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钢炮

以下内容摘录


作者:韩修鲁


场地:某海军基地

英俊年轻的海军指挥员昂首挺胸给首长打军礼:“报告基地司令员、政委,东山号舰长孟楠带领全舰官兵完成训练巡洋各项任务顺利返回基地。”

司令员回军礼,热情与他握手:“孟楠同志辛苦,祝贺你率领东山号潜艇全体官兵圆满完成上级交给的艰巨训练任务。”

孟楠身后是整齐列队全舰官兵,徐徐海风吹拂着精神抖擞海兵们的帽带。

基地政委满意紧紧握他手:“孟楠同志热烈欢迎你率领舰艇及全舰官兵完成训练任务安全返回基地。军事演习期间基地曽接到你家中三封加急电报,告之你母亲病危、病逝。因为你在这次潜艇集结训练中担任现场总指挥,情况特殊无法通知你,请予以谅解。训练结束舰艇官兵需休整,基地指挥部特准许你休假一个月,回去妥善处理后事,并对你母亲不幸去世表示深痛哀悼。”

孟楠面无表情打敬礼:“谢谢基地政委”

基地司令员望着年轻舰长背影不满地对政委说:“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对母亲去世噩耗如此冷静,简直不近人情。”

基地政委:“孟楠海军舰艇学院研究生毕业来到基地年数不少,战友们一致反映:他从不给家人写信、打电话,也不在人前提父母,跟家里隔阂很深样子。”

基地司令员:“孟楠基地最年轻有为舰长,军事素质高,心理素质好,作战作风勇猛顽强协同作战能力强,坚定沉着临危不惧,出奇用兵的指挥天才,任何艰难情况下都能够完成基地交给战斗任务,当然家庭事务要处理好才行。

基地政委赞同点头:“他临走前,我和他好好谈谈。”

某高校教师宿舍

孟楠拎着旅行包终于回到阔别十几年某高校职工宿舍,楼内楼外到处写着“拆迁”,他走过老式红砖楼空荡昏暗筒子走廊,熟练用钥匙打开大铁锁,用力推开吱呀作响的斑驳旧木门。

家中一切如故,只是到处厚厚灰尘。

他放下行李打扫整理简单简朴房间,直到窗明屋净才停下来。

老锅炉房

他挽袖子拎四个热水壶到学校黑乎乎的老锅炉房去打水。

满脸通红白发苍苍老锅炉工居然一眼出他:“你不是朱老师家大小子孟楠吗。”

他笑着点头打招呼:“刘大爷您好哇,还在这里烧锅炉呀。”

老人笑着:“我前几年就退休了,年轻人都爱干轻省工作,没人愿干下力的锅炉工,学院实在招不到人,又返聘把我叫回来。”

他敬佩说:“您老可算难得专业人才呀。”

老锅炉工却生气:“当年你小子年龄不大就考上军校,一走十几年不回家,将把拉扯大的母亲和弟弟都撇脑门后边。”

他一下子愣在那里。

老锅炉工师傅满脸同情摇着头:“瘦小的朱老师早就白发苍苍,见天都拎这四把暖壶来茶水炉打水。我看你小子长大的,平时不爱吱声,打小学习好,咱学院众多孩子里最喜欢你。常问她你家上军校大小子回来吗,她都苦笑着摇头。低头茶水炉上接热水,我见她单薄肩膀都颤抖。”

他睁大眼睛,惊讶地听着。

老锅炉工黑乎乎大手戳他鼻尖:“全院没有一个不说朱老师好,北大毕业、学问高、本事大、待人又和气。她身患绝症三年,你小子都不露个面。朱老师一人把你抚养大,亲手把你送军校,她去世老邻居上前给她合了三回眼皮都没合上。大伙都知道她心里惦记你咽不下那口气,在场院领导、老师、邻居、职工们没一个不落泪。不看在朱老师份上,我早就揍瘪你这无情无义臭的小子。”

老锅炉工咆哮着,大拳头他面前晃动。

他耷拉着脑袋,灰溜溜拎热水壶赶紧往家走。

老红砖宿舍楼

他拎着灌满热水暖瓶,大步走进空荡荡老式红砖楼,才放了慢脚步。

背后有人连声喊:“楠楠、楠楠”

他一回头激动喊起来:“顾奶奶好、顾奶奶您老身体好吗。”

