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

作者:袁方华


秋风初起时,袁秋歌按着姨夫给的地址,终于找到了位于凤城开发区的“永盛有色金属制作公司”。秋风抚去秋歌脸上的汗滴,无比惬意。秋歌就在公司门口的银杏树下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辽阔而高远,风一次次袭来,卷过银杏树,又卷过云层覆盖的天空。就有金黄色的银杏叶翩然飘落,天空的云层就被风吹散,变成了薄如羽翼的云丝丝,散落在天空的庭院里,飘飘荡荡。

秋歌看看天空,又看看“永盛有色金属制作公司”的电动门,横卧着的电动门就像一条闪着银色光泽的大蟒,慵懒,无所事事的趴伏在秋阳里。一个坐在门岗里,慵懒、无所事事的保安,趴伏在桌子上,张着大嘴打着哈欠,将里外隔成两个互不相干,又紧密相连的两个世界……


秋歌刚在市第二技术学院毕业。通过姨夫李革生的关系进入了“永盛有色金属制作公司”。秋歌她姨夫是公司副经理,主管销售。

姨夫出差了,他的秘书接待了袁秋歌。秘书姓王,神情漠然的王秘书妆容精致,带着一副黑色无框眼睛,穿着黑色高跟鞋,黑色小西服里是一件领口和袖口有着蕾丝花边的白色衬衫。她喷了香水,很清淡的那种,袁秋歌对香水过敏,闻到香水味不由地打了个喷嚏。

秋歌跟在高跟鞋叩击着水泥路面,“嘎嘎”有声的王秘书身后,有些拘谨的看着这陌生的一切。走过门岗,洁净宽敞的道路两旁栽种着高大的银杏树,金黄色的银杏叶在秋风中飘落,银杏树掩映着两溜挂着牌牌的办公室,靠近道路的墙壁上是各车间画的黑板报。

秋歌第一次见到张兆谦时,他正和同事在公司门口的草坪上踢足球。经过草坪的时候,张兆谦正好进球,他一个夸张地跪滑,双手握拳仰天大叫一声:“噢耶!”秋歌被吓了一跳,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秋歌低下头跟着王秘书走进厂区。

张兆谦披上外套,接过同事递过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说:“哈,来了个柴禾妞。条顺,盘亮,俩个前大灯不错。”同事讨好的说:“一个乡下妞儿而已,怎么比得上兆谦哥的白领女神啊!”张兆谦神情得意地一笑,看了一眼王秘书说:“这是一个有后台的妖精。”一般人哪能惊动冷艳无比的王大秘书啊,她身后可是管销售的李副经理!他仰望着秋天蔚蓝高远的天空,叹息一声:“唉,哪像我等没有后台的无名小妖啊,在这个世界,有后台的妖精都被接走了,没后台的妖精都被打死了,我等小妖,永远逃脱不了被打死的命运!”话说,天下所有打工仔哪个不像《西游记》里的小妖啊!有后台的被接走,没后台的小妖们无非两个结局:被打死,或者,当多半辈子小妖……

这是一家有色金属制作公司,是省“富农”化工集团的下属公司,制作各种钛材,镍材,锆材等稀有金属设备。“永盛”有色金属制作公司下辖三个车间,机加工一车间,零部件焊接二车间,组焊成型三车间。秋歌被分在二车间。王秘书把秋歌交代给车间主任董大柯就回办公室了,甚至眼皮都没撩一下秋歌。谁让秋歌是走后门来的关系户嘛!

三天安全培训结束,秋歌在库管员那里领了劳保用品。两套印有公司标志的白色纯棉工作服,六副羊皮手套,两双防砸鞋,一顶盔式可调节焊工面罩。

春歌穿戴好劳保用品去二车间报道,办公室在车间内办公二楼,春歌敲敲门,里面传来董主任的声音:“请进。”秋歌推门进了办公室,董主任坐在办工桌前写东西,戴着无框眼镜的女统计在电脑前打字,董主任看了一眼秋歌说:“你是袁秋歌吧?”秋歌有些拘谨的点点头,董主任扭头对打字的女统计说:“小杨,你去喊张兆谦来办公室签师徒协议。”杨统计答应了一声,戴上安全帽,去车间了。

董主任身材中等偏胖,铜铃大眼,双眼皮儿,络腮胡子刮得露出青森森的胡茬,董主任拿出师徒协议,递给春歌一份:“张兆谦是咱公司最出色的氩弧焊工,张兆谦虽然脾气又臭又硬,但他是咱集团、乃至国内拔尖的氩弧焊工,多次在国内各种比赛中获奖,他也是焊接万张片子无返修的记录保持者,你可要好好给他学本事,争取早日出徒。”正说话间,办公室的门被很不礼貌的踢开,反戴着安全帽的张兆谦闯进来,拿过董主任的“蓝将”,递给董主任一颗香烟,就开始过烟瘾。董主任接过香烟,笑骂道:“张兆谦,你胆肥了!蹭烟蹭到我这里来了,”张兆谦嘿嘿一笑:“车间不让吸烟,好容易来办公室一趟,当然要过烟瘾了!”杨统计皱着眉挥动眼前的烟雾:“你们讨厌死了!就这点空间还吸烟,不会出去吸啊!”张兆谦故意冲杨统计吐了一个烟圈:“杨琳,罚钱你给我拿,我就出去吸。”结果换来杨琳一顿乱捶。

张兆谦过完烟瘾,对董主任说:“主任,你喊我来不会只让我过烟瘾的吧?”杨琳撇撇嘴,哼了一声:“你想的美!董主任喊你来是让你签师徒协议的!”张兆谦眯起眼睛看了秋歌一眼,张兆谦牙疼似地直抽抽嘴巴:“我能拒绝不?”董主任把师徒协议扔到张兆谦跟前:“别废话!签完赶紧滚蛋!我还要去开会呢!”张兆谦只有在师徒协议签上自己的大名,张兆谦横了春歌一眼:“徒儿,跟为师走吧!”秋歌哪能看不出张兆谦目光里的不屑一顾啊,秋歌恨极了张兆谦的蔑视,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回到工位,张兆谦坐在工位上,一改以往的吊儿郎当,满脸严肃的秋春歌说:“袁秋歌是吧,拜师之前我先奉劝你几句话,”秋歌低眉顺眼:“师父请讲。”张兆谦说:“我这人脾气不好,耐心不够,好熊人,说过的话不愿重复第二遍,你觉得你能承受就拜我为师。”秋歌在心里哀叹一声:混蛋张兆谦!现在说这有屁用啊!?春歌依然低眉顺眼:“谢谢师傅明示!我会努力给师傅学焊接技术的!”张兆谦站起身说:“徒儿,行拜师礼之前为师先送你三句金玉良言。你可要牢牢记住!”张兆谦凝视着春歌说:“第一,无论什么情况,你都要保住自己的安全!自己的小命儿和安全永远胜过一切。第二,永远别把同事当朋友。第三,要做一个经常做好事的坏人,而不是一个做不了坏事的好人!你,记住了吗?”她抬起目光,和张兆谦对视一眼:“谢谢师傅!我记住了!”张兆谦又恢复了以往的吊儿郎当,用脚把盔式面罩踢到秋歌跟前:“徒儿,自己把面罩装好吧,我去开单子,一会咱去仓库领把子线,氩弧枪浪迹的东西。”张兆谦转身去开领料单了,只剩下秋歌对着歪斜零落的面罩零件束手无策,张兆谦的形象又一次在秋歌心里轰然倒塌……

下班之前终于领完必用工具,张兆谦夸奖春歌说:“徒儿的动手能力不错,能自己安装上面罩,当然,如果不把调节旋钮按反的话会更完美!”秋歌气结无语……

六点半下班后,秋歌走到门岗处,等班车。凤城工业园距凤城足有三十公里的路程,大部分员工都是乘坐班车上下班。当然,也有人开私家车,或者骑摩托车上下班。比如张兆谦。

秋歌扭头看见倚在摩托车旁的张兆谦在等人,他依然那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神情。秋歌给他打招呼:“师父,在等人啊!”他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的冲春歌挥挥手,就像挥手赶走面前的苍蝇一样,秋歌不由得撇撇嘴,张兆谦依然低着头边吸烟边摆弄手机。

一个身穿白色风衣,长发披肩的女孩跑过来:“兆谦,对不起,让你久等了!”秋歌见过这个女孩,综合办的一级科员李雨菲。张兆谦跨上摩托车,边戴头盔边说:“你咋这么墨迹?等你都快一刻钟了!”女孩亲热的搂着他的腰说:“还不是加班做工资报表了。”张兆谦打着火,一溜烟的穿过门岗前成排的银杏树,风扬起李雨霏的黑色长发,就像飘扬着的一面旗,在落叶飘零的秋风中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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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点完名,统计杨琳抱着点名册说:“接集团通报!三个月后举办焊接技能大赛,报名时间截止到今天下班。愿报名的抓紧报名!”

