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想

作者:韩修鲁


画外音:这是一个关于几代人念想的故事。家谱记载,老曾祖父山西移民,来到潍县一带人多地少,只得挑担子跟老奶奶荒山窝子安营扎寨。为提防土匪修五里长、三米高垛墙,老爷爷出银九成。父亲这代达到鼎盛,酒坊四季飘香,油坊日夜榨油。七七事变,家中酒坊、油坊遭日寇飞机轰炸,即将出嫁如花似玉大姑当场被炸身亡,家族由盛而衰。爷爷逼得上吊身亡,薄棺材陪伴只有土烟枪。

鞋厂低矮黑屋

臭气熏天土炕上被窝里传来俩男人对话。

年长声音:“山岭你小子鞋厂学徒整五年,明天就出徒领关饷,打算咋着花呀。”

年轻父亲:“大师兄待我恩重如山,手把手把我调理出来。头回领关饷,当然要孝敬您。”

“砰”响亮臭屁从大师兄被窝里传出:“这还差不多。”他翻身睡去

清秀瘦弱的父亲蹑手蹑脚穿上棉袍,推开透风撒气的房门。

漆黑鞋厂院里

“呜——”狂风卷着大雪扑来。

父亲被吹个大趔趄。

他缩脖踩厚积雪往上房走:“最后一次给老板娘倒臊尿罐,五年鞋厂学徒总算熬出头。老板见月开两元钱,今天头一回关饷,赶紧捎回家好过年。”

“扑通”他滑到倒在台阶下,一只露脚指头的破棉鞋甩老远。

他跟头咕噜提上破棉鞋,走上滑出溜台阶,整整身上旧棉袍,轻轻推开上房门。

老板家眷房

父亲蹑手蹑脚摸黑到东厢房老板夫妻房间,一拎尿罐子空的,顿时满脸茫然。

他又到众多孩子睡的西屋,一拎尿罐也空的。

他黒乎影眯眼朝往日躺满满孩子土炕上望,居然光溜溜铺盖都没有。

“啪嚓”半米多高空尿罐子落地上摔粉碎。

“咋啦、咋啦”工友房间灯亮喊声四起。

他站上房门口哆里哆嗦喊:“工友们都赶紧起来,老板眷属卷包跑啦。”

大街小巷

“乒乒乓乓”不时传来阵阵鞭炮声。

一群群半大小子穿鼓鼓囊囊满大街小巷欢快喊:“要过年喽、要过年喽。”

精瘦的父亲眉头紧锁满脸愁云茫然走着。

小脚慈祥皮包骨头的奶奶出现在父亲眼前:“山岭你身为长子,你父亲去世后就中断学业外出学徒,没有往家捎过一文钱。娘卖家中五亩薄地,好歹才给你兄弟俩都说上媳妇。娘一到冬天就特别怕冷,寒风像小剃刀往骨头缝里扎。你出徒拿到关饷就给娘买件大花袄吧。”

小脚矬个母亲红鼻子烂眼出现父亲眼前:“你不在家这几年,大小、二子没了,三小只活一岁半,一场伤寒孩子还是走了,都怪俺腰里没有一分钱。乡里行医的郎中说:有一块钱就能救咱三娃小命。”

“唉——”走过大街穿小巷仍两手空空的父亲长叹:“这回真尝到过年如过关的滋味。”

民生旅馆门口

天色黑下来,路上人稀少。

父亲走到小旅馆前,院里灯火通明,吵吵嚷嚷围里三层外三层的。

他一摸棉袍口袋,竟没掏出一分钱。

他满脸沮丧,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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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院内

突然人堆里有人高喊:“山岭兄弟快过来、山岭兄弟快过来。”

父亲仔细一瞅大喜:“大师兄你咋在这里,天亮不早坐火车回老家吗。”

大师兄窜过来把父亲拽进旅馆院子:“大年下的缺德王八蛋鞋厂老板卷包跑,堂堂大老爷们无颜见乡下江东父老。找老乡借俩钱回家好过年,谁知他混得比我还惨,寒冬腊月穿着单衣裳。我俩万般无奈都心生劫念,可谁都不敢先下手。刚走到民生旅馆,正碰上招兵买马的财神爷,我跟老乡报名就发十元钱,还有这身新棉袄、新棉裤。”

父亲羡慕望着大师兄身上崭新的军装。

“砰砰砰”大师兄拍着身上新军装:“这就叫他娘的天无绝人之路,狗杂种鞋厂老板跑路,老子照旧有肉吃有酒喝,把钱捎回老家,一家老小过得了年。”

父亲打量对方:“大师兄你这叫卖身从军,参加的哪股子军队,不会是咱老百姓唾骂的二鬼子日伪军吧。”

大师兄嗷嚎起来:“一个堂堂中国人,当狐假虎威二鬼子,一枪崩老子也不干。”

雪亮汽灯下

大师兄把父亲推灯下:“郭副官俺给你们送来一个顶棒的士兵。”

负责招兵军官上下打量父亲连连摇头:“我们潍县抗日游击独立团,可是专门跟日本人干仗的,个个都得身强力壮。你这副薄封箱身板,大风都能刮没影,扛枪打仗更不中用,我们就是录取你,也白吃干饭干拿军饷。兄弟赶紧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去,可别在这里瞎凑热闹,这当兵打仗的饭碗,可不是啥人都能吃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围一片哄笑声。

受侮辱的父亲气哼哼:“郭副官虽说我身板不如你,可凭啥说我扛枪打仗不中用。”

“砰”军官见瘦弱父亲敢跟他叫板,竟然拔出腰里匣子炮撂桌子上。

喧闹院内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都神情紧张。

军官撇嘴:“咱先不说扛枪打仗,有本事把这家伙玩给老子瞧。”

大师兄见状赶紧圆成:“郭副官俺拽来的鞋厂师兄弟,庄户出身地道农哥们,哪懂拉枪栓放火炮,可别走火伤人可。”

房檐下面

父亲却毫不畏惧,上前摸起桌上匣子炮,就来到人少的屋檐下。

“啪”他熟练张开机头,抬手就是一枪。

“喵——”随着一声惨叫,屋檐上野猫应声落地。

军官满院子人都惊目瞪口呆。

“噼里啪啦”院里树上黑老鸹被枪声惊飞四散。

“啪啪”他抬手就又是两枪。

两只飞禽应声而落,其中一只毙命黑老鸹,居然落在桌子上。

“好枪法、好枪法”满院子一片鼓掌喝彩声。

旅馆院门口

旅店老板跑过来:“年轻人不显山水,举止斯文却身手不凡。等过年出正月,到我这民生旅馆干账房先生吧。”

父亲朝店老板拱手一拜,昂头走出院子。

他走漆黑巷子:“军官以貌取人,这样的军队蠢才多,不让干也罢。”

他顶寒风缩脖子,穿露脚指头破棉鞋,消失在巷子尽头。

旅馆院内

众多人七嘴八舌:“此人简直神枪手。”

庄稼汉模样比划瞄准:“咱这满院子报名当兵的,能有几个会打枪的。人家都不用瞄准,举枪就应声命中,院里报名当兵的谁有这大本事呀。”

众人纷纷赞同:“这要在战场上对付小鬼子,还不一枪撂一个,以一当十呀。”

“招兵的要留不住这人才,可被店掌柜人抢跑了”

大师兄擦满头冷汗:“我这师兄弟初中文化,经常青岛时报潍县版上发表文章,挣仨瓜俩枣钱稿费,补贴生活用。年前卷包跑鞋厂老板算账,都赶不上他手爪子拨拉算盘飞快。”

满院子众人齐声:“这可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怪不得人家傲气冲天呢。”

“咦——,人呢,咋不声不响地走了。”

军官嗷嚎一嗓子:“传令兵立马给我把马牵过来,团部正缺一个能舞文弄墨文书。”

流鼻涕脸发青传令兵立正:“是,吴副官”赶紧把战马牵过来。

军官上马挥鞭追:“今招的这百几十个士兵,个个头脑简单当炮灰的料。就一个文武双全倔小子,还让自各傻呵呵放跑啦。”

百货商店里

父亲身穿肥大逛荡军装给怕冷的奶奶买一件大襟羊皮袄;

给母亲买一件洋花布方格新棉袄;

给二姑、婶子、叔叔买了新棉帽子。

乡村集市上

瘦巴父亲挤在熙熙攘攘置办年货人群中。

他东撒西看心中小算盘比较着。

他跺脚咬牙买了一刀膘肥肉厚猪肉,一袋子三合面,托乡亲捎回家。

军营灯下

土炕上一溜当兵的早已入睡,长排子大枪整齐竖一旁。

父亲趴炕桌写信:母亲大人,国难当头,虽时至年关,在外漂泊多年长子山岭仍无法在您膝前尽孝。寨子男丁自幼习武骑马打枪保卫村寨习俗,让儿在众多报名当兵的人中脱颖而出,团部谋一份文书职位。离家鞋厂学徒这些年,每当夜深人静,即将出嫁大妹被日寇飞机炸死,祖辈苦心经营多年酒厂、油坊被炸毁,众多乡亲伤亡,刚结婚的堂哥生疟疾跑不动,被鬼子刺刀挑的肠子满地,新嫂子精神失常,满寨子光身子疯跑,全村老幼哭喊一片的惨景,就会在眼前历历在目,咱整个寨子与日寇不共戴天,深仇大恨必报指日可待,敬请母亲静候儿杀敌立功佳音。

父亲还信中写到:儿捎回家五元钱,三元钱孝敬娘,一元钱给媳妇玉兰,一元钱给弟弟山宝。

画外音:1943年2月日寇驻胶济铁路沿线第5、第6、第7旅团及汉奸吴化文军队共计2万多人在日本司令官土桥一次指挥下疯狂对鲁西南抗日根据地实施大扫荡,尤为惨烈历时七天的城顶山战役打响。2月20日父亲所在抗日游击独立团二纵队,抵挡不住日军飞机大炮疯狂轰炸,撤退城顶山据险死守,被日军伪军里三层外三层围成铁桶子。除火力强少量国民党正规军队杀出重围外,大部抗日将士全部壮烈阵亡。国民党鲁苏战区政治部主任、中将周复在突围中身负重伤以身殉国,父亲所在骑兵连最后仅剩三人。

城顶山

战火纷飞,蔽天遮日,枪炮声响成一片。

灰头土脸瘦弱父亲斜背沉重公文包拉队伍最后面。

大师兄打绑腿歪戴帽子拎着大枪窜过来:“山岭赶紧扔这沉重破皮包,大难当头撒丫子逃命顶要紧。”

父亲双手紧捂皮包:“大师兄全团弟兄档案都在这里,这可比我性命重要。团长吩咐过:人在档案在,我分在骑兵连战斗,拼死保住这些档案。”

大师兄指他大骂:“你这个团部傻彪子文书,不知道咱骑兵连一百多号兄弟跟日本人干仗,战死得仅剩30来个弟兄。你不赶紧溜之大吉,明年今天就你祭日。”

父亲吓得瑟瑟发抖,裤子都尿湿漉漉,却还使劲摇头。

大师兄消失炮火中:“老子不稀管你这到死都不开窍的榆木嘎达。”

山寨村口

小脚穿皮袄穿皮袄奶奶,带领小脚母亲、二姑、婶子众多家族妇女跪地祈祷.

打头的奶奶冲着炮声大作、浓烟滚滚城顶山方向边哭边唱:

日本飞机轰隆隆

炸俺寨子火光冲

油坊酒坊全烧毁

未嫁闺女棺材躺

三光政策无人烟

寨子烧了整三回

庄家颗粒无收成

家家户户断炊粮

大儿非闹去学徒

六年光阴白搭上

运河水哟长又长

东洋鬼子真猖狂

昨日才烧咱山寨

今日横行城顶山

机关枪加小钢炮

炸的山头呼隆响

俺儿不愿受欺辱

拿刀拿枪干一场

全寨就属你争气

定让鬼子把命偿

俺那个儿快开枪

枪子炮弹不长眼

俺儿杀敌不受伤

祈求老天爷保佑

杀敌立功好儿郎

小脚奶奶虔诚跪地磕头,边哭边唱边磕头,脑袋磕破,血流如注,村口土坷垃上血迹斑斑,老少动容,哭声一片。

夜幕城顶山

炮火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日军在周围山头点燃簇簇通亮火堆。

日寇精通实战在山沟要道多层伏兵。

日伪军联手布下方圆百里火网。

被围困的对日作战部队插翅难逃。

小山村

“咣当当”父亲又渴又饿推开老百姓早跑的空无一人院门。

他在头顶漏天,透风撒气,光溜溜屋里,用破瓢没从水缸里崴出一滴水。

他摸黑在不大的院子转一遍,连藏身的地方没有。

后院里

父亲绕过屋后高高的石头堆,后院里发现没盖严实的菜窖洞口。

他鼓腮帮子使吃奶劲,推开上面没盖严实沉重磨盘,正要跳进去躲避一下。

黑洞洞地窖里却嗷嚎一嗓子:“你他娘的敢跳进来,老子就一枪崩了你。”

“扑通”父亲吓得扑倒菜窖旁。

菜窖旁

父亲趴黑洞洞菜窖沿定神朝里望。

月光下,里面乌压压挤着一大堆头破血流的残兵败将。

父亲很不服:“郭副官兴你们钻菜窖子保命,我凭啥钻菜窖就挨枪子。”

郭副官菜窖里声嘶力竭:“你敢不服从老子命令,我这抗日游击第二纵队郭副官就地军法处决你。”

父亲吓得趴地不敢啃声。

菜窖里大师兄打抱不平:“郭副官他是咱团部文书,从没上过战场,刚才都吓尿裤子,就让他也进来躲躲吧。”

郭副官厉声:“放你娘的狗臭屁,菜窖里老子官最大说了算。谁生来就会打仗,他当文书比旁人多拿两元关饷,杀敌立功就该往前冲,我命你小子接住我匣子炮,前院门口拼死掩护弟兄们,大磨盘完全盖在菜窖口上。”