他将暖水瓶放一旁,疾步奔过去,与迎上前来白发苍苍老人亲热拥抱在一起。

顾奶奶疼爱地抚摸他英俊刚毅脸庞:“楠楠你这孩子怎么一走就十多年,早就把顾奶奶遗忘了吧。”

他漆黑剑眉抖动开心笑:“我永远忘不了小学每天放学后,顾奶奶总站楼梯口迎接我和弟弟,去你们家里写作业。”

顾奶奶得意点头笑:“学院大院里大伙都说你小子顶没良心,上军校就把妈妈、弟弟一脚蹬开。奶奶最了解楠楠,你自尊心极强,不混得出人头地,无颜回家见江东父老,奶奶说的对吧。”

他无言以对,尴尬地咧咧嘴,又点点头。

顾奶奶拽着他手,歪歪拉拉、上气不接下气来到后院山坡上。

她指着远方落日余晖中那一大片精致起伏二层小别墅:“学院前几年就盖起专家别墅,你妈妈朱教授学科带头人,拿政府特殊津贴,排行头一个选房,这可是多大荣誉呀。所有教职工吃惊她竟轻易放弃这极为难得机会,事过我才听你妈妈说:她怕楠楠回来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胳膊猛然抽搐一下。

顾奶奶布兜里拿出一个大牛皮纸袋子递给他:“我早先跟朱老师同事,也退休多年,跟你家多年要好老邻居。五十年代老缩舍楼快拆迁,教职工早都欢天喜地搬进新宿舍,满楼上只剩下朱老师没搬,还在苦苦等待着你。她临终前将这一包东西托付给我,嘱咐一定亲手交给你。你终于回来了,真可惜朱老师没能等到这一天。英俊洒脱儿子一身戎装出现她面前,朱老师该多高兴呀。”

几颗浑浊老泪从顾奶奶眼中滴落在牛皮纸袋上。

他若有所思眺望远方那片专家别墅,剑眉紧锁,满脸迷茫。

老宿舍楼家中

晚上,他静静坐自己小房间,打开书桌上小台灯,将桌上大牛皮纸袋子小心封信打开。

几个厚厚的发黄日记本掉在桌子上,里面露出三张他从未见过的发黄照片。

第一张照片:一张全家照,美丽端庄的女人揽两三岁洋娃娃般小女孩,旁边英俊年轻男人一身旧军装,揽着四五岁男孩子,后面站围脖领扎长辫子十四五岁模样秀气的半大女孩子。

他瞪大眼睛端详:“这是去世的妈妈,去世的爸爸,去世的小姨,去世的妹妹妞妞。”他眼睛湿润。

第二张照片:美丽端庄女子跟尖下巴磕浓眉大眼透着机灵劲女子开心微笑合影。

他仔细看照片:“看得出妈妈跟养母当年关系很亲密。”

第三张照片:尖下巴磕矮小女人,同高大魁梧男人并肩身背钢枪,腰束武装带,警惕望着远方。

他分析判断:“这是养母跟她前男友,当年一对威风凛凛、风光无限的情侣。”

他手抚摸蓝塑料皮笔记本,双眼紧闭,胸口起伏,斟酌片刻,猛然打开厚厚日记本。

一行行龙飞凤舞,仓劲有力,个性鲜明字体,警示性出现他面前。

他端坐桌前标准普通话朗读着:

“时间:一九七六年春节除夕之夜;

地点:山洼地某大型国企几十座高大厂房和上百栋简易宿舍楼;

气温:零下15度。

呼啸寒风裹着鹅毛大雪,把所有一切都捂在皑皑大雪中。在这鞭炮声稀稀落落风花月夜,一场策划已久的罪恶杀戮正在加紧进行。”他神色严峻,一脸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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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除夕惨案                 

职工宿舍区

年三十掌灯时节,家家户户滋啦作响小油锅子里,炸鱼炖肉散发出喷香味,在风雪中弥漫着。

穿鼓鼓囊囊的毛头小子们滚雪球、打雪仗、堆雪人,兴高采烈,嘻嘻哈哈,在雪地里直打滚。

“噼里啪啦”孩子们点燃小鞭、大雷子,二提脚拉着响哨冲上夜空,满大街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更增添年夜喜庆气氛。

职工筒子简易宿舍楼

工会干事朱怡小巧玲珑,一米五冒头,手脚麻利,浓眉大眼,系围裙带套袖,在简易筒子楼走廊上自家门前支小油锅子炸着黄花鱼。

一身蓝帆布工装,脚蹬劳保大皮鞋,五大三粗邻居大马,上楼就亮开大嗓门嚷嚷:“小钢炮炸得鱼真香呀,老子好久没有闻到了。”