方言推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第一个报名:“杨琳,我报名。”随后又问张兆谦:“兆谦,你不报名吗?”张兆谦斜乜方言一眼:“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事,没意思,不给你们玩了。”方言被刘兆鹏的不屑惹恼了:“我今年一定会打败你!”张兆谦一笑,下巴朝袁秋歌一点:“方班长,我教的徒弟都能打败你这个千年老二!”张兆谦冲杨琳说:“杨琳,给袁秋歌报个名!看我这个徒弟三个月以后怎么完败方班长!”杨琳用询问的眼神看看秋歌,秋歌心里直抽抽,不知道师父意欲何为,只好硬着头皮说:“那就报吧!”张兆谦盯了春歌一眼:“我看你底气不足啊!”秋歌心说,这不废话嘛!这还是菜鸟级别呢,三个月后拿什么给人家比?张兆谦此刻眼神犀利,大声说:“袁秋歌!有信心三个月后拿冠军吗?”方言的女徒弟闻柔笑着推了一把张兆谦:“你吼啥啊?对女同志就不能柔和点吗?真粗鲁!”张兆谦回了一句颇有内涵的话:“我哪粗了?哪粗了?!”闻柔岂能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细长的丹凤眼瞪起来,一字一字的说:“张兆谦!你信不信老娘阉了你!”闻柔可是个名不副实的女人,性格暴躁起来,就像一头暴龙一样,惹怒了她,就连调度室主任大老江也骂得抬不起头,屁都不敢放一个!张兆谦就有了偃旗息鼓的意思:“好男不跟女斗!”闻柔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方言,董主任的高徒,返修工。主攻各种焊接接头返修工作,焊接实力仅次于张兆谦,轻度油腻眼镜男,外观特点是臀围突出,因为腚大,撑的工作服裤子一星期开裆六天,张兆谦就笑称方言是开裆班班长,方言在各种比赛中一直拿第二,所以被张兆谦戏称千年老二,方言直摇头,这真是一对疯子:“张兆谦!我拿一个月的工资给你打赌!你徒弟三个月后肯定拿不到冠军!”这不是笑话嘛,刚来还没一个月,居然想在高手如云的比赛中拿冠军?来做梦的吧?入围还差不多!张兆谦一副“看不惯我又如何,你又拿我没办法”的欠揍表情:“那我就成全你!徒儿,走了!”

回到工位上,张兆谦对秋歌说:“徒儿,为师刚才牛逼也吹出去了,以后吃吃喝喝可就看你了!”秋歌都有一种张口吃天,无从下嘴的感觉:“师父,这个难度是不是太大了!”张兆谦依然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起点高才能飞得更高嘛!”春歌心说,起点高会摔得更惨还差不多,张兆谦说:“别把这个比赛看的那么神秘!也别给自己找退路,其实就那么点事,听我的,三个月后我一定会把你打造成集团焊接第一女状元!”张兆谦语气一顿:“不过,你要是关键时候掉链子,烂泥糊不上墙的话,可别怪我将你逐出师门!”秋歌用力点点头:“我一定不负师父重望!”张兆谦笑眯眯的说:“这还差不多,我看好你,你有焊接方面的天赋!这人啊,你不狠狠逼自己一下,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我给你治定一个方案,梦想,指日可待。”

第二天,张兆谦就拿出方案,对秋歌说:“焊工比赛有两个部分组成,焊接实操考试和焊接理论考试。袁秋歌,你绝不能在焊接理论方面失分儿,我给你去找考试资料,你就踏下心来背题。”秋歌点点头:“这个没问题,我一定能做到!那实操考什么啊?张兆谦贼眼乱翻,四处瞅瞅,然后从兜里摸出一颗香烟,点燃,捏在手心里不时吸一口:“实操考手弧仰板焊接还有氩弧小管对接梅花桩焊,”秋歌见过别人焊仰板,但没见过小管梅花桩焊,经过一个月的时间学习,春歌的氩弧焊还能拿得出手,手弧焊恐怕打火都成问题,张兆谦摁灭烟蒂,装进兜里:“三个月的时间就足够了,这是每个焊工必经之路,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会让你一辈子受益。你一会儿去焊材库搬一箱j507焊条送到焊接实验室,我给你一星期的时间熟悉碱性焊条的特性,一星期以后我去考核,嘿嘿,”张兆谦笑的很猥琐:“如果你考核不过关的话,我会打你屁股哦!”秋歌一下子红透了脸颊,心里骂到:没正形的家伙!

此后的秋歌就像被张兆谦紧紧抽打着的陀螺,高速旋转着,旋转着,根本停不下来……

事态向着好的方面发展。张兆谦和方言的打赌本是无心之举,却很快惊动了高层,高层经过开会研究,决定把这件事上升到政治层面,这就不是个人之间的举动,而上升到公司级别!公司重视大力培养技术性人才,各部门要给于大力支持,张兆谦的工作量减半,以腾出更多时间去指导秋歌练习实操。

无形中,秋歌没有了退路,只能奋勇直前!一旦败北,上层的问责可不是秋歌和张兆谦所能承受的!包括董主任也会受到波及……

张兆谦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很少去焊接实验室,他更多的利用了这个机会,扯起虎皮当大旗,晃悠到综合办去找他女朋友李雨霏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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焊接技术大比武如约而至。

考试地点设在市第二技术学院。理论考试在微机上进行。秋歌理论成绩爆了个大冷门:满分一百分!全场哗然,就连监场老师都感到诧异。历届焊工比赛还没有选手考过满分,有好事的选手很快扒出秋歌才入职四个月!又打听到秋歌的师父是往届冠军张兆谦时,都无话可说了。只有张兆谦这厮如此变态,才会教出同样变态的徒弟!而方班长考了92分,又考了个第二名!方言不信邪,张牙舞爪的大叫:实操比赛再分雌雄!众人都笑,秃子脑壳上的虱子,这还用分吗?

开玩笑!方班长能不着急吗?一个月的工资在里面打赌呢!万一输了,他老婆还不弄死他啊!

实操考试是在第二技院的焊接实验室,每个选手一个小格子间,内装摄像头,监视选手是否作弊。考试时选手一律不准坐、跪,只能蹲在试板下进行焊接,违者按违规论处。

秋歌的考位和方言的考位相邻。五分钟的紧张考前准备,一阵磨光机声响过后,弧光闪耀。试板都按要求装配在焊接工装上,一切就绪,气氛紧张而压抑,监考老师看看表,一声令下:“实操考试开始计时!”

只听“嗤啦”一声,方言惊呼一声:“我操!”方班长的裤裆再一次在关键时刻开档。本来有些紧张的秋歌不禁莞尔一笑,心情放松下来。一切就绪,秋歌蹲在试板下面,双手握紧焊钳,就像进行一场异常隆重的仪式,秋歌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吐出气息,将面罩咬在口中,双手握紧焊钳,稳稳递出焊条,在坡口处瞬间引燃电弧,璀璨夺目的弧光闪耀着,向着秋歌的梦想靠近……

考试结束。

秋歌以理论成绩一百分、实操九十八分的超常发挥脱颖而出,取得了本次比赛第一名的好成绩。方言因为裤子开裆,严重影响了心情,又一次沦落为千年老二。比赛过后,政宣处的美女扛着摄像机来采访,这货捂着裤裆落荒而逃……

方班长言而有信,果然拿出一个月的工资请张兆谦师徒俩去聊城中银大厦吃饭。结果,被张兆谦一顿臭骂,改为在公司附近的小饭店花了二百块钱请两人吃了一顿饭……


好日子没过三天,加班狂潮来临!早晨点完名,董主任宣布:从今天开始加班至晚九点下班!员工纷纷交头接耳,董主任又加了一句:调度室八点十分查开工情况,没及时开工的罚款一百!

还是这句话管用,都闭嘴,老老实实的去开工了。

“永盛公司”是加班成疯的公司。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休春节五天假,有时还要轮班三天!每天八小时的工作制,硬是让人家上出一天顶一天半的节奏!晚上二十点下班那是漫天神佛保佑,还有可能加班到夜里二十一点,如果上帝转过脸去闭上眼,还有可能会加班到二十二点……

加班成了必选包,更要命的是每月只有两天假。你敢请第三天,对不起,工资里找算,肯定让人蛋疼,或者奶疼。

六点十五分。

车间里的员工骂声一片。

当然,是背地里地骂,都无心干活,互相大眼瞪小眼,观望着。张兆谦一摔安全帽,对秋歌说:“徒儿,收工!”

秋歌心存疑虑:早晨点名时主任不是说加班到九点吗?张兆谦哪能不知道秋歌心里所想啊,凝视着秋歌说:“徒儿,你知道抗日战争的时候,为什么三四个鬼子就敢押着好几百中国人赶到江边屠杀吗?”秋歌不知道张兆谦为什么会忽然把问题扯到鬼子屠杀上,有些茫然的摇摇头,张兆谦叹息一声:“这就是中国人难以割除的劣根性啊!都不敢反抗,都盼着别人跳出来,”张兆谦贼眼乱转,掏出一颗香烟,点燃,捏在手心里过烟瘾:“谁跳出来谁就会死,不跳出来就大家一起死,所以,中国人往往宁肯一起死也不肯跳出来反抗,我们现在这个情景,和被日本鬼子赶到江边屠杀有什么两样?”

一个带头的,呼啦跑了一片。

车间里只剩下方言还在设备前返修。他的徒弟加搭档闻柔走过来说:“师傅,别人都跑没影了,你还不走吗?”方言苦笑笑说:“闻柔,你回家吧!别陪着我在这里熬时间了,”闻柔知道方言是董主任的徒弟,叹息一声:“唉,你还真够忠心耿耿的。不过,我提醒你!忠心耿耿的人历来都没有好下场!我回家也没事,就陪着你一起加班吧!”

