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旗语

作者:马立军


我为什么就离不开地质勘探队啊,这是命运的神秘之处,也是命运的不可知!

这么多年,我试图一次次地远离,然而却又一次次地靠近!

——题 记

  

外界评说我们,多用“苦”与“累”等词汇。可我从没听说搞勘探的人,有说自己苦和累的。在勘探者这儿,戈壁、大漠、草原、沼泽、风餐、露宿、前行……这一切,皆是一个整体。对我们来说,工作与生活是统一的。办公与帐篷是统一的。黑夜与白天是统一的。险峰与风光是统一的。星空与梦境是统一的。月光与琴声是统一的。人与环境是统一的。身与心是统一的。我们的常用词汇是二维、三维、工地、布线、放炮、炸药、雷管、仪器、水、带饭、电台、对讲机、收线、搬家、行驶……

我们勘探,我们寻找,我们蓬头垢面,我们身上沾满尘土与泥巴。我们就这样一天天地从青年到中年。我们是职业勘探者,我们与白云同行,与风雨同行,与江河同行,与大雁同行,与骏马同行,与狼群同行,与黄沙同行,与劲风同行——

人类应该怎样与天地对话?现在,无人区在前,勘探者在前,我紧随其中。向前,我们发现了那么多的油田、天然气田,但我们绝不会因此停下脚步。

我们的使命就是在路上。

引领一个梦

他叫杨东新。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就和我在一个勘探队。后来我到了勘探大队,我是大队团委书记,他是SGC2107勘探队的放线班长、团支部书记。

青春在伸延,人生在分叉。再后来,我离开了勘探系统,杨东新调到了SGC2107勘探队,先是任队长,后又任党支部书记。

多少次,勘探队那近百台车辆,仿佛不是迁徙而来,而是像雅丹地貌一样从戈壁滩上凸起而来,像大太阳瞬间就从地平线上升起,又仿佛沙漠里常见的海市蜃楼。而他,担当着这个号称“石油吉普赛”勘探部落、现代部落的领头人,是责任,也是幸福。

去年夏天,SGC2107勘探队接手海拔3100米之上的青海大柴旦三维勘探项目。工区地貌极端复杂,从北到南,依次是雪山、沼泽、草原、戈壁、湖泊、沙漠。因为勘探难度大,这儿一直是我国石油勘探的一个空白区。施工刚开始时,各种难题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夜里睡不着,杨东新就悄悄披衣来到驻地大院后面,坐在空荡荡的戈壁滩上看星星,望月亮。如果坐不住了,就走。在戈壁滩上漫无目的地走。他说,往往是这样望着、走着,心就静了,思路就有了,办法也有了。

青海大柴旦三维勘探项目结束后,杨东新回山东休整了不到一个月,又马不停蹄,率队越过阿尔金山,西进来到新疆东部哈密大戈壁上的二维勘探项目工区。哈密大戈壁是典型的无人区。队伍施工分散,探区地盘又大,这都增加了管理难度。他说,一切还好,在SGC2107勘探队,他有一个好搭档。队长王磊1986年出生,别看年龄不大,却是一个有着丰富勘探现场管理经验的勘探专家。

整个施工期,杨东新与王磊一个宿舍。我就住在离他们不远的HSE监督宿舍。有时,都零点多了,还能听到他俩商谈工作。

杨东新还有一个特点,也是爱好,就是喜欢写诗词。工作再忙,他也能抽出时间写几首。他不仅自己写,也鼓励队上的员工写。我发现,好多卡车驾驶室里,都有一到两本诗歌集。他说,“我们不仅要争当征高原、战无人区的钢铁勘探队,也要争当有诗情、有梦境的诗意勘探队。”

屈指算来,杨东新已在勘探一线工作了30年。他的勘探生涯,超越了苦难,超越了疲惫,真实却又看似虚幻。在我看来,他的勘探领地,大致约等于西部戈壁大漠的宽度和长度。

一年又一年,施工质量,优。生产安全,优。环境保护,优。施工速度,优……

这个杨东新,似乎不是在带队伍,而是在创造一个奇迹,一个梦。

带着帐篷走进九级大风

克拉玛依北部数百里宽的低丘戈壁,是有名的特大风口。早晨见到杨东新,他说,这几天他一直睡不着觉,九级大风说来就来,只要一起大风,就紧张地要命。他紧张,是因为当时正是勘探施工的关键时期,大风一来,地面上的采集设备不是刮跑,就是刮歪。如此一来,队上施工只好中断。

一大早,杨东新对我说,这些天他心里一直没底,要是大风再这么三天两头地刮,可就真吃不消了。停工一天,不说别的,光人工成本就得白白消耗十多万元。所以他打算晚上不回驻地,就住在工地上。我说可以,这没问题。在驻地食堂匆匆吃了点早饭,我们开始带上帐篷出发。

等赶到工地,九级大风还在刮。测线上有好几个小型帐篷,都被大风刮跑了。而班线二班的一顶小帐篷,工人们尽管追了回来,却烂得不能住了。杨东新说,我们这个帐篷先给他们住吧。司机爬上车厢,他也爬上车厢,把帐篷扔了下来。然而,要想在九级大风中扎帐篷,不仅是技术活,更是重体力活。在场的七八个人全部上手,有的用手按住铁架,有的用脚蹬着铁架,有的去扯帐篷,有的搬来石头压帐篷角。可是,石头的重量不够,根本压不住帐篷。这时,大伙就挥动铁锨,装粮食一样往口袋里装土。然后,再把满口袋土,压在帐篷边沿。大伙七手八脚,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才将帐篷扎好、扎牢。

下午时分,杨东新用电台通知队上,又捎来了一顶帐篷。风或许刮得有些累了,似乎小了一点儿,不过也依然有七八级。把帐篷卸下车,大伙儿又是一阵忙,才将帐篷支起。帐篷里面尽管还算宽敞,我却依然直不起腰。当即,我们搭了三张地铺,我在左边,电视台的虎子在右边,杨东新在最里面。杨东新把一个纸箱子往地铺前一放,铺上一张牛皮纸,再把电台往上一搁,一个前线指挥中心,一个办公场所,就成了。

白天,尽管有大风,但毕竟是盛夏七月,并不觉得怎么冷。可天一黑,就越来越冷了,到了半夜,盖一床棉被根本不管用,我就又加了一床。就这样,背上依然感觉特别凉。一时睡不着,就拿出手机看,可手机上啥信号也没有,想发个短信,都发不出去。还是觉得无聊,就摆弄前几天新捡的一块戈壁石。边把玩戈壁石,边想,这世界也真是奇妙。昨天,我在驻地,手机能够上网,在朋友圈里看见内地省份的朋友都在感慨身边如坐蒸笼的酷暑高温,可在这远离尘世的西部边地无人区之夜,可谓凉爽至极,需要盖着棉被才行。

而杨东新的“指挥桌”上,电台一直响着。他不时拿起话筒,调度着现场的施工。就这样,在电台声中,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我醒来,杨东新的地铺,已经空了,电台也不在。再看帐篷外,唯一启明星高悬空中。后来才知道,杨东新不到凌晨五点就起床,到仪器车上看资料去了。

还好,早上喝了一大碗热粥,又吃了个热馍馍,身体终于暖和过来。到了上午时分,风也停了。工人们开玩笑说,“你们就是牛,你们带着帐篷这一来,把九级大风都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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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中的路

“没有什么能阻拦我们!”

“放心,这都算不了什么,咱这卡车在国内是最好的了!”

