二人都在。

 

56.北京 日 外(1955)

(一组蒙太奇)

为了置办仪器,何泽慧与钱三强不辞辛苦,每人骑一辆自行车,穿行在北平的大街小巷。

他们在旧货店和废品收购站寻找可以利用的旧五金器材、旧电子元件。

还在天桥旧货市场买回一台旧车床。

 

57.何泽慧家 日 内(1955)

资质聪颖的何泽慧一丝不苟地绘制图纸。

钱三强借着旧车床,依图纸动手制作。

幼小的女儿偷偷从房间跑出来,满脸好奇地看着爸爸妈妈忙忙碌碌。

何泽慧:别动!

她把女儿抱回房间。

不久,两台简易的车床制造出来了。

 

何泽慧:有这两台车床,咱们就可以自己造仪器设备!

钱三强:巴黎的物价,还是不上算!

 

58.中科院物理所 日 内(1955)

何泽慧正在和前苏联来华援助的首席科学家尼基金院士畅谈,杨桢做俄语翻译。

尼基金院士说着说着,忽然迸出来一句德语。

尼基金:(德语)光电倍增管直接探测不到中子发光,可以用跟石蜡混合起来的闪烁体。

何泽慧:(惊诧一下,用流畅的德语回答)快中子打在石蜡上发生反冲的质子,质子跟荧光体相作用发光,再用光电倍增管探测!(顿一下)您会说德语?

尼基金:(德语)我想起在柏林求学时,导师曾这样告诉我。

何泽慧:(德语)太巧了,我是1940年在柏林高等工业大学获得博士学位。

两人哈哈大笑。

何泽慧:(中文,对杨桢)辛苦你做了半天的翻译!(德语,对尼基金)我们完全可以用德语对话,(英语)或者英文。

 

交谈半晌,何泽慧和杨桢赶紧依照方案投入工作。

何泽慧:小杨,咱们这就“做饼子”去!

 

二人来到暗室,把加热的石蜡和硫化锌粉末(闪烁体)混合均匀,做成饼状的东西。待冷却后,贴在光电倍增管面前,再拿出放射中子源——中子打上去能够发光,便可以探测快中子。

眼见倍增管发光,何泽慧兴奋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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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旧金山青年会馆 日 内(1956-8)

王承书os:(英文)儿子的护照我们不要了,但我们一定要把儿子带回中国!

 

王承书、张文裕夫妇拖着10口箱子,入住旧金山青年会馆安顿下来。

 

旁白os:在印度使馆的帮助下,王承书和张文裕终于得到了回国允许。他们的电视机、电冰箱和小汽车还来不及变卖,就全部送人,急急忙忙来到旧金山。

 

美籍华人好友王浩前来探望他们。

他见到10个箱子,有些惊诧。

王浩:这目标太大了。

王承书:旁的没什么,就是有一些文裕给国家买的半导体零件,我怕带不走。

三人面面相觑,沉默半晌,王浩沉思一阵,忽然开口。

王浩:这样,我正好要到英国去,将它交给驻英代办处,由他们送回国,怎样?

王承书夫妇对视一眼,感到言之有理,将一个手提箱给了王浩。

 

60.海上 日 外(1956-8)

王浩带着手提箱从纽约上了去往英国的客轮。

船已经到了公海,但美国当局居然派军舰追了上来。

不知怎么走漏的消息,FBI人员在客轮上,当着王浩的面搜走了手提箱。

 

61.(美国)港口 日 外(1956-8)

王承书夫妇带着儿子张哲从西海岸上船,临走时正读到王浩发来的电报。

张文裕:王浩的电报,联邦调查局的人亲自搜走了手提箱。

王承书心下一沉,预感到麻烦。

王承书:但愿,一路顺风。

 

美国军方人员突然袭来,不由分说要检查行李。

承书夫妇的行李被迅速单独挑出,放在一边,地上用红笔写着大大的“Reds”(赤色)。所有的东西都被打开了。

军方人员一边检查、一边叨咕“No Here,No Here”。

一个检查员翻遍所有,转过头来,冷不防来了一句中文。

检查员:你们有铀没有?

王承书、张文裕:(齐声、干脆、中文)没有!

张哲: 不,妈妈,咱们有铀。

王承书如遭雷击般,脑海中响起王浩的声音。

王浩os:为什么美国当局不让你们回国?你们回去后就是潜在的原子弹制造者。

夫妻俩齐刷刷看向张哲,只见儿子天真地拿出一套化学玩具摆弄。

王承书拍着儿子的头笑了。

 

一位军方头目检查完行李,和检查员说了句什么。

检查员:你们不能走。

 

62.旧金山青年会馆 日 内(1956-8)

时钟显示,早上7点。

两名不速之客破门而入,不由分说请走了张文裕。

王承书紧搂着儿子,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母子俩望眼欲穿地盯着时钟,滴答声如重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小时,两小时……11点,12点……

 

直到下午1点多,房门开了,张文裕拖着疲惫的身子进来。

王承书从张文裕的目光里明白了一切,两人对视一眼。

王承书:还有两小时!

张文裕:(忽然来了精神)走!

 

他们刚刚走出青年会馆大门口,迎面来了一个陌生的中国人。

陌生人:(皮笑肉不笑)恭喜,你们就要回国了。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陌生人:你们想回来时,随时可以打一个电话。

 

夫妇俩毫不理会,拽着儿子,无视此人,快步离去。

张哲诧异地回头看了看那人,不解地向母亲发问。

张哲:妈妈,为什么离开美国这么难,回来却那么容易呢?

王承书夫妇没有回答,他们搂紧儿子,加快脚步。

只见一家三口远去的背影。

 

63.(美国)克里弗兰总统号 日 外(1956-8)

郭永怀、李佩夫妇等待已久,在甲板上散心。

其他的旅客和水手都议论纷纷,焦急万分地等待开船启航。

郭永怀看了一眼始终佩戴的那块手表。

郭永怀:比预定时间推迟了两个多小时。

李佩:看来水手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岸边忽然来了个给郭永怀夫妇送行的华侨,他一路狂奔,一见邮轮还未启航,兴奋不已。

华侨:郭老师!李老师!

李佩听到呼喊声,立即指给郭永怀看,两人连忙走下舷梯。

华侨:郭老师!李老师!太好了,船还没开!

李佩夫妇默契地相视一笑。

李佩:既然来晚了,罚你给我们完成一件事!

那华侨愣了一下。

郭永怀塞给他钥匙和一张纸条。

郭永怀:帮我们把车看好,开好!

送行人张口说不出话来。

华侨:你们的车……

李佩:我和永怀走得急,家当尽数送人,就差这辆车。我们说好,就把它给最后一个来送行的人。你就按这上面写的地址接收!