这个闻柔也是一个很奇怪的女人。闻柔是方言的徒弟,都跟方言学了一年焊接了,至今还没有出徒。一直跟方言做搭档。综合办多次找闻柔谈话,但闻柔根本无视。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下的事都知道的大左说,闻柔离婚了,但人家有钱,开着好几十万的小车上下班,人家上班是图个消遣时光。闻柔上班任性,愿来就来,愿走就走,不在乎给多少工资。她闻柔一个女工,就像黄米面窝窝掉到灰窝里,打不得,吹不得,说不得。但,谁也不敢说人家二话,更不敢暗地里下绊子,扣人家工资,很显然,这也是一个有着恐怖后台的妖精。

办公区二楼。

董主任站在窗前,皱着眉毛看着空荡荡的车间,他看到了张兆谦带头,其他人一窝蜂偷跑的场景。

董主任抽出香烟,点燃,深思,其实,车间无需加班就能完成调度室的节点考核。但是,别的车间都已经加班了,他不加班?头大?!还是想和上面唱反调?!这是一场无意义的,被别的车间挟持的加班!董主任心生一种无奈,一种无力感!这样放任他们下去可不行!光上面的问责自己都受不了!董主任回头对统计杨琳说:“杨琳,先给方言和闻柔下个奖励通报!奖励方言二百,闻柔一百!一会我去考核偷跑那帮人的工作量,没完成的罚款一百!今天工作量完成的不再处罚,明天加大工作量!我还治不了那帮兔崽子了!”

看来,要好好和张兆谦上上课了。

第二天处罚通报就已签字下发,并在班前会宣布了。

果然骂声如潮,如唾沫的汪洋,方言也被捎带着和他师父陪绑,一起挨了骂。

大左摔打着磨光机骂,操他娘,一天白干了。

张兆谦被罚款一百,徒弟秋歌殃及池鱼,也被捎带着罚了五十。张兆谦就像往常一样,看不出喜怒,照样一脸平静的干活,董主任给他加多少工作量下班前保准完成,人家就是不加班,后来,董主任都不忍心给他加工作量了,这都快赶上以往一天半的工作量了!

只是,张兆谦张大师焊的工件破天荒的出了返修!破了他万张片子无返修的记录。破就破吧,又不是小处女,不疼不见红的。张兆谦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毫不在乎的表情。但上面很重视这件事,因为张兆谦“永盛”一块金字招牌。调度室,技术,质检,头头脑脑都约张兆谦谈话。

张兆谦依然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表情,往那一坐,爱咋地就咋地,就一句话,工作量大了,就像药片,现在一片抵以前三片,要数量就难保质量,那么大的工作量,拿什么保探伤过?!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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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经过开会研究,决定暂时停了张兆谦的活儿,让他进行自我深刻反思。至于反思时间却没有界定。先就这么晾着吧!张兆谦的工作由他徒弟袁秋歌暂代。袁秋歌是新一届的焊接状元嘛!肯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越她刺头师父。袁秋歌被无辜躺枪,被管理层猝不及防地拎出来,放在现实这把火上来回翻转着,炙烤……

张兆谦回来就呆在工位上,凉着。他一句话也不说,虚眯起眼睛,就像老僧入定,在车间“咣咣”的锤击声里,在荡起的细微尘埃里,在蓝色灯光的浮光掠影里,一坐就是半天,到六点钟就抬腿走人。袁秋歌也不傻,她岂能猜不到管理层让自己取而代之的意图?有她师父杵在这里,她恐怕穷其半生都无法超越,她茫然了,她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相安无事。她把焊枪都攥出了汗,更像攥着烧的通红的铁块一样,她只想抖手扔掉焊枪,扔到四新河里,扔到庄稼地里,扔到草棵子里……她哪里不知道,她一旦摸起焊枪施焊,就形同于和师父张兆谦决裂!她做贼般瞟一眼虚眯着眼睛的张兆谦,眼观鼻,鼻观心的张兆谦轻声说:

秋歌,你已经出徒,不必忌讳我们的师徒之情。

袁秋歌不由得汗如雨下。就像迷途难返的小女孩一样,更加彷徨无助。

一抹泛白的阳光,拖着长长的尾巴穿过玻璃窗,如入无人之境般偷偷溜达进车间,在墙角里的蛛网定格。一只黄豆粒大小的灰色蜘蛛蹲坐在蛛网之上,等猎物上门,蜘蛛慵懒的似乎要捂着嘴巴打哈欠。袁秋歌看着那束裹挟着细微尘埃浮浮沉沉的阳光,以及那只慵懒的蜘蛛,不由得暗叹:自己何尝不是下一刻将要撞上蛛网的猎物啊!袁秋歌的心突然变得沧桑起来……

袁秋歌依然悬而未绝。

那束阳光将要离开蛛网的时候,一只灰色飞蛾撞上蛛网,蛛网猛烈摇晃,飞蛾拼命挣扎,慵懒的蜘蛛一跃而起,吐出无数闪亮的蛛丝围困那只送上门来的飞蛾……

此时,董主任陪同技术科科长、综合办主任杀到。袁秋歌收回目光。

董主任看看依然入定般的张兆谦,又看看悬而未决的袁秋歌,再看看还没动过的工件,不由得皱起眉头发难:

袁秋歌,想和工件相面相到下班么?

袁秋歌知道,不能再犹豫下去了!不能再像一个娘们儿那样犹豫下去,虽然她也是未来的娘们儿。她摸起焊枪,手抖的不像要施焊,而像筛沙子一样抖抖嗦嗦,一滴汗,或者一滴泪水,就像长着透明翅膀的蝴蝶,轻轻盈盈地滴落进工件,瞬间消失不见。

闻柔过来寻找工具,她问了张兆谦一句,张兆谦莫测高深的伸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工具箱。闻柔扭过头,幽深的目光就冲着袁秋歌横过去,和袁秋歌的目光相撞,厮杀,袁秋歌败下阵来,惊慌失措。闻柔没有拿工具,径直转身离去。

袁秋歌叹息一声,咬紧薄唇,闭着眼睛按下高频开关,那架势不像施焊,倒像引燃一颗会将自己炸的四分五裂的炸弹,“滋啦”一声轻响,一束璀璨至极的蓝色弧光生成,映照出张兆谦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奇特表情,映照出董主任他们无限拉长的脸……

袁秋歌偷空看了一眼张网捕食的蜘蛛,却发现,蛛网上的蜘蛛和被缚的飞蛾居然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破了一个大洞的残破蛛网在风中摇来荡去,摇来荡去……

袁秋歌焊接了一下午的工件,却让方言返修了两天!董主任和徒弟方言都已临近崩溃边缘:这师徒俩儿,真是要人命呐!管理层给袁秋歌下的定论是:稀泥糊不上墙。这也不能怪袁秋歌稀泥糊不上墙,只能怪他们压错了宝,由于袁秋歌是新人,免于处罚。那还得反过头来用张兆谦这尊磨了眼珠子又磨眼眶子的大神。

张兆谦依然老僧入定般,眼皮都不撩一下,任谁说就一句话:我反思还不够彻底!张大师的潜台词很简单:你们想停我张兆谦就停,想用我张兆谦就用啊!你们拿我张兆谦当什么了!

还是调度室的大老江猴精,来了个围魏救赵,拐了个弯,请张兆谦他女朋友李雨霏出面,给张大师来个以柔克刚。李雨霏出马一个顶仨,不到半个小时,就收拾的张大师老老实实的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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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被殃及的池鱼,方言招架不住了!返修量暴涨了三成!成品组焊成型三车间的主任大老王在屁股后头着火冒烟地追着要,人家一大家子光等这点米下锅了,急着用呢!节点拖期,挨罚加挨熊,调度会上被大领导、二领导一遍又一遍地捋,熊的给臭袜子似地,头也抬不起来。谁知,越催越慢,再催熄火,方言返修又返不过去了!连返了两次,再不合格的话,就得去总厂找焊接责任工程师签字了,方言想哭、想一头撞死在设备上的心都有!话说,张大师出的返修哪有那么好返?!张大师的水深着哩!

沾着羊毛赖四两的王主任一怒之下将董主任告到调度室!大老王的节点没完成,但为此买单的却是董主任。调度室罚了董主任五百块钱,买单后的董主任强压不住心头怒火,反手又给徒弟方言下了五百块钱的通报!

面对着师父的追责通报,方言欲哭无泪,方言心疼钱是一回事,内心哇凉才是真,寒心呐!方言就像一头为师父低头拉车的牛,各种恶心人的难活,别人不愿干的活,他方言毫无怨言的去干,主动去加班,却换来他师父捅向他心窝子的明晃晃、带着无限寒凉的尖刀!他师父这是要宰了他这头牛哇!还真的就像闻柔说的那样:自古忠心无好报!方言躲到旮旯里闷着头吸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暗暗,就像哭红了的眼……

被管理层称为稀泥的袁秋歌终于如卸重负。她以焊了一堆废品的代价保住了和张兆谦的师徒感情!她是新人,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如果她这次一飞冲天,她是脱颖而出了,却会把她师父推入深渊,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啊!她也不用在这个公司混了!光各种软硬兼施的舌头们就足以让人崩溃了。两人患难见真情,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中去。似乎,两人此举坑了方言,方言还在返修的泥淖里挣扎呢,最近还让他师父罚了五百块钱,张兆谦知道,现在的方言肯定接近崩溃边缘了,他决定拉一把方言。他偷偷跑到探伤室,看了半个多小时需要返修的片子,回到车间,帮着方言一小时就把那些积攒的返修缺陷用碳弧气刨挖了出来……

关键时候,董主任却歇班了!并且一歇就是三天!董主任是一个很敬业的基层干部,一个月到头也很少休班,这次破天荒的连请了三天假,非比寻常。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事都知道的大左传言:董主任摊上大事了!他开车撞了一个骑电车的老娘们儿,人家让他拿二十万了结此事!