他手握德国产奔驰卡车的方向盘,说得那么坚定,那么自信。他叫燕传建,一个“80后”,在SGC2107勘探队任职第二排列长。

他正在给勘探队探路。而我,只是搭他的卡车回勘探队驻地。

每走几公里,他就跳下车查看地形及沙丘的硬度,然后回到驾驶室,把自己看到的写在记录簿上。

他说,这勘探测线南北长有70多公里,必须尽快查明测线附近的地貌地形,这样,天黑放炮施工时,他就可通过电台告诉每辆车该向哪个方向走,该沿着他的哪道车辙行驶。

我们边行驶边聊天。他的家在山东广饶。可谈起家乡,他并不在意。

“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乡。”

对他来说,“家乡”这个概念是不确切的,他甚至没有乡思、乡愁。他把四海天地,都认作家乡,也就没了狭义上的家乡。

谈到美国换了总统,谈到城市里的房价什么的,他一概不关心。但是,当把话题转到西部大漠、转到勘探探区、转到施工进度上来,他对每条测线、每个数据的熟悉与敏感度,几乎不亚于一台最新计算机的存储与速度。

这个强烈的反差,让我震惊。或许正是勘探,简化了他的世界,也简化了他的生活。他是那么地专注。他,连同他的卡车,仿佛不是来自遥远的山东,而是从沙漠里突然冒出来的。

我数了数他车内的物件:棉大衣,暖水瓶,电台,对讲机话筒,工作记录簿,装在方便袋里的馕饼,一本厚厚的唐宋诗词选,再就是拴在工作记录簿上的一支圆珠笔。

这就是他的所有。而他当时要做的,就是探路,探路——

不知不觉,卡车陷在一个盆地中。三面都是沙山。而天色已是黄昏,视野有些模糊。我看到一片片神秘雾气,仿佛若隐若现的神灵,也许是灵魂。这让我有点紧张。他加大马力,沿着差不多是45度的陡坡冲上了山。向下一看,车轮前即是几十米深的悬崖。我的脑袋在发蒙。他悬崖勒马一样停住车,沿着陡坡倒车,这让身体的重积在了后背,感觉人已仰空。我右手紧抓扶手,手心里全是汗。

倒车至山脚,他加大马力冲上另一个山顶。又是悬崖,再倒车退下。直至第四次冲上山顶,才找到可以行驶的山坡。

再向前,夜越来越黑。放眼四望,没有车辙,更无路,偌大的沙漠似乎只有这一辆卡车。而大量的地质数据告诉我们,这地方是由1.5亿年前的湖泊沉积而成的。也可以这样说,1.5亿年以来,这儿就从来没有人涉足,当然更不会有车辆来过。

我们的卡车,仿佛不是行驶在大漠,而是行驶在人类历史与生命的空白地带,行驶在可能并不存在的时间之内。

他左转右拐。他右拐左转。他连地图也不看一眼,完全是凭着个人感觉在行驶。他让我惊叹,怎么有这么好的方向感。

“再有一个小时,也就是晚上8点,我们肯定能驶出沙漠,肯定能赶到勘探队驻地吃上热乎饭,也能洗洗脸了。”

是啊,再有一个小时,将是多么美好的生活。他已在车上啃了两天的馕饼。

他在加速行驶。不过,在我看来,仿佛不是他在加速,而是即将到来的热饭菜、洗脸水,引诱着卡车在加速……

迷路魔鬼城

“都行驶了两个多小时,我们怎么又回来了?”

“又回来了?”

“是的,有点麻烦,按说,现在我们应该驶出了魔鬼城才对,可现在,只是转了一个大圈——又绕回来了!”他右手拍着脑袋。

“这天不亮,看上去到处都是路啊!”他跳下卡车,查看车辙。他熟知勘探队每个哥们儿的脾性,也熟知每台设备每辆卡车的脾性,当即断定,左边是队长王磊的车辙,右边是排列司机周拥军的车辙。而中间的两道车辙,却都像是自己昨天才轧的。他不知该走哪条车辙了。

摊开勘探区地图,查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方向。他再次跳下车,仔细辨认着什么。那样子,就像一个青年学生在一道立体几何题前,试图找到里面的答案。突然间,他抬起头冲我笑,“应该就是这道车辙,我昨天是空车行驶,没有载重,这条浅车辙应该是我留下的。”

难道只有沿着自己的车辙,才能找到向前的路?在我看来,那车辙已不再是压痕,而是勘探的记忆、沙漠的记忆。发动卡车,我们沿着浅车辙继续向前。这魔鬼城,是哈密南湖大戈壁北部的一片雅丹地貌,也是比较凶险的无人区。在这寒冷的冬季,很少有人敢在此涉足。就是鸟儿,也不敢往这儿飞。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魔鬼城南部的南湖大戈壁勘探测线。

拐了一个弯,车辙突然消失了。我们陷入一个个陡峭小山包的包围之中。

“怎么办,需要看一下地图吗?”

“不用,现在不跟着车辙也行,”他手指东南角的一个沙山,“你看到了吗,那沙山不算太高,我们的车应该能拱上去。”他又跳下了车,给四个轮胎挨个儿放了些气。他说,过沙山,轮胎的气不能太足。放完了气,他加大马力向前拱。

“说实话,要不是你在车上,我还真有点儿害怕!”

“你都是老队员了,也怕啊?”其实,我比他更怕。我在勘探途中,见过太多的生命,见过试图挡住勘探车轮的一朵朵小野菊,也见过太多风干的白骨。当然了,一个人既然选择勘探,就只能像大风一样,呼啦啦前行。

魔鬼城的山包,大都高达十几层楼高,白天看上去,可能会说这个像骆驼,那个像宝塔什么的,可在这黑黢黢、蓝幽幽的凌晨,一个个小山包影影绰绰,看上去像极了魔鬼。

“你看,东边的天际已有些亮光,用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

“没事,我们现在已经绕了出来,径直向南,就会遇到测线。”他恢复了自信。其实,对勘探者来说,尽管特别害怕迷路,却又在年复一年的勘探生活中习惯了迷路,甚至是迷失。也是因为迷路,才找到了一个又一个出口。

又行十几公里,电台响了——“刘辉,刘辉,你在哪儿,请回答。”对了,他的名字叫刘辉,在SGC2107勘探队司职第一排列长。

“我是刘辉,请讲——讲——”他把话筒放到耳边,“我们现在测线北端,应该离桩号很近了。”

“不要动了,你停下车等着,我把测线上的设备装你车上。”这是话筒那头的声音。

他放下话筒,一转方向,把卡车开到了沙山顶上。“就这儿了,我们在这儿等排列车过来。”他看上去如释重负,满是浮尘的脸,有了光泽。

再看时间,马上就要9点。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上升。我们摊开方便袋,开始吃早餐。别看气温只有-11℃,可缓缓上升的太阳,还是让我感到了生命的暖。

电台又响了。他一手拿油饼,一手举着话筒喊话。这时的他,不再是迷路者,而是戈壁大漠里醒来的王。他在指挥勘探排列线的布放、搬迁……

太阳的光线越来越强,我似乎都能听到光线穿透云层的声音。光线穿过车玻璃,停在了我们身上。新的一天,就这样从我们身边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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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玛依野花谷

克拉玛依北,扎伊尔山中。走着走着,遇到一条特别狭窄的山谷,也可叫做山沟。谷底只有一米左右宽,除了各式各样的冲积石头,就是大朵大朵的叫不上名字的野花。野花的茎特别高,比最高的石头还高。

我当时就想,花高,应是缘于谷深。它们只有往高里长,才够得着那稀少的阳光。

没走多远,发现了一块苹果大小的圆石头。石头的纹理特别有意思,有点儿像亚欧大陆,其中一条线,特别像中国海岸线。我很欣喜,觉得它就是一个微型的地球,一块地球石,就捡了起来。

沿着谷底继续向前,走了一会儿,冲积石头少了,野花却多了起来。花色多为粉红或黄,朴素又娇艳,花型大如荷花。此情此景,让我心生疑惑:整座扎伊尔山,是无人区,方圆数百里,寸草不生,全是黑而尖锐的大小砾石块,可这狭窄的山谷中,居然藏着一棵挨一棵的大朵野花。

这真是不可思议。这山谷怎么聚集了如此多的野花?如此多的野花又为何如此高冷、如此妖艳?再就是,寻常山野中的花,总是开得很努力,可它们,却开得特别淡然。……当时,我居然突然忆起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越往里走,野花越多,似有一位花之神,引诱着我步步深入。都差不多走了一公里了,大朵的野花依然一棵挨一棵。

山谷毕竟孤寂至极,越往里,寒气也越重。隐约间,有薄雾在缭绕。我就顺着山谷,七转八拐,忽高忽低地走。越向前,越像是进了一个迷宫。总觉得,不是我在走,而是大朵大朵的野花领着我走。——走着走着,时间和空间,仿佛都没了,只剩下野花,只剩下逼人的寒气。

我心里想,如此多的野花,藏在这远离人间和俗世的荒山无人区,肯定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我坚信,花如人,每一朵野花都有自己的使命,都是整个山谷不可或缺的一分子。或许,它们是厌倦了俗世生活的花中隐士……。

我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向里走。自我感觉也怪异起来,就仿佛走在金庸武侠小说中的某条神秘山谷,仿佛马上就要触及藏在山谷中的某个秘密机关。可这时的寒气,更重了,望去,空气似乎都成了灰色,让我心生畏惧。来到一个拐弯处,野花依然娇美,我却不敢再往里走了。我拿出手机,想把寒气中的野花拍下来,可糟糕的是,手机居然没电了。唉,那就往回走吧。