 

三人说话时,身后的舷梯上,来了两拨人急急忙忙上船。一拨是王承书一家,另一拨是包括一个华人在内的三男一女,穿着深蓝色制服。

 

64.(美国)克里弗兰总统号甲板 日 外(1956-8)

轮船鸣笛,即将启航。

李佩夫妇在甲板上倚着栏杆谈天。另一边,疲惫不堪的王承书夫妇稍歇片刻。

6岁的小张哲精力旺盛,看到大轮船便觉新奇不已,四处乱跑乱跳。

张哲:妈妈,大轮船真好玩儿!

 

文裕、承书慈爱地看着孩子。

王承书:(严肃起来)爸爸辛苦一天了,咱们先到舱里,回头有的是时间玩儿。

张哲:(央求)妈妈,我想在这儿玩儿会儿嘛。

 

李佩夫妇听到小孩子说中文的声音,不由得循声过去。郭永怀有点认出王承书和张文裕,逐渐走近。

 

张哲:(撒娇)不嘛,我不想进去,再多玩儿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王承书有点要生气了,张文裕连忙拉开儿子。

郭永怀走上前去。

郭永怀:二位如果放心的话,我可以帮你们看一会儿孩子,我女儿跟他差不多大,正好做个伴。

承书夫妇惊讶地看着郭永怀。

王承书:您是……您是……

郭永怀:郭永怀。王老师,48年咱们在会上见过。

王承书也认出了郭永怀,两对夫妇惊喜会面,两个小孩子也很自然地到一边玩耍。

王承书:我给您介绍,这是我先生……

郭永怀:文裕先生好,久闻大名!39年吴有训先生亲自为二位证婚,无人不晓!

永怀主动介绍李佩。

郭永怀:这是我太太李佩。

寒暄之时,轮船连续短促鸣笛,众人疑惑。

李佩:怎么了?还不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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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美国)克里弗兰总统号船舱 日 内(1956-8)

王承书夫妇拖着行李推开舱门,便愣住了。

里面早有61场里那三男一女等着,其中的华人翻译,正是旧金山青年会馆门口那个陌生人。他们走上前来。

翻译:对不起,我们要搜查一下。

 

三人是移民局和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把大小行李、连同承书夫妇的鞋底,都搜查得非常仔细。西方习惯,妇女的随身手包不可轻易乱动,但他们也拿了来。

王承书:你们!

领头美国特工:Excuse me.

 

王承书的手包里掉出了女性卫生用品,还有寄书目录和一封私信。

承书夫妇脸色微变,努力保持镇定,不露声色。

领头的翻看书单,乜斜着王承书。

领头美国特工:(英语)你们寄了这么多书回中国,是违法的,你们不知道吗?

船舱门口,小张哲露了小半个脑袋偷偷往里看。

 

66.(美国)克里弗兰总统号甲板 日 外(1956-8)

小张哲冲向李佩夫妇。

张哲:他们又来了!他们又来了!

李佩夫妇登时明白了一切——小张哲说的是什么、船又为何久久不开。

李佩搂住小张哲。

李佩:别怕,他们一会儿就走了。

张哲:阿姨,他们是来找铀的……

小郭芹:妈妈,油咱们就有,给他们点儿呗。

李佩、郭永怀一惊,连忙捂住两个孩子的嘴。

 

67.(美国)克里弗兰总统号船舱 日 内(1956-8)

王承书:(理直气壮顶回去)我是通过贵国邮局寄的,要说违法,贵国邮局首先要承担责任。

承书嘴上强硬,但心里打鼓。因为搜出来的那封私信,是一个一年前回国的同事写的,里面谈到了新中国的情况。承书不由得浑身发冷。

 

(特写)信上写着新中国的情况:百废待兴、生气勃勃;人民都十分拥护党的领导,第一届全国人大顺利召开,社会主义改造、公私合营顺利进行等等。

中国译者一句句地为三个美国搜查者翻译,镜头随之扫过信上对应的字句。

终于快到最关键的、可作为美方扣押的口实的那几句:

(特写)关键字:中科院物理所成立、核物理研究队伍正在组建。在严峻的世界形势下,首长指示,中国需要研发自己的武器,保家卫国。苏联专家正在和钱三强、何泽慧等科学家往来交流,祖国热切期盼人才……

 

王承书的心抽紧了,如同通上电流,似乎感到了强烈的心跳

翻译却突然停了一下,看了王承书一眼,接着继续译下去。

但那几句话译得不一样,三个美国搜查者毫无反应。

翻译:(英语)但是国内的物质条件仍然处于极大的匮乏状态,和在美国的生活条件无法相提并论。不要说汽车、别墅,就是电冰箱、电视机都无法生产出来。我想,这就是国家呼唤科学家回国的重要原因……

翻译面不改色,十分平静。

 

68.(美国)克里弗兰总统号甲板 日 外(1956-8)

当搜查者走下客轮,王承书又冲上甲板,目送年轻的翻译远去。

那翻译似乎无意识地回过头来,默默看她一眼。

王承书手扶栏杆,遥望远方。

 

69.(北京)空镜(1956-9)

中科院力学所二层楼朝南的一间办公室,是专为郭永怀准备的,门上写有他的名字。屋里淡绿色的窗帘,望出去是一排松树。

从力学所出去,一路走过去,五分钟的步行路程,便是本片开头时出现的中关村科源社区。

镜头扫过13、14、15号楼,是归国科学家们居住的。

这里看起来和开头2003年时候的模样,似乎一样。

 

70.(香港)克里弗兰总统号甲板 夜 外(1956-9)

字幕:一个月后,香港

维多利亚港的风光,明月高悬碧空。

轮船鸣笛,缓缓靠岸。大半的旅客都在香港下了船,甲板上、舷梯上好不热闹。

李佩夫妇在甲板上散心。

突然上来了几个深蓝色制服的彪型外国大汉,气势汹汹地直奔张文裕、王承书的船舱。

李佩夫妇看着这一切,紧张不已。李佩不由得攥紧了衣服。

郭永怀:(安慰道)回大陆的乘客在香港是不能停的,甭管他们是哪里的,都带不走人。

李佩:我明白,但愿钱先生的安排,别出岔子。

 

71.(香港)克里弗兰总统号船舱 夜 内(1956-9)

王承书一家三口默默无言地看着他们所有的箱笼再次被打开,一一搜查。

几个外国人一无所得,迅速离去。

他们一走,一直在外面观察的李佩夫妇赶紧冲进来,帮着承书一家人收拾行李,几人像是要赶时间。

王承书:(对郭永怀)我现在明白,你为何要烧掉书稿了。

张文裕:(自嘲)我们什么都舍不得,现在带回来的,只是个脑袋咯!