说到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这个大左了。大左四十郎当岁,干了快半辈子焊工,至今还是袖子里的烂黄瓜——拿不出手!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就像小巴狗撵兔子,跑,跑不过,咬,咬不着。至今还跟在人家屁股后头打杂。

大左的容貌是属于老天爷改造失败的典型案例。大左身材瘦高,脑袋扁长,后脑勺就像被捣蛋孩子拿铲子偷切去半拉的冬瓜,疙疙瘩瘩,凸凹不平,每次去理发,都愁的理发师三天吃不下饭去。大左罗圈腿,往哪一站,浑身净弯。尤其是大左饿了的时候,两腿罗圈的都能窜过去一条狗。就像董主任说的,只要大左两腿一罗圈,裤裆能钻过狗去,那说明大左饿了,饿了的大左往地上一坐,天塌下来都不会挪动半步。

但老天补偿给大左一张好嘴,大左的嘴除了吃饭喝水,就是打听天上、地下的各种事事,从车间西头说到东头,从白天说到黑,上至公司经理,下至打扫卫生的妇女,没有他说不上话的。大左上班的时候就像半死一样,走路靠挪,下了班就像兔子一样窜那么快,狗都撵不上。他的嘴除了说话,就剩对吃感兴趣了,早晨下了班车,一路小跑到餐厅,那劲头就像刚扒开眼的小狗一样,看啥啥新鲜。大左油条要吃热的烫嘴的,蛋炒饭要吃带大虾仁的,排骨要吃带软骨头的……和大左聊天,别提干活,一提干活立马翻脸。

按下葫芦起来瓢,车间又传闻方言和董主任断绝了师徒关系!歇班回来的董主任因为车祸的缘故心态浮躁,看谁都不顺眼,逮谁骂谁,但方言和董主任十多年的师徒关系,怎么会说断就断?但是,是个人都看的出,明里暗里,董主任都针对着方言,把方言往死里掐捻,方言始终沉默不语,可是方言眼里的忧伤和带着一溜火星子的悲愤却无法遮掩……

闻柔都没见过给她师父方言那样窝囊的男人!她最近火大,比董主任的火气还大。看谁都不愿搭理,看谁都想大骂一通,她心里憋的火,比她师父方言还要强烈,哪怕有一点点小火星靠近她,她都会爆燃!但她又从心里悲悯那个逆来顺受、以德报怨的男人,那天晚上她指着方言的鼻子骂她师父:

方言!你还是个头顶上长着公鸡毛的男人吗?!人家不拿你当人待,你还拿人家当爹供着啊!

今天晚上方言上夜班,这又是一起坑爹的活儿,直径五米,厚度三十毫米的不锈钢换热设备,X型坡口,管板外伸,焊缝隐藏在管板之后,焊那条焊缝就像小时掏鸟窝一样,五体伏地才能勉强看到焊缝。需要两人配合,一人在筒体焊,一人在外用保护罩保护焊缝避免氧化。董主任安排的夜班工作量是将里口焊接完成,便于明天上自动焊。直径五米,周长就十五米多,焊两遍的话就是三十多米,还是氩弧焊,就一个人孔,虽然有风机强制通风,但封头上的接管最大不过直径108毫米,风机根本使不上劲儿,氩弧枪上的氩气再加保护罩上的大流量氩气,熏都能把人熏半死!这哪是干活啊,这纯粹是把人往坑里埋!谁都不愿接这狗屎活儿,累个半死不说,弄不好掉坑里,直接没顶!董主任转了一圈,这活儿就责无旁贷的落在方言手里。正好,徒孙儿闻柔保护。

上就上吧,来就是卖的,干不死只有往死里干。到底师徒一场,当徒弟的都不支持他,他还指望着谁?自从吃了夜班饭回来,方言一头扎进筒体里,一干就是三个小时,大流量的氩气熏的方言晕晕乎乎,就像喝高了的感觉。方言停了氩弧枪,拿过对讲机呼喊徒弟闻柔把人孔转到正下。方言钻出人孔,有一种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在世为人的感觉,闻柔关切的问师父:

“师父,我听到测氧仪刚才就报警了,你咋才出来?不行休息会儿再进去焊吧!我把送风袋子放到人孔吹一会。”

方言耳朵里就像有一千只小鸣蝉、一万只小蜢虫在嗡嗡叫着爬挠一样,方言晕晕乎乎,歪歪扭扭的去厕所。方言路过值班室,就听董主任突然踢开值班室的门,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方言怒吼:

“方言!你多大的派头啊!我喊你三声你都不理我!

方言就像突然间呛了水,鼻腔酸涩难当,他难受的咽了口唾沫,他并不想给他师父解释什么,有啥好解释的?你躲在关着门窗的值班室喊人家,谁听得到?这纯粹是找茬儿的节奏。”

依然晕晕乎乎的方言跟暴怒的师父对视了一眼,根本没停留,依然走去厕所,暴怒异常的董主任快步追上方言,一脚踹过去!正被拿着杯子来打水的闻柔看到,闻柔就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推开董主任,挡在方言跟前:

“董主任!谁也不该你不欠你,你别做得太过分!”

董主任依然暴怒异常:指着闻柔骂:“你算干什么吃的?!敢管我的事?!滚一边儿去!!”

天雷勾地火,闻柔压抑的火气被董主任三言两语成功勾起。闻柔不是逆来顺受的方言。她眯起细长的丹凤眼,眼神儿就像要长出尖刀一样,眼神儿里当然长不出尖刀,但抿紧薄唇的闻柔就像暴龙附体:她扬起水杯子砸向董主任:

“姓董的!少在我跟前装逼!你窝囊废徒弟怕你,我可不怕你!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能让你变成老董?!扒了你的主任这身皮!”

董主任闪身躲开闻柔砸来的玻璃杯,玻璃杯落地开花,凌厉的玻璃茬如交错的利齿,挂着还未来得及滴落的水珠,闪烁着幽蓝的光,董主任还真不敢惹有着恐怖后台的闻柔。董主任扭头离开。

方言就像被突然间夺走狼崽的公狼,暴怒、憋屈等负面情绪,瞬间充斥了方言的体内,方言感觉自己快要爆体而亡了,他狠命一拳砸在筒体上,仰天长啸一声,房顶积攒的灰尘被震落,在蓝色的灯光里飘飘荡荡,淋漓的鲜血就像怪异的蚯蚓,顺着他痉挛的手掌滴落,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面,就像蓦然间就开放到极致的、暗蓝色的、妖艳的花。

董主任正好路过,被方言一嗓子吓了一激灵,刚平息下来无名怒火又开始熊熊燃烧,快步走过来,一巴掌抽向方言:

“你叫唤屌啥?!我担着好几十万的官司来上班,我的憋屈给谁说了!!”

方言没有躲闪,生生受了董主任一巴掌,“啪”的一声过后,方言的脸瞬间充血,肿胀,浮现出一种令人害怕的红艳!方言的嘴角神经质般痉挛着,脸上的血管左右冲突着,似乎找到一个临界点就会喷薄而出:

“姓董的!从这一刻起!我们的师徒情义已经结束了!以后,我不是你徒弟,你也不是我师父!”

董主任刚才就像一巴掌抽在烧的通红的火炭上一样,整个手掌火辣辣的疼痛,他一听方言要跟他断绝师徒情,不由得恼羞成怒,又挥手抽向方言!方言的瞳孔瞬间紧缩,涌动着墨黑色的漩涡,墨黑色的漩涡即将生成席卷一切的风暴:

“姓董的!你再动我一指头试试!哪个不百倍奉还你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董主任大吼一声,扭头离去:

“今天晚上干不完活别下班!”

方言暴怒如虎,摘下安全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操他娘!谁来也不是受气的!不干了!”破裂的安全帽陀螺一样旋转着,旋转着,停息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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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坐在副驾,沉默不语。气氛压抑而沉闷。闻柔打开音乐播放器,巫娜的古琴声轻轻柔柔的开放在这个密封的空间,沉闷的空间。闻柔打开车窗,初寒的风蜂蛹而至:

“师父,我们去喝酒吧!”

冷风吹乱方言的头发,方言此时真的需要大醉一场,放纵一下自己鼓胀的快要窒息、快要爆炸的内心,方言没言语,只是默默的看着车窗外黑皴皴的、风一样一闪而过的夜景,点点头。

闻柔开车带着方言去了凤城振兴路的“八一烧烤大院”

闻柔像一个举杯必干的豪放汉子,方言倒像一个放不开手脚的、矜持着的娘们儿。

两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后来,方言倒成了一个举杯必干的豪客,闻柔倒像一个放不开手脚、矜持的娘们儿。

方言大醉。

断了片儿似地大醉。

闻柔酒量大的令人咋舌,她只是微醉而已,地上乱七八糟的仰躺了一地啤酒瓶子,就如横卧了一地、还吐着白色泡沫的绿色尸体。

已是午夜,夜还是以往的夜,寒星寂寥的夜。

秋天的风在空荡荡的街道打着旋的横冲直撞,卷起一个空易拉罐,“叮当”作响的远去,午夜安静下来,只剩风吟。

方言抱着路边的泡桐树“哇哇”呕吐,撕心裂肺的呕吐,风里就有了令人作呕的味道。闻柔坐在马路牙子上,拧着眉毛,吸烟。烟是方言的“红将”。

方言不再呕吐,他坐在地上,抱着电线杆子不放手,脸上糊满鼻涕眼泪。闻柔撵灭烟蒂,起身。她去拉方言,方言疼出一只手抹去脸上的鼻涕眼泪,飘飘忽忽的目光里浸满令人心酸的忧伤:

闻柔,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废物?活着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物?!