可是,都走了半个多小时了,也没能到山谷口。这让我明白,刚才我不知不觉已进入山谷太深。又走了十多分钟,才来到了山谷口。真的走出山谷了,居然十分地不舍。我把一直拿在手上的那块地球石,轻轻地放在了山谷口。

我的想法是,就让那块地球石替我守在山谷的入口吧。

千百年来,我可能是唯一进入这条野花谷的凡夫俗子。这是因为,为了进入这荒山无人区,我们勘探队的筑路小组,用推土机整整推了一个半月,才推出了一条进山的路。在我们勘探队到来之前,这儿没有丁点儿人类足迹。

现在,我已离开野花谷,离开那片无人区,有半年多了。有朋友看了我发在微信朋友圈上的几行关于野花谷的文字后,问我进野花谷的路线,我是如实回答的:从克拉玛依白碱滩区向北三十公里进入扎伊尔山,沿着扎伊尔大峡谷向西二十公里,然后,再沿着我们勘探队修筑的简易道路从东北方向进山,再翻越五座山峰,即有可能找到野花谷的入口。

最后一条道路打通之后

离开克拉玛依北,SGC2107勘探队开始转战哈密南湖大戈壁。

哈密南湖戈壁滩上没有路。但是,勘探施工需要路,我们就须在戈壁滩上用推土机推出一条条路。燕书强、陈存利的工作,就是给推土机手找路、带路。

整整一个半月,燕书强、陈存利驾驶各自的皮卡车,幽灵一样导引着两台推土机在戈壁滩上拐来拐去。一个半月过后,两台推土机硬是在没有路的无人区,推出了三百公里戈壁路、七十多公里沙漠路。

当最后一条道路打通,已是黄昏时分。两个人心里那个乐啊,直惊叹一个半月以来,居然一路无阻,所向披靡。可是,就在回返驻地的路上,他俩的方向有了偏差,居然先后把车陷进了沙漠的浮土中。陷了车,他俩并不以为然,还互相取笑对方。燕书强说,一个半月的沙漠探路,还从没陷过车呢,自己虽说不是沙漠王,可还没有哪块沙漠能挡住自己的路。陈存利更是不服气。

燕书强决定在试一把,他把油门踩到底,硬着头皮往前拱了一段路,居然真的冲了出来。陈存利也把油门踩到了底,可是,轮胎只是空打转,还越陷越深。不一会儿,车身也陷了下去,车门都打不开了。燕书强下车跑过来,看了看说,别再拱了,没用的。

什么叫大意失荆州,这就是。在无人区,是不能骄傲的,更不能有丁点儿懈怠。稍有失误或稍有偏离,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与险境。燕书强拿出手机,想给队上打个电话,却没有信号。他打开电台,从1频道一直喊到10频道,嗓子都哑了,只因与勘探队测线相隔太远,啥也没喊通。这时,陈存利勉强推开车门,也下了车。

眼看着,天已黑了下来,这样干等着,还不如往外冲。陈存利放弃自己的车,上了燕书强的车,开始往外冲。冲了不足百米,皮卡车差点再次抛锚。燕书强说,在这浮土区,不可硬冲,就让陈存利打开勘探队自制的奥维内部地图,看哪儿的沙土层薄,就往哪儿拐。等冲出沙漠区,已是夜里十一点多。再看四周,除了自己的车灯,整个天地之间不见丁点儿光亮,气温也越来越低。陈存利在驾驶室里找吃的。燕书强说,别找了,我这车上啥也没有,就那半壶水,刚才也喝掉了。而更加糟糕的是,油箱已经报警。

燕书强越想越怕,心想,两个人可不能撂在这儿。这一个半月了,人烟没有见着,风干的尸骨还是见了好几具。他再次打开电台,换着频道寻找回音。十多分钟后,终于喊到了仪器车上的电台。可是,距离还是有些远,电台的声音很不清晰。燕书强重复了七八遍,对方才听清了他的意思。当即,仪器车把求救信号,发回SGC2107勘探队总部驻地。值班副队长吴庆恩,打开GPS定位系统,指派安全员王爱武驾驶沙豹大卡车,带上钢丝绳,前来救援。

等王爱武找到他俩,再把另一辆皮卡车拖出来,已是凌晨五点。这个时候的哈密南湖,离天亮还早着呢。漆黑的夜色中,沙豹大卡车在前,两辆皮卡车在后,向着勘探队总部驻地的方向,缓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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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星星

南湖大戈壁,一条峡谷地带。我远远地看见两位穿红工衣的青年人。问吉普车司机老黄,那两位年青人在干什么。老黄说,那是王磊和步帅,查完了排列线正在往回走。

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位年青人走到了近前。王磊是SGC2107勘探队的队长,一位八零后。他是从施工员、施工组长、技术副队长这些岗位上,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步帅是副队长,分管放线工作。

勘探途中,正如星辰坠在悬崖,大风遇到黄沙,也真是巧了,从青海大柴旦三维工区一直到新疆哈密二维工区,我只要上工地,总能见到他们仨。

“吃了没?”王磊手上拿着水杯。

这“吃了没”在山东是习惯性的问候语。而在这大戈壁滩上,“吃了没”却恢复了它的本义。

“你们吃吧,我车上带饭了。”我搭乘的卡车进大峡谷去送人了。我的午饭就在卡车上。

司机老黄打开后备箱。方便袋中有几张馕饼。我一看就知,这是定量带的饭。老黄执意要我一块吃。我说不饿,老黄就撕下一角递给我,说蘸着豆瓣酱很好吃。

“你这是咋了?”我看到老黄嘴角有大片燎泡。

“这几天好多了,有点上火!”老黄笑着说。

这时,我突然想拍个照片,冲老黄说,“你们吃着,我拍一张!”我从包中取出照相机,选了个侧光的角度,将他们仨的吃饭形象收入了镜头。

这工地午餐不仅不简陋,甚至还有点奢侈。这是多好的营养配餐:方圆近千里的戈壁无人区、蓝得都没了边际的天空、像童话一样透亮的阳光、大块的新疆馕饼、装在玻璃瓶中的山东豆瓣酱、保温杯中的天山泉水。

我想说“或许这才是世上最健康、最阳光的午餐。”可我想了想,还是没有说。收起相机,我看见我要搭乘的卡车已开了过来。

前行啊——江河在路上,戈壁大漠在路上,勘探的人也只能在路上。

我向他们仨打个招呼,就登上卡车赶向下一个工作点。待卡车翻过两座沙山以及一片雅丹地貌,我一看时间,光这一段路居然耗时4个多小时。再看太阳,已经开始降落。

戈壁滩上的时间就像弹簧。可拉得很长,也可压得很短,等卡车来到仪器车所在的山顶,已是凌晨1点左右。还真是巧了,就在山顶上,我居然再次看到了他们仨。

司机老黄把脑袋歪在方向盘上打瞌睡。步帅躺在后排睡着了。王磊坐在副驾驶座上,一手拿着测线图,一手举着电台话筒在喊话,内容好像是震源车找不到路,如何绕道而行什么的。

待王磊放下电台话筒,我问,“震源车的事,安排好了?”王磊精神头不错,“没啥大问题,我现在得赶到那边去看看。”

这个王磊啊,叫醒司机老黄,再次出发。——他们的车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不大一会儿工夫,我已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星,哪是他们的车灯。

也许,这勘探队员的车灯,这戈壁深处的车灯,本就是天上的星星。

“向导”陈存利

今天一早,勘探队仅剩的一辆吉普车,陪北京来的甲方专家去喀什了。没有车辆,可怎么上工地。还好,测量项目组的施工有变,本打算上测量工地的一辆“牛头”车,又返回了驻地。可是,对于要去的工区钻井点,“牛头”车司机却不认识路。也真是巧了,钻井班长陈存利也要去钻井点。陈存利就上了我们的车,成了“向导”。

陈存利倒也不谦虚,说自己在勘探队十多年了,最大的本事就是方向感特别强,无论是在沙漠腹地,还是荒山中,从不需要借助通讯设备,仅凭感觉就能找到出路。

“牛头”车在行驶,陈存利就东一句西一句地讲自己的方向感。他说,去年在青海大柴旦,为了给推土机手带路,他和钻工小郭提前去看工区。大柴旦的海拔本就较高,走着走着,他和小郭居然过了4000米海拔线,当绕过一悬崖后,突然发现了一座巨大冰川。越往前走,冰川越来越大,也越发耀眼。他说,就在见到大冰川的同时,他居然感不到缺氧了,不仅不难受,连一路的劳累也扔一边了,他只是感到兴奋。他说,同行的小郭是个新工人,比他还乐,跳着高在欢呼。大冰川的神秘引力,吸引着他俩不停地往上爬。到了顶上,他在工作本上记下地形地貌后,才恋恋不舍地,一屁股坐在冰川上,滑冰一样,溜下了冰川。他很骄傲地说,如此天然的冰川“滑冰场”,别说城市里没有,世上也少有。