忽听一阵奇异的船笛声,鸣响频次特殊。

四人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72.(香港)某驳船 夜 外(1956-9)

港外,两家人一个个地被接上一艘驳船。

海风吹得人人头发凌乱、样子颇为狼狈,但大家都兴奋不已。

一上船,一个香港女导游热情地迎接众人。

女导游:(港普、谦虚和蔼地)欢迎各位科学家!我代表香港中国旅行社,欢迎你们回来!钱三强先生早给我们写好了信,告诉我们克利夫兰总统号大概哪天抵达香港。现在我们送各位去九龙,再从九龙坐火车到广州,然后很快就可以回到你们想念的北京了!

虽然众人都已疲惫不堪,满面倦容。但听罢这些话,似乎都来了精神,特别兴奋。

海浪声声,夜空澄碧,明月高悬。

 

73.落户边防站 日 外(1956-9-30)

风和日丽的一天,驳船到达罗湖边防站。

众科学家一走下舷梯,首先看到的是穿着灰色制服的边防战士。

蓝天下,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非常醒目。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温暖的笑容。

 

郭永怀等人走过罗湖桥时,胡翼之、何祚庥早已等候迎接。

何祚庥显得尤其兴奋,尤其到了王承书面前。

何祚庥:表姐、表姐夫!欢迎你们回国,欢迎你们回来参加新中国的建设!

王承书还有点迟疑,没认出来。

何祚庥:扬州何园,几代诗书,世璜姑姑膝下,又添了一位博士!

王承书:祚庥表弟!

胡翼之在旁边看着,十分欣慰。

胡翼之:真是个团圆的好日子,明天咱们一起,给祖国这个大家庭,庆祝生日!

李佩:明天,就是10月1日了……

众人无言,思绪早已飞到了北京。

 

(历史影像)1956年的北京,隆重的国庆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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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北京)中科院力学所 日 外(1956年秋)

一大清早,秋风瑟瑟,路上行人稀少,郭永怀却早来了力学所。

他穿一件夹克衫,显得身材十分修长,夹着一个皮包,静静地大步走,似乎在思考什么。

大门口警卫战士向他行礼,他微微一笑,连连点头。

大楼前的广场上有一位穿灰干部服的老者,挥着竹扫把,将大半个广场打扫得干干净净,落叶尽数清理好。

两人相遇,郭永怀停下脚步,

郭永怀:(标准的山东话)赖处长,来得早啊。

赖纪美(老红军 行政处处长赖纪美):(道地的荆楚腔)国庆假还差一天上班,您就来啦。

郭永怀:给学生上课,第一堂,晚不得啊。

 

75.教室 日 内(1956年秋)

郭永怀在黑板上板书课程名:爆震物理。

教室里坐着清一色20个男生,带着求知的目光望着讲台。

 

旁白os:郭永怀立即投入了力学所的工作。他与周培源、钱学森、钱伟长一起,规划了全国高等院校力学专业,并担任力学所与清华合办的力学研究班首届班主任,后来出任了中科大化学物理系主任。

 

76.空镜(1956年秋)

学生们上食堂、打开水经过办公楼的窗下,看到二层某个办公室的窗子关着、窗帘拉着,便知识郭永怀在工作。

办公室里,郭永怀在聚精会神进行科研时,总会关上窗子、拉上窗帘。

夜深了,还能从窗外看到合上的窗帘透出的灯光。

郭永怀还在阅读文献、批改作业。

不论盛夏寒冬、刮风下雨,郭永怀总是低头沉思着、大踏步往来于力学所和13号楼之间。远远看他的背影,身形分外瘦长。

 

77.北京街头 日 外(1956年底)

清晨,张文裕和王承书携手步行上班。

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承书身边经过。

张文裕:我这就到物理所了。你要是会骑车多好,咱家到北大物理系,三、四十分钟的路。

王承书:多走走,就不冷啦。

张文裕:你不是总说,赶时间嘛。

王承书:你看我前面的那个人。我这就追过他,然后再追第二个、第三个,就能把时间追上!

说着,王承书快步往前追。张文裕看着她追上前面那人,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觉得妻子好强又可爱,不由得噗嗤笑出来。

 

78.(北京)中科院物理所会议室 日 内(1956年底)

钱三强走进会议室,组织会议。他坐在圆桌主位,座中还有何泽慧、张文裕等人。

钱三强:咱们物理所招兵买马,到今年年底,已经有661人,原来五个大组已经发展为八个研究室。队伍拉起来了,我这做所长的得和大家汇报汇报,咱们下一步的构想。

众科学家目光炯炯,看起来充满干劲。

钱三强:我们和新建的坨里基地整合之后,中关村这里就叫做“一部”,坨里部分是“二部”。

他看了一眼何泽慧。

钱三强:何泽慧同志领导的核乳胶组和云室组全部搬到二部,泽慧也同时兼任二室副主任,负责回旋加速器、中子物理实验和反应堆的有关工作。文裕刚回来,负责三室宇宙线和高能物理方面的工作。

张文裕高高举手,打断了钱三强。

张文裕:钱所,有个急事,我得和你请示。

钱三强:还是叫老钱。

张文裕:好,老钱!

众人都笑了。

张文裕:我们三室打算在云南建一个大的云室组,需要面积更大、更平整、更薄的玻璃。

何泽慧:我们想到一块儿了。你回来之前,我和老钱去法国采购,但外汇不够。

张文裕:我这回把国外攒的美元都带回来了!只要都兑给中国银行,国家拨外汇指标,就能买到了!就是有些个手续……

钱三强:都交给我!

 

79.(北京)中科院某办公室 日 内(1956年底)

李佩正与郭沫若商量事情。

李佩:中关村聚集了一大批海外归来的人才,大家有吃西餐的习惯,可是别说中关村,整个北京都难找呀。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想和您反映一下。

郭沫若:归国科学家们有任何生活上的需求,都是大事!

李佩:谢谢郭老!

郭沫若:再说,这西式糕点的味道,我也很多年没尝到喽。(笑)这样,我去找北京市领导商量!

李佩:我替大家谢谢您!

 

80.(北京)中关村茶点部 日 内(1957-4)

中关村科源社区18号福利楼二层,开了中关村茶点部,吸引了许多科学家和顾客。

茶点部不大,前店后厂的模式,设有茶座、冷热饮,和各式西点:(特写)奶油蛋糕、苹果派、黄油起司……

人们拿着糕点券,排着队购买。

李佩也在队伍之中。

身后的何泽慧笑眯眯地拿着糕点券。

何泽慧:都是你的功劳!

李佩:得谢谢郭老!

何泽慧:有你负责西郊诸事,大家伙儿都高兴!就是委屈你这一身的才学,该是教授的材料!