闻柔的内心一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方言乱蓬蓬的头发。就像,小时候母亲抚摸苦恼不休的她一样。闻柔吐出一口火辣辣的气息:

“师父,”

方言挣扎着起来,他脚步踉跄,眼神恍惚,他大着舌头往外蹦字:

“闻、柔,你是这个世界、唯一对我好、好的人,我不给你说谢、谢,我给你唱、唱首歌、歌……”

方言突然间一腔孤勇,猛地撕扯开衬衫,衬衫的纽扣“嘣嘣嘣”几声,溅落进黑暗之中,踪迹难寻。方言赤裸着胸膛,迎风而立,撕心裂肺的狼嚎: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却不知我是谁.

假如你看我有点累,

就请你给我倒碗水.

假如你已经爱上我,

就请你吻我的嘴

确切的说,这应该不是歌唱,更类似噪声,深夜扰民的噪声。狼嚎一样的所谓歌声撕裂沉寂的午夜。惊动车辆的防盗系统,各种尖厉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居民楼里的声控灯就像受到惊吓的眼睛,有人把脑袋伸出窗户破口大骂……

闻柔拉着方言转身就跑。方言跑的踉踉跄跄、趔趔趄趄。

方言彻底断了片。

无计可施的闻柔只好就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逸客”酒店入住。方言抱着马桶“哇哇”又吐,仿佛要呕出肝肠脾胃才肯罢休。闻柔衣不解带的照料方言,直到方言面色萎黄的沉沉睡去,累个半死的闻柔侧卧,看着睡梦中依然戚眉、紧咬牙关的方言不由得轻叹一声,伸出手指去抚平他堆起的眉心……

谁知,这一夜却给两人,不,给方言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逸客”酒店的收银员正好是方言他老婆的闺蜜。世界就是这么小,方言他老婆的闺蜜思索半夜,终于在凌晨时分,给方言他老婆打了那个致命的电话……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不得不说,这是老掉牙的路数。方言他老婆怒不可遏地挂断手机,又喊来娘家两个人高马大的兄弟,于凌晨五点钟赶来捉奸。

方言他老婆那两个人高马大的兄弟一人一脚就将客房门踹开。此时的闻柔已经醒了,晨浴完毕的她裹着白色的浴袍正在洗手间洗漱。闻柔有失眠症,每天都醒的比较早。闻柔并没有惊慌,而是目光平静的看着破门而入的这帮人,她很快猜出闯进来的这帮人是方言他老婆。闻柔放下一次性牙刷,方言他老婆其中的一个弟弟咬牙切齿冲过来,他咬牙切齿,左耳朵上有一个花生米大小的“栓马桩”,暂且称呼他为左栓马桩吧!左栓马桩看着闻柔露出的一段洁白、波涛汹涌、沟壑起伏的酥胸时,不由得瞪大眼睛,“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唾沫,右耳长有同样大小栓马桩的另一个弟弟,我们也姑且称他右栓马桩吧!右栓马桩推开见色拔不动腿的弟弟,伸长胳膊,一记耳光迅疾如风般抽像闻柔。闻柔低喝一声:

“师娘!弄清楚事情真相再动手也不晚!”

方言他老婆长发散披,眼角纹络横生,顶着眼袋儿的大眼睛里怒火燃烧,怒火似乎蔓延到左脸颊上的一颗米粒大小的痦子上,褐色的痦子变成了愤怒的浅红色,但她看来并没有失去理智,她抬手阻止了右“栓马桩”弟弟,冷笑一声:

“哼哼,老娘就让你们死个明白!”

就这样,沉睡不醒的方言就被他老婆一顿大耳光抽醒,懵懂而可怜的方言愣怔了好大一会才醒明白了,方言的本来余肿未消的脸颊又被再次蹂躏,再迟钝的末梢神经在这样的场合也会快速苏醒并且敏感起来,只穿着蓝色四角内裤的方言挨个看看,没言语。方言默不作声的拿过外套,掏出香烟,叼在嘴里一颗。

方言他老婆抱着肩膀,鼓鼓囊囊的胸起伏着,她遏制着内心的怒火:

“姓方的!今天你说不清楚,你们两个谁也别想站着走出这个房间!”

方言依然不说话。恢复了斗志的左栓马桩破口大骂一声:

狗操地方言,我让你个小舅子装逼!

左栓马桩一脚狠狠踹在方言胸前!胸膛上印了灰色脚印的方言,被这一脚的强大冲击力“噗通”一声摔倒在白色的床单上!方言捂着胸痛苦的咳嗽了几声,又坐起身,这一脚仿佛揣在沙袋上,或者树桩上,方言依然神色不变的点燃香烟,两个栓马桩兄弟彻底被方言的无视而激怒,弟兄两一拥而上,就要暴揍这个惹了祸还死不悔改的姐夫,方言他老婆用眼神阻止两个弟弟,方言抬头凝视着老婆,眼神犀利而悠长:

“你若信得过我,我何必解释!你若不信我,我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方言她老婆怒极反笑,用手指指依然穿着白色浴袍的闻柔说:

“方言!你让老娘怎么相信你!”

方言悠然长叹,在烟灰缸里摁熄烟蒂,拿起闻柔的衣服,递给沉默不语的闻柔,蓦然回头,凝视着他老婆:

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担!放我徒弟离开!

闻柔依然沉默不语,接过衣服,拉开卫生间的门,进去换衣服。方言他老婆怒气爆发:

“方言!你还有什么资格给老娘提条件!”

方言摸起茶几上雪亮的水果刀,攥在手里,雪亮的刀刃就像吐着芯子的毒蛇,毫不犹豫的在左胳膊上用力划过,锋利的刀刃划过方言的肌理,发出“噌”的一声令人心寒、牙齿泛酸水的声音,一串血珠咬住雪亮的刀刃,不肯洒落。方言的胳膊露出雪白的肌腱,鲜血涌出,成线,成串,瞬间洒落,方言脸上浮现出残忍至极的神情:

“这样的资格够不够?!”

换完衣服走出卫生间的闻柔看到血流不止的方言,不由的惊叫一声:

“师父!”

闻柔又对方言他老婆说:“师娘!请你相信我!我师父是清白的!他昨天晚上喝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根本就什么也没有发生!”

方言他老婆依然冷笑:

“他今天就算把自己一刀刀零碎割死,我也不绝相信他!”

方言凄凉一笑,对闻柔说:

“闻柔,何必解释!这样的日子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你走吧,师父我再无能也会护你周全!”

方言瞳孔里又开始生成墨黑色的漩涡,墨黑色漩涡又即将聚拢成席卷一切的风暴,他对老婆和两个“栓马桩”小舅子说:

“只要我有一口气,就绝不允许你们动我徒弟一指头,有什么就冲我来!”

还能怎样呢?

方言他老婆和两个“栓马桩”弟弟只能眼睁睁的目送闻柔离开,看方言那凄然决绝的神色,谁知道他下一分钟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举动?!蔫头八脑的人一旦被彻底激怒,就算一千头牛,一万头马都会拉不回来,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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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和老婆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僵持就僵持吧!两人本已分居多年,就算吃饭也无法赶在一个饭桌上。他和他老婆都把对方当成了透明人,两人各自为政,他老婆花自己的钱,做自己和女儿的饭,洗她和女儿的衣服。方言好像除了文字,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除了文字形成的世界,方言,一无所有。

方言从一个轻微油腻中年男,闪电般瘦身成了一棵即将枯槁的芦苇,一棵时常半夜咳嗽醒的、瘦长的芦苇。醒了的,或者根本没有睡的方言用手捂着嘴巴,阻止咳嗽的噪声产生,他手心里最近常常握着一摊刺目的腥红!看来,他那个左栓马桩小舅子的一脚,已经伤到了他的肺腑。猩红就猩红吧!方言用纸巾擦干净手心里的血渍,继续写字,或者,大睁着双眼,看着潮水一样将自己淹没的黑暗。伤就伤吧,方言无动于衷。内心的伤痛有时超越了肉体千百倍,又能怎样?

两人离婚吗?换他老婆的说法就是,想得美!拖也得拖死你方言!方言的父亲早就在方言儿时因为肺癌过世,方言和老母亲相依为命,无姊妹,鲜有亲朋。方言勉强上完初中,就开始在这个社会最底层打拼。方言的老婆也是媒人介绍的,那时的方言还在外地打工,一个处的不错的工友给方言介绍了工友自己的老乡,一个很淳朴的乡下女孩。两人处着处着,觉得应该结婚了,无所谓爱不爱吧!男女双方如果感觉彼此合适,那就去领证呗!爱情?方言从来都没奢求过今生今世能得到过那么奢侈的易碎品。在方言看来,爱情在生活中就像一个屁,有也得过,没有,也得过……

结婚那年的方言,刚加入省作协。他老婆对他那些视为心头肉的文字并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那些文字能换来多少实惠,能给自己换来一套化妆品,或者一套时尚服饰那会更好。

两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分居的呢?