“是”父亲服从命令听指挥,地上蹦起一个立正。

他咬牙撅腚费大力才将大骡子才拉动的沉重大石磨盘完全盖菜窖上。

石磨盘中央圆洞洞传出郭副官二道铁命令:“一定保护好全团档案,火速把小鬼子们引开,城顶山战役一结束,我这团副官给文书申请记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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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门口

父亲激动的周身热血沸腾,握匣子炮迅速跑到前院门口。

“吱吱呀呀”他打开作响半截院门朝外望,不由地大吃一惊。

“牙祭给给、牙祭给给”不远日本鬼子打着贼亮手电涌进了小山村。

“呼呼隆隆、咿咿呀呀”鬼子喊叫声、脚步声、砸门声越来越近。

他隐蔽院门墙垛旁,迅速打开大鸡头,瞄准鬼子就搂一枪。

谁知匣子炮居然没打响,他检查才发现弹夹早就没子弹。

他想扔掉手中家伙,没舍的把空枪别腰里。

此刻明月高悬,月下小院旮旮旯旯都一览无遗。

他脱口而出:“看来院门口冲出不去了。”

破瓦房中

父亲会搂枪可没有打过仗,直到这会才意识到孤立无援处境相当危险。

他镇定下来再次撤退到漏风撒气破屋中。

他绝望喊:“大师兄说的对,明年今天就是自己忌日。”

“咿呀呀呀呀、咿呀呀呀呀”一阵渗人鬼哭狼嚎叫声从黑墙角传来。

父亲胆战心惊紧握空匣子炮壮胆:“啥人,不许动,再咋呼就一枪灭了你。”

土炕旮旯

一团黑乎乎、臭烘烘东西滚过来。

父亲哆里哆嗦凑过去一瞅,匣子炮差点掉地下。

蠕动东西竟然没有双腿,浑身奇臭无比,头发胡子乱哄,不会说话的哑巴男人。

父亲攥住哑巴男人手:“老乡城顶山战役打这么激烈,你咋不到深山躲躲,看来家人拖不动你,才把你一个人撂下。”

哑巴男人使劲点点头

“唉——”父亲拍俩公文包:“鬼子都杀进庄,咱俩都跑不出去。战死疆场算不了啥,只是身背团部重要文件,怕是要落到日本鬼子手里。”

土炕下面

“扑通”哑巴男人一把将父亲推炕下地上。

父亲不解从地上爬起来。

“咿呀呀呀呀、咿呀呀呀呀”哑巴男人指父亲手中匣子炮嚷嚷着。

父亲收起枪:“老乡这是保护百姓揍鬼子的家伙,里面子弹统统都打光了。”

哑巴男人掀起下草席子,又指指自己身子下面。

父亲立刻将枪藏哑巴躺炕席下。

“咿呀呀呀呀”哑巴男人指父亲斜挎公文包。

父亲赶紧把公文包从身上取下来。

“咿咿呀呀”哑巴男人指着头下破炕席。

父亲将公文包藏他头下,再盖上破草席子。

哑巴男人头枕公文箱,臭烘烘半截身子死死压在匣子炮上。

父亲热泪盈眶说不出话来。

破院子里

“咣当当”破院门板被粗暴凶残日寇一脚踹倒地下。

“叽哩哇啦”一帮端刺刀长枪的日本鬼子涌入院内。

明晃晃手电、火把院里晃动着。

发寒光的刺刀、跑动的日本军靴声,令人恐怖窒息。

漆黑破屋内

“咿咿呀呀”哑巴男人指灶旁小柴火垛。

精瘦父亲赶紧缩身躲进去。

“砰”破门被踹开。

“叽哩哇啦、叽哩哇啦”几个鬼子端枪闯进屋子里,明晃晃手电到处乱照。

父亲透过身上稀疏柴火看到鬼子大皮鞋、三八大盖枪锃亮刺刀。

“吭哧、吭哧”训练有素日本鬼子进屋举刺刀这里捅那里戳。

鬼子第一刀把就缩柴火堆里父亲眼皮划破,顿时脸上血流成河;

鬼子第二刀扎父亲棉裤裆里戳了一个大窟窿;

鬼子第三刀狠咧咧冲父亲脑袋位置扎下来。

父亲闭紧眼;“大师兄说得没错,明年今天就是自己忌日。”

土炕上

“咿咿呀呀、咿咿呀呀”突然屋旮旯传出一阵渗人鬼哭狼嚎声。

几个鬼子一愣立刻奔土炕前,明晃晃手电一照,又立刻捂鼻子退出来。

强烈手电灯光下,一个烂得只剩半截身子浑身沾满粪便男人,正躺在屎尿纵横臭气熏天的草席子上。

“八嘎呀路”鬼子头捂鼻子冲对方大喊。

“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哑巴男人毫无惧色,指着没窗户纸的窗外使劲喊着。

鬼子头正要用刺刀挑土炕上破草席子。

院子里

“叽哩哇啦、叽哩哇啦”外面鬼子发现什么。

“嘟——、嘟——、嘟——”鬼子使劲吹哨声。

四面八方进村搜查的鬼子都聚集到院子里。

“呼呼隆隆”屋里鬼子也拎抢跑到院子里。

院子里鬼子们兴奋地吱哇乱叫。

破屋内

父亲门缝看到鬼子们都迅速往后院跑去。

他捂血呼拉眼珠子钻出柴火垛,打算换个安全藏身地。

“轰、轰、轰”接连三次震天动地猛烈爆炸声。

强烈爆炸冲击波把破房顶都掀翻,整个土屋摇摇欲坠轰然倒塌。

父亲跟哑巴男人都压在破屋檐下。

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倒塌屋茬子下

皎洁的大月亮照着安静下来的小山村。

血头血脸的父亲很快苏醒过来。

他费尽气力破门板下一点点挪出来。

一根老粗横梁落在那堆柴火堆上。

他哆里哆嗦:“幸亏钻出柴火垛,躲避到门后面,差点砸成肉饼子。”

墙旮旯里

“哼哼唧唧、咿呀呀呀”哑巴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父亲连窜带跳避开障碍物冲过去。

他手使劲扒刨,鲜血直流都不停下。

终于土堆里露出那个会眨眼半截身子男人。

“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半截身子男人惊恐万状双手胡烂舞扎。

“老乡——”父亲动情喊着扑上前。

他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断壁残垣院里

血头血脸父亲羊圈里找个荆棘条编大柴筐,把浑身血的哑巴男人舒坦安放里面。

他从土堆破草席下扒出匣子炮别腰上,俩牛皮公文包一左一右斜跨肩上。

他弯腰打紧绑腿:“菜窖里的兄弟们杀出重围,自个也得想法子突围回团部。”

半截身子男人荆棘条筐里静静看着他。

他内衣口袋掏出几个黑不溜秋圆蛋子塞哑巴男人血呼啦、臭烘烘破棉袄里:“部队仨月没有发关饷,这次城顶山战役前每个士兵就发这几个大烟炮子。感谢老乡救命之恩,留着换粮食吃吧。”

他给哑巴男人行军礼,掩盖上一层厚厚干草。

小山庄村口

“轰、轰、轰,咔咔咔、咔咔咔”突然枪炮声大作。

机关枪、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人声鼎沸,火光冲天。

独立团聚集仅存的少量部队官兵要杀出鬼子重重包围。

“咔咔咔咔”一米九高山东大汉端一挺扫射的歪把子机关枪冲锋在前。

后面紧跟着一群边打边撤残兵伤员官兵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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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

枪声让父亲吃一惊,立刻猫腰凑院门口朝外张望。

只见村口火光冲天,枪声、手榴弹、嘈杂声响成一片。

他有些摸不清头脑,不敢轻举妄动。

黑暗中有人声嘶力竭挣命喊:“独立团的兄弟们赶紧跟着部队突围,独立团的弟兄们赶紧跟着部队突围。”

他立刻兴奋起来:“这是独立团副团长声音”

他随手拔出空匣子炮挥舞发誓:“老乡我要继续战斗,我们一定把小鬼子赶出中国,让老百姓过上太平日子。”

小山村口

胳膊受伤的独立团副团长仍冒着枪林弹雨呼唤着士兵:“独立团的兄弟们赶紧跟着部队突围,独立团的弟兄们赶紧跟着部队突围。”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训练有素的日本鬼子缓过神来,立刻调集所有枪口朝着喊声迅猛扫射。

“独立团的兄弟们赶紧”被击日寇中要害的独立团副团长话没喊完一头栽地上。

独立团士众多兵们立刻扛起副团长多出汩汩流血身躯迅速撤离。

“蹭蹭蹭”父亲飞快窜进不断有人加入的士兵人流,跟着杀出一条血路队伍冲出了小山村。

城顶山上

兵力悬殊持续七天惨烈战役,终于以日方日伪军获胜结束。

战火硝烟仍未散尽,山上不少被炮弹击中树木仍冒黑烟燃烧着。

黑压压的日本鬼子、日伪汉奸走狗血洗完战场统统全都撤走。

山路上陆陆续续不少逃难老乡赶着羊群、牵着牛、扶老携幼往家走。

漫山遍野与日寇作战死亡的将士尸体随处可见。

山间小道上

父亲尽快赶回部队,脚下生风走着。

“咕咚咕咚”他干咳地捧山涧泉水痛快喝着。

潺潺水流中出现灰头土脸大师兄脸庞:“你这团部傻彪子文书,不知骑兵连一百多号兄弟,战死仅剩30来个弟兄,不赶紧溜之大吉,明年今天就你祭日。”

他皱眉头思索:“郭副官虽把自个撵出后院菜窖,可紧接鬼子就进庄,大师兄和众多兄弟根本就来不及转移。”

他撒腿沿崎岖山路撒腿往回跑。

后院惨状

父亲气喘吁吁跑半山腰,站突出大石头可清晰俯视小山村全景。

山中苍天树木掩映的家家户户茅草房顶都浓浓黑烟。

他气愤:“日本鬼这三光政策,就连大山深处小山村都没放过。”

他抻脖子捂着血淋淋眼皮,找到刚才躲避被炸毁的院落,被惊得目瞪口呆。

后院菜窖被炸完全翻开,血肉横飞,血流满后院都是,残全不全肢体、肠子挂的树枝上,崩的石头上到处都是,简直成血腥屠宰场。

他脱口:“炸塌房子三声巨响是鬼子用成捆手榴弹塞后院菜窖里发出的惊天动地爆炸声。”

他一把扯下军帽声嘶力竭:“大师兄你再也不能回家过年了,鬼子丧心病狂残忍对付失去作战抵抗力的弟兄们,一群强盗畜类。我要给你们报仇,我要给你们报仇。”

他一拳狠狠砸在突出的大石头上,手上的鲜血顺着大石头滴答着。

“报仇!报仇!”父亲愤怒呐喊声,在城顶山麓久久回荡。

画外音:“父亲回到抗日游击独立团才得知,自己所在骑兵连一百多号弟兄,对日作战仅三人侥幸活下来。没伤痛中恢复过来,又遭受重创。潍县县长、独立团团长厉明礼被俘后公开投降日寇,成为万众唾骂狗汉奸。”

团部里

身着军装父亲正伏案写着一份份士兵死亡通知书。

新上任马副官冲进来将匣子炮撂桌上:“狗日县长厉明礼兼抗日游击独立团团长被俘投降日寇,咱成二鬼子日伪军,老子死也不干这破副官。”

父亲蹭地站起:“马副官你说的是真的吗?”

嘴唇咬出血的马副官红眼珠子点点头。

父亲喊起来:“大师兄、郭副官、骑兵连百十号弟兄尸骨未寒,难道都全都白死。”

马副官一把将写的厚厚一摞阵亡抚恤书胡拉地上:“去他娘的士兵死亡抚恤书,抗日游击独立团哪个当官的,管士兵弟兄们死活。”

父亲蹲地上捡抚恤书,一口鲜血喷出来,攥钢笔一头扎地昏死过去。

寨子家中

父亲更加清瘦,颧骨突出,皮包骨头,病殃殃坐土炕上朝窗外瞅。

身怀六甲挺大肚子小脚母亲一旁纳鞋底:“村里老人都说,你从死人堆里逃出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父亲楠楠:“我虽然活下来,可死难弟兄仇没报,当官的就摇身一变,成效了忠日寇的汉奸走狗,大师兄他们死不瞑目。”

母亲劝导:“老百姓都骂,这厉县长不是好逑蛋,这叫有奶便是娘,背靠皇军混吃混喝干一场。你吐血生病正是时候,抗日游击独立团的人担架抬村口,扔下不管死活就撒腿跑了。咱家跟日本鬼子深仇大恨未报,你要再成人人唾骂的二鬼子,全村乡亲戳后脊梁骨,还背上遗臭万年汉奸罪名。”

父亲皱眉头:“我山岭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起父老乡亲。宁可战死在疆场,也绝不当汉奸亡国奴。不过回家养病日子不短,家中没钱进账,过日子很艰难。”

柴火灶旁

母亲踮着小脚从熄灭柴火堆里扒拉出几个烤熟小地瓜。

她小心吹打着上面灰土,用大襟褂兜着。

她又掀开大锅盖,端出一大海碗温热的黑中药汤子。

她乐呵呵端药汤、兜着烤地瓜:“俺就求你平平安安,再难的日子俺不觉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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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炕方桌旁

父亲将喝底朝天的大海碗放在桌上。

母亲将烤地瓜递给他:“我看这个家你呆不下,这些日子你兄弟山宝常恶语相加。”

父亲吃烤地瓜点头:“他打小秉性顽劣,顶不爱学习,高小都没毕业。我考上县中学对他更刺激,家父对我偏爱有加,对他除训斥就打骂。回家养病这段日子,光吃闲饭,干不动农活,还看郎中抓药喝。家里就指望兄弟跟弟媳地里忙活,人家说些不中听的,也得忍着受着呀。”

母亲指手中鞋底子:“我这双鞋做好了,你穿这双新鞋重新上路吧。”

父亲连连摇头:“你马上就生孩子”

母亲笑:“孩子到时辰就生,你又不是接生婆,大老爷们耗在家中能做啥。”

父亲蹿地上:“我担心你肚里孩子,前面三个都夭折,这可是咱第四个孩子。”