 

81.李佩家 日 内(2003)

时光回到2003年,李佩家中。

饶毅买来了一整兜中关村茶点,打开来一样样摆到李佩家的茶盘上:苹果派、奶油蛋糕、黄油起司……

李佩:还是那个味道。

朱清时:何先生说的是,您做西郊办公室副主任,是中关村诸先生之福,却委屈了您自己。

李佩:我和他们比不得,他们是国家的大功臣。现在,要看你们的了。

 

白春礼默默掏出一张李佩签名的推荐信。

白春礼:若没有您,从70年代后期到如今21世纪,中科院的学者就无法出国深造。

 

客厅里那幅康奈尔大学风景画的特写。

 

82.(北京)中科大某教室 日 内(60年代、70年代末)

(一组蒙太奇)

李佩在教授英语,优美地朗读着课文。

她在黑板上写下优美的板书。

她指导学生的发音,纠正他们的文法。

 

从教室的布置、李佩和学生们的穿衣打扮可以看出,时间由上世纪60年代,转换到70年代末。李佩老了,但一如既往地打扮体面、举止优雅、画着精致的淡妆。

 

旁白os:李佩后来被聘为中科大语言学教授,1976年重新调回。1978 年,李佩受命创办了中科院研究生院外语教研室。她自己出题代替当时还没有的托福、GRE考试,参与李政道创立的中美联合培养物理研究生项目。美国许多著名高校,只要看到李佩在申请者的英语水平鉴定书上签字,就视为通过。包括中国科学院院长白春礼在内的许多著名科学家,都曾是她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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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北京)中科大 日 内(1970年代末)

(一组蒙太奇)

李佩亲自命题的留学口试。她和中外教授们坐在一排、位居中央。

李佩:(英文)请用英语阐述你的专业内容,,能解决什么科学和社会问题。

 

李佩和研究生们座谈。

 

李佩给中科大的研究生做大型讲座。

李佩:好的英语不在于用难的词、长的句子、复杂的结构;而是将生活中极普通的词,用得恰到好处。这就是所谓大词和小词之分。大词往往是一些拉丁词源的词,能使人感到渊博;小词往往是一些常用的词,特别是动词,能使人感到亲切。

有学生举手提问。

学生:关于好的英语,可不可以请您举些例子呢?

李佩:你们可以读一读英语原文的《双城记》、《傲慢与偏见》。我个人也推荐去看《中国建设》上登的宋庆龄的文章,这是中国人写得好的英语的典范。

同学们议论纷纷。

学生:李老师,您知道,哪里能找到这些资料吗?

李佩皱起了眉头。

 

资料室里,李佩亲自拆开邮包,把书刊一本本摆在书架上:有英语教材、《傲慢与偏见》等文学作品、语言学专著、英美报刊期刊……

她充满感情地摩挲着这些书本。

 

教室里,李佩搬来一台旧唱片机,同学们觉得新奇,窃窃私语。

李佩:我把从前在国外送人了的旧唱片找了回来,今天,给大家上一堂不大一样的英文课。

李佩用留声机放起了旧英文唱片。乐声悠扬,同学们之前没有见过、听过,觉得新奇无比,凝神聆听。

李佩:学习英文,需要多听、多读、多说、多练,全心投入到英语的环境之中。我从前在北大和西南联大,学的都不是英文系,但是在康奈尔的那段岁月,却给了我极好的语言滋养……

她陷入了某种追忆,乐声让她想起了已故的郭永怀。

李佩:郭永怀先生在世的时候,也很喜欢听唱片,古典乐,英文歌曲……

 

84.(北京)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 日 内(1970年代末)

(特写)表格: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副所长干部资料表。

文革后何泽慧回到中科院工作,正在填表。

 

“家庭出身”一栏,已被打印好了“官僚”二字。

何泽慧在“外国语及熟练程度”一栏中填写:“外文方面曾学过英、德、法、俄,现在都不熟练了。”

在“论文”一栏里填写:“从1939年起,在国外国内写了一些工作报告,现在已记不起来了,反正那些东西,现在看来都是没有意义的。”

 

85.(北京)中科院高能物理所某实验室 日 内(1970年代末)

年轻的科研人员们正围着何泽慧,听她讲过往的岁月。

年轻人1:您当时为什么去德国留学呢?

年轻人2:您为什么要学军工呢?

何泽慧:(轻松、随和)我就是想造枪、造炮,打日本鬼子!

大家纷纷鼓掌叫好。

何泽慧:一毕业,我们班的男同学都招到南京军工署了,可女生没人管。叶企孙这个老封建,他不要女生,许是觉得女生学物理比较困难,物理系毕业生将来可能服务战争这些个顾虑。小女子我呀,当初好容易才去了清华物理系读书。

大家都笑了。

年轻人2:一定是您有本事,叶老网开一面!

何泽慧:我们女生不干,就造反了!我们造反取得了胜利!

又一阵笑声。

何泽慧:你越不让我来,我越要来;你们不让我念,我偏念!

年轻人1:您还没说,为什么去德国呢。

何泽慧:留学德国最便宜呀!我去投奔柏林高等工业大学物理系,实验弹道专业。结果克兰茨教授说了,不要外国人、不收女学生。我就说:我为了打日本侵略者,到这里来学习这个专业,你为什么不收我呢?他很同情,就破例接受我了。

大家一片惊呼。

何泽慧:我就希望,清华以后不要歧视女学生,男女平等。

女青年们纷纷点头。

 

这时钱三强忽然走进来,原来他已在门口听了半天,满脸笑意。

 

86.北京街头 日 外(1970年代末)

何泽慧、钱三强高高兴兴地一起坐公交车,下了车,一起买菜。

他们拎着大包小裹走回中关村科源社区家里。

钱三强:为了庆祝重回科研岗位,今天要好好露一手给你瞧瞧!

 

87.何泽慧家厨房 夜 内(1970年代末)

钱、何夫妇挤在不大的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着做菜。

钱三强做的是腌笃鲜:豆腐皮改刀打结、春笋改刀切块、烫咸肉和五花肉,再炖煮食材,汤色奶白,一招一式有模有样,不紧不慢;一锅汤看起来鲜美极了。

 

何泽慧在做蛋饺:一两匙蛋液入锅,扩大蛋皮,把碎肉入蛋皮中心,用筷子把四周蛋皮翻上包住肉馅,整个蛋包肉反过来炸,蛋饺便成了形。

 

两个女儿祖玄、民协闻着香味进来,十分眼馋。可是厨房太小,她们进不来。

钱三强的腌笃鲜做好了,交给祖玄端出去。

钱祖玄:我来我来!真香!

 

钱三强和祖玄腾出来地方,民协便钻进厨房。

钱民协:妈妈,还没好呀。

桌上还有不少蛋液和肉馅,蛋饺做得慢,刚做出来五六个。

何泽慧:赶紧帮忙,看我教你!