陈存利说,他是勘探二代,受父辈影响,野惯了,一直是野小子一个,哪儿都能去,哪儿都敢去。他说,他毕业后要来勘探队,父亲并不是太同意,说容易施工的地方越来越少了,现在的勘探工区都是原来干不了的,自然条件特别差。他不服气,说自然条件是差,但勘探硬件、比如工程设备等,要比过去好得多。

在勘探队,大凡选择了勘探这一行的,是少有回头的,多是一条道走到黑。陈存利说,“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危险遇到的多了,可这都没什么,毕竟勘探路上,啥风险也有,一个人只管硬着头皮往前就是,就是走进死胡同,也不想返回去。”

正是凭借如此胆量,这么多年,他练就了过人的野外生存技能。大沙漠腹地,他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水源。在戈壁滩上,也总能找到有用的充饥食物。至于探路、找路,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前些天,他和施工组的员工一起看工区,由于车辆不通,全靠步行,他们从早晨一直走到黄昏,都没找到出山的路。同行者急了,说要是再出不去,就困在山里了。他登上山顶望了望,走下来说,“向前走就行,没事”。半小时后,他们果然找到了下山的路。

无论什么时候,一个合格的勘探队员,一定得要有好的方向感。他可以行动缓慢,他可以磨磨蹭蹭,他甚至可以吊儿郎当,这都不要紧。但他一定得要有方向。方向就是安全,就是生命,就是一切!

那天,陈存利带着我们在迷魂阵一样的荒山里,绕来绕去,找到了一个又一个钻井点。应该说,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向导”!他感慨地说,“选择了野外工作,就别叽叽歪歪地说什么苦啊累啊。在野外,高兴是一天,不高兴也是一天,我们为啥不能高兴点。”

而快乐,也是一种感染力,在陈存利这位临时“向导”的引领下,整整一天,我们“牛头”车上所有的人,都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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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峡谷遇勘探女工姜丛玉

卡车驶离勘探队驻地,向北穿过玉尔其乡,就不再有村庄和人家了,沿着山边戈壁路,再行二十公里,开始进入山中。在山中,又颠簸了七十多公里,才看到勘探测线。这一过程,整整用时五个小时。这时,测线一旁,一个穿红工衣的勘探女工进入我的视野。

我向她走过去。正想继续向前呢,她一摆手,示意我不要向前。再看,原来我的脚下有一条隔离绳。她正在进行下放炸药作业。她的岗位是井口爆炸监督员。但见她笔直站定,一手举着小型录相机,一手拿着文件夹,边向下炸药人员发放口令,边录相。整个过程,认真,规范,严格。

待炸药埋置好,她跨越隔离绳走了过来。她叫姜丛玉,一九七九年出生,家在山东。她说,这是今天的第五口井,她已完成了四口井的炸药下放。她指了指身后的大山说,这儿是有名的黑山地带,山体全是阴森如漆,有时走着走着,如果一时看不到队友,内心十分害怕,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我问她今天得下多少井的炸药。她说,这些天全在黑山上,很难走,一天只能下20来口。她说,这段日子,每天回到驻地就是夜里十一点左右,洗漱完毕,也就睡五六个小时就得起床接着来工地。一天下来,差不多工作十六个小时,光走山路就得二十多公里。说罢,她笑了,这根本不算啥,习惯了。

我问她,中午吃了没了。她说,刚才吃过了,是自己从驻地带来的馕和咸菜。她和我聊了小一会儿,就向下一口井走去。

这时,爆炸班长陈存利走了过来,见她刚走,就对我说,那才那位看背影像姜丛玉,我说是啊。陈存利说,就是她,前天坠崖,差一点儿就——还好,她命大!

陈存利对我说,前天下午,他们爬黑山,在一断崖地带,数丈高的崖壁陡立,直上直下。他拿着铁锨在前面挖坑、开路,姜丛玉在后面爬。快到崖顶了,她的脚踩不住了,一脚踏空,整个人就往下滑。当时,可把陈存利吓懵了,三十多米的悬崖,要是掉下去,那可了不得。还好,她脚下的许建光反应敏捷,就在她坠落的同时,伸出右手死死地托住了她的一只脚。在那一瞬间,陈存利也把手中的铁锨把递到了她头顶上。她猛一伸手,抓住了铁锨把。

等她被托上、拽上悬崖顶,她抱着另一个女工就哭。陈存利说,女职工在力量上还是不行,脚上没力气,就踩不结实。他说她原来在勘探大队后勤工作,大队解散后,才到了新疆一线,野外生存技能还是有点儿差。

卡车沿着山谷继续绕行,三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山那边的另条峡谷。真是碰巧,居然又看到了姜丛玉。而她,是和下药工一起翻山过来的。

我冲着她说,歇一会儿吧。她说好,往石头上一坐,从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喝了几口后,才抬起头说话。谈及坠崖,她仍然心有余悸。她说,就在往下滑的一瞬间,她当时就想,坏了,要从这儿结束了!可是,她想不到的是,居然得救了,回驻地吃晚饭时,她对许建光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许师傅帮她捡回了一条命。

正如陈存利所说,她来新疆并不久,这只是她的第二个年头。谈及家人,她说,爱人也在勘探一线,孩子十二岁,一直由父母照看。她接着说,出来干活,又跑这么远,家中的大小事儿,也就不想了,脑子里啥也不敢装,只想把工作干好,早点回家。

这时,夕阳已开始落下。她直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她那神态特别像旷野里一朵稀有的小野花。很顽强,又很生动。她把头一摆,爽快地说,得干活去了,前面还有两口井呢。不一会儿,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峡谷中。

这个姜丛玉,以及SGC2107勘探队所有的女勘探队员,或许都是显形在人间的小野花。

戈壁滩上的狗

我喜欢戈壁滩,但我不喜欢狗,一直都不喜欢。就算一只小狗,也不喜欢。

那天,SGC2107勘探队来到了南湖大戈壁的最南端,那儿临近罗布泊荒漠。尽管是冬天,但太阳特别大特别暖,天空蓝得就像一张玻璃,而勘探测线要从一座高高的钻井架下穿过。

远远望去,钻井架极像是油田的钻井架 。走近了看,才知并不是油田的,而是新疆地矿局的。钻井架顶端写着“新疆地矿105队”字样。司机老韩停住越野车,我和同行的勘探队党支部书记老杨走到钻井队旁。工人们都在井台上打井,钻井队生活区是铁板房围成的一个小院,铁丝条上晾着摊开的红工衣。老杨笑着说,他们这工衣,居然和我们的完全一个样。就在这时,一只小狗跟了过来。我挥着手,想把它赶走。我踢飞小石头吓它,它也不走。见我们往前,它就跟着往前。老杨说,它或许看到我们也穿着红工衣,就把我们当作钻井队的人了。

要离开钻井队的时候,小狗突然跑到我们跟前。我再次赶它走,可它看我挥起手,居然翻身打起滚来。我手一停,它就停止翻身打滚。我再挥手,它就再次翻身打滚。显然,它在讨好我,想把自己的本领展示给我看。可是,我毕竟不喜欢狗,就接着往前走。它见我们走,就跑到前面,高举起两条前腿,只用后腿撑地,一跳一跳地表演。我还是不理它,快走几步,把它甩开。它就再去拦老杨,给老杨表演。看上去,它的表演有点儿激动,有点儿着急。

当我和老杨再次向前走,它就继续跟着。戈壁滩那么得大,那么得静。它只是很安静地跟着我们。就这样,我们一路走,它就一路跟。

路过一座沙丘的时候,它终于停了下来,站在沙丘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我们。它的样子和表情,似乎很不舍,也很不解。

我以为它不会再跟着我们了,可走了不一会儿,却发现它又跟了上来。只是,它不再给我们表演了,只是跟着。或许,它已经明白,给我们表演再多的本领也是没用的,它也似乎知道,我并不喜欢它。尽管狗是喜欢叫的,但它却一声也不叫。它可能知道,汪汪汪的叫唤,对人是不友好的。它只是默默地跟着,还不敢靠得太近。那样子,就像一个受了很大委屈、却硬要装作坚强的小孩子。