方言扒开不堪回首的记忆,慢慢追寻。应该是从女儿出生那年。那时的方言结束了居无定所的日子,进入了“永盛”上班,靠着自己的拼命努力,他成长成一名出色的,仅次于张兆谦的电焊工。后来方言他老母亲病故,方言拼干半生积蓄,外加十年房贷,终于遂了老婆的心愿。房贷如孙悟空扛着的五指山,亦如压的方言喘不过气来的五指山。

方言更用心经营文字,所得的钱,都填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了……

女儿出生后,方言自觉搬到仅可容人的小房间,方言每天披星戴月的走,又戴月披星的回。方言怕吵醒女儿,打扰老婆休息,只有收拾出那间七八平方的小杂物间,既当卧室,也当工作室。

女儿开始长大,女儿就像老婆翼下的小鸡仔,由老婆护佑着,影响着她的人生观。女儿的和方言的父女感情只能很无奈的说,轻薄、脆弱的就像一块透明的玻璃。上高中的女儿哈韩、哈日,而方言最痛恨的正是日韩。女儿放学回家就摸起手机听着日韩歌曲玩游戏,捧在手里看个天昏地暗,方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家,女儿顶多喊一声爸,那些日韩的靡靡之音就像一道鸿沟,横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

方言胳膊上的伤口缝了九针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去上班了。房贷要还,日子要过,他不得不得去上班,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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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车间,迎接方言的,是罚款五百,下岗一周,外加旷工一天的通报。通报是董主任下的。原因是方言不服从管理,不顾大局。方言生死都已看透,哪里又会在意这个啊!他冷笑一声,抽出经理已经签了字的通报,撕个粉碎,天女散花般洒了一地,一个念头并不突兀的在他内心疯狂滋长,他脸上浮现极度怪异的神情,挑衅的盯着董主任说:

“我方言当初既能成全你,现在也有办法毁了你!姓董的!你一定会后悔这次愚蠢的决定!”

方言扭头离开办公室。气的董主任五官挪位,差点背过气去……

董主任把方言上交到综合办。他给的定论是:庙小,着不开这尊大神!

方言就跑到综合办,带来笔记本,在综合办主任对面支了个摊,开始噼噼啪啪码字写小说……

董主任事到如今,也被里里外外的事事折腾的焦头烂额。方言来个扔钉耙儿、撂挑子不伺候他猴哥儿后,他手底下积攒了大量返修!尤其是方言夜班干了半拉的那个设备,换人后出了伸出十个手指都数不完的返修!返修不比别的活儿,技术含量比较高,需要极致的细心和耐心。没经验的人只会约返越多,约返越乱。最理想的人选就是张兆谦张大师,可张大师什么人?他岂能看不出这里面的道道?他才不会去趟这下力不讨好的浑水!他出工不出力,一天返了五张片子,一复拍,结果以前的缺陷没消除,又焊进新缺陷,成了二次返修!他就找到董主任,表示没能力胜任这个高难工作,还是另请高明吧!

董主任只好请外援,但各车间返修工就一个,自己都扒不出窝子来,你自己的返修工不用,上交了,浪的呆在综合办喝茶写小说,跑来借别个车间的返修工,你让人家怎么借给你?董主任只好打申请调人,不然节点无法完成,申请转到赵经理那里,赵经理看了申请不由得勃然大怒!打电话喊来董主任,拍着桌子,指着董主任的鼻子骂的给臭袜子似地:

“董大柯!这个主任你干了不?!干不了早放屁!有的是人盯着你的位子!你别忘了你这个副科是怎么来的!如果当初不是你徒弟写文章顶你上去,高层会啰啰你吗?!如今你倒玩起过河拆桥来了!告诉你董大柯!方言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的来龙去脉吗?!

董主任被刺激的冷汗淋漓,头都抬不起来。赵经理弓起食指,轻叩桌面,目光深邃:

“当官归当官,做人也不能落人口实!我知道你最近因为车祸心烦意乱,但你也不能把情绪带到工作中去啊!你有困难自己解决不了就别瘦驴拉硬屎,硬扛着。你提出来,厂里会出面给你解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说白了也没大意思。何去何从,你自己好好想想。另外再给你提醒一句:别以为方言没有后台你就可以随便拿捏,大集团有你想不到的高层在罩着他!”

方言又回到了车间。他脸色萎黄,他目光散漫,没有焦点,他咳声不止,时常手心里攥着一把猩红。他一个人拿了返修单,在探伤室里的观片灯前一坐就是半天。他和董主任现在都视对方如隐形人……

闻柔在她师父方言崩溃的第二天才来上班。

那天是礼拜天的下午。按不成文的约定,礼拜天五点下班。方言还是一个人返修,返修那天晚上他和闻柔打底打了半拉的那台设备。方言今天的派工单任务是六张返修。董主任把这台设备的返修都算到方言身上,十五张返修,一张一百,一千五。这个月方言别说领工资了,不从家带着干粮,往厂里拿钱就是好事。方言依然不喜不悲,方言依然目光散漫,没有焦点的散漫。方言咳声更胜以往。方言不在把那些越来越多的猩红攥在手心,他咽下了那些猩红……

方言昨天就开始刨除这台设备的缺陷,十五张返修的缺陷都在盖面之下的填充层!方言扔下气刨,拿出手机给技术科科长打电话,技术科周科长说十分钟到现场。又给董主任打电话,董主任不接电话。方言咳嗽了一声,关了焊机和气源,走去办公室。

方言推开办公室的门,董主任正在办公桌前写工作量,手机就放在他手边。两人天龙盖地虎、宝塔镇蛇妖般的对视一眼,统计杨琳在电脑前打字,方言咳了一声,问杨琳:

“杨琳,以前的通报呢?”

杨琳用手指指办公区的档案盒,没有言语。董主任的目光飘过来,停顿了一下,又飘走。

方言从档案盒里找出那份通报,对董主任说:

“事情没有结果之前,别什么事都算到我头上!那十五张返修我把缺陷都刨出来了,你过去看看吧!”

董主任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

“我没空。”

方言冷笑一声,又咳嗽了一声,他感觉嗓子眼儿里甜腥腥的:

“有人让你有空!”

方言扔下硬邦邦的一句话扭头就走。

董主任起身,扔笔,戴上安全帽,“咣当”一声,将门甩的地动山摇般,赶去车间。如果他再不去,方言这个疯子肯定会给大集团领导打电话!看来,他还真低估了他这个弃徒了!杨琳扭头看了董主任的背影一眼,轻叹一声,凝视着没扣笔帽的圆珠笔,圆珠笔就像突然被施加了外力的陀螺,在桌角兀自孤单的旋转着,旋转着,无法停歇……

方言联合技术科,拿着被处罚的通报和董主任交涉。理亏的董主任怎好掉过头去再找其他施焊者?!只好硬着头皮担下了这次通报罚款。憋了一肚子火的董主任气冲斗牛,转身快步离开,他怕晚一秒钟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他想怒吼,他想狂奔,他想揍人,他想杀人放火,董主任走到组对工装区,摸起大锤,冲着筒体狠狠砸了七八锤!扔下大锤抖着震的酸疼的双手离开。

空旷的车间久久回荡着大锤敲击筒体过后的震震余音,落日余晖里,房顶的尘埃被震落,在落日余晖里飘飘荡荡,荡荡飘飘……

快下班十分,方言焊完了刨除的缺陷,但有一处被烧穿,需要修里口。方言钻进设备里,发现被烧穿的那处缺陷,在人孔正上方,如果缺陷转下来的话,他得提前进入,需要外面有人把缺陷位置转到正下,他才能修磨烧穿位置。以前这个工作是他徒弟闻柔来做,如今闻柔歇班,他需要有人协助他,做完剩余工作。他去办公室找董主任要人,董主任根本无视他,给他一张又黑又长的大驴脸。方言落寞无比的离开办公室。车间的员工大都停下手头里的活,开始打扫卫生,准备早下班。

方言感觉头疼无比,耳朵里又响起一千只鸣蝉,一万只“嗡嗡”作响的蜜蜂,他能感觉到血管里的血液“哏哏”跳动加速,怨念?愤懑?还是绝望?无数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内心疯长、交织、盘旋、缠绕,然后冲天而起,另方言此时此刻完全崩溃!一泄千里、一泄万里的崩溃。方言又一次摔了安全帽,吐出所有胸腔里的气息,“啊!——”的一声长啸,内心分崩离析,仿佛失陷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他跪在设备前锤打着设备嚎啕大哭,然后一张嘴,一口色彩缤纷的热血喷射而出,绚烂如三月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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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闻柔歇了一星期班。

她内心无比焦躁,可她走不出她给自己画的那个圈。她无法战胜自己,更无法说服自己。她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师父方言。她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伤的她体无完肤的婚姻,毫不否认的说,她内心深处深深的爱着师父方言。这种让别人知道了肯定会笑掉大牙的暗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从第一次看到方言的文字,第一次看到他的小说开始的。那时的她刚离婚,她急需一种东西来慰藉、洗涤,充实她千孔百疮的内心,音乐,文字,旅行或者其他。喜爱文学的她选择了文字。她第一次看到方言的短篇小说《爱,转眼成殇》时,她的心就被方言的文字所打动,她叹息,她辗转反侧,辗转难眠,她感觉,方言写的就是她。她看了方言所有贴到网络上的小说,机缘巧合中,她添加了方言好友。从此,她的心又在这个虚拟的世界苏醒过来,在虚拟世界里,蓬勃着,跳跃着,欢笑着……

再后来,她知道了方言的工作单位。她想走进方言的现实世界。正好,闻柔的哥哥闻刚就在“富农”集团当副总。一切水到渠成,她以一名占地工的身份,经过培训进入“永盛”,她摇身一变,成为了方言的徒弟。一年以后,她还是学徒,她不想出徒,她就愿意呆在方言身边。她才不管工资多少呢,她不靠工资生活。她是有着恐怖后台的妖精啊!