泽慧教民协做蛋饺,可女儿怎么也学不会。

何泽慧慈爱地摇摇头。

 

88.何泽慧家 夜 内(1970年代末)

朴素的饭桌上,钱三强一家五口人其乐融融地吃着饭。

小儿子钱思进津津有味地吃着糖葫芦。

最后一颗山楂吃完,思进要把小棍扔掉,何泽慧连忙拦下。

何泽慧:别扔别扔!

三个孩子有些诧异。

钱三强知道何泽慧素来勤俭,笑吟吟地看着妻子,像是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何泽慧起身,把小棍拿去擦洗干净,留着有竹皮的一面,把没有竹皮的一面用刀加工一下。

然后她点着打火机,把小棍在火上烤、弯一弯、剪成两截、再在棍儿的头上挖出个小勺。

钱三强:你们看,两把掏耳勺,买都买不到呦。

钱思进:妈也太省了,您那块破表,都不走了,还戴着不换。

何泽慧:谁说不走了!

何泽慧低头看看这块戴了30多年的手表(46场出现过),果然不走,她把表放在桌子上,指针立马走动。

何泽慧:这是当初在巴黎买的!

钱祖玄:(打趣)爸妈在巴黎的宝贝可多呢。

祖玄瞟向墙上的温度计(15、46场出现过):正是钱三强、何泽慧在法国自制的温度计,两面分别装有铜片和铁片,以热胀冷缩的原理显示温度高低。

钱思进:现在都有电子温度计啦。

何泽慧:(认真地)首先,电子的不环保。其次,通过温度计的上升和下降,能让我随时想到物理的变化,也能感觉到温度的真实。

钱三强边吃蛋饺,边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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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王承书家 夜 内(1970年代末)

这是王承书、张文裕的家,没有一件高档家具。冰箱是当时罕见的40升的,洗衣机是蓝色单缸的、白兰牌第一代产品。洗衣机下边,有个自制的四个轱辘的简易架子。

家里书很多,但除了三个普通书柜,更多的书只能挤在四个拉了布帘的小书架。

除此之外,客厅里还有个50年代模样的旧柜子,四扇玻璃有两扇摇摇欲坠。

 

王承书打开房门,身着27场穿过的那件旗袍,走到客厅里给丈夫文裕和儿子张哲看。父子俩愣了一下,都笑了。王承书瞥见旧柜子玻璃上面自己的样子,捂了捂脸,也笑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

张哲:妈妈,你怎么……老了。

王承书:你长大了,妈妈能不老嘛。

张哲:(忽然有点激动)妈妈,这次你还走吗?

王承书:不走啦,妈妈正式调回北京了!

张哲:(不敢相信)真的吗?

王承书:这孩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张文裕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张文裕:他小时候,你回来的少,每次匆匆忙忙的,孩子是想你啊。

王承书自觉对不住家人,愧疚而慈爱地看着张哲。

张哲:妈妈每次回来,都穿那些美国带回来的裙子,特好看。

王承书:那你说,明天去开大会,妈妈穿什么好?

父子俩对视一眼。

张文裕:都好,都好!

张哲:这么重要的场合,妈该买件新衣服!

王承书:从前带回来的衣服,足够穿啦。

 

90.人民大会堂 日 内(1978)

(历史资料+字幕)1978年,全国科学技术奖励大会的场面。当时的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邓小平发表重要讲话,指出四个现代化的关键是科学技术的现代化。

包括钱三强、何泽慧、王承书、张文裕和已故的郭永怀在内的许多科学家,以及力学所、物理所等科研单位,都得到了表彰。

 

(特写)表彰文字:王承书同志在国内的学术成就主要包括以下9个方面:

第1个方面,在核聚变研究领域进行开拓性的工作,为该领域培养了一批骨干人才。

第2个方面,在气体扩散领域填补多项国内空白,为该领域培养了一批理论骨干人才。

第3个方面,通过进行理论计算和试验验证,回答了当时气体扩散工厂中的设备能否生产出合格的高丰度、高纯度浓缩铀的疑问。

第4个方面,通过大量理论计算,论证并肯定了9批启动、5批出产品的启动方案,保障了气体扩散工厂的启动成功,比原方案提前100多天出产品,为第一颗原子弹的装料做出来重大贡献。

……

第9个方面,倡导并开展离心分离的理论研究。

 

旁白os:1978年,中共中央首次召开了全国科学大会。王承书获得的3项奖励,均名列第一。但一直在科研第一线的她,却提出不在著作上署名。

 

91.(北京)医院 日 内(1980)

核工业总公司科技局的干部们,正陪同王承书看医生。长年不倦的工作使她积劳成疾,但很少去医院治疗,怕影响工作,也不愿多花国家的钱。

干部:您这是为什么呀?署名可以不要,病不能不治呀!

王承书:我只要脑子不坏、可以思考、眼睛不坏、可以看东西就行了。

王承书转头对医生说。

王承书:现在眼睛实在是不行了,我就主动找您吧。可是他们啊,非要陪我。

医生:(叹气)您来得太晚了,现在的情况,眼睛已经不能动手术了、

王承书:(焦急)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能让我的眼睛好一些?

医生:只有一个办法,打进口药试试,10针一个疗程。

王承书:能治好我的眼睛吗?

医生:不能,只能是暂时使病情得到控制。

王承书:多少钱?

医生:这种药比较贵,每支600元。

王承书:(幽默地) 一针600元,10针6000元,你看,我这对眼睛还值6000元吗?

王承书说完转身就走,旁边的人劝也劝不住。

 

承书出去以后,科技局的人偷偷叮嘱医生。

干部:王先生需要什么好药,用就行,千万别跟她商量。

 

92.(北京)某办公室 日 内(1980年代中)

王承书忍着眼疾,拿着放大镜看文献。

敲门声。

王承书:请进。

学生:(怯生生)王老师您看,诸葛福那篇关于稀薄气体边界条件的论文……

学生把论文拿给王承书,却有点忐忑。

学生:复印机不好,印了好几份,一份比一份淡……

(特写)墨色果然很淡。

学生:您要是看不清楚,我念给您听!

王承书摆摆手。

王承书:你这孩子,这不是浪费时间嘛!快回去工作,我看得清!

学生有点不忍离去。

王承书:我看得清楚!快回去!

学生:王老师,我回去再帮您联系联系那边,争取把原件弄来!