它一直跟着我们来到越野车前。越野车发动着了,开始行驶了,我透过驾驶室后窗玻璃看去,它正很专注、很无奈、很绝望地望着我们。而就在那一刻,我发现它其实还是挺乖,挺可爱的。它是多么迫切地想与我们沟通、交流。也许,它不想让我们走,想让我们像它一样,也留在那儿。也许,它之所以一路跟着我们,是厌倦了钻井队的生活、想让我们把它带出戈壁滩。也许,它还有别的什么想法。

可是,我们并没有带上它,还与它的距离越来越远。当然了,我们也不能把它带上,因为它的家在钻井队……这样想着,我眼睛一热,突然很湿,我多想对司机老韩说,掉回头,再去看看那只迟迟不愿离开的小狗。我几乎可以肯定,在这空旷得不见人家、不见牛羊、不见丁点草木的大戈壁滩上,它是唯一的一只小狗。

越野车都驶得很远了,它才掉转方向,往钻井队那边走。唉,那天的戈壁滩真的是太大了,大得令人绝望,而它又是那么小,小得几乎没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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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峡谷里的女炊事员

勘探的路很长,荒野戈壁上的路更长。

都下午一点多了,又该吃午饭了。我从方便袋中撕下一角馕,正要吃呢。同行的摄像记者虎子说,“别吃了,我们一会儿进大峡谷,到钻井点的帐篷那儿,吃点热乎饭。”

虎子说的那个她,名叫张银莲,1985年出生,来自陕西宁强县,在SGC2107队给钻井班的几名工人做饭。既然有热乎饭,我就把馕又放回了方便袋。半小时过去了,卡车还在戈壁滩上行驶。我问虎子,你说这一会儿,得到那个一会儿,怎么还不到。”

我这一问,虎子有点慌,说这路应该没问题,怎么还不到呢!在他印象中,沿着山外戈壁走一会儿就能进山。可那天,卡车都经过好几个山口了,却不知在那儿进山。都下午3点了,依然没能进山。直至后来,SGC2107队的一辆炸药车驶了过来,我们才跟着炸药车进了山,等到了钻井点的帐篷那儿,已是下午五点。

我们的卡车还没停稳,有个女工从帐篷一侧的露天土灶台前直起了身。那就是张银莲。在荒凉至极、空旷至极的无人区,她看上去特别矮小,却又无比醒目、无比耀眼。卡车停下,虎子走过去。张银莲笑着说,“虎子哥,你怎么又来了!”

“可把我饿晕了,我胃不好,不敢吃凉的,有啥可吃的?”虎子那神态,看上去好像饿了好几天了。

“我给你们做刀削面吧,一会儿就好。”张银莲说。

“可别做刀削面,那不会太快,有啥快的?”我说。

“下挂面快。” 张银莲说。

“那就下挂面,我们连午饭都没吃呢。”虎子说。

就在说话工夫,张银莲将水倒进了锅,开始往土炊中塞一些枯干的黑枸杞枝。土炊由三块石头垒成。黑枸杞枝烧得旺,风一吹,有淡淡的草木香。张银莲往锅中下挂面时,我就帮着烧火。也就十几分钟,一大锅挂面煮好了。我连汤带面吃了一大碗。总的来说,味道还可以。

吃完饭,张银莲陪我们聊了一小会儿,还让我们参观了她的帐篷。我拉起帐篷门帘一看,里面的被褥都挤在了一块。她说,最右侧那个地铺是她的,她与她丈夫的地铺挨着。他丈夫一侧,是另外几名工人的地铺。这时,她开始打喷嚏。她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感冒了。她说昨天晚上,睡着睡着,突然冻醒了,打着手电筒一看,是风把帐篷门帘刮开了。冻得睡不着,她就在帐篷外点起一堆篝火,坐在一旁取暖。当时气温有零下七八度左右,脸盆里的水都结了冰。她说,她喜欢坐在篝火旁,喜欢坐在旷野里望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我和虎子还得继续赶路,跟她聊了一会儿就上了卡车。可两天后的一个中午,我们的卡车在峡谷里跑着跑着,居然又到了张银莲所在的帐篷。由于没有吃饭,不得不再次蹭饭。为了赶时间,还是下挂面。那地方,几千年来,就不曾有过丁点儿人烟。能有碗面条,已很难得。

吃过面条,虎子说要给她拍摄几个镜头,制作电视新闻用。可是,她的工衣被丈夫穿着上山了,帐篷里只剩一件棉工衣。虎子说她的棉工衣不好看,就从卡车驾驶室里拿来一套红色新工衣。穿上新工衣,她看上去特别开心,先是以大峡谷为背景拍了一组镜头,又以帐篷为背景拍了一组。

在镜头前,她侧身,她笑,她伸展双臂,还向空中挥舞蓝丝巾。那一刻,她仿佛不是一名普通勘探女工,而是一个电影明星。

拍完了,她对虎子说,“虎子哥,我们下周收工,到时就有网络信号了,你回驻地后能不能挑一张最漂亮的照片给我,我想发到我的朋友圈。”

远方的诗意

他是勘探队员,也是一个诗歌爱好者。

至今他还保存着我诗歌写作源头的纸张——1993年的一份诗歌草稿。那是我写在信纸上的草稿,也是我送给他的一首小诗。纸张又薄又脆,放置久了,提在手上,都能“哗哗”响。

在勘探队,他就是万能胶,什么都干,先是放线工、放线组长、司钻,再是施工员、会计。他几近一位全能勘探队员。今年夏天,在青海大柴旦三维勘探工区,他是队上的加油工。一个人住在勘探队驻地10多公里外的一栋废弃小楼上。我和勘探队党支部书记杨东新去看他。他知道我们要去,把房间收拾得特别干净。他还从包中取出一包瓜子和泡在一个大铁缸子里的一袋八宝冰茶,招待我们。

没人来加油的时候,他就坐在窗前,要么读书写诗,要么就望着楼下没有边际的戈壁滩发呆。他说,每天早晨总有一位哈萨克牧民骑马赶着数百只羊儿从窗前走过,到了黄昏时分再回来。他无论说话的时候,还是沉默不语的时候,都是那样地真诚。在他那儿,不见丁点的不满、牢骚。

他仿佛就是阳光,就是温暖。在他那儿,我看到的是勘探队的生机与希望。

在新疆哈密,他有了一份新的工作。每隔一天,搭乘队上的给养车辆到哈密火车站,坐4个小时的火车去乌鲁木齐送勘探资料。送完资料,紧接着再坐火车回哈密。他很喜欢这份工作,说自己平时见人少,到了火车上,可以见着不同的人,可以与不同的人说说话。

他的工作也不仅仅是送勘探资料。就在前天,他刚从食堂打了饭,就接到队上通知,参加救援行动。这是因为勘探队接到当地公安等部门的求助电话,要到没有任何通讯信号的沙漠腹地搜寻三位遇险“驴友”。他与另一名勘探队员王爱武驾驶德国产MAN卡车进了沙漠,一直搜寻到零点左右,终将遇险者成功救出,等他回到队上,天已放亮。匆匆吃了几口早饭,他又搭车向着乌鲁木齐方向赶去。

勘探途中,他有太多太多惊心动魄的生死故事。可久居勘探队的他,从不把这当作一回事儿。他就像命运之神、诗歌之神庇护下的一只幸运鸟。

他又像一个魔术师,在他身后,西部戈壁大漠里的 “艰难、困苦、险阻、疲惫……”之类,纷纷转了词性、词义,成了“轻松、快乐、平坦、自在……”

他是沙漠的胡杨,也是一株红柳。无论哪份工作,他都喜欢。无论哪份工作,都能给他带来快乐与诗意。

做完一天的工作,他就在铁皮房子里写啊写。他写SGC2107勘探队的简报文章,也写诗歌。他把他写的诗歌给我看:

想家的日子/也总是有那么多留恋/想一想孩子今天去没去幼儿园/问一问父母是不是平安/没有时间给你打电话/我的手离不开汽车的方向盘/也不能再去想你/还有测线没有放完/想家的夜晚,总有大山和明月/与我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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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里的勘探队

柴达木雪山。戈壁滩。小柴旦湖。石油勘探队。工人。篝火……在柴达木待久了,我总觉得,柴达木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有诗性,都是诗。

从黄瓜梁戈壁到大柴旦驻地的卡车上,我提了一个建议,组织一场戈壁篝火诗会。我这样提议,是因为勘探施工不是爬雪山、过沼泽,就是穿戈壁、进沙漠,一直高度紧张,工人们需要放松一下心情。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SGC2107队喜欢诗、写诗的人多。如加油工武锋等人,就时不时把他们写的诗歌拿给我看。