自从那天后,方言就消失在虚拟世界里,微信关闭,扣扣关闭,微博关闭,所有的链接都变成空白,一片雪白茫茫的空白,他从来就没出现过的空白,这片空白让闻柔无限恐慌,无边无际的恐慌,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恐慌……闻柔不敢打方言的电话,她不敢面对那个一腔孤勇的男人,不敢面对那个被生活折磨的生不如死、已接近崩溃边缘的男人,他曾给她说起过,他是一个没有爱的人,除了一腔孤勇,除了文字世界,他再这个世界,一无所有。当时闻柔的心就一下下,一阵阵的疼痛,不可抑制。她终于鼓起勇气,回他一句:你还有我。他却什么都没说,对话框是一片空白……

闻柔被折磨的形销骨立。她就算做梦都忘不了方言她老婆的冷漠,和方言凄凉、决绝的目光,还有他的呼唤:闻柔,闻柔,闻柔……

方言站在悬崖之上。

身后是浓的化不开的雾,黑色的雾,白色的雾,在他身后纠缠、交织,却无法融融到一起。看不清他的眼神和神情,却能听到远远传来的呼唤:闻柔……

方言伸展开胳膊,风吹动他的头发,穿过他的胳膊,就像穿过他的羽翼,他的胳膊真的变成了翅膀,羽翼雪亮的翅膀,在风里呼啦啦响,方言冲天而起,飞跃下悬崖,飞进无边无际的,黑白交织的浓雾,消失不见……

“方言——”闻柔撕心裂肺的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闻柔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急剧喘息着,她再也无法入睡,她眼泪溅落下来,就像晶晶亮的露珠,打湿夜无边的黑暗,她想起刚才的梦境,内心被无边的恐惧占据,她把被角紧紧咬在嘴里,痛苦的呻吟着:

方言……


十二

今天大雾,闻柔赶到车间时,刚好点名。闻柔看到眼前的方言时,心疼欲裂:这哪还是以前那个方言!方言和她对视一眼,表情怪异,笑非笑,哭非哭,闻柔嘴唇动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成团成团的浓雾就像潮水一样,涌进车间。

方言和闻柔的派工单任务是吊装设备上平板车,倒运进探伤室探伤。闻柔驾驶行车,方言拉设吊带进行吊装作业。

雾依然不知疲倦的侵袭进车间,仿佛要吞没整个车间。车间里到处是乳白色的雾,冷冽的雾,触手可及的雾,触之即溃的雾。闻柔又想起那个梦境,那个梦境里的雾,以及长了翅翼的方言……

行车就像被突然施了定身法,设备刚起吊,不上不下。闻柔赶紧拿过对讲机呼唤方言:

“师父,行车坏了!”

方言空洞的声音伴着“嗤嗤啦啦”的杂音传来:

“收到!闻柔你下来监护,我上去修行车!”

闻柔拉下行车总电闸。挂上“行车维修,严谨合闸!”的牌子。她抬头看向三十米高空的桥式行车,浓雾涌动,升腾,向更高空间攀爬……

闻柔突然看到方言站立在行车平台边缘,他仿佛俯瞰终生的君王,心怀慈悲的君王。他伸展开胳膊,就像《泰坦尼克号》里的杰克,站立在船头一样,但他的胳膊并没有长出雪亮亮、呼啦啦作响的翅翼,他也没有露丝,也没有撩起他头发的风,只有丝丝缕缕、纠缠不休的雾,企图拥抱他的雾。

对讲机传来方言的声音,遥远的仿佛远在天边:

“闻柔——”

闻柔又想起梦境,惊叫一声,扔掉对讲机跑过去:

“师父!方言!不要……”

只见方言跨过行车的护栏,他一挥胳膊,一叠雪白的纸张在浓雾里盛开,绽放,瞬间飘落,方言就像一只大鸟一样,滑翔进三十米高空,浓雾奔涌而来,似乎要托举起他——

一声沉闷的声音过后,不是方言的方言尘埃落定。

闻柔跪在方言遗体前嚎啕大哭,那些纸张就像方言雪亮亮的羽毛,迟到的羽毛,片片跌落,覆盖住他的脸,覆盖住他睁着的眼睛……

车间瞬间安静下来,喧嚣瞬间而去,只剩下闻柔的哭声,以及,奔腾不息,不肯离去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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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方言离去。

生活依然在继续,不会为谁而多停顿一秒。“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董主任变成了拎着漆桶刷漆的老董。他被一撸到底。就像方言那时所说:既能成全你,也能拉你下马。只是,方言付出的代价太过血腥,太过惨烈……

方言死后被葬在凤城北郊的“万人村”。一片野草丛生,桑柳遍地的荒野。那里布满大大小小的坟头,新鲜的,陈旧的坟头。方言的坟头也静卧其中,土壤新鲜,坟头纸年在风里呼啦啦翻飞。年轻时候的方言一脸安静的拓印在石碑上,他眼神浩浩荡荡,悠悠长长的看着闻柔送给他的一束蓝色的“车前菊”……

董主任卸任后,主任一直空着,由调度室主任大老江暂代。闻柔请了长假,她开始整理方言的遗稿,她想为他出版一本文集。这也是他生前的最大的愿望。

张兆谦和秋歌经过这半年多的朝夕相处,内心有了别样的情愫,两人越来越有默契感,秋歌付出了很多,同样收获满满,不

仅长了三级主体工资,还享受副科级待遇,这真是一步登天啊!这在整个集团来说也是绝无仅有的事情,秋歌现在的工资和张兆谦平分秋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张兆谦不知因为什么沉默了很多,这有点让秋歌惶恐不安,秋歌怕张兆谦的女朋友因为自己和师父闹别扭。

怕鬼来鬼,李雨霏还真是因为秋歌的缘故正和张兆谦闹散伙。

秋歌正和张兆谦用高频焊钛材筒体纵缝。张兆谦在前面焊,春歌在后面用保护罩紧跟着保护,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就像聚在一起低语轻喃一样。

这时“啪啪”的鼓掌声惊动了两人,张兆谦甚至没有进行息弧就收回了焊枪,秋歌忙迅速跟进,将保护罩扣在焊缝息弧处进行氩气保护。秋歌扭头一看,原来是冷着脸的李雨霏。

李雨霏眼神带着无限的寒凉和愠怒,冷笑着说:“张兆谦!我说你怎么突然闹着要和我分手呢!原来你有了新欢啊!你费尽心机培养了一个状元徒弟只是为了自己享用!不错,不错!”张兆谦脑门上青筋暴突,眼神冰冷的可怕:他从脖子上一把拽下心形玉坠用力摔在李雨霏身上:“李雨霏!你是在作死!我们,结束了!”张兆谦转身离开。

李雨霏蹲下身躯,抱着膝盖,看着摔碎的玉坠沉默不语,眼泪跌落,就像突然间开放在水泥地板上的花,伤感瞬间逆流成河……

秋歌内心极度不安,手足无措的看着李雨霏,秋歌走过去轻声对李雨霏说:“雨菲姐,我还没有对象了,你错怪我师傅了!”李雨霏腾的站起身,目光冰冷刺骨:“袁秋歌!你这个心机婊,快滚!我不想看到你!”秋歌气的哭着跑出车间……

张兆谦堕落下去,每天不在像斗不败的小公鸡,他不再去公司的草坪踢球了,人变得沉默了很多,胡子不刮,头发不理。一天到晚都说不上几句话,秋歌好几次想和张兆谦谈谈,都被他拒绝:“我们分手和你无关,你什么都不必多说。”她现在的心里,满满都是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自己朝夕相处的师父……

快下班时,张兆谦对打扫卫生的秋歌说:“晚上我们去吃饭吧!”秋歌想到李雨霏冰冷刺骨的眼神,本想拒绝,但却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张兆谦转身离开:“我在厂门口等你。”春歌愣怔起来,有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大叫:袁秋歌!你是一个贱女孩儿!天底下最贱最贱的女孩儿……

秋歌磨蹭到最后才走出车间。

冬天的夜来的特别早,路灯亮起来。凌厉的寒风呼啸而过,银杏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发出一种尖锐的哨音,凌乱了清冷灯影。张兆谦靠在摩托车上,眼神散漫而没有焦点。秋歌想起,张兆谦曾经在此无数次等待李雨霏,如今,他的摩托车后座上,却换成了自己……

她的心乱起来,张兆谦打着火,等着春歌,秋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跨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两手紧紧抓住摩托车冰冷的支架,这时,李雨霏突然鬼魅般从黑暗处出现,她冷冷的凝视着张兆谦和秋歌,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他们早就被李雨霏用目光杀死一千次一万次了!李雨霏声音沙哑,目光冷冽,透人心肺:“张兆谦!你睡了老娘三年,就想这样算了吗?你记住!我一定会让你坠入地狱!”张兆谦戴上头盔,打着火,声音就像来自遥远的地方:“李雨霏,这都是你自找的!别怪我绝情!”张兆谦一加油门,摩托车轰鸣一声逃离此地……