 

待学生离去,王承书用钢笔吃力地先把原文一笔一划地描深后,再拿了放大镜逐字审阅, 写下详细的修改意见。

(特写)修改意见密密麻麻,大到基本概念、推理和演算过程, 小到文字、标点符号都有。

 

93.(北京)中关村茶点 日 内(1980年代中)

80年代的中关村茶点,茶座尽数撤去,这里来了更多的普通顾客而非老科学家们。王承书拿着放大镜看价签,年轻人们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她。

店员腾出手来,便去帮她。

 

另一个店员在收款,此时已经用上了电脑的收款机。

何泽慧正在结账,她身着高能所的一套深蓝色工作服,把磨烂了的袖口卷起来,盘着一个发髻,饶有兴致地看着店员使用电脑。

何泽慧:你们也用上电脑了,我得赶紧学!

 

楼下,李佩拎着一袋蝴蝶酥和一杯咖啡往外走。

 

94.空镜(1992-6)

字幕:1992年

 

70多岁的李佩精心打扮,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教室,和学生们问好。

她坚持站在讲台上给博士生授课。

教室比先前大得多、条件更加优越,学生们的打扮显然时髦了不少。

 

王承书正热火朝天地和年轻人们展开讨论,毫无架子,热情爽朗。她手里还拿着论文和放大镜。

一名学生闯入,满脸肃穆,屋里的气氛被骤然打破,忽然安静下来。

学生:刚刚得到了一个沉痛的消息。

众人惊诧的表情。

 

李佩那边,下课间隙。也有学生到她面前说了些什么。

李佩骤然色变,放下了手中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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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北京)钱三强遗体告别仪式 日 内(1992-7)

她们之前接到的是钱三强去世的消息。

哀乐低回,气氛肃穆,钱三强面带笑容的黑白照片挂在大厅正中央。人们对着他的遗体三鞠躬。

何泽慧静静地坐在一旁,面无表情。

王承书、李佩向钱三强三鞠躬之后,很自然地坐在何泽慧身边。

三人之中,或曾两两相见,或有工作关系,也都彼此认识、听过对方的名字,但还是第一次聚在一起,却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情景。

承书夫妇、李佩的丈夫郭永怀,也都曾与钱三强并肩作战,研发核武器。

她们彼此交换眼神,王承书和李佩很自然地握住何泽慧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96.(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 日 外(1992-7)

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承书和李佩陪着何泽慧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瞻仰,抚慰伤痛。

李佩:前些年拍了部很轰动的电影,叫做《第二次握手》。我问张扬,她怎么看待自己笔下那位,对“曼哈顿工程”有重要贡献的中国女科学家。她说写丁洁琼的时候,心里想的人,就是你们。

 

不知不觉,三人走到了郭永怀的墓碑前,都停驻了脚步。

李佩望着墓碑,喃喃问道。

李佩:张扬说他很好奇,他不知道丁洁琼的原型是否曾后悔过,当初不顾一切地从美国回来。

王承书:(立即回答,短促有力)不后悔。

 

豁达的何泽慧终于笑了,她看着王承书。

何泽慧:老钱说过,越难的问题问承书,她越说得斩钉截铁、云淡风轻。

王承书耳畔回响起自己曾回答钱三强的那几个短促有力的字句:

“我愿意!”“没有!”“没关系!”

眼见何泽慧笑了,李佩和承书也笑了起来。

 

王承书拿出张皱皱巴巴的中关村茶点的糕点券,正是当年在兰州时,钱三强所赠。

王承书:钱老代表组织问我有什么困难,我说没有,他就把这个塞给我了。等我回来了,也用不着糕点券了。

她把糕点券塞给何泽慧。

王承书:所以呀,我是真的没有什么困难。

 

何泽慧:老钱走得急,但他有个心愿,我是知道的,我说给你们听一听。

 

97.(北京)何泽慧家 夜 内(1992年中秋)

小儿子钱思进扶着何泽慧上楼,提着蔬菜、牛奶和月饼。何泽慧仍然穿着高能所的深蓝色工作服,戴着旧头巾,踩一双解放球鞋。楼道里光线阴暗,墙壁剥落,楼梯老旧。

 

98.(北京)何泽慧家 夜 内(1992年中秋)

中秋之夜,圆月挂在空中,女儿钱民协站在窗前望着月亮和父亲钱三强的遗像。

何泽慧家的卧室不大,陈设简朴,没有沙发、梳妆台穿衣镜什么的。西边靠墙是一张老旧的单人铁床,铁床头立着一个简易的书架,把床和桌子隔开,木质桌子上放着一些用具和两小盆白色的玫瑰花。

对着房门,是一个乳白色的五斗柜,油漆剥落,里面装着几件简单衣裤。

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是钱三强的书房。

 

何泽慧从写字台抽屉里翻出自己亲手为丈夫缝制的钱包,里面有钱三强的证件、电话号码本、代表证和眼镜,还掉出一张何泽慧常来安慰钱三强的纸条“不生气”。

何泽慧走出书房,孩子们准备好了饭菜,等着妈妈过来。他们也给钱三强摆上了一副碗筷。

何泽慧:(叹口气)掰两块月饼给爸爸吧。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桌上还是腌笃鲜和蛋饺,但人人食之无味,半晌无言。

何泽慧:(突然开口)你们爸爸的证件都找着了,我赶紧写捐赠书。

钱思进:妈妈,再吃点……

两个女儿示意钱思进别管,钱民协跟着何泽慧回书房。

 

99.(北京)何泽慧家 夜 内(1992年中秋)

何泽慧站在书桌前,郑重地用毛笔书写捐赠书。她一边写,一边急促喘气,发出吁吁声,每写一个字都很费力。

钱民协:妈妈,坐下歇歇吧。

女儿钱祖玄端来热牛奶给母亲。

钱祖玄:(柔声)妈妈,写得真好。

 

(特写)何泽慧的书法看来娟秀娴熟,笔顺也不乱。内容是捐赠钱三强留下的钱财和遗物。

何泽慧:妈妈小时候,你们外祖要我们姊妹八个自己写楹联、画花鸟。我还临过《曹全碑》呢,你外祖父说,我的隶书是最好的

说罢,何泽慧喝了口牛奶,接着书写。

钱民协:快要写完啦。

何泽慧郑重地钤下名章。

 

100.(北京)医院病房 日 内(1992年冬)

何泽慧前来看望病重的王承书。

王承书的病床前摆着张文裕的黑白照片,鬓边一朵白花。张文裕去世不久,身体本就不好的承书终于一病不起。

已经枯瘦无比的她仍在颤颤巍巍地写东西、还拿着那放大镜。床头也有不少书稿。

 

护士:何先生来了,您快劝劝王先生!

何泽慧:怎么就这么要强啊。

王承书:(虚弱地)趁我还写得动,还能写,我得多写写。每年我都交一篇建议书,今年晚了……国家铀浓缩事业的发展和决策,需要我们这些一线科研人员的经济性分析报告。好些个东西,都在我心里,让学生代笔,我不放心……

何泽慧:我代你转交!