我的这个想法,SGC2107勘探队党支部书记杨东新很是赞成。杨东新把这个计划说给同宿合的SGC2107勘探队长王磊。可谓一拍即合,王磊也说好。这样,当天晚上,我们就讨论商定了诗会的时间、地点,以及内容。

高速,高效,这是石油勘探人的野外生存本领之一。现在轮到办诗会了,依然得高速,高效。所有的准备时间只有一天。我们计划,第三天晚上八点半,诗会准时开始。

翌日,勘探队分头布置任务。主管工农的副队长任长浩负责音响设备,后勤副队长郝兆新负责场地,安全副队长赵辉负责调度工地上的闲置车辆,公司电视台的虎子负责录相,我负责诗会统筹。到了第三天上午,突然下起了雨,有人就担心,这会影响诗会。下午时分,雨尽管停了,天空却阴云密布,还刮起八级大风。工地上的人在电台里说,风太大了,人都站不稳。杨东新对我说,要不,我们延期一天。我抱着侥幸的心理说,你看,这大风少说也得七八级,这么猛烈,用不了多久,大风就会吹走一切,包括天上乌云。

杨东新见我如此坚决,就决定先到工地上看看情况。卡车走到半路,又下起了雨,紧接着刮大风。路上,司机老韩说,我看这天够呛。这时,我依然坚信大风会吹走一切,大风和满天乌云会给我们的诗会让路。就在距离小柴旦湖只有十几公里的时候,我发现天空突然打开一个缺口,太阳光像探照灯一样,打了下来。那束光就像一根擎天巨柱。这更让我坚信,整个天空将要打开一个新局面。又过了十几分钟,先是那束光柱变粗变大,紧接着,光柱周边的乌云有了几个小缺口。我信心倍增,对卡车上的人说,你们看西边,天空的缺口正越来越大,用不了多长时间,整个天空都会打开,天气定会好转。

谢天谢地,就在我们到达小柴旦湖边的诗会场地时,随着光柱越来越多,大半个天空的乌云终于散去,风也弱了许多。再看,西方、北方的天际,辉煌又艳丽的彩云和晚霞正在扩散。杨东新跳下卡车,挥着拳头说:好啊,这大风和满天乌云还真的给我们的诗会让路了。

诗会原定晚上八点半开始,可晚上八点不到,心急的勘探工人已把堆起的木柴点燃。嗨,我不得不说,当时的篝火其实不是火,而是一种神示,一种令山河和众人同样激越的燃烧的鼓点。那篝火,即是黑夜的中心,勘探队的中心。

当杨东新站在高台上,正式宣布“柴达木戈壁篝火诗会”正式开始,在场的数百名勘探工人报以热烈的欢呼声。再看天空,月亮也升了起来。诗会篝火映亮了万古亘蓝的夜空,勘探工人们创作的《勘探地球的人》、《逐梦高原》、《我梦见》等诗篇,蒙古长调一样在小柴旦湖边的戈壁无人区久久回荡。其实,篝火即是诗歌,月亮也是诗歌。

诗会后半场,在来自大凉山的几十名彝族青年工人的领舞下,数百名勘探工人纷纷跳起热情奔放的彝族舞蹈……

诗会让勘探工人们忘记了一天的疲惫,也忘记了时间。夜深了,队长王磊宣布诗会结束都半个多小时了,依然有不少勘探工人围着篝火堆,迟迟不愿离开。

回返的车上,几名一直很矜持的女工,居然唱起了小合唱,“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

小柴旦湖上

在青海高原上,有一个比“青海湖”还要美还要壮观的湖泊,那就是小柴旦湖。

只是,由于小柴旦湖地处青海西部无人区,少有人知道。我们勘探队来了,并不是为了风景而来,而是为了查明小柴旦湖以及方圆百里雪山戈壁下的地质构造。

要说小柴旦到底有多美,这样说吧,把汉语中所有形容山河之美的词汇,都交给小柴旦湖也不为过。远观,雪峰下面,小柴旦湖就像一块天蓝色的大玻璃。近看,湖边镶嵌着洁净的白,那是积雪一样的大片白碱。湖水时而碧绿时而蔚蓝。如果逆光去看,又是大片大片银色水波。

不过,在湖上的勘探施工中,我们也发现了小柴旦湖的别样个性:高冷至极,盐碱含量高,不喜欢有人接近。好多在湖上施工的勘探工人,脸上、手上因为不时有湖水溅湿,都爆了好几层皮。工衣上若是溅上湖水,不一会儿,就会留下一层白。

那天,我乘坐挂机(一种小型橡皮船)从湖北岸来到湖中央。这时,对面一条挂机驶了过来。船上五六名勘探工人,身上穿的救生衣渗着大块的白碱,脸孔都晒得黑亮亮的。看上去,就像一伙逃难的人。这时,对面船上突然有人在喊,“马老师,马老师,看我这儿,我是老刘。”我转身去看,看到有人向我招手。

“我,是老刘啊,我现在还能背下你的诗歌。”他这样说,可把我整晕了。我想,这是谁啊,真是十万八千里,在这工地上,怎么突然扯到诗歌上去了。这时,两只船已靠得很近。我身边的SGC2107队党支部书记老杨说,“嗨,在这小柴旦湖上,居然还有你的粉丝。”

待两只船挨在一起,那喊话者,跳上了我的船。他说他叫刘金德,原来是农场的农业技术员,现在是勘探队质检员,负责包炸药。他读过我的诗歌集,还能背下其中的一首诗。说完,他说一块儿照张像。

拍完照,他又跳到自己船上去了。

过了几天,我在湖岸上,又遇到了他。他大我几岁,烟台莱阳农学院毕业后,分到油田农场任农业技术员,负责养猪场和养鸡场。再后来,也就是2007年,油田农场解体,他分到了SGC2107队,成了一名勘探工人。他说,自己原来是干农业的,到了勘探队,一无技术,二无什么可用的特长,所以队上安排干啥,就干啥。

我问他,当农业技术员好呢,还是当勘探工人好?他笑着说,勘探工苦是真苦,比如,在这湖面上,我们一天下来,少说也要工作十多个小时。若是在浅水区,不能行船,只好穿着雨裤泡在水里包炸药。他说小柴旦湖是有名的冷水湖,下半身泡在水中,冰冷至极,水面上面的上半身却被太阳晒得发烫。尽管这样,他还是喜欢这份工作。

他很知足地说,我要是不当勘探工,肯定来不到这么偏远、神奇的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把他眼中看到的风景和美,指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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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区的那只小鸟

走着走着,草丛里突然飞起一只小鸟。红绿色,比麻雀大一点。在这无边的荒山无人区,整整半个多月,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小鸟。

SGC2107勘探队副队长吴庆恩望着鸟说,依我看,这附近肯定有鸟窝,如果没有鸟蛋,也会有更小的鸟。大家都以为是刚才临近了鸟窝,小鸟为了保护自己的巢,才冲了出来。

就在这时,但见一只鹰追了上来。鹰不算大,应该是只雏鹰。眼看鹰就要追上了,小鸟突然折回来,向着我们飞。鹰还在追,小鸟急了,径直往SGC2107勘探队安全员张成平的工衣帽子里钻,吓得张成平抱头蹲了下来。小鸟又往吴庆恩的衣服里钻。那一刻,小鸟肯定急眼了。

荒山无人区,方圆数百里,不见丁点人类文明的印记,更不见村庄和人家。万千年来,唯一来这儿的,可能就是我们勘探队员了。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小鸟,以及鹰,都是头一次与人相遇。

鸟啊,它或许把我们当成了它的庇护神、大救星。可是,由于吴庆恩的急忙一躲,鸟儿扑空了,就再次腾空飞起。这时,鹰开始截击。眼看就要追上了,小鸟就在空中快速盘旋,鹰也盘旋。突然间,小鸟一个俯冲,钻到了山体的缝隙中。我们几个走过去看,看到了缝隙中的小鸟,正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不用问,小鸟肯定希望我们能够帮它逃过这一劫。还好,鹰看到我们都在那儿,就不敢往前了,只能远远地望着我们。

过了一小会儿,小鸟似乎又有了胆量,突然一振翅,又飞了起来,且越飞越远。

见小鸟安全地飞走了,我们就继续往前走。半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了另个山头,一转身,发现鹰又来了。难道小鸟没有把鹰甩掉?我正这样想呢,只见小鸟又向我们飞过过来。我想,这鹰,可真够执着,居然还在穷追不舍。眼看着鹰就要追上小鸟的时候,我开始向鹰挥动我的红工衣。这时,张成平也挥起双手,向鹰大吼。这下,还真把鹰吓住了,它一转身,忽地一下飞走了。