秋歌怎么也忘不掉李雨霏幽怨而绝望的眼神,那目光就像一柄利剑,在无数个深夜,刺穿秋歌的梦,让秋歌在梦中惊恐万状的尖叫着惊醒。

秋歌不可救药的爱上了张兆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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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富农集团高层决定不拘一格从基层选用人才,可以推荐人才,也可以毛遂自荐,补上零部件焊接车间主任的空缺。这次选拔以演讲比赛的形式展现自己的管理亮点。张兆谦报了名。春歌帮着刘兆鹏准备演讲比赛的资料。

张兆谦有点事早回家了,秋歌就加了会班,秋歌出了车间,看看手机已经是九点半了。

走到办公楼前,秋歌看到妖艳的王秘书搂着姨夫李副总的胳膊出了楼梯口。三人尴尬相遇,王秘书都忘了松开搂着李副总的胳膊,李副总并没有惊慌失措,看了秋歌一眼和王秘书转身离开。

秋歌回去给张兆谦说了,张兆谦一笑:“秋歌,这次的主任竞选非我莫属了!”秋歌一副不理解的表情说:“为什么?咱又没钱送礼。”张兆谦搂住秋歌神秘兮兮的说:“那你就拭目以待吧!”因为张兆谦知道,李副总要堵住春歌的嘴,就要给春歌一个甜枣吃,这个甜枣,就是自己要竞争的车间主任……

最终结果果然如张兆谦所料。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成为了组焊成型三车间的车间主任,从技术骨干变成了管理者,享受副科级待遇,不过有三个月的试用期,过了试用期,张兆谦才能把这块肥肉稳妥的吃进肚子里,现在这年代,一口咽不到肚子里就不是自己的……

次年,张兆谦荣升正科。一年之内由副科升正科,这在整个集团都不多见,可见集团现在是求贤若渴。张兆谦是春风得意啊,就算夜里做梦也会笑醒,老天对他可真不薄!

可李雨霏对张兆谦却恨之入骨!一心要把他踩在脚底,并狠狠捻几脚。

机会,还是被李雨霏等到。

李雨霏中午去公司门口餐馆吃午饭,正遇到公司里的客户。他们为公司外协提供有色金属的封头、锻管等制品。那两个业务员正好认识李雨霏,就热情的过来给李雨霏打招呼。两人皆是一副愁眉苦脸地表情,李雨霏心细如发,就询问二人,二人摇头叹息一声:“唉,李姐,别提了!我们出现了竞争对手!今年的合同都不一定能续签,李姐,你帮我们出个主意呗!”李雨霏知道,他们所供货的是零部件焊接二车间,车间主任正是刚提拔的张兆谦。李雨霏内心一动!但她还是不露生色的说:“这年头还有空手套白狼的事吗?”二人恍然大悟,拍着脑袋说:“对啊!多谢李姐提醒。我们这就给张主任意思意思。”两人拿出手机通过微信给张兆谦转账了一万块钱。这一切都被李雨霏神不知鬼不觉的用手机拍了下来,李雨霏心里冷笑一声,利字当头,张兆谦!你死定了……

李雨霏直接将图片发给了集团董事长,董事长看了勃然大怒,责成集团监察处用最快速度调查此案,所涉案人员要严惩不贷!当天,集团监察处就来调查张兆谦,拔起萝卜带起泥,这件事引发了了集团高层的动荡!所有涉案人员,不管职务高低,一律解除劳动合同!

张兆谦就这样被一棍子打到解放前。

昔日春风得意的张兆谦彻底懵了,就像被突然间抽走了脊梁骨……

就这样,张兆谦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公司。他好不甘心呐!他搂着秋歌哭的像个孩子,秋歌看着张兆谦哭泣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要不,我去找姨夫想想办法?”张兆谦擦擦泪水:“只有姨夫能救我了!秋歌,你快去找姨夫!”

在李副总办公室,秋歌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李副总表情冷淡,头也不抬的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李副总放下手中的笔,看了一眼秋歌说:“秋歌,回去吧!谁都救不了张兆谦!这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你们真就缺那一万块钱啊!你知道是谁举报的他吗?”秋歌瞬间想起李雨霏幽怨冰冷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李副总停顿了一下,拿起办公桌上的软包中华,抽出一颗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看了一眼春歌说:“是李雨霏向董事长实名举报!”春歌长张张嘴,欲言又止,咽下想要说的话,李副总岂能猜不透春歌心里所想,目光冰冷的扫了一眼春歌:“你回去吧!我一会还要去集团开会。”秋歌无奈的叹息一声,起身说:“姨夫,那我走了。”李副总戴上老花镜,冲秋歌挥挥手。

李副总皱起眉毛,用手中的签字笔轻轻叩击着桌面,突然目光犀利的说:“小王,拿过十七号文来!”王秘书答应了一声,拿着十七号文走过来,翻到李副总需要签字的那一页,轻轻放在李副总跟前。李副总在十七号文上龙飞凤舞的签上自己的名字:“发送各车间各科室,执行十七号文!”说罢转身离开办公室……

十七号文是集团最近拟的文件。内容是清退各个分公司的临时工。其他副总已经签了名字,但李副总一直压着这个文件,他一旦签上自己的名字,秋歌就只有离开“永盛”有色金属公司了,李副总看透了秋歌刚才未说出口的话,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谁都不可以!

张兆谦和秋歌先后离开了永盛有色金属制作公司。其实,十七号文早就是秘而不宣的存在,大部分人都知道要清退临时工了,不管你多优秀,有多大能耐,人家就要清退你,谁让你是临时工来着?就像有人取笑秋歌一样:人家是有后台的妖精都被接走了,没后台的妖精都被打死了。到袁秋歌这儿恰恰相反:有后台的妖精却被自己的后台打死了……

袁秋歌何其心酸啊!

这一切都成了泡影,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喧哗如烟花般的梦……

如烟花般的梦……

秋歌和张兆谦离开不久,李副总就出事了,他栽倒王秘书手里。妖娆冷艳的王秘书是李副总的小三,这在公司早就是不传之密。王秘书早晚要嫁人的,可李副总不想放手,王秘书早就掌握了李副总的各种把柄,抖出其中一件,就足够李副总去西大狱思考人生。当然,李副总也知道王秘书掌握了要自己命的证据,李副总要毁灭了这些证据,只有死人才能不再开口说话,不再威胁他。

他一心要王秘书死。

死里逃生的王秘书把李副总所有资料都捅了出去。李副总涉嫌杀人未遂,被警方带走,看来,李副总的后半生要在西大狱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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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零部件组焊二车间的主任位置又空起来。如今的零部件组焊二车间元气大伤,死了个返修工方言,走了张兆谦和他徒弟袁秋歌,剩下的工人是老弱病残,难成气候。谁也不敢也不愿来惹这身骚。有人疯传:公司将会把二车间解散,充实到其他两个车间去,二车间一时人人自危。

但,二车间的新主任很快走马上任,打破了人心惶惶的传言。

二车间的新主任,正是方言的徒弟闻柔。闻柔终于替早亡的师父完成了心愿:她整理完善了师父的遗作,并出版发行。她把书送给方言他老婆和女儿每人一本,所得收益都存在方言他女儿名下,预存。如果他女儿考不上大学,人生没有改观的话,这笔钱将会转入慈善事业。

闻柔不想零部件二车间被拆散,这里留有她和方言最难忘却的记忆。既然想挽救二车间,那她只有充当救世主的角色。她找到了赵经理……

上任后的闻柔首先废除了加班制,这也是她和赵主任的约定之一。只要按时完成节点,别说不加班了,就算歇礼拜天也非难事。何必加班加点,劳神伤体?弄的怨声载道,民不聊生?赵经理因为方言坠亡事故,着实消沉了一段时间,他也不想公司这样死水一潭下去,他也想变革,但,指望着这几个老油子改革,比登天还难。山穷水尽之时,闻柔突然锐意杀出,她找上门来,谈了自己的独特见解,给了赵经理眼前一亮的感觉,赵经理知道闻柔的背后是集团闻副总,不担心她搞砸了没人替她收拾烂摊子,作为一个试点,他更愿意倾力一试……


十六

月夜。

月光如瀑。

凤城北郊“万人村”寂寥而宁静。大大小小的坟头就像航行在无尽岁月里的一艘船,一半沉默在黑暗的土地里,一半漂浮在斑驳的月光里。

闻柔将吸了一口的“红将”插在方言碑前。方言依然在明亮的月光里微笑。闻柔打开一听啤酒,缓缓倒在方言墓前,烟是方言喜欢吸的烟,酒是方言喜欢喝的酒,可是斯人已逝,闻柔伸出手指抚摸方言冰凉的笑容,闻柔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闻柔身后的月光白亮,就像突然间下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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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盛有色金属制作公司作为省内知名企业,在其光鲜亮丽的背后存在着各种弊端。各级领导心浮气躁,为了产值,为了工期不惜透支员工健康,加班加点成为通往高层功成名就的通行证。本篇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描写了车间里两对师徒的情感纠葛,以及他们热心于本职工作的一幕幕情景。尽管他们技能卓越,却终于抵不过上级领导的暗箱操作,以及旧日情人的猛烈报复,一个离世,两个离职,在公司生死存亡的重重危机下,唯一的徒弟闻柔临危受命,守护和完成师傅未竟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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