王承书:还有件事,要麻烦咱们高能所……

何泽慧:你尽管说。

王承书:文裕走之前千叮万嘱,不要为儿孙留任何遗产。

王承书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交给何泽慧。

王承书:他一辈子攒的,都在这儿,一定要捐给希望工程。文裕说,拿出10万元,在西藏建一所希望小学,就叫“文裕小学”,再拿3万元给他泉州的母校培元中学,剩下的,全部交作党费。

何泽慧:(连连点头)好,好。

王承书:要是有一天我去了,我的书和资料都留给三院。存款零存整取的,交党费、捐给希望工程。我的遗体,就捐给医学研究单位。

何泽慧:你要好好的!

王承书:我的日子不会太多了,我知道。

护士:王先生,您说了这么半天,该休息了。

王承书:今天何大姐来了,高兴,我想说说话。

 

何泽慧努力把即将流出的眼泪抑制住。护士默默掩面流泪,出了病房。

王承书:对于每个人来说,生命本身就是一种消费。在我这一生中,事业占据了我整个生命的三分之二,为此,我失去了一个女人该给予家庭的一切。但是,我从不后悔。

何泽慧静静地听她倾诉。

王承书:你们都说我要强。我小时候啊,是全班学习最好的,我还主动给同学补课呢!同学们叫我“王老师”,我跟他们说,等我大学毕业了,就去教中学,当一个人人爱戴的中学教师。

何泽慧:所以那么多的头衔,你还是最中意“王先生”。

王承书:对喽!

两人开怀大笑。

 

字幕:1994年6月18日,王承书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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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李佩家 日 内(2003年)

回到2003年的李佩家。

李佩:比起她们,我捐出来的这些,又算什么呢?你们,还要拒绝我吗?

朱清时等人默默无言。

李佩:永怀虽然早不在了,但我知道他也是同意的,我们没有什么不能给国家的,除了……芹芹这些东西。

镜头摇向沙发一角堆着的郭芹小时候的玩具,李佩拿起一个毛绒玩具,捧在手里,又轻轻放下。女儿郭芹走在了她前面,是她内心最大的伤痛。

李佩:我还有个心愿,想烦劳你们帮帮忙。

朱清时:您千万别客气,尽管说就是。

李佩:离休以后,我跟几位老同志,组织了一个老年互助服务中心,大家聊聊健康、时事、文化、学术,都可以畅所欲言。后来不少年轻人也加入进来,我就总想着,干脆面向社会大众,办一个免费的大讲堂。就在中关村,可以用中科大厦、或者力学所主楼的礼堂,把清华、北大、中科院最好的教授都请来讲课,讲讲什么都好!

众人听来都十分兴奋。

饶毅:这是知识普及的好事!我一定来!

李佩:谢谢你们!只是啊,没有讲课费。

白春礼:您就是给钱,恐怕也未必有人会收啊。

大家都笑了。

 

102.李佩家 日 内(2003年起)

李佩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邀请嘉宾、确定讲座主题、商量时间……说得口干舌燥,语气始终保持温柔从容。

 

103.甘子钊家 日 内

李佩到甘子钊院士家登门相邀。

李佩:老甘啊,请你到中关村做一次科普讲座。

甘子钊:不是都打了电话嘛,您何苦还亲自跑一趟。

李佩:你这里,我是要登门邀请的。

甘子钊:讲什么呢?

李佩:讲你最拿手的,题目你定,定下了随时告诉我。(顿一下)还有就是,我没有什么讲课费能给你,最多给你一束鲜花。

甘子钊:您的活动经费有限,鲜花也免了吧。

李佩:那不行,那是大家表示对你的感谢心意。

 

104.空镜

李佩到花店精心选购花束,认真地看着店员包好。

她亲自带着年轻人在中关村四处贴海报。

李佩:(叮嘱)别贴得太早,也不能贴在风口处,小心被风刮跑了。

 

105.(北京)中关村茶点 日 外

李佩赶去18号楼的中关村茶点买些西点。这里已成为了广受欢迎的“老字号”,人们慕名而来,楼下的交通秩序有点乱。

李佩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撞倒一位老太太,老太太买的西点散落一地。

李佩很是气愤,边去扶老太太、捡糕点,边责备这年轻人。

李佩:年轻人,这里人多,不适宜骑车。请你向老人家道歉。

李佩惊讶地发现,老人正是何泽慧。

何泽慧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何泽慧:我没事。

年轻人有点不以为然,准备骑上车走人。

李佩拽住年轻人。

李佩:请你向这位老科学家,中国的居里夫人、中科院元老何泽慧先生,道歉。

年轻人打量着何泽慧,满面惊讶。

年轻人:吃过洋面包的科学家,居然能这样……对不住,对不住您了。

 

只见何泽慧脚上穿的鞋,居然打了三层补丁。她用来装西点的人造革书包,带子断了,用绳子扣着。身上背着的小书包,一个拉锁不能用了,用夹子把口夹住,另一个拉锁的拉环掉了,则用易拉罐的环代替。

何泽慧:别为难他啦。

年轻人悻悻地走了。

李佩:何大姐,现在的孩子们都不认得您了,您得去我那讲一堂课!

何泽慧:好,好!等我出完宇宙线会这趟差,就去你的中关村大讲堂!

李佩:那说定了!这回不送鲜花了。刚才您的点心都掉地上了,等我上去再买一整兜蝴蝶酥,就当报酬!

两人爽声大笑。

 

106.(云南)长途卧铺汽车 夜 内

何泽慧与年轻学生一起坐着夜间长途卧铺汽车从昆明去大理。

沿途风景虽美,但交通还不那么顺畅。

长途载客车上,两个人的铺位几乎要连在一起,每人的空间就刚刚像肩膀那么宽。

一路颠过去,何泽慧身旁的年轻人感到很不舒服,一直睡不着。

何泽慧正在美美地睡着。

 

车子一路开过,天将破晓。

何泽慧醒来了,和一夜未睡的年轻人说话。

年轻人:何先生,委屈您了。

何泽慧:睡一觉,这就到了,很好的。

她看着年轻人疲惫的样子。

何泽慧:没休息好吧,孩子?

年轻人:何先生,我没吵着您吧?