而小鸟,也累了,似乎都累得飞不动了,就在我们跟前,整理着羽毛。至此,我才有机会仔细地审视这只小鸟:尾巴黄红色,背部有些草绿,颈部略灰,可谓漂亮至极。再望,它那两只小眼睛,似乎有些不解,有些哀怨。我走上去,它依然一动不动。我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的羽毛,它也不躲闪。它会不会饿了呢,我问吴庆恩,你包中可有馒头。吴庆恩摇摇头,说只有一块馕。他就撕下一角馕,拿给小鸟吃。可那小鸟,却不吃。

不知怎地,此时,我眼中的泪水就要流了下来。我不知,这只小鸟的巢在哪儿,也不知它在想什么。我把它放在手心,正想用手机给它拍张照片呢,它却忽地一下,飞了。

望着它的飞,我居然特别感伤,总觉得它与我们的相遇并非偶然。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它啊,似乎从我身边带走了什么……

一棵树的柴达木

从格尔木向北至大柴旦,近200公里的盐沼戈壁滩上,几近没有一棵树。就算是有,也是一些新栽的小树苗。快要到大柴旦的时候,在G215国道旁的戈壁滩上,却突然站起一棵叁天大树。树身褐灰,树冠金黄色,在湛蓝而又透明的天幕下,散发着耀目的光。

它是树吗?它是树吗?它也太不可思议了,它周身金黄,顶天立地。它让我震撼,让我颤栗。一时间,我都不知该怎么表述它了。……它像披着金色袈裟的佛陀。它像山神庙中供着的神仙。它像立在天地间的帝王。而那高入云天的树冠,又极似通讯公司的信号发射装置。

走出汽车,步行约百米,就到了它近前。我围着它,转着圈地看,怎么看,都觉得它生得奇特。而它那金黄色的枝上,还生着少量的黄绿的叶片。

在戈壁滩上活着,最离不开的就是水。而它,就受益于脚下的一口水井。再仔细查看那井,井口有围栏,直径约1米。

这树,这井,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谁人栽种,谁人挖井。对此,青海大柴旦的公路管理部门有准确的记录:此地原有一个公路道班,名叫第26道班。大约是在1973年4月,道班养护工可能是寂寞了吧,就在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上栽下了一些树苗。别看树苗栽下了,可养护工对它们的存活并不抱什么希望。因为自他来到戈壁滩,不仅没见过也没听话有人能把树种活。

戈壁滩上没有水。养护工为了让树存活,就专门请人挖了一口水井,他每天从井中提水浇树。当年,小树苗没有旱死,却全让大风连树刮跑了。第二年,他就再种,为了不让大风刮走,专门加大了埋深。就这样,奇迹终于发生了,有两棵树苗居然活了下来。大约长到三十岁左右的时候,另一棵,莫名其妙地干枯了,就只剩下了这一棵。现在算来,活下来的这棵树已有四十多岁了。

也许,这活下来两棵树,是两位树神的显身。那枯干了的一棵,可能是其中一个树神,嫌柴达木戈壁太孤寂、在荒凉,就丢下树之肉身、重回天庭了吧。

另一棵走了,它却坚决不走。

它似乎在向整个柴达木宣言:我要活,我能活,我不仅是树,我更是柴达木不死的灵魂。而柴达木呢,做为回应或是馈赠,也把所有的宠爱、祈盼、祝福都给了它。

都十多年了,它就这样孤身活在广袤的戈壁滩上。也可说,它不仅是自己在活,也是代表着整个柴达木、整个戈壁滩在活,直至超越死亡,超越孤寂,成为一个坚守、一个奇迹、一种信仰、一个精神、一面旗帜、一种启发。

那天,约有半个多小时,我几乎是一直痴痴地望着它。也不知怎地,望着望着,我突然就相信了它,坚信它就是天地之间的树神。

临走的时候,我和另外两名老勘探队员,都成了它的粉丝,以它为中心,一起拍了多张合影。

如今,我离开柴达木已有两年。每逢有人提及大柴旦、提及柴达木,我就对他说,那儿有棵顶天立地的神树,金色的神树,如果到了那儿,一定要去看一看。

其实,我也很想再去看一看那棵树,看看那棵树头顶的蓝天、脚下的戈壁。

那蓝天、那戈壁,也是那棵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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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柴旦在远方

大柴旦是个小镇。我喜欢这个高原小镇。它唯一让人难以适应的是,氧气略有稀薄。不过,那氧气很新鲜。

大柴旦有好几条街道,也有广场,很安静,也很干净。特别让我惊奇的是,无论是街道还是广场,都没有内地城市那样的宠物狗,也没有广场舞。就是行人,也特别少。但是,到了上学或放学时,街上会有很多穿着学生服的小孩子。再就是一早一晚,会有垃圾清扫车慢慢驶过。清扫车到了居住点或工作区域,就放音乐,这时,就有人提着垃圾袋往外走。我住在大柴旦镇的西北角。晚饭后,时常一个人沿着大街走一会儿。星星满天,月亮特别亮。路灯也特别亮。那路灯的亮,看上去很孤独,也很现代。

除此之外,街上似乎只剩下夜色,只剩下安静。正当我沉醉在这沉寂之中的时候,突然,有一辆摩托车隆隆地从身边驶过。走着走着,就到了小镇的外面。有不少新栽的树,滴灌的喷头,正在喷散水。显然,人们想把大柴旦镇的绿洲面积再扩大一些。

行走在大柴旦,生活在大柴旦,我总有一种天高地远的恍惚感。觉得这儿就是俗世的外面,特别像小时候电影中的,那些天界、天宫等天上仙界。不过,从地理与现实的角度看,大柴旦镇的确与众不同,它是蒙、藏、汉文化的交汇整合地带。它位居格尔木、敦煌、德令哈之间。它长长的公路,可直达格尔木、敦煌、德令哈。它的地表形态也丰富,它背靠雄壮的柴达木山,境内多戈壁沙丘,还有大柴旦湖、小柴旦湖等明珠一样的众多湖泊。不过,这雪山、戈壁、草原等,只是大柴旦的一种地理表现形态。当我在大柴旦生活了半个多月之后,我对大柴旦有了新的认识,它其实是由梦想、诗歌、阳光组成的。

梦想、诗歌、阳光,才是大柴旦的气质与品格。梦想、诗歌、阳光,也给予了大柴旦别样的风景。我有晨练的习惯。在大柴旦,早晨起来,却不敢快跑,稍快了,就会气喘。哈哈,这儿的氧气,也在控制着我的速度。大柴旦镇的平均海拔在3000米以上,相比于内地,还是相当高的。其实,不仅我需要控制速度,整个大柴旦也在控制着自己的速度,甚至不时放慢。或许正是因为它的慢,那别样的生活品质和韵致才得以一一显现。比如,大柴旦镇东有崭新的民族居住小区。小区的每个院落皆是平房,皆是一样的彩漆、一样的屋顶、一样的院门。阳光打在上面,整个小区明快又简静。看上去,真的就像是神仙的家园。小区以东以南,是绿油油的草原。草原上的骏马很安静,散布着的一些蒙古包也很安静。

大柴旦镇啊,不仅地上美,地下还多宝。目前,已发现了煤、玉石、硼、粘土等矿。而我和勘探队之所以来到大柴旦,则是为了找到另一种更重要的资源——石油。

就在我的房间后面,一眼望过去,先是一片绿洲,然后就是戈壁,而大约二十里外,是一列顶着冰川与积雪的山脉。每天从勘探工地回来,我把脏工衣往衣架上一挂,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烧一壶茶,然后坐在窗下,对着雪峰、对着蓝天发呆。以至于整整半个多月,别说散文了,就是诗歌,我连一个字都没写。我所有的闲散时间,全都用在看雪峰、看蓝天、看阳光,或是发呆了。

半个月后,要离开大柴旦镇的时候,居然特别不舍。我问询了当地的房价。我想,如果可能,在这西部高原之上、在大柴旦,买个房子,当一名久居的大柴旦人也很好。

在大柴旦与敦煌之间

大柴旦,青海西,一个戈壁小镇。

石油勘探队司机韩景民开动越野车——目的地敦煌,一个沙漠绿洲。

韩景民的目的是单一的,到敦煌飞机场接一个来自乌鲁木齐的地质专家。我的目的更单一,漫无目的地搭乘这辆车,漫无目的地去看、去感受。看一条长路怎样伸延着通向远方。说白了,我就是想,像弹玻璃球一样,把自己从生活的这边弹到那边。