母亲笑盈盈将针锥往头上攮攮:“女人生孩子就跟拉泡屎差不多,生不逢时家境不济,上面仨孩子都没留住。这不老四又来了,后面还有小五子呢。”

父亲忧心忡忡:“最担心你跟山宝兄弟关系处不好。”

“嘎嘎嘎嘎”母亲撂下手中鞋底子笑弯腰:“小叔子脾气暴躁全寨子有名,为一丁点小事,就吊起自己老婆往死里打。咱娘都不敢过去管管。弟媳被逼得要跳湾寻死,我冒严寒好歹把她拽回来。一家人炕上吃饭,我这嫂子劝小叔子:你发飙打死老婆,谁给你做饭生孩子干庄稼活。小叔子朝我横眉竖眼说,河边无青草用不着外人多驴叼。我当即掀翻这小炕桌,冲他抡砸过去。”

父亲大吃一惊:“媳妇娘们家竟敢用炕桌砸小叔子,还有王法没有。”

母亲一脸正色:“小叔对亲人飞扬跋扈跟鬼子有啥区别,我这嫂子就该教训他。”

父亲叹气:“自打家父去世,家中没人敢管教他,我这哥哥他不放眼里。”

母亲继续纳鞋底:“小叔子哪吃过这亏,要拿土铳枪打死我。村长说他狗胆包天,敢欺负全村唯一抗属,让民兵把他五花大绑来,全村媳妇娘们都朝他脸上吐唾沫,可给弟媳解了气。还是我这嫂子心软,给他解绳子松绑。你就放心走吧,小叔子再朝我耍厉个楞,回娘家招呼我一手拉扯大的五个弟弟,能把他砸巴成黏糊酱子。”

漆黑的村口

父亲穿着新鞋、背着小包袱走前面。

后面小脚母亲屯大肚子笨拙颠颠跟后面。

父亲停住脚步:“你就送着这里吧,全面就下山涧,羊肠小道不好走。”

母亲怀里掏出一包热乎东西。

父亲双手接过:“孩子出生就叫盼吧,盼望父老乡亲早过上太平日子。”

母亲笑点头:“中,你肚里有学问,起名字也不俗气。这回投奔抗日部队,可得瞅准哪个真抗日、哪个花心萝卜假抗日。你就使劲往胶东那哈门走,听人说那里专打鬼子的根据地。”

父亲连连点头。

母亲从怀里掏出一刀黄草纸:“俺娘家兄弟捎来解手用的擦腚纸,你掖着路上抽空写写划划。当年俺嫁你时,就知你干地里活不中用,就喜欢你爱伏案读书作文章。”

山涧里

父亲走在崎岖山涧小路上。

他从包裹里摸出热乎乎地瓜大口吃着。

他手碰到里面一个硬东西,摸出来一看居然一块银元。

他赶紧回头望去,寒风呼啸高崖子寨子口,一丁点个子的母亲仍伫立那里。

父亲潸然泪下:“打结婚总共给怀过四个孩子媳妇一块钱,她又把钱给自己掖上。”

父亲双手捂嘴:“盼他娘回去吧。”

沟壑空谷中回荡着:“回去吧——、回去吧——”

母亲挣命扯嗓子:“盼他爹,你可要囫囵着回来呀。”

沟壑空谷中回荡着:“囫囵着回来呀——、囫囵着回来呀——”

山寨子口

血水顺着小脚母亲腿淌下来。

她疼得躺在冰凉土坷垃地上:“盼他爹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使劲往寨子里爬着,鲜血染红了棉裤。

“哇——”孩子居然生在村寨口。

画外音:随着一声婴儿啼哭声,叫盼的强壮男婴诞生在冰冷土坷垃里。这个孩子六个月会站,九个月会跑,十一个月穿着棉袄棉裤能迈过半尺高院门坎子。上树摸鸟,干仗摔跤,无所不能。三十年后,这个男孩成为70年代国家军事援助非洲军事小组的首席军事专家。

院子里

叔叔满头大汗背长枪,一脚踹开院门:“哥你老婆都生到村口,还抓腚睡大觉。”

他见院里没动静,窜到父母房里看。

他失声喊起来:“娘——,俺哥哥又扔下老婆孩子跑没影。”

“哇啦啦——”院里剥大蒜的奶奶放声痛哭。

叔叔立一对大刀眉:“娘知道哥哥走。”

奶奶拍手子哭诉:“你这独驴孬种,把跟鬼子干仗回家养病的哥逼走了。”

叔叔忙分辨:“娘说话可凭良心,前天哥哥划拉家中废铁找铁匠打了个不够尺寸小撅头,我不就当众扔地下,说这䦆头不是男爷们抡的,给光腚孩玩算啦。”

奶奶哭着拍胸脯:“娘说话从来一碗水端平,你哥卖身去当兵,头一个月关饷就给怕冷的娘买羊皮袄,给你买新棉帽,买肉买面又捎钱,咱家才过像样年,可他兜里连个子都没留下。他脑袋别腰里跟小鬼子干仗,吐血被部队送回家养病,你见天甩脸子恶言恶语,把身子弱大风都能刮跑他硬硬逼跑。你哥要有三长两短,我跟你这独驴拼了。”

她龇牙咧嘴一头撞向不知所措的叔叔。

院门口外

“砰砰砰、砰砰砰”一阵猛烈砸门声传来。

正在院里厮扯的娘俩停下来听动静。

院门外吵吵嚷嚷人声鼎沸。

叔叔没好气院里嗷嚎:“谁呀,门板子都砸烂。”

村长院门外威严喝道:“赶紧给我这一村之长开门,立马把山宝这小鳖种拿下,你小子居然敢把全寨唯一跟鬼子过干仗回家养病功臣撵跑,你就跟小鬼子一溜的。上回你欺负抗属你嫂子,狗胆包天拿火铳打你嫂子。这回狗改不了吃屎,轰跑抗日功臣。咱寨子民风不正,家无家规,你让我这村长老脸往哪里搁,让十里八乡都笑掉大牙。”

“开门、开门、快开门”院门外愤怒村民七嘴八舌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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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

叔叔连连跺脚:“娘,儿这回惹大祸,村长糟老头动怒,要把我绑起来示众。”

小脚奶奶拐棍戳地:“活该活该,自打你爹没了,你当个民兵队长看把你能的,家里横眉竖眼,寨子里粗声大气,简直就跟恶霸一样,寨子里老少有几个喜拉你。俺妇道人家管不了你,就让村长好生收拾收拾你。”

“娘”叔叔急的要跪下:“儿这回一定改,一定改。”

奶奶拐杖指后墙:“小鳖种赶紧跐茅房翻墙头,先到后山洞里躲几天。我让你三姨家二小给你送些干粮。”

后院墙

“扑通” 叔叔光着膀子就从后墙窜出去。

叔叔墙外小声喊:“娘儿去后山洞了。”

奶奶墙根低声:“山宝等等呀。”她将叔叔大棉袄扔出墙外。

“蹭蹭蹭”叔叔夹着棉袄,连窜带蹦消失在群山中。

院门口

奶奶开院门放声哭:“小鳖种爹没了无人管教他,村长替俺好生收拾收拾这小子。”

村长气倔倔:“嫂子可别气坏身体,这回我要不治山宝这小子腚眼子朝上,我就算白当这个村长。”

他吩咐民兵:“你大伙给我听着,基干民兵进去把这小鳖种绑村口大槐树下示众,全寨男丁老爷们轮流抽他大嘴巴子,媳妇娘们往他脸上啐唾沫。”

东屋里

“哇、哇、哇”大喇叭般婴儿啼哭声传出房外。

母亲声音传出来:“娘,盼这孩子又拉屎粑粑。”

屋里传出小姑姑惊喜喊声:“娘快来瞧呀,你大孙子刚拉完屎粑粑,又裹着嫂子奶子吃上啦。”

本家二大娘吆喝:“这小子双眼团环真俊哟。”

院门口

村长吃惊:“嫂子今得大孙子,天大大喜事呀,你咋不早说呢。”

奶奶坐院里嗷嚎:“山宝这个独驴,把你哥哥逼跑,俺这当娘的跟你没完呀。”

“报告村长”拿红缨枪小伙气喘吁吁跑来:“村长有人看到山宝翻后墙躲进深山里去。”

村长气得直撅胡子:“原来你这当娘的又哭又嚎打掩护让山宝小鳖种伺机逃跑,就连刚出生大孙子都跟着添乱大哭不止,你全家都一个鼻子眼里出气。寨子里老少都好生瞅着,这个叫盼的孩子必成大器,不信咱就走着瞧。一大清早满寨子鸡飞狗跳,我这村长不希管这些破闲事啦。”

他气撅撅背手走了。

淮海战役支前队伍中

清瘦父亲腰别匣子炮,斜背公文包走支前队伍最前面。

身后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骡子马、小独轮车、肩挑人扛运送的打仗急需物资。

“山岭区长、山岭区长”身背长枪动作敏捷通讯员气喘吁吁跑来。

父亲沉稳坚毅停脚步。

通讯员上前行军礼:“报告山岭区长,刚接淮海战役总前委紧急通知,让各县支前大队原地休息,给押送国民党俘虏队伍让路。”

父亲下令:“通讯员立刻通知咱区支前大队原地休息待命。”

蜿蜒小路上

父亲顾不上擦满头大汗,坐在路旁掏出那刀黄草纸低头写着。

“哥哥、哥哥”押送俘虏的队伍中有人高声喊着。

叔叔端着长枪,斜背子弹袋,后腚挂好几个手榴弹,威风凛凛站路中央。

父亲抬头惊喜:“山宝”

“哥哥”兄弟俩紧紧抱在一起。

路旁草棵子里

叔叔红眼哽咽:“我这县民兵支前大队长押送淮海战役国民党残兵败将,忽听有人大叫山岭区长,一看竟是五年前被我这混仗小子挤兑跑音讯全无亲哥哥。”

父亲也激动:“做梦都没想到兄弟俩相遇淮海战役支前路上。”

叔叔一把鼻涕甩地上:“哥哥混得出人头地,咱家大有希望呀。”

父亲急切:“娘可好、你嫂子可好、孩子”他没敢问下去。

叔叔摇头晃脑:“全都好着呢,盼这孩子长得双眼团环,聪明伶俐老可爱,全寨孩子拔头名。我不论走到哪里,都把他小子扛到那里。”他挑大拇指。

叔叔扬一对大刀眉:“哥哥乡干部说俺嫂子敌我不分,是非不明,阶级阵线不清。”

父亲神情严肃:“你嫂子娘家出身贫寒,对日寇汉奸恨咬牙切齿,我胶东投奔革命,你临产嫂子硬把我送出家门。”

叔叔拍大腿:“乡里分有钱大户人家财产,俺嫂子抗属安排头号上去随便拿。俺早相中那件裘皮大衣,私下都央求跟她说。可人家上台只拿一块香胰子,全山寨乡邻都说俺嫂子:全寨头号小矬子傻娘们。”

“哈哈哈哈”父亲笑出声:“你嫂子心地淳朴善良,再穷也不拿旁人东西。”

支前路上

“嗡嗡嗡、嗡嗡嗡”头顶出现一架敌人小飞机来回盘旋着。

父亲蹭站起来跑向休息民工支前队伍:“紧急集合,迅速撤离。”

他朝弟弟喊:“山宝这是敌人侦察机,一会就来轰炸机,立刻组织押送俘虏队伍队伍迅速撤离此地。”

叔叔不相信:“哥哥你预真有那么准,不是刚接到通知”

他边跑边喊:“山宝回去告你嫂子,好生在家里等着我。”

支前路沟里

支前路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队伍行走缓慢。

父亲下令:“通讯员让咱乡支前队伍下到路旁沟里,推车、挑担的全部跑步前进。”

“是”通讯员立刻朝支前队伍跑。

支前队伍迅速沿着路旁沟底淌着小溪朝前跑。

父亲站在挤巴路中央扯嗓高喊:“老乡们迅速撤离此地,敌机马上要来轰炸。老乡们迅速撤离此地,敌机就要来轰炸。”

土路旁

歇脚的民工一大溜全都不为所动:“刚接上面让民工歇脚给压送俘虏让道命令,押送队伍都没过去,又让咱们赶紧撤离,听谁的指挥是呀。”

红脸大汉擦满脸汗:“敌人小飞机刚没影,又咋呼要来轰炸机。那干部模样的同志,没见他背着报话机,凭啥就敢吆喝敌机要来轰炸,难道敌机飞行员请示过他不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围歇脚的支前民工个个笑的前仰后合。

有民工叼旱烟袋:“人家跑人家的,咱歇咱的。就是天塌下来,抽完这袋烟再说。”

“砰”他们身后一声枪响。

所有民工吓一大跳,全都纷纷站起来。

叔叔横眉怒目端长排子枪:“你这些说风凉话的人,谁跟日本鬼子真刀真枪干过。”

民工们相互瞅瞅都没吭声。

叔叔大嗓门:“俺哥城顶山跟日本鬼子战斗七天七夜,骑兵连拼得只剩仨人。他实战经验战场得来,不怕死就在这里好生歇脚吧。”

他转身冲慢慢悠悠走路的俘虏兵队伍亮大嗓门:“飞机马上就来轰炸,目标前面小山头用最快速度翻过去,不愿死的赶紧跑呀。”

他端枪带头朝前冲,训练有素俘虏们撒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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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丘上

叔叔命令俘虏们林中待命休息。

他敏捷利落爬高树干上张望:“兄弟俩分手五年,相聚没半个屁时辰,就各奔东西互不见踪影。”

“轰隆隆、轰隆隆”天空传来敌人轰炸机声。

他迅速跳下树:“弟兄们都坐原地不动,咱有山上树林掩护,敌人飞机看不到咱们,也炸不找咱们。”

“轰隆隆、轰隆隆”山下一声接一声震天动地炮弹爆炸声。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飞机机关炮打的路上尘土飞扬,马嘶人叫,一片混乱。

有俘虏大喊:“多亏刚才那位军事专家让大伙迅速撤离,不然这一通炮弹、机关炮咱挨头上。”

俘虏中国民党军官满脸佩服:“本人所在国军部队也参加过对日作战的城顶山战役,部队政委周复中将都战死为国壮烈捐躯。眼下国民党大势已去,共产党统一天下大势所趋。”