何泽慧:我休息得很好。对了,麻烦你一件事。

何泽慧忽然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又从本里翻出一个纸条,纸条上写着一本德文书的名字。

何泽慧:烦劳你,帮我找一本书。

 

107.(北京)中科院力学所礼堂 日 内

(一组交叉剪辑)

李佩创办的中关村大讲堂,自1998年起至2010年前后,办了数百场,场场盛况。

李佩用标准柔和的普通话,一次次娓娓动听地介绍主讲嘉宾。

黄祖洽、厉以宁、甘子钊、饶毅等一流学者,都登上了大讲坛。

讲座主题包罗万象,有《音乐欣赏系列》、《高效记忆心理学系列》、《中美关系与台湾问题》、《当前我国航天事业的焦点》。

北京大学程郁缀教授主讲的《中国古代文学史漫谈》自2003年起持续六年、场场爆满;北大沈天佑教授的《漫谈聊斋》,更吸引了媒体前来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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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北京)医院病房 日 内(2011-6)

何泽慧躺在病床上,周围环绕着老中青三代的科研人员,也包括之前和她同去云南的那个年轻人。

何泽慧颤颤巍巍地把一本书还给了那年轻人,她已虚弱至极。

护士扶着她半坐起来。

何泽慧:明天手术,我有些话想同你们讲。这本书,请你代我还回去。

那年轻人用力点头。

何泽慧:我总想着两件事情,现在不说,怕要死不瞑目。第一个,是钱三强那本日记一直找不回来。他其实是个傻头傻脑的人,要写日记。当初抄家的人把他的两抽屉日记都收走了,那是他大半辈子的见证,有他在法国的经历,还有回国后亲历的重要事件,厚厚几十本啊……另一个,是中国核乳胶事业日益衰萎,被日本超过了。57年初,我们就有了对电子灵敏的核乳胶,那时候日本人来参观,我们一五一十地给他们讲,日本人回去后才有了乳胶。他们很快大规模发展,现在做出这么大的成绩,可我国的核乳胶工作却停止、消失了……真遗憾……

 

字幕:2011年6月20日,何泽慧病逝。

 

109.(北京)李佩家 日 内(2011)

一直精神百倍的李佩也老了,她的背驼得像把尺子。正午阳光正好,天气不冷,她却蜷缩在朝南书房的沙发里,偎在电暖气上打盹,还有点发抖。

保姆给她披上一条毛毯。保姆的衣服是件薄衬衫,李佩却穿着厚棉衣。

李佩:还是冷。

保姆给李佩端来了午餐。

李佩看看丰盛的肉和菜,却没有胃口,只拿了心爱的蒜香面包,嚼不动,就用牙慢慢磨。

 

吃完饭,保姆扶着她到客厅休息。那架旧钢琴上是厚厚的灰尘,可见很多年没有响一声了。保姆打开电视,里面播放着时兴的综艺节目。

李佩看了几分钟,就关了电视。

李佩:现在的电视节目太难看了。(叹口气)民国的人去哪儿了?

保姆:李先生,现在已经是2011年啦。

李佩:2011年……哦,2011年……我想再吃一点。

保姆把饭又拿了过来。

李佩看看,还是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菜。

李佩:从前,去胡适家吃烧肉,特别香。林家翘的饺子做得好,吃西餐要去钱学森家。周培源厨艺太差,只有洗碗的份儿……

保姆:李先生,您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李佩:你的手艺比他们都好,可是我呀,没有胃口。(愣了一下)我想晒晒太阳。

保姆扶着李佩到阳台上。不远处的LED超大屏闪烁着最新款的高科技产品广告。李佩这60年不变的家,就像中关村的一座孤岛。

 

从阳台上看到,楼下有人在对李佩打招呼。

李佩眯着眼睛,看不清楚,想招手回应一下,也没有力气。

李佩:谁呀?

保姆:(想起什么)我想起来了,各位老师前天说,要请您再去讲堂!

李佩忽然来了精神,眼里放出光芒。

 

110. (北京)中科院力学所礼堂 日 内(2011)

这是李佩最后一次亲自登上中关村大讲堂。在无比热烈的掌声中,她被朱清时、饶毅、白春礼、施一公等几代科学家搀扶、簇拥着缓缓走上讲台。

她的状态显然大不如前,但坚持站立,并且精心打扮、化着淡妆,看起来依然风度翩翩。

她向台下望去,坐中尽是年轻的面孔。恍惚之中,她好像也看到了丈夫郭永怀,还有钱三强、何泽慧、王承书、张文裕……都是年轻的模样。

 

李佩:(气骨苍然,郁郁挺拔)大家好,我是李佩。好久没跟大伙儿见面了,我心里想念你们,所以今天,就由我来给大家做报告。我应该有个题目,比如讲一讲语言学、讲一讲英文教育。昨天我翻到年轻时候抄的一首诗,是唐朝李昂的《从军行》,里面有一句写的真好,我念给你们:归心海外见明月,别思天边梦落花。这写的是大唐盛世那些建功立业的将士,他们思乡情切,却也始终抱着“匈奴未灭不言家”的决心和斗志。我觉得很感动。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在北京大学读经济。可是七七事变爆发以后,学校就停课了,我的父母亲把家搬到了天津租界。我和同学们整日无事,就在街上喊口号、演话剧。我还演过娜拉呢。后来我也学娜拉不辞而别,和两个女同学一道,借钱买了3张船票,去西南联大求学。这一走啊,就是好多年,回来的时候……

 

李佩笑吟吟地讲下去,讲下去……

(终)

 

片尾字幕:附李佩、何泽慧、王承书三人历史照片+生平简述;钱三强、郭永怀、张文裕等片中历史真实人物的照片及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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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讲述了李佩、何泽慧、王承书三位新中国核工业历史上的伟大女性,三次为了国家科学事业历尽艰辛的“归来”——三段相似而交织的传奇人生。

1999年,当代著名科学家拜访两弹元勋郭永怀的遗孀,语言学家李佩老人。他们收到了李佩郭永怀伉俪名义的捐赠,登门致谢,李佩和他们讲起了自己、何泽慧、王承书,这三位两弹事业中重要女性的故事……

故事的第一段与两弹事业相关。那是个特殊而艰苦的年代。李佩被怀疑是特务,丈夫郭永怀在奋斗中牺牲。钱三强、何泽慧夫妇挣扎坚守。504厂唯一的女科学家王承书,牺牲小家,坚毅地投入原子弹的研发中。

故事第二段,讲述三位女性和家庭在建国之初历尽阻隔海外归来。何泽慧、钱三强夫妇,更筹建了新中国第一支核物理研究队伍。

故事第三段,讲述新时期以来,三位女性的生活。何泽慧、王承书不仅奋斗到晚年,更清贫自守、大公无私。李佩帮助国内第一批自费留学生走出国门。

王承书、何泽慧等科学家相继谢世;李佩在晚年实现了心愿——创立中关村大讲堂,让顶级学者向公众普及科学与文化。当她最后一次亲登大讲堂,恍惚看到了丈夫郭永怀,还有钱三强、何泽慧、王承书、张文裕……那些早已不在的同辈,她动情地讲起了年轻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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