韩景民总是那么地快活。二十多年前,我和他同在一个勘探大队。我时常从他的家门口走过。他是勘探队员,他的兄弟是勘探队员,他的父亲是退休的老勘探队员。

路上除了雪山、戈壁,还是雪山、戈壁……看着车窗外景象,我和韩景民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聊花土沟的油田,聊冷湖的大风,聊他父亲当年参加油田大会战来到青海,也聊他在勘探队当驾驶员近三十年。

我知道的是,他像石油勘探队的任何一名司机一样,既有超人的驾驶技术,也有超人的胆量。多少次,他一个人驾驶汽车从山东到了黑龙江到了贵州到了内蒙古到了四川倒了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勘探探区。也是他把汽车开到了雪山顶上,开到了青海的诺木洪沼泽地,开到了塔克拉玛干腹地。

然而现在,世界似乎把这条路忘记了。这让我俩的行程,变得虚无又孤单,都离开大柴旦镇一个半小时了,都到团结乡一带了,也没遇到任何车辆,只看见了一位放牧着羊群的哈萨克牧人。接下来,如果不是左边的阿尔金山脉、右边的祁连山脉渐渐清晰起来,如果不是将要通过这两座山脉的界口——当金山口,我可能真的以为自己是行进在纯属虚构的场景之中。

进了当金山口,终于见到了车辆,是拉货的大车。大车像蜗牛一样,不是行驶,而是慢慢爬。任何车辆到了这儿都不敢再有脾气,都得慢下来。这儿有数不清的陡急弯路,有高达百米的悬崖。不过这儿的山这儿的天,倒是高深至极,壮阔至极。越野车每转一个弯,或登上一个坡,都能遇到不同的色彩,或褐,或浅黄,或淡绿,或顶着大雪的白。

这是当金山口,更是当金山关。这关可比内地的关隘要险十倍、二十倍。又过了一个小时,直至看到平坦的阿克赛大戈壁,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就是过阳关。就是“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那个阳关。再然后就是到敦煌飞机场接上地质专家,折向回返。

这多好,大柴旦与敦煌,不再是城镇不再是绿洲,而是两个点、地理学意义上的点。所谓行程,只是这两点之间的一条线。

也许是回返的路累了,也许是我在潜意识中不敢再面对当金山口。快到当金山的时候,我居然睡着了。等我醒来,已过当金山口。

越野车在行驶,阔大的戈壁滩也仿佛在行驶。可远远望去,却不见戈壁,只见雾岚升腾,只见一大片浅蓝湖水波光粼粼。到了近前,才知不是湖水,而是大块的阳光照在戈壁滩上。再望,远方依然是波光粼粼,依然是我的视觉幻象。

越野车已行驶了八个多小时,我对韩景民说要不要休息一下。他摇着头说,这点路算不了什么,比起跑勘探工地要轻松多了。不过,他有种感觉,这条路特别让人恍惚,像是行驶在云里雾里。其实他说的恍惚,也是我一直就有的感觉。我总觉得,这条路上的一切是那么地熟悉,那么地让我惊奇、让我感伤。

我就在想,我到底是谁啊,为何对这片土地如此熟悉?我到底是马、是鹰、还是地平线上一缕阳光?

傍晚时分,七百里戈壁雪山路已远,越野车再次停在起点,停在大柴旦的勘探队院内。望去,越野车仿佛不是越野车。

而是一动不动的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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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旗语

在这无人区地带,不可瞎冲乱跑。如果跑偏了,跑得卡车没了油,那麻烦可就真大了。

第二天,我搭乘SGC2107勘探队排列长刘辉的卡车进工地。半路上,卡车驶进一片雅丹地貌,七转八拐地,刘辉居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了。刘辉说,这下糟了,我们迷路了。我问他,可有办法找到路。他说,要是能找到方向就行。

刘辉站在车前,左望望,右看看,不太确定地说:凭着感觉,这儿应该离测线很近了,我们如果能找到测线上的小旗子,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刘辉重新回到驾驶室,驾车四处寻找小旗子。也就二十分钟左右,刘辉突然乐了起来,他说:你看,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右前方高坡上,有一个蓝色的小旗子。我抬头去看,还真是一个蓝色小旗子。

停车到小旗子近前,刘辉蹲下身子看,我也跟着看。小旗子上有英文字母,也有数字。第一行是NW16—1230,第二行是12303+3191。外人看这些字母和数字,可能看不出什么,可勘探队的人一看,上面的信息丰富着呢。NW16是勘探队施工组自制的编号,编号包含着勘探队的番号、年份、工区等。1230是测线号。12303则涉及到施工设计、施工方法等,另有一个很明显的指向,尾数3代表1230测线上的第3排列宽线。3191则是桩号,是卫星定位点,也是该点在地球上的经纬线交织点,正负误差须在20公分以内。

这些信息,这些指向,都是勘探队测线上小旗子的专用旗语。当然了,小旗子在戈壁滩上飞扬的姿势与形态,也是一种旗语。

那天,正是那个蓝色的小旗子,或说是蓝色小旗子的旗语,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导航仪、指南针。在它的指向下,我们得以顺利到达目的工区。

三天后,工区起大风。我最难受的,并不是大风吹得直不起身、走路都需侧着身,而是眼睛疼得几近睁不开。再看测线上的小旗子,被风吹成了小口哨,吱吱地响。非常奇特的是,有些极其稀疏的骆驼刺一样的植物,还开着细嫩的小蓝花。不可思议的是,小蓝花的周围还有一两只蓝色的小蜜蜂在飞。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别看我在大风中都站不稳,好多石块都被吹得乱滚,可那蓝色的尘埃一般大小的蓝色小蜜蜂,居然能一动不动地停在风中。那些大风,即使再用力,也吹不动它。

显然,这蓝色小蜜蜂有着不为我所知的对抗大风的特别能力。

或许因为小旗子的蓝,与那些细嫩小蓝花的蓝是一样的蓝。有些小蜜蜂,一直围绕着测线上的小旗子飞来飞去。

难道这些蓝色的小蜜蜂喜欢蓝色的小旗子。难道这些蓝色的小蜜蜂也像勘探工人一样,也懂得旗语。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身边的一位女勘探工人,忍不住笑了。她很认真地说,蓝色小蜜蜂所理解的旗语肯定和我们的旗语不一样!

其实,我们的测线上,还有大量的红色小旗子。不过,红色小旗子的旗语,是蓝色小旗子的旗语是不同的,多是用来指明爆炸、炮点等。

小旗子或说是旗语,是有使命的。每当施工完结,它们的使命也就完成。所以,半个月后,也就是勘探施工收尾前的几天,队上派出了数十名工人来到工地上,填埋炮坑、清捡小旗子。我也跟着上了测线。我的任务是帮着清捡小旗子。时值夏末,正是蚊子最疯狂的时候。我们尽管戴着防蚊帽,额头脸上脖子上依然全是蚊子叮的包。即使这样,我们依然沿着测线一步一步地看仔细,绝不放过一个散落的小旗子。

这是因为,勘探施工的环保工作越来越严格,如果有小旗子丢在测线上,会影响勘探项目验收。而我,不想让小旗子落在戈壁滩上,是因为戈壁无人区太荒凉。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小旗子孤单单地落在那儿。

也是那天,我把一个小旗子悄悄放进了我的工具包。回山东的时候,我把它也带上了。如今,它就插在我书桌的左上角。它上面的字母和数字特别清晰:WS032—500,C91+2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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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评说地质勘探工作者的工作,多用“苦”与“累”等词汇,可从来没有听说搞勘探的人他们自己说过苦和累。在勘探者看来,戈壁、大漠、草原、沼泽、风餐、露宿、前行……这一切,皆是一个整体。对他们来说,工作与生活是统一的。办公与帐篷是统一的。黑夜与白天是统一的。险峰与风光是统一的。星空与梦境是统一的。人与环境是统一的。身与心是统一的。他们的常用词汇是工地、布线、放炮、仪器、带饭、电台、对讲机、收线、搬家、行驶……

他们勘探,他们寻找,他们蓬头垢面,他们身上沾满尘土与泥巴。他们就这样一天天地从青年到中年。他们是职业勘探者,他们与白云同行,与风雨同行,与黄沙同行,与江河同行,与大雁同行,与狼群同行——

无人区在前,勘探者在前。向前,他们发现了那么多的油田、天然气田,但他们绝不会因此停下脚步。

他们的使命就是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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