支前路上

敌机已经飞走了。

“乒、乓”山下仍不时传来阵阵爆炸声。

叔叔他们站山头朝下张望,不由大吃一惊。

路上多处冒着滚滚浓烟,被炮弹击中的运输弹药马车、独轮车上不时火光冲天,传来阵阵爆炸声,运输被服棉被的多辆车上更是浓烟滚滚。

民工们被炸得人仰马翻,有民工被炸趴地上,旁边撂着个旱烟袋。

叔叔扯嗓朝远处喊:“哥哥抗日称英雄,解放战争立新功,兄弟俺打心里敬重你。”

寨子里

小脚母亲笑嘻嘻穿父亲给她买的方格大襟棉袄,领着儿子盼要出门。

民兵二蛋背土枪拎一只血呼啦大野兔子站门口:“嫂子出门呀,村长让俺给你送来一只刚打的野兔子。”

母亲顿时喜笑颜开:“二蛋兄弟你来的正好,盼这小子好几天就吵着吃肉,我正打算上后山打几只老鼠给孩子烧烧吃呢。”

二蛋兔子递母亲:“村长说山岭大兄弟在根据地当大乡长,让咱寨子蓬荜生辉,老少脸上都光彩。”

盼穿的鼓鼓囊囊仰头:“娘,我长大也当大乡长,有野兔子肉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围人都笑起来。

母亲疼爱抚摸孩子圆脑袋:“你大伙别笑话这馋嘴孩子,一冬天都没闻见肉味。”

院子里

母亲蹲院子里收拾兔子,周围一圈大人小孩子围观看。

叔叔神气活现背枪进院,居然没有理会他的。

他沉下脸:“哪来的兔子,这枪法不错呀,一枪击中头部。”

奶奶院里高兴比划:“村长让神枪手民兵二蛋打了送来的,还说你哥当区长寨子蓬荜生辉,老少脸上都光彩。”

一个男孩子神气仰脸:“俺二蛋叔全乡民兵打枪比武头一名。”

母亲撕扯兔子皮:“二蛋娘说,二蛋成全乡名人,登门说亲的媒人踢破门。”

叔叔梗脖子:“他不就比我多打一环,瞧他小子神气的屁股都撅上天。”

母亲笑:“二蛋见天练枪吊沙袋子,胳膊肿的碗口粗,乡干部要把他抽上去。你枪发比他打的准,吃骄傲自满大亏,好事让自个耽误啦。”

叔叔撇嘴:“嫂子净替外人说话,俺哥有文化有学问,外面干的越好,提拔的就越快。封建包办婚姻,一封信打回家保准离婚。”

奶奶生气:“山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巴不得你哥跟你嫂离婚。”

叔叔跺脚:“娘就不愿听我给你啦大实话,马家河子男人跑出去当兵刚提副排长,就一封家书休了给他生下一大堆孩子结发老婆,听说那女人都疯了,赤身裸体往外跑。”

欢笑声喊叫声顿时停下来,满院子大人孩子都瞅着母亲。

母亲仍笑:“俺这抗属别看挺光荣,说不定真有那天。不过你大伙放心,俺玉兰绝不撒泼上吊,就领着盼儿头不回地离开,从此再也不回寨子。”

叔叔扬大刀眉吼:“嫂子回娘家,没人拦着你。孩子俺家后代,必须留下没商量。”

母亲道:“盼这孩子留下也中,俺就从青云山一头扎下去。”

满院人都被这小脚矬女人平静话语震惊住。

灶锅台上

谁都没注意,盼这小子跟头咕噜窜进灶台间。

他翘脚伸手够不着墙上挂的勺子、铲子、菜刀。

他就踩着大人坐着烧柴火做饭的板凳,撅腚爬上黑乎乎的灶台。

他左手握大铁勺,右手拎尺八长大菜刀。

“扑通”他跳下灶台咬牙:“小爷教训教训你”

院子里

盼站院里磨盘上童声稚气喝道:“都闪开”

院里众人一回头都吆喝:“可了不得,盼这小子怎么掐着大菜刀。”

母亲厉声喝道:“盼你这孩子作死呀,还不赶紧把菜刀撂下。”

盼横眉怒目,小脸气通红,眼闪泪光,胸脯起伏。

奶奶喊起来:“哪个小鳖种把俺大孙子气成这个样,奶奶得找他算账。”

盼大铁勺指着叔叔:“就是他”

叔叔摸不清头脑:“盼你长这么大,我这当叔叔都没舍得戳你你指头。”

“欺负俺娘也不成”盼话音刚落,尺八长的大菜刀就朝着叔叔脑瓜甩过来。

“铛啷啷”叔叔眼疾手快,土枪将飞过来明晃晃大菜刀拨拉一旁。

紧接大饭勺子又甩过来。

叔叔敏捷一把攥住大铁勺:“没良心的小鳖种,我这叔叔白疼你。再没大没小,老子揍死你。”他挥舞恐吓着。

“我先砸瘪你”盼摸起磨盘上一块长磨刀石,双手举过头顶咬牙切齿对视着。

院门口

“噼里啪啦”几个背枪民兵路过见状齐拍呱叫好:“好小子,盼这小子真是块料。”

旁人赶紧把盼手里长磨刀石夺下来。

盼小手卡腰:“谁敢欺负俺娘,俺用石头夯死他。”

叔叔一把将侄子骄傲扛肩上:“这就是咱们家人骨子里刚烈秉性,大侄子谁再敢欺负你娘,叔叔就拿你爷爷传下来的火銃枪一枪撂他个大轱辘子。”

“哈哈哈哈”院里又响起一片欢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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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墓地

苍天古树,遮天蔽日。

父亲大汗淋淋挥手发令:“民工们咱推着支前物资急行军半时辰,现在咱们原地休息待命。”

有不少民工都累得瘫倒坟头上。

有的干脆倚着墓碑打盹休息。

父亲忙着检查支前物资、车辆情况。

“轰隆隆、轰隆隆”不远处传来敌机轰炸声。

民工紧张蹦起:“好险呀,亏咱乡长足智多谋有遇见,不然这通炸弹准落咱头上。”

有民工高声吆喝:“咱乡支前大队跟着脑瓜灵范的乡长,算咱这些民工的福气。这趟淮海战役支前任务一结束,就回家娶媳妇入洞房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黑压压、阴森森墓地响起欢笑声。

“报告乡长”小通讯员跑来:“敌机已经飞走,各村支前队长问是否马上出发。”

父亲摇头:“让大伙继续原地休息。”

他背靠着墓碑坐下,怀里掏出母亲给他那刀黄草纸,在上面埋头写起来。

轰炸现场

浓烟滚滚,人仰马翻,不少支前车辆着火,民工伤亡惨重。

“嗡嗡嗡”刚飞走敌人轰炸机,又飞来敌人侦察机。

肆无忌惮一圈圈低空盘旋着。

“砰砰砰、砰砰砰”小飞机机关枪疯狂扫射无处躲藏的民工们。

树林墓地

父亲高喊:“国民党小飞机飞过来,一定不要惊慌,千万别暴露咱支前大队行踪,咱就跟敌人小飞机兜圈子。他在南边飞,咱转到石碑北面,一定保护好自身安全。”

“嗡嗡嗡”父亲刚说完,小飞机直扑距离轰炸现场不远的茂密树林。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一串串机关炮打得墓碑直冒火花。

民工们学父亲样子猫着腰,围着高大墓碑、一搂多粗古树跟小飞机兜圈子。

小飞机飞到北面,父亲就跟民工们转到墓碑、苍天大树南边。

“嗡嗡嗡、嗡嗡嗡”苍蝇般小飞机没发现目标飞跑了。

民工们:“过去见敌人飞机,吓得直转腿肚子。今天觉敌机没啥了不起,照样被咱玩的兜圈子转。”

“嗷——、嗷——、嗷——”好多双粗壮胳膊把清瘦父亲抛上天空。

淮海战役总前委

前总委首长宣布:“山岭同志为表彰你率领全250辆支前小推车,提前三天将部队急需物资运抵前线,支前民工毫发无伤,以实际行动极大支援淮海战役。淮海战役总前委决定:给你荣记二等功。”

新华社战地记者挎着相机给父亲及其他立功者拍集体照。

记者拍照完喊:“谁有写好的淮海战役现场报道、谁有写好的淮海战役现场报道。”

记者见现场众人无回答笑道:“授奖现场武将彼彼都是,文将打灯笼难寻呀。这些天新华日报战地记者瞪眼珠子找,也没寻找到一位文武双全干将。”

总前委首长不乐意:“瞧你这记者说的,战场需要浴血奋战舍生忘死的勇士。舞文弄墨的书生全躲大后方呢。”

战地记者:“毛主席在陕甘宁边区文教会议上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

总前委首长急眼卡腰吼:“我就不信你这一大帮人光会撸枪杆子跟小鬼子、国民党真枪真刀干,就没有一个会用铅笔头写文章的。”

众人里仍没有人回答。

“砰”气得总前委首长把茶杯摔地上。

主席台前

瘦巴父亲站人群后:“报告总前委首长,我有写好的文章。”

前总委首长来精神招呼:“赶紧站头里来,让老子好生瞧瞧。”

父亲走出队伍上前给首长行军礼,怀里掏出那刀写满字黄草纸,随手抽五张递给总前委首长。

领奖队伍中有人惊呼:“这不是上茅房用的擦腚纸吗。”

总前委首长高兴接过:“管他擦脸擦腚纸呢,就冲这把蝇头小楷,老子顶喜欢。”

战地记者不乐意:“稿子写在上茅房用的手纸上,报社编辑怎么给你审稿。”

父亲羞愧垂头:“家中穷得叮当响,擦腚纸还是媳妇娘家兄弟给的。临产的媳妇送我投奔革命,她舍不得用怀里掏出塞给我,让我没事就在上面划划写写。”

战地记者有所受触动:“同志有写作经历吗,啥报刊上发表过。

父亲点头:“潍县鞋厂学徒六年,没挣一分工钱,初中文化,经常在青岛时报潍县版上发表文章,挣仨瓜俩枣稿费贴补生活。”

战地记者蹦高:“新华日报千呼万唤的战地记者就在眼前,你写在手纸上五篇文章,我会好好拜读修改的。”

总前委首长满脸得意挑拇指:“不是我们淮海战役总前委吹大牛,我们官兵干部能文能武,全他娘都是好样的。只是战斗紧张激烈,没时间搞创作对吧。”

周围一片欢笑声。

战地记者喊起:“同志你这篇稿子没题目。”

父亲不好意思:“在支前路上跟国民党飞机兜圈子空隙写的,都没来得及起个题目,就叫支前民工跟敌人飞机兜圈子。”

“好——、好——、好——”周围一片鼓掌喝彩声。

军需物资接收站

人欢马叫,人流穿梭。

父亲打好绑腿,背上行李,接收站办完支前物资交接手续。

他对排成成长龙的支前民工喊:“民工兄弟们,咱乡支前任务圆满提前完成,受到淮海战役总前委通令嘉奖。这是奖励你们的票据,每人回乡公所领一百斤小米。咱们回家喽。”

“回家了、回家了”民工们个个喜笑颜开,推着空独轮车上路。

“咔啦、咔啦”一阵急促马蹄声。

通讯员飞身下马:“报告山岭区长淮海战役总前委让你火速前去接受新任务。”

淮海战役总前委

父亲看到新华社调自己当战地记者调令欣喜脱口喊:“终于有机会尽情写文章。”

中年汉子跟父亲热情握手:“山岭同志我是来开会的县委书记,你是咱县年轻有为干部,提前圆满完成艰巨支前任务,本人立功受嘉奖。喜讯已经传到县里,县委决定重用提拔你,新的更艰巨任命正等着你。”

父亲耳旁响起母亲带哭腔呼唤:“盼他爹,你可囫囵着回来呀。”

他眼前出现母亲将掀翻小炕桌扔到小叔子身上,小叔拿猎枪追打母亲情景。

他耳旁弟弟声音:“乡干部说俺嫂子敌我不分,是非不明,全乡百姓都说嫂子是个小矬把丢子傻娘们。”

他面色沉重盘算:儿子盼都五六岁,自己还没见过面,上面仨孩子夭折。战地记者跟随部队走南闯北,万一孩子再有个闪失。”

战地记者窜过来:“山岭同志你写五篇文章,四篇刊登新华日报上。报社主编深为你活灵活现、诙谐幽默语言折服,稿子真实生动情节感人,作者有实战指挥才能,还有写作天赋。新华社调你当战地记者,负责鲁西南这片战地报道。”

父亲看看战地记者,又瞧瞧县长,不知说啥么好。

总前委首长见父亲为难:“让他本人做决定。”

父亲立刻:“我愿回县里继续干,那里情况熟悉,百姓离不开我。”

“好好好”县委书记拍手叫好。

旁边斯文军人:“首长我愿意当战地记者。”

首长狐疑:“你这刚来干事,会写文章吗。”

斯文军人急切:“我刚出校门大学生,不擅长写文章,可会用相机拍照。”

县委书记解下身上几个刚缴获国民党罐头塞进父亲背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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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郁葱葱城顶山

父亲背着行李,打着绑腿,腰里别着短枪,一身轻松走在山间小路上。

他特意绕弯路再去一趟那个小山村。

走到半山腰,父亲俯瞰小山村哑巴男人家后院。

院内重新栽了不少树木,完全看不出曾经发生过血腥惨烈战斗。

他摘下帽子难过喊:“大师兄我回来了,你再也回不了家过年,再也看不到即将到来的太平日子。”

干净院落里

父亲站在院子里。

干瘦头发苍白母亲讲述:“俺哑娃命苦哟,没出生爹就没了。四岁得婴儿瘫,渐渐半截腿烂没。反鬼子那年俺实在拖不动他,就把他撂在家中。后来鬼子走后,俺家房屋院墙都炸塌,乡亲都以为哑娃也炸死,谁知他被拖到院子里。

父亲指地上荆棘编的大柴火筐:“他被安放在这筐里。”

哑娃母亲吃惊:“同志咋知道哑娃放这筐里。”

父亲:“大娘哑娃从鬼子刺刀下把我救出来,我把他从鬼子炸塌的屋里扒出来。”

哑娃母亲泪如泉涌:“哑娃说他救过跟鬼子干仗的军人,全村人没一个信他,半截腿等死的人能干啥,当娘的都以为他脑瓜砸傻说胡话。老天爷作证,俺哑娃没扒瞎话,俺哑娃真没扒瞎话。”

父亲点头:“哑娃兄弟确实没说瞎话,他在屋里躺着吧,我专程来看他的。”

“哇啦啦”哑娃娘放声大哭:“哑娃让鬼子炸塌房屋砸坏脑袋,没多久人就没了。乡亲觉他满口胡诌野扯,都不愿意伸手帮忙,俺挨家挨户下跪,哑娃才入土下葬。”

院子门口

周围乡亲都围过来:“过世的哑娃真没扒瞎话、过时的哑娃真没扒瞎话。”

上岁数老大爷:“当年哑娃救的同志都来看他,可当时全村没一个信那孩子的,他一个人走的多冤屈呀。”

“就是呀、就是呀”男女老少纷纷点头。

瘦干巴村长赶来:“请问同志哪里高就。”

父亲掏贴照片盖县政府公章身份证明:“我淮海战役荣立二等功,县里刚任命我为区长。”

老村长:“区长同志亏你来看哑娃,全村都以为他干伤天害理干缺德事,因为他身上有”

父亲:“有几个大烟泡子对吧”

哑娃母亲大衣襟擦泪:“老村长俺哑娃鬼子刺刀下救出这位同志。”

父亲点头比划:“哑娃兄弟将我带重要文件枕草席头下,短枪压在身子底下,让我藏炉灶旁柴火垛下。我双手从鬼子炸塌房檐下挖出哑娃兄弟,把身上当关饷发的几个大眼泡硬塞给他的。”

哑娃母亲哽咽:“俺就靠那几个烟泡子兑换钱,才熬过鬼子三光政策血洗后家中颗粒全无的春天。俺这当娘的才知道哑娃豁上性命救咱同志,他没让祖宗八代蒙羞,他是实诚的好孩子,可他走时连俺这当娘的都不信他,孩子到死眼都没闭上呀。”

“哇——”哑娃娘失声痛哭:“哑娃娘对不起你呀。”

老村长满脸难过:“哑娃侠义肝胆好后生,满村乡亲都误会他。人家区长亲上门自证明,我这村长当众宣布:给哑娃娘抗属待遇,重新给哑娃修坟安葬,并上报乡里。”

“好好好”小院里顿时一片欢呼掌声。

“砰砰砰”父亲给哑娃母亲连磕仨头。

他临行前解下县长奖励几个午餐肉罐头,一袋子干粮袋留给哑娃娘。

山间小路

父亲快步如飞走羊肠山道上。

哑娃白发苍苍母亲仍然站村口朝他摆着手。

父亲两眼噙泪:“自己性命哑娃给的,百姓恩情永世不忘。”

画外音:人怕出名,猪怕壮。父亲半路接紧急命令,省里调一批南下干部中有父亲名字,到南方没听说过偏远县任宣传部长。他来不及跟亲人告别,就加入南下干部队伍中。坐马车、火车、急行军穿过敌人封锁线,到南方走了四十多天。不少北方干部水土不服生病腹泻,姓章同志实在走不动,提出死也要死在山东。带队领导长征过老资历问大家:谁愿背章同志回山东,连问三遍没响应。老资历生气:你们光盯近在咫尺官职,同志间革命友情都不要。善良的父亲愿意背生病同志回山东,扶背着走两个多月才重回山东。父亲山东傻大个,累得仅剩70多斤。

省人委门口

父亲一身灰斜纹中山服,拎帆布公文包,脚上旧货摊二手大皮鞋,严肃匆匆,俨如一副机关干部派头。

戴眼镜吴秘书下自行车打招呼:“山岭科长上班真早呀。

父亲笑道:“吴秘书每天也够早。”

吴秘书推车诚恳:“科长老革命、水平高,得多帮我们这年轻人。”

父亲谦虚摆手:“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些大学生文化底子强,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共同前进。”俩人谈笑走进大门口。

集体宿舍

摆放着四张床。

父亲正趴在唯一的三抽桌上写着什么。

正穿外套的精神小伙子探过头:“山岭科长字写的真棒,又在鼓捣啥大作呀。”

父亲连连摇头:“哪里谈得上大作,不过初来乍到省城,走马观花的印象而已。”

小伙子笑道:“咱宿舍四个同志爱好不同,刘股长进城屁股没坐稳,就忙着跟乡下封建包办婚姻老婆打离婚,这不老婆孩子一大堆的婚还没离利索,星期天一大早又忙着跟京剧团的戏子约会去。”

父亲头没抬继续写:“婚姻自主,人各有志嘛。”

小伙子又撇嘴:“跟我打对床的孙干事也够厉害的,一听说领导家要买煤球,天不亮就后勤科借三轮车,帮领导排队蹬三轮运煤球去了。”

父亲笑道:“小黄一大早收拾头脚利落,也该有目标行动吧。”

小黄舔脸凑过来:“山岭科长说没错,秘书科秦大姐给我介绍报社对象,老嫌咱这工农干部没文化,你写的这一摞文章,能不能借我几篇,我也好在她面前显摆显摆。”

父亲埋头继续写:“小黄随便选几篇吧。”

小黄咧嘴蹦高:“咱这宿舍就属山岭有真才实学,其他都是半头砖、二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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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后

父亲发现宿舍楼后院有一间成废品垃圾小房子。

“咳咳咳、咳咳咳”他推开没上锁的门,发霉潮湿味呛得直咳嗽。

屋子有五六平米大,蜘蛛网、垃圾堆到屋笆,门窗玻璃全无。

父亲进去用脚量:“这屋子放张双人床,一张三抽桌,绝对没问题。”

后勤管理科

父亲门口徘徊好久,鼓足勇气推开门。

宿舍管理员热情:“科长有啥事,四人住一个房间不太满意吧。咱单位一下子分来很多同志,有宿舍住就不错了,刚来报到的同志都在小礼堂打地铺睡。”

父亲主动:“单位宿舍紧张,可以把我宿舍床铺让给新来同志住。”

管理员摇头:“山岭科长住地铺,你这岁数比不上小青年,让他们临时睡地铺吧。”

父亲:“其实我也不愿意睡地铺。”

管理员不解:“那你让出自己床铺,你想睡在哪里呀。”

父亲:“宿舍楼后院有间不大的小房子。”

管理员:“后勤领导早就考察过,那是日伪时期垃圾房,南北不通风,冬冷潮湿很,夏天热蒸笼,根本无法住。”

父亲表态:“我冬天不怕冷,夏天也不怕热。”

垃圾房门口

管理员对父亲说:“你不知道垃圾房里蟑螂、老鼠、臭虫、跳蚤遍地,一墙之隔食堂猪圈,几头大肥猪整天吱吱叫,还爱撞墙蹭痒痒,一年到头臭气熏天。”

父亲站一旁:“这些都不碍事的。

管理员随手推开破旧房门吃惊:“谁已经打扫过,墙也粉刷雪白。”

父亲笑道:“我利用星期天彻底清理过,清出去十多车垃圾,垫上好几车石灰渣,撒上不少六六粉,买了一块白粉子,用笤帚刷的墙,只是门窗玻璃全碎。”

管理员高兴:“镶门窗玻璃小事一桩,山岭科长可帮我这管理员解决大问题,前几天一位37年老同志睡地铺,腰受过伤疼的都上不了班,领导骂的我狗血喷头。你马上到后勤领张新单人床,我这就把老同志调你腾出床铺上去。”

父亲轻声:“领一张双人床行吗。”

管理员大悟:“科长打算接家属来住。”

父亲点头:“前些日子接乡下家信,儿子生性顽皮,将一枚豆粒塞入耳中。乡下医疗条件差,乡村郎中抠不出豆粒,已经流脓淌水发炎,打算接他娘俩来省城医治。”

管理员着急:“可得抓紧接到省立医院看,耳膜烂穿孔就成聋子。只要你家属受得了,领双人床绝对没问题。”

省人委大门口

下班的机关干部自发排起两大溜队伍。

大汗淋淋瘦弱父亲扛着老大的粗布行李包袱从队伍中间走过来。

后面跟着一个精瘦两眼溜圆,耳朵上裹白纱布小男孩,手里攥着弹弓比划着。

殿后屁颠颠跟着穿着大襟褂,头戴乡下婆娘帽,小脚裤角缠裹腿的母亲。

周围一片惊讶声:“这肯定是山岭科长乡下老婆孩子。”

“滋滋滋,瞧她这身老气打扮,咋跟山岭科长娘一般。”

一个女同志喊:“这夫妻俩天地之别,相貌相差二十来岁。”

父亲面露一丝察觉不到微笑,扛行李着朝大门口大步走。

小男孩怒目圆睁拉紧弹弓瞄准女同事:“俺娘比俺爹小三岁,怪你有眼无珠。再胡说八道,打你满地找牙。”

父亲回身低声喝道:“盼”

叫盼的男孩仰头眯眼瞄准飞鸟,随着手松皮筋落,一只大斑鸠栽落众人面前。

“哎哟哟,这小不点可真厉害哟。”众人齐嚷嚷。

小脚母亲踮着小脚牵男孩手满脸陪笑:“俺乡下孩子没规矩,让大娘大爷见笑。”母亲乐呵呵拽着孩子,前仰后合跟着父亲走进省人委大门口。

一个老干部模样吆喝:“你们都列队看西洋景,人家把乡下婆娘孩子领进城,碍你们屁事,用着指手画脚品头论足吗。”

垃圾房内

晚上,父亲心满意足瞅着双人床上呼呼入睡老婆孩子,趴在三抽桌前,打开自来水笔,文笔洒脱地稿上一笔一划写下题目:“乡下婆娘进城记。”

他边说边写:“ 1950年元月1日,我将婆娘及从未见过面的6岁儿子盼接进省城,成为省人委头一个将乡下老婆孩子接进城的工作人员。”

组织部

组织部办公室里吵吵嚷嚷。

“啪”拍桌子声传出来。走廊里的工作人员纷纷抻头门口观看。

老资历组织部长吼:“小黄你这叫欺骗组织,欺骗同事,欺骗恋人,行为恶劣。”

小黄衣着时髦撇南方话:“我不就借同宿舍山岭科长写的六篇随笔、散文、杂记,通过报社女朋友发表省城日报上,凭啥就成欺骗组织,欺骗同事。欺骗女朋友。要不是我通过熟人关系,他一篇文章都不可能发表,更别说六篇文章全刊登副刊版上。”

组织部长吼道:“你把山岭同志文章,署名黄飞鸿发表省报上,这就叫公然剽窃,掠夺别人心血成果,比他娘的偷鸡摸狗玩女人都恶心。”

走廊里

抻头观看工作人员一片惊呼:“山岭科长文章被省报刊登六篇,文笔简直太厉害。”

有人评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家不显山不显水,肚里学问大着呢。”

父亲正好路过组织部门口,停住脚步站人群后听着。

组织部

小黄南腔北调抗议:“组织部长上纲上线,乱扣大帽子,本人不接受。”

组织部长愤怒吼道:“小黄从苏北调省人委组织部报到时,打裹腿背行囊。现在油头粉面,一副上海滩小开模样。省报社点名调才华横溢黄飞鸿去报社任副刊编辑室主任,你小子偷梁换柱被发现,不仅给省人委干部脸上抹黑,也暴露出思想深处爱虚荣追求名利,必须做出深刻检讨,否则老子处分你。”

小黄目瞪口呆:“组织部长我就想在嫌我没文化的女友跟前显摆一下,没想惹出大乱子,后果这么严重。”

父亲走进组织部:“组织部长我随笔写几篇小文章,要能帮助小黄找上对象,也算文章没白写。”

组织部长佩服:“山岭同志平时不吭不哈,才华过人省人委同志都没看出来。”

父亲腼腆笑:“我潍县鞋厂干学徒,出于生活所迫,在青岛时报潍县版上发表不少文章。淮海战役期间新华日报发表过几篇文章。当时调我去当战地记者,地方上不愿意放,我才没有去成。”

组织部长使劲拍父亲羸弱肩膀:“山岭同志不光文章写得棒,淮海战役荣立二等功。人家淡泊名利,踏实工作,从不挂嘴头子上炫耀。艰苦朴素,克勤克俭,家庭也和睦。战争年代心中遗憾在和平年代得以实现,这是多么值得荣耀多么幸运的事情。当然也得感谢小黄歪打正着,为你创造极其难得宝贵机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围一片哄笑声。

父亲赞同点头:“我一直认为大局面前,个人爱好是微不足道的。可以把它埋藏心底,但永远都不能轻易放手。”

组织部长紧握父亲手:“组织部已经研究决定:报社去留完全尊重你本人意见。”

父亲激动浑身颤抖:“组织部长我非常愿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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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楼后院

“吱——、吱——吱——”突然传来一阵刺耳杀猪嚎叫声。

有人急切高声喊:“小家伙赶紧下来、小家伙赶紧下来”

“哎哟发,小家伙用弹弓打人,赶紧把这皮小子抓起来呀”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一阵童声欢快笑声,组织部窗户里。

组织部窗口

组织部长及众人都抻脖子探脑袋趴几个大窗口朝后院张望。

只见一个六七岁左右小男孩骑大肥猪身上,任肥猪怎么蹦跶扑腾,如同粘在猪身上怎么都掉不下来。

组织部长喊起来:“这个小哪吒真不简单哟,没两下子早让大肥猪拱一边去。”

后面追过一个系白围裙吃的肥头大耳炊事员手举大饭勺:“小兔崽子吃豹子胆,敢用弹弓打炊事员,让你尝尝爷爷铁饭勺厉害。”

组织部长急眼吆喝:“炊事员同志可不能真打孩子,嘿呼两下就算啦。”

炊事员抡圆大铁勺就要拍在小男孩后脑门上。

“哎哟哟”几个窗口围观的工作人员一片惊呼。

小男孩头紧贴猪身上,灵巧躲过背后轮过来的大铁勺,侧身拉弓满玄。

“啪”随着一声清脆响声,膀大腰圆炊事员应声双手捂脸倒地翻滚,随即一阵杀猪般嚎叫。

后面又追过来一个小脚穿大襟褂女人前仰后合举着大笤帚:“你这个小鳖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贼大胆骑上老母猪,看娘回家咋收拾你。”

“驾驾”小男孩拍打狂奔猪屁股,一手得意扬着弹弓,一手扬着蓝学生帽,童声稚气喊:“城里一丁点都不好玩,乡下有骡子毛驴骑,只能骑老母猪过过瘾。”

“噼里啪啦”窗口抻脖子观战的工作人员居然一片掌声。

组织部长连声赞赏:“这小子是块材料,这在战争年代,不是小八路就是儿童团。”

“吱——、吱——”小男孩骑吭哧吭哧嚎叫的老母猪后院转过弯正冲组织部窗口奔过来。

组织部长眯眼一瞧:“嘿,这不山岭同志刚进城的皮嘎子,上回要用弹弓打人家满地找牙,这又骑老母猪弹弓打的炊事员满地翻滚,看来山岭同志教子有方呀。”

组织部办公室里

众人才发现父亲不知啥时走了。

旁人赶紧汇报:“组织部长刚才山岭科长同事找他,说他儿子学校老师来电话,孩子见天跟高年级同学搓老保干架,三天两头家长找学校告状。校方下最后通牒,期末考试不考全班前三名,让他儿子转到民办学校上学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组织部长卡腰仰头开怀大笑。

周围工作人员都愣愣瞅他。

组织部长得意咧大嘴:“这回山岭同志仍然去不了报社当副刊编辑部主任喽。”

众人纷纷摇头:“战争年代山岭科长个人服从组织,为了大局利益,放弃个人利益。现在和平年代,山岭科长文采得到社会认可,除非组织部不放人走。”

“啪---”组织部长厚熊掌拍桌子,众人都吓一大跳。

组织部长吼到:“看省人委谁头一份子把乡下婆娘孩子接进城住垃圾房就明白,无论是大局还是小家,山岭同志眼里同等重要。我敢跟你们打赌,山岭科长要去报社,就把自个脑袋拧下来。”

组织部长呲牙咧嘴夸张比划着。

众人都表情恐惧地瞧着他。

画外音

1965年4月对父亲可谓光荣岁月,他同国家劳动部参加工资改革同志在中南海怀仁堂收到毛主席接见。

中南海怀仁堂

父亲神情激动排队刚走出怀仁堂。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山岭区长、山岭区长。”

父亲惊讶寻熟悉喊声望去。

怀仁堂台阶上窜下一个笔挺西服,胸前挎大相机,英俊潇洒的大高个摄影师。

他疾步来到父亲跟前热情握手:“山岭区长,还认得我吗。”

父亲仔细端详对方:“看来你很熟悉我,知道我当区长人不多。不久又接到干部南下命令,可确实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

对方跺脚喊:“在淮海战役总前委,你们立功受奖支前模范照相时,我就在一旁为你们忙活服务呢。”

父亲点头:“确实有那么回事,你现在北京当摄影师。”

对方得意:“当年新华社主编看中你,你投五篇稿子一下子四篇登在新华日报上,你才华横溢调你去当战地记者,负责鲁西南区域新闻报道工作。”

父亲笑:“当年新华社同志确实这样对我说的。”

对方又说:“我记得你当时脱口而出:终于有机会可以尽情写文章。”

父亲吃惊:“我随口一句话,你记这么清楚。”

对方喊起来:“那正是你肺腑之言,能在枪炮声未停,战火硝烟未散,就坐在那里写支前民工跟敌机兜圈子的战况报道,不是发自内心热爱写作,谁会那么顽强执着。可却你傻乎乎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不然我现在新华社部门负责人位置是你的。”

父亲笑道:“那可不一定,我肚子墨水少,就那两把刷子。你大学生见多识广,脑子好使点子多,最适合战地记者工作。”

对方飘飘然然:“我也觉得你选择当区长,完全明智之举。找机会感谢你主动让贤,这些年打听不到你音信。你南下当县当宣传部长去,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父亲点头:“南下干部队伍刚到南方,有同志不服水土生病,我就把他背回来。”

对方跺脚:“我敢说南下队伍中只有你轻易放弃即将到手官职,成了名副其实运输大队长。”

父亲笑道:“回山东也挺好,正处级干部,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仨孩子,大小子都上哈尔宾军工大学。”

对方吃惊:“孩子都这么大,真有出息呀。丢了县团级干部,潮人自娱自乐吧。”

父亲笑道:“今天受到毛主席接见,我这辈子活得都值啦。不是来到中南海怀仁堂,咱俩淮海战役分开,很难再见面。”

对方点头:“主席接见你们劳动部同志并合影留念,我这摄影师给你们拍照的。

父亲激动搓手:“怀仁堂里毛主席给我握手,还给我讲话呢。”

对方吃惊瞪眼珠子:“毛主席跟你讲话”

父亲使劲点头:“毛主席给我握手说:你好。我说毛主席好。”

对方猛地转身,浑身抽搐着。

父亲不知咋回事:“你没事吧。

对方垂下头:“我这新华社老牌摄影师,给主席拍照无数次,从没机会给主席握手,主席更没有给我说过话。”

他鼻涕眼泪一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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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门外

摄影师处于战争友情把父亲一直送出中南海单位派来的大汽车旁。

临上车父亲随口:“劳动部领导要留自己北京工作,我觉得还是回山东好,毕竟家属没工作,老婆孩子一大堆的。”

摄影师更加吃惊:“你总是随遇而安,从不强求自己,所以过得悠闲自在。”

父亲跟他握手告别,直到汽车发动,他仍呆呆杵在那里。

简易家中

小脚脾气暴躁母亲家门口正训斥刚8岁的我:“今年夏天刚花三块五毛钱、四寸布票买新游泳衣,头一回游泳池里游泳,就把新游泳衣扔了。你这个败家小鳖种,咋不把你自个扔了。”

母亲龇牙咧嘴攥擀面杖,踮小脚前仰后合冲过来。

我吓得抱头鼠窜,慌不择路从楼梯上滚下来,一头扎拎公文包刚下班父亲怀里。

他严厉瞪我一眼。

我擦嘴角流出的血,跟在他后面上楼。

他又严厉瞪母亲一眼。

母亲停止张牙舞爪却咬牙哼哼:“既然丢新游泳衣,今年就甭想再游泳。”

我吓得低着头,屁都不敢放。

山东剧院

吃过晚饭我跟父亲到大剧院门口乘凉。

剧院门口车水马龙,流光溢彩,人们兴高采烈捏着让人眼红戏票往剧园里走着。

旁边怡心小馆饭店,香气四溢,玻璃窗里看到高朋满座。

我跟父亲坐在围墙栏杆外只能默默眼馋瞅着他们。

父亲终于发话:“你这么粗心,将来能干啥。”

我哽咽分辨:“青年游泳池游完泳,更衣房墙上贴张老报纸,文章写得老棒,我翘脚读完文章,地上换下游泳衣就不见了。”

父亲没有再批评我,脸色温和许多。

黑胡同里

回家得穿过两条弯弯曲曲黢黑的胡同,脚下不时有猫狗老鼠黄鼠狼上蹿下跳。

我下意识紧紧握住父亲手。

暗中父亲语气平缓:“走夜路专心致志,尽量放重脚步,惊扰起小动物,注意观察四周。”

“跐溜”黑暗中看不清一只狗猫的擦脚而过。

我吓得直往父亲身边靠。

父亲反而甩开我:“刚才咋给你说的,走前面给我看看。”

我使劲跺脚甩手走在父亲前头。

终于眼前大街上一片光明。

父亲问:“你还怕走夜路吗。

我咬着嘴唇,使劲摇摇头。”

父亲和蔼告诉小女儿:“战胜黑暗,战胜恐惧,就等于战胜你自己。”

画外音:

那晚,我把父亲这句话咽在肚子里,刻在心上永志不忘。成为大院里跟男孩子一样上树摸鸟,敢从三米半高跳台上往深水里扎猛子的贼大胆。

简易家中

三抽桌上摆着一盘子冒热气的菜,四碗稀饭、笸箩里几个自家蒸大黑馒头。

我饿忍不住几次摸筷子,都被母亲筷子抽回去。

钟表直到晚上八点整,父亲才疲惫回到家中。

他将一本厚厚纸皮新华字典放我跟前,还有一件紫红色新游泳衣。

他将一大板24色水彩颜色,一大本画画本子放姐姐面前。

我一把将新华字典揽怀里:“这是做梦都想得到的。”

母亲撇嘴不平:“你那身灰驴皮中山装,自打进城就置办都穿快二十年,磨破的领子翻过来,袖口都修补四五回。早就让你到鸿顺找裁剪大师傅新做一套,你就是百般推辞不肯。机关上卖地瓜粉条子,两毛钱一斤多便宜,你只买一毛钱的,咱这家属院都成大笑话,给俩闺女你可真舍得呀。”

父亲笑道:“尽量省下俩钱,给乡下老的寄去。”

家属院树杈上

我兴奋地骑上面挥动手中字典:“你们大伙都来看,这是一本什么书呀。”

树下一群孩子仰头望:“小炉子那不是一本书,明明是一块砖头。”

有孩子高喊:“小炉子昨天丢游泳衣,让你妈擀面杖把你脑壳敲傻吧。”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树下传来一阵开心欢笑声。

我骄傲地掀上衣露出紫红游泳衣:“你们大伙都看好了,本人新买的游泳衣,吃完午饭就到青年游泳池继续游泳。”

树下女孩子羡慕声音:“小炉子这紫红色游泳衣真好看,咱这机关大院头一份子,不是蓝色就是黑色的。”

我搂着树干翻着厚厚书:“这是字典,真正的新华字典。”

树下男孩子高声吆喝:“小炉子才上二年级,拿着字典也不会查。”

树下女孩子喊:“这叫睁眼瞎点灯白费蜡,鼻子里插葱装大象。”

“嗷——、嗷——”大树下孩子哄笑雀跃着。

“呸、呸”我朝树下连吐两口唾沫:“真是狗眼看人低,你这伙不会查字典,就不信旁人会。”

树下好几个男女声音喊:“小炉子真会查字典。”

我骑树杈摇头晃脑:“那当然喽,一晚上自学成才。”

好几个孩子跺脚喊:“小炉子赶紧下树教我们查字典呀。”

我树上喊:“你们都排好队,我一个个的教。”

树下七高八低孩子们都排成长队,一个个全都急切望着树上。

青年游泳池

“都闪开,跳冰棍喽”上二年级的我站三米半高高水泥跳台上吆喝着,一个全身直绷绷跳下。

“扑通”游泳池里溅起巨大水花。

我沉入游泳池中,憋住气使劲一蹬池底,脑袋迅速露出水面,朝池边划过去。

一个男孩子连扑腾带拨拉,一下子把我撞到远离池边深水区。

“咕咚咕咚”我手忙脚乱,嘴里不停喝水,想喊救命喊不出声,手在空中舞扎两下,身子便沉入池底。

护池员见状一个猛子扎池中,把我给捞上来。

大轮胎上

我昏迷不醒的灌一肚子脏水,被护池员撂到泳池旁一个大轮胎上趴着。

我鼻子口里呲呲直往外冒水。

我慢慢睁开眼给着急围身旁小伙伴说的第一句话:“千万别告诉我妈,不然明天捞不着游泳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神情紧张护池员、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人都大笑起来。

护池员站起身宣布:“我干十年护池员见到的最勇敢小选手,只要我在游泳池门口检票,就不收你的游泳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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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口大槐树下

小脚母亲刚挽大菜篮子刚走到树下。

背后好几个媳妇娘们嗷嗷:“小炉子妈、小炉子妈,咋不去南新街小学开全校家长会呀。”

穿大襟褂母亲难为情:“俺没文化,大字不识睁眼瞎,生怕老师同学笑话俺。”

伟伟妈抢着说:“小炉子妈你才说错,一进学校门的,你岩岩画的水彩大作‘农民伯伯割稻忙’就贴在壁报栏最显著地方。

霞霞奶奶叨叨:“你家小炉子更厉害,学校喇叭头子里播送着她写的‘一件游泳衣的故事’。

几个媳妇娘们齐声:“小炉子这篇作文得教育局比赛一等奖。”

母亲喜笑颜开:“俺小炉子平时就爱看书,旁人擦腚都嫌脏的发霉破烂书,她捧着一看就大半天。俺赶紧回家给孩子们做好吃的去。”

母亲乐呵呵踮小脚走了。

媳妇娘们叽叽喳喳:“小炉子妈大文盲,可人家教育仨孩子都嘎嘎的。”

霞霞奶奶:“老大考上哈工大,咱全街道上都头一份,老二将来当画家,小炉子将来当作家,这小脚矬娘们虽大字不识,人家会理正孩子呀。”

众媳妇娘们都连连点头。

家门口

我摇头晃脑 斜背黄书包跺脚嗷嗷唱着上楼:“王杰的枪,我们扛。王杰的歌,我们唱。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心为革命,永远忠于党。”

“砰”刚到家门口母亲便将一把大铁勺子轮我天灵盖上。

“哇——”我捂着青紫鸡蛋大小包正要咧嘴放声大哭。

暴躁母亲垫小脚蹦高:“小炉子你可真不怕死,你这个小玩意作死呀,才八岁就敢从三米半高台上往游泳池里跳冰棍。不是人家护池员揪你头发死狗般捞上来,你早就龙王店里见阎王。”

我赶紧捂脑袋冲出家门,跑到楼下还能听到母亲怒骂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去吧,小炉子有种就别回来吃晚饭。”

简易家中

灯下,一家人围在桌前吃晚饭。

母亲生气比比划划叨叨着。

我头不敢抬,使劲往嘴里扒拉着饭。

父亲听罢一句话未说,将一大筷子带肉菜夹到我碗里。

我低着头,和着眼泪将那筷子肉菜咽到肚里。

小伙房里

家人都睡着,周围一片漆黑。

我却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睡不着。

护池员朗朗的声音回响耳旁:“我干十年护池员见到的最勇敢小选手,只要我在游泳池门口检票,就不收你的游泳票。”

父亲一大筷子菜夹到我的碗里情景也浮现眼前。

我摸着头上毛疙瘩悄悄说:“自己差点淹死在游泳池,会水的护池员,有水平的爸爸并没有责怪我,反而挺赏识我。虽然挨了妈臭揍,可她小脚没文化。”

我光着脚丫子蹑手蹑脚来到小伙房,关严实伙房门。

我打着手电筒,翘着小脚丫子,趴在油乎乎放酱油瓶橱柜上写起来。

画外音:“一次难忘游泳经历”这篇让全校各班传颂的作文就诞生在小伙房里。

三线工厂

画外音:

“文革时期父亲在一个全国重点会战指挥部担任副总指挥,子弟中学开展学工学农活动,我15岁在父亲指使下分到万人大厂翻砂车间干大半年女翻砂工,品尝到世间最苦最累滋味,几次累虚脱瘫在地上。工人阶级出大力、流大汗,为国家多贡献主人翁精神感染我,创作热情也空前高涨。”

翻砂车间

我往磨具里填满油砂,手上啐口唾沫,双手攥大木锤,朝砂具里猛砸。

几个穿工作服、歪带工作帽爱偷懒磨滑的男同学正躲在车间旮旯里议论着。

魏东彪朝芯子班场地哝嘴:“瞧咱班四眼业余女作家又在那里逞能傻干呢。

肥头大耳的祝全能撇厚嘴唇:“一个母子家整天跟男翻砂工比着干,不知天高地厚,都不知自己姓啥。”

矬墩墩的王大海愤愤不平:“四眼来到翻砂车间就如鱼得水,全车间师傅都喜拉她。没事就坐工具箱后面涂涂写写胡划搽,还揣小本本到处找素材,全然以作家身份自居,真他娘的让人笑掉大牙。”

孙奉承气哼哼:“凭啥业余作家整天车间表扬师傅夸,咱们却成见天挨批斗的反面教材。”

几个男生脑袋凑一起:“必须好生整治整治她,给咱哥们出口恶气。”

家属宿舍楼下

我穿肥大工作服,两手抄兜里,蹦蹦跶跶刚走楼下。

白发苍苍干巴老奶奶笑眯眯:“小炉子也成工人阶级,威风凛凛呀。”

我连摆手:“夏奶奶我这是子弟中学翻砂车间学工呢,算不上真正的工人阶级。”

小孙女晃奶奶手奶声奶气:“奶奶我也要当威风凛凛的工人阶级。”

楼梯上

我两层两层蹦着上楼梯:“翻砂干了一上午,简直快饿死我。”

前面几个晃晃的大壮汉职工正在楼梯上嗷嗷唱:“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上究竟谁怕谁。”

“娘呀”楼梯上一声怪叫。

“呼呼隆隆”他们跟头咕噜从楼梯上退下来。

我被挤得紧贴楼梯墙上:“怎么啦、怎么啦。”

男邻居紧张指楼梯上面:“老鼠精、老鼠精。”

瘦小的我从人缝里挤过去,一脸好奇走到拐弯楼梯不由笑了。

一只身上带花斑大老鼠,正站楼梯中间双爪洗脸、舔身子、梳洗打扮。

我喊起来:“一只猫一般大的花老鼠。”

楼梯上有人哆里哆嗦:“这就是带一群小老鼠上灯台偷油的老鼠奶奶,都成精了,人都不怕。”

我随手从楼梯拐弯职工砖砌的放蜂窝煤墙垛子上掀下一块砖头冲上去。

“吱呀”老鼠精一声惨叫,被我一砖头拍死在楼梯上。

“哎哟哟”楼上一片惊呼声。

我双手卡腰唱歌窝囊他们:“西风吹,破鼓捶,现在楼梯上究竟谁怕鼠。”

“哼”我朝楼梯上那群大壮汉一撇嘴。

“砰”我重重地关上屋门。

楼梯上有男人沮丧:“奶奶个头的,我这在厂里开几十吨冲压机大男人,今天败在邻居小丫头手里。”

楼梯口夏奶奶声音:“大骡子大马出来溜溜,临危不乱那才叫真本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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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马路上

我夹搪瓷碗喊:“丁师傅夜班食堂马上开饭,我饿的心发慌,买俩馒头吃去。”

我的师傅全厂唯一女翻砂工站车间门口:“中班调度派活已经完成,你吃完夜餐就休息吧。”

我乐颠颠沿没亮路灯厂区马路朝职工大食堂狂奔:“吃完夜餐正好整理一下素材”

路边泄水沟里露出一溜小脑袋:“来了、四眼来了,赶紧撤修路深沟上木头板子。”

“哐啷、哐啷”黑洞洞前方动静异常。

我沉浸创作亢奋中丝毫未察觉,朝着白天搭在五米多深沟上面木板跑过去。

“哎哟发”我突然一脚迈空,仿佛一下子掉进深渊,眼前一黑就什么不知道。

泄水沟里

“乌拉——、乌拉——”一帮男生雀跃欢呼:“我们胜利啦、我们胜利啦。”

孙奉承高兴喊:“没想到四个眼都看不到深沟上木板子没了,一个倒栽葱扎沟底,再来她个满嘴泥,这口气出的真痛快呀。”

心眼多的王大海:“不对呀,这会怎么还没见四眼爬上来。”

魏东彪骂:“你小子又心疼了,让她沟底下多躺一会,记住老子们不是好惹的。”

祝全能哆里哆嗦:“翻砂车间师傅们马上就走过来食堂打饭了,咱们得赶紧把深沟上的木头板子搭上,再掉下去人麻烦可就大了。”

厂区马路上

哐啷、哐啷“”几个男生窜上马路搬着又长又厚木头板子朝深沟上面移动着。

尽管他们使上吃奶力气,也没能把沉重木头板子盖在深沟对面去。

五大三粗翻砂工们走跟前吆喝:“你这几个捣蛋包作什么呢。”

眼尖的翻砂工大喊:“这几个学生干缺德事,撤深沟上面的木头板子,想看旁人跌下深沟热闹,逮住这几个没人性的小鳖种,往死里揍他们呀。”

“轰隆轰隆”黒乎影里有人撒丫子跑,有人骂咧咧追。

很快几个男生都被抓住,一个个都被揍得鼻青脸肿。

膀大腰圆翻砂工朝他们腚上每人踹一脚:“小兔崽子胆子不小呀,全厂有上万职工,没有一个敢招惹我们这些翻砂工的。”

他们带哭腔喊:“我们不是针对师傅的。”

几个声音喝道:“不针对我们针对谁,再不交代清楚,把这几个孬种送保卫处。”

“我们针对她的”他们都缩着脖子指着黑洞洞沟底。

“噗嗤”有人打着打火机。

摔昏的我嘴角淌血一动不动躺在五米多深沟底下。

周围一片惊呼:“哎呀呀,这不是那个女学生作家吗”

通往职工医院马路

“快闪开、快闪开”有人扯嗓子急切喊着。

路灯下乘凉的行人赶紧躲闪一旁。

有人嘟囔:“这不是翻砂那帮大壮汉,准是发生工伤事故,人都昏死过去。”

几个五大三粗翻砂工们轮流双手托着我往职工医院飞奔着。

一个满头大汗累的跑不动,另一个立马就顶上去,双手托着我继续跑。

接到电话白大褂值夜班医生护士已经守候在大门口。

急诊室里

我双眼紧闭刚被安置在病床上。

职工医生、护士全惊呼起来:“这不是牙科大夫妹妹小炉子,怎么摔成这副模样。”

医生给额头擦破、嘴角流血我连敲带砸周身检查一遍:“没啥大碍,一会就醒。”

值班护士长用棉球擦我脸上、胳膊、腿上、手上多出伤口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万人大厂挑出来的个个都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翻砂工又没死绝,凭啥让一个才十四五岁,体重才六十多斤瘦巴小女孩往死里干翻砂工,看把人家孩子累得尖尖下巴颏子。”

一溜大壮汉翻砂工靠墙站,不好意思低头陪笑着。

值班医生也说:“这是咱会战指挥部副总指挥的小女儿。”

翻砂工们惊讶:“她这么吃苦能干,不可能副总指挥小女儿。”

有翻砂工喊:“这绝对不可能,打死我们也不信。”

病房闻讯赶来医学院毕业的姐姐气喘吁吁跑来。

护士长喊起来:“病人家属牙科大夫来了,你说这是不是你妹妹。”

干瘦穿白大褂的姐姐点点头:“她就是我妹妹小炉子,正在翻砂车间学工,怎么摔成这副模样。”

翻砂工们异口同声:“牙科医生她真是你妹妹?”

姐姐点点头:“妹妹特爱文学写作,父亲让她学工到最艰苦环境,学习工人阶级吃苦耐劳好品质,跟你们打成一片,才能写出好作品。”

周围一片赞许声:“瞧瞧人家副总指挥咋教育孩子的。”

姐姐一旁急掉泪:“父亲最宠爱小炉子,摔傻脑子留后遗症,写不了文章可咋办。”

靠墙站翻砂工汉子更为之动容,一个个眼珠子都通红。

病床前

众人惊喜:“小炉子苏醒了小炉子苏醒了。”

护士长笑着扯我手攥牛皮纸小本:“啥重要小本本,小炉子昏迷时都拽不下来。”

姐姐解释:“小炉子整天腰里别着搜集素材小本本,看的比她命都重要。”

挂听诊器医生大为感动:“就冲小炉子这骨子执着拼劲,没准将来准成为女作家。”

翻砂工师傅捧一饭盒大馒头和炸鱼挤过来:“小炉子从翻砂车间干完活,说饿得心发慌,黑灯瞎火去食堂买大馒头吃,掉深沟里幸好没摔零散,不然没口福吃师傅给你买的大花卷和炸黄花鱼啦。”

“啊呜”我接过黑白相间大花卷就是一大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急救室响起一阵难得开怀大笑。

姐姐笑:“别瞧小炉子人精瘦,吃起饭来男孩子比不过她。”

师傅叮嘱:“车间腾主任说,等你出院回家好生休息几天。”

我狼吞虎咽吃大花卷:“师傅我这钢筋铁骨没摔零散,出院就回翻砂车间继续战斗。”

周围人都用赞许眼光瞅着我。

我习惯地用手指往鼻梁上顶一下眼睛,竟然没有戳到眼镜架。

“哇啦啦”,我突然放声大哭,大花卷都滚到地上。

医生护士都手忙脚乱:“小炉子你胸疼、胳膊腿疼、还是腚疼,赶紧说话呀。”

我捶床哭嚎:“眼镜摔碎了,没法子写文章”

医生护士笑:“看把小炉子急的,咱县医院、部队医院都能配。”

一旁姐姐:“小炉子打小看书多,用眼过度,高度近视散光,县里都配不了,父亲领她到省会配的,镜片跟瓶底厚,老贵贵可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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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贴肃静的走廊

“呼呼隆隆”那帮翻砂工撒腿跑到病房走廊上。

他们攥大拳头喊:“小炉子情等着,俺这些翻砂工一定把你眼镜找回来。”

“小炉子安心歇着吧,绝不会影响你写稿子。”大嗓门医院走廊里回荡着。

厂区马路深沟旁

午夜,几只上千瓦“小太阳”把深沟照得雪亮。

翻砂车间腾主任撸着袖子亲自指挥:“杜康你这团支书带几个手脚利落基干民兵,一定给我把来翻砂车间学工的作家萌芽顶重要的眼镜给我捡上来。”

年轻英俊团支书立刻脱下工作服甩地上:“腾主任绝对没问题,再挖地三米也要把眼镜找出来。这孩子人小志大,翻砂车间哥们怪喜拉她。”

下夜班的翻砂工全都没走,有的光着大膀子,有的拿铁锨,有的拿铁筛子。

杜康跟几个光脚丫子大汉蹑手蹑脚出溜深沟里,小心用手捧着泥土,放到铁筛子里筛着。

终于碎成好几截的眼镜放盒子里。

南方人腾主任南腔北调:“虽然碎成七半,起码厚眼镜玻璃片没碎。我马上去找咱厂仪表室周主任,他是我同济大学同学,有一流进口精密仪器,有最棒的能工巧匠,一定能把眼镜修好哦。”

职工子弟中学简易楼教室里

穿着土气女教师正用蹩脚发哏普通话大声朗读:“4月4日我来到翻砂车间学工第三天,当我干完活将大木锤撂地上,跌跌撞撞走到工具箱后面,眼泪哗哗流下来。两只胳膊疼的已经抬不起来,两行大血泡醒目鼓在手掌上,酸痛滋味让人彻夜难眠,要知道15岁的我甚至都没用这双手洗过一件自己衣裳。此刻我下定决心:明天坚决不干全厂又苦又累的翻砂工,小件车间跟女同学一起打毛刺去。然而下班回家途中,厂子高音喇叭正播放样板戏沙家浜郭指导员慷慨激昂话:胜利往往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我被钉马路上叩问自己:刚来翻砂车间三天,就要撒丫子撤离,这就叫临阵脱逃,小炉子你绝不能当可耻的逃兵。第四天早上,我忍着两只胳膊疼得卸下来感觉,忍着巴掌火辣辣钻心疼,揣着素材小本本,没事人样出现翻砂场地,学着师傅样子双手紧攥大木锤,往填满油砂的砂具里使出吃奶劲砸着,每砸一下心中默念: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小溪般汗水满脸淌下来,工作服湿漉漉前胸贴后胸,我干完活累瘫在翻砂场地上,望着排列整齐的自己杰作,龇牙咧嘴露出胜利的微笑。”

我听到语文老师一篇接着一篇读我的学工日记,教室里异常安静。

我却羞愧难耐,感觉成了全班笑柄,只好掀开课桌盖子,将自己脑袋及半截身子扎进去,双手捂着耳朵。

教室外面

老师同学却纷纷围拢过来,人越聚越多。

带执勤袖标老校长走过来挥手维持秩序,也忍不住站教室外面听着。

教室里面

语文老师继续读:“7月2日我从职工医院出来忍着摔的浑身伤痛,额头捂棉纱,嘴角搽紫药水,穿肥大工作服,残兵败将般出现在翻砂车间,师傅扔下大木榔锤激动跑过来:小炉子真回翻砂车间继续战斗,我们大伙都以为你脑瓜摔晕医院抢救室里说胡话。车间主任走过来,亲自把修好眼镜给我带上。我艰难咧肿胀嘴唇:“谢谢车间主任。”他连连摆手:“为寻找你这副掉深沟高度近视眼镜,昨晚下夜班翻砂工一夜未眠。他们光大膀子赤大脚丫子下深沟里,深怕把眼镜片踩碎,蹑手蹑脚像找一枚绣花针,真够难为他们的,咱厂仪表室周主任大力帮忙,进口仪器、进口胶水都用上。”车间主任高声喊:“工友们这个志存高远的小作家真的回来啦。”我朝挥汗如雨干重体力活翻砂工一鞠躬:“翻砂师傅们,昨晚你们辛苦。”

“哗哗哗哗”黑漆漆翻砂车间各个角落里雷鸣般掌声潮水般朝我涌来。那一刻我激动浑身颤抖,两眼饱含泪水。工人阶级吃苦耐劳,无私奉献精神震撼感染我,让我对这些豪放无私的翻砂工产生敬意,同时明白爸爸非让我下翻砂车间深造的用意。没有火热生活,就写不出好作品。这便是我今天学工最大收获。一阵倦意袭来,我打着哈欠,收拾起学工日记本,准备迎接明天新的战斗。”

语文老师读完后,教室里一阵难耐寂静。

我恨不得把全身都塞进课桌洞里,只可惜除了脑袋,大半截身子都外面。

突然班里一阵拍桌子、砸板凳、跺脚的动静。

好几个同学高喊:“她坐在这里、她坐在这里。”

“砰砰砰、砰砰砰”好多双手敲打我顶头上的桌盖子。

听到语文老师喊我名字,才惊恐万状从桌盖下露出半拉小脑袋。

语文老师泪流满面站我面前,旁边衣着朴素神情严肃老校长。

老校长:“这本学工日记真是你自己写的。”

我吓两眼发直点点头。

老校长神情激动给我握手,我赶紧站起来手伸出手。

老校长说:“好久没看到没听到咱学生写出这么感人精彩的文章,艰苦的环境,最能磨练人,这就是最典型的列子。”

语文老师带头鼓掌,全班同学热烈鼓掌。

教室外聆听的同学居然齐声喊着:“四眼真厉害、四眼真厉害”

我被欢呼雀跃的同学们包围着小声嘟囔:“这一刻终生难忘,让我跟文学结下不解之缘。”

邮局门口

我双手捧着杂志哆里哆嗦喊:“小炉子处女作映职工火热生活小说《雪夜》刊登在省城文艺上。”

我有些癫狂地随下班人流走着,大把鼻涕眼泪从我脸上流下来。

有人在喊:“小炉子谁惹乎你了。”

周围下班的职工朝我指指点点。

我尽情流泪痛哭着,对周围全然不顾。

宿舍楼下

我一脸鼻涕眼泪走到楼下。

简易筒子楼走廊兼阳台上露出一溜人头,早已接到通风报信的母亲、姐姐、众邻居们都在焦急望着我。

邻居高声吆喝:“哪个混球把小炉子气成这样,咱大伙不揍瘪他才怪呢。”

姐姐眼尖:“小炉子手里拿什么杂志,该不是作品发表在杂志上。”

我满脸泪水使劲点头,都说不出话来。

母亲抻脖子喊:“小炉子好样的,中午给你爸爸烙的葱花油饼,今天就犒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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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战指挥部会议室

正在主持会议的会战指挥部总指挥撇胶东腔手举省城文艺:“咱这全国重点会战单位职工不光为国家做贡献,业余生活也丰富多彩,省城文艺刊登《雪夜》小说就是写咱厂职工下班后冒着风雪,穿着工作服、带着套袖参加721工人夜大学的感人故事。”   

开会的各部门负责人纷纷询问:“那个车间的职工,谁这么有才分呀,文章都登省城文艺上。”

总指挥神秘压低声音:“你大伙肯定没想到,作者居然是咱子弟学校15岁的小丫。”

有人高声喊:“肯定得不少稿费,至少也得百八十元。”

周围人纷纷赞同点头:“听说作者出本书,稿酬都能买座楼。”

坐总指挥旁边的父亲忍不住:“这篇文章稿酬远不向大家想象,只有19块钱。文章作者写了十几遍,草稿纸都用一摞子。”他比划着。

总指挥不相信:“副总指挥你咋这样清楚。”

戴眼镜的宣传部长:“作者正是副总指挥小女儿。”

父亲有些腼腆:“淮海战役期间我四篇文章登新华日报上,调我当战地记者,县委不放没去成。这孩子打小就爱写文章,鼓捣一篇就挺像样的。”

“怪不得这么小就发表文章,原来子承父业,一脉相承呀。”会议室里一片笑声。

总指挥有些不解:“再有写作基因遗传,可她毕竟才是个中学生。咋就写的活灵活现,就跟亲眼见识般。”

翻砂车间滕主任:“总指挥小作者在我们翻砂车间学工整整一学期,人家还跟男翻砂工比着干呢。”

会场炸营不少声音:“翻砂工全都五大三粗男职工,她一个小丫能干啥呀。”

很多人满脸不信,全都直摇头。

穿工作服滕主任站起来:“上夜班的她眼神不太好,学生恶作剧撤掉深沟上面木板子,她跌入深沟当场摔昏。翻砂工们轮流将他抱到职工医院,抢救的医生和护士轮流拽她手中小本本,硬是没拽下来。闻讯赶来副总指挥大女儿咱职工医院医生说:妹妹打小喜欢写作,父亲执意让她下翻砂车间,学习工人师傅吃苦耐劳品质,才能写出好作品,她积累素材的小本本,看得比命都重要。就连我这翻砂主任都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她头缠纱布,脸搽紫药水,鼻青脸肿又出现翻砂车间,翻砂工们欢迎她的掌声如潮,打心里接纳了这个勇敢坚强的小作者。她能写出与产业工人同呼吸共命运作品不足为奇,因为她完全可以算这群体中的一分子。”

“啪”总指挥熊掌拍案:“宣传部长既然咱这万人大厂头一份子,就弄份像样奖品鼓励一下小才女,咱厂《战地快报》也可转载一下。”

宣传部长赶紧记小本上:“总指挥奖品已经备好,一只金星铱金笔,一本加盖会战指挥部印章的笔记本,十本方格稿纸。笔记本封面请咱厂大书法家刘老歪题字:希望有更多好作品问世。子弟学校校长要举行隆重仪式,给小作者专门颁发奖品。”

刻字油印《战地快报》全篇幅刊登我的幼稚处女作《雪夜》,全厂职工和家属们争相传看,我也成家喻户晓的业余小作家。

若干年后,我以女翻砂工为主要人物写成五十多集破案题材电视连续剧《小钢炮》、《石板巷》一举在中华世纪坛获大奖。

省机械厅招待所

父亲和总指挥一齐省机械厅开会住一个房间。

“唉——”总指挥挨批吃不下饭:会战指挥部全体干部职工没白没黑干一年,年生产任务翻一番超额完成,可咱年终总结厅领导很不满意,嫌咱单位复旦大学高材生宣传部长写得总结空洞洞满篇废话,领导把我尅的跟袜子。

父亲仔细看总结:我来写写试试。那一宿父亲吸两包香烟,上万字年终总结洋洋洒洒摆总指挥面前。厅领导看拍案:这份总结材料提纲挈领,用大量事实和数据说话,既有生动实例,又有理论高度,全机械厅总结大会作典型发言。

学校大门口

我正焦急张望等待。

“吱——”一辆北京越野车从我身边停下,父亲单位老干部处长车上下来。

我忙上前握手:“老干部处王处长您好。”

头发斑白王处长:“你就是省城高校工作的咱会战指挥部副总指挥小女儿小炉子,我们到省机械厅开会,你父亲让我们把这东西一定交你手上。”

我本以为家里捎来好吃东西,只有一本老厚硬皮大汉语词典。

王处长笑道:“最近厂里开大型运动会,你父亲老当益壮门球打第一。一等奖一身国家运动员穿的时髦运动服,他却愿要一本大汉语辞典,专门到新华书店给他买的。当年咱会战指挥部小才女,近来有何大作问世呀。”

我支吾:“高校工作忙,刚生完孩子。”

“滴滴滴”回厂吉普车开走了。

我捧父亲大辞典伫立很久:“父亲一生简朴,别说国家运动员穿的时髦运动服,厂职工穿的便宜运动服都舍不得买。却用比赛奖品髦运动服换大汉语词典,就为了女儿小炉子爱好文学。

自己家中

晚上我哄睡孩子,洗完衣裳,收拾完凌乱房间。

墙上挂钟已经晚上十点。

我打着哈欠,揉着眼窝将稿纸铺在写字台上。

我嘟囔着:“你不可以再找借口放弃爱好追求,因为父亲那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你。”

我在稿纸上写下题目《柳絮》,便在稿纸上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三天后,登载省会时报副刊版上。

80年代父母家

父亲进门就扬一张报纸:“小炉子写的一个民警的故事登齐鲁晚报上。”

小脚母亲乐颠颠朝伙房走:“中午多炒上俩菜。咱老俩庆贺庆贺。”

父亲拎手中龙虾、扇贝给母亲看:“我还买一瓶青岛啤酒。”另只手里攥着。

母亲吃一惊:“你平日滴酒不沾,就为小炉子发表文章,破了家族规矩。”

父亲笑道:“当年家中开的油坊、酒坊遭日寇轰炸,家父嗜酒如命,还抽大烟,将家底败光,临死立家规:后代子孙永不沾酒。我打心里爱写文章,却一次次不得已放弃。坐在路旁石凳上美滋滋读着小炉子作品,感觉她在一步步实现我心中的念想。”

母亲倒两杯啤酒:“为咱小炉子文章见报,也为你心中那个啥念想干杯。”

90年代父母家

小脚白发苍苍母亲交给我个锈迹斑斑扁铁盒:“你爸爸去世在他枕头里找到的。”

“砰砰砰”我晃动铁盒发出响声。

我立刻来精神:“肯定是爸爸留下的什么宝贝。”

母亲摇头:“你爸爸清贫一辈子,没一件宝贝玩意。小铁盒掖这么严实,对你爸爸来说最看重的东西。”

“乒乒乓乓”我立马找来螺丝刀、启子、锤子,将生锈铁盒撬开。

一枚淮海战役二等功臣证章、证书;

一份竖版发黄新华日报刊登着父亲写的“民工们跟敌机兜圈子玩”的文章;

一份齐鲁晚报登着我写的“一个民警的故事”。

小脚母亲告诉:“十年前你发表这篇文章,让你滴酒不沾的爸爸破了斋。他说读你这篇文章美滋滋的,感觉你一步步实现他心中的念想。”

母亲话让我捶胸顿足泪流满面:“小炉子真不知父亲如此喜爱写文章呀。”

玉函墓地

雨雾蒙蒙,萧杀肃穆

我带侄子来到父亲墓前。将他生前喜爱鹅黄色菊花排放墓前,一行人给父亲鞠躬行礼,侄子到指定区域烧纸去。

我坐父亲墓前跟他絮叨:“爸爸这是小炉子中华世纪坛电视剧本获十佳剧本大奖证书,这是小炉子写电影剧本获“讲中国好故事”奖杯证书,这是小炉子写得由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图书,这是小炉子北京文学、山东文艺、人民文学众多刊物上发表的作品。你孙子网络文学中崭露头角,你重孙子刚在全省小学生英语作文比赛获金奖。

东南山口

群山环绕的墓地,刚下过雨的山口腾云吐雾。

云雾缭绕中,我真切看到父亲背行李,打绑腿,坐弹坑累累小山包上,埋头在黄草纸上写文章,周围战火硝烟都未散。

我大为惊叹:大战小憩的父亲身影何等洒脱,何等浪漫,何等执拗,何等壮观。

我深情呼唤:“父亲为家庭放弃战地记者,为战友放弃县团级干部,为孩子放弃编辑部主任,为亲人战友可以舍弃一切,唯独没舍得放弃心中的念想。你把文学种子播撒小炉子心里,把你写作天赋融化小炉子骨髓中。虽然离开我们,父亲的念想却将我们紧紧拧巴在一起,成为祖孙四代共同的念想。这不是三分钟的热爱,我们学会坚守和不放弃,平淡日子五彩斑斓。这一切正是源于父亲的念想。后人正追随你足迹,成就着你光荣与梦想。念想不断,星火相传。”最后这句我挣命喊着。

寂静环绕群山久久回荡着:“念想不断,星火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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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以一个女儿回忆父亲、母亲以及家人的革命历史的方式展开。讲述了一个出生在破落的乡绅家庭的山东山村男青年,也就是作者的父亲,在私人鞋厂学徒五年,在即将出徒领工钱的前一天,老板携财产半夜举家失踪,抛弃了为他卖命干活挣钱的工友们。父亲两手空空走在回家的路上,为了十块银元,当了兵,参加了地方抗日的队伍,参与了与日伪军作战,战斗很惨烈,是他所在连队100多号战士中仅有的三名幸存者之一。当他奇迹般的回到原来的部队,原部队的长官已率队向日本人投诚,他不愿做叛徒,偷偷溜回了家。家中贫穷的生活,让他抛下即将生产的妻子,再次出门寻找出路。这一次他加入了共产党的组织,并坚持在战斗间隙里,用文字记录革命的经历,受到领导的重视,但他为了照顾家庭和支援家乡建设,放弃了新华社做战地记者的机会,他还为了护送重病的战友,放弃了南下当干部的机会,后来他就在本地参加革命工作,过上了平凡、幸福的生活,不过他始终念念不忘想当一名作家的愿望。当他发现最小的女儿有写作的爱好时,就一直鼓励和支持小女儿的创作。小女儿长大后,完成了父亲心中想当作家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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