她竹筷夹着炸鱼:“我代表全厂女职工向大年三十战斗在锻工生产一线的大马同志致以崇高敬礼!”她夸张打着敬礼:“大马同志辛苦了,刚出锅黄花鱼,先干上这一条再说。”

大马黢黑大手朝后腚蹭两把,不客气接过来吃着:“咱这厂子平日连个厂休都没有,整天加班加点搞大会战。都忙和一整年,今天大年三十,要不临时突击生产任务,我这个锻工班长早就窜趟子,肠子饿得都拧成大疙瘩。”

她笑着筷子往油锅里放着鱼:“你小子早回家也不起啥作用,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

他撇大嘴吃着: “小钢炮筒子走廊上炸鱼,没闻到隔壁俺家炸鱼味吧。一听厂子过年不放假,老婆翠翠连夜把分的鱼肉统统都送到城里老丈人家,大年三十家里只有一锅肉汤炖粉皮大白菜等着呢。”

住筒子走廊东头俊俏邻居小于头系毛巾拎大扫帚:“大马甭说话没良心,你俩小子都让翠翠父母帮着看,大年下你才有闲功夫吃着炸鱼发牢骚。我这不下班还得对付仨捣蛋包,饺子馅没跺、面没和,大年下还没扫屋子呢。”

小钢炮和大马吃惊齐声问:“小于你家吴胜利还没下班呀。”

小于撅小嘴卡蛮腰:“孩子爸爸吴胜利是装配车间试车班标兵,手下管着十来个试车员,比指挥部总指挥还忙。刚才找人捎回话,大年三十试车班要刷新历史记录,以实际行动向春节争先厚礼,得忙到下半夜才能回家。这不家里一大摊子,仨臭小子全丢给我。”

小钢炮筷子翻着炸鱼:“吴胜利是装配车间试车班长,干厂子最后一道工序,责任心强,全厂最关键一环。每年总结大会总指挥都亲手给吴胜利添披红带花,总指挥表彰大会上说,正因为有吴添这金睛火眼的试车班长把关,指挥部领导才敢睡得着觉。厂里连年将百分之二特殊贡献涨工资名额都给了吴胜利,人家年纪轻轻六级工,工资比老大学生技术员都高。小于甭担心男人加班饿着,指挥部领导亲自给年三十坚守岗位上夜班职工送肉丸水饺吃呢。”

大马窘鼻子吐鱼刺:“媳妇娘们都个一样,给再多工资不嫌多。男爷们回家晚,就爱瞎叨叨。”

小于弯腰扫帚扫走廊:“过年厂子不放假,小钢炮这工会干事看病号,走访救济困难职工,没法子回南方军工厂看父母和乡下公婆了吧。”

她筷子往外捞炸鱼愉快笑:“为支援亚非拉赶生产任务,厂子春节不放假。给朱军爹娘寄去三十元,给南方父母打长途电话拜早年。不过早就和大月商量好,三十晚上她一家子上我家过,初一晚上我们一家子再上她家过。人多瞎胡乱,热热闹闹吃吃喝喝,也就忘记想家了。”

大马粗声大气:“小钢炮家跟孟乾坤家整天凑一块吃喝,年夜饭又二合一,怪不得厂里都说你和大月好得一个头,要不是你两家中间隔着娇滴滴军官太太,敢情都好得成一家人啦。”

炉火映红小钢炮笑脸:“师姐大月干仓库保管员,男人孟乾坤厂领导班子最年轻成员,发动机分厂厂长。大月父母过世早,婆家又在外地,俩家凑成块过年,还节省做饭时间。”

小于笑嘻嘻拎笤帚:“你们两家大会餐,正好八口子凑一桌子。”

她筷子比划着:“前几天大月儿子孟楠被爷爷接部队上过年去,大月妹子二玉、女儿妞妞、他们两口子,加上我家朱军、棒棒一共七口。”

大马大声问:“棒棒爸爸也过年放假回来啦。”

她笑着点头:“朱军他们地质勘探队野外作业,头几天就放假。分一挂市面上不多见猪下货,等下腾出手来,就将煮好的猪肝猪肺猪大肠,送你们邻居们都尝尝。”

大马兴奋地鼓掌嚷嚷:“好啊,年夜饭有下酒好菜啦。”

老实巴脚邻居汪师傅凑过来慢声细语:“这年头猪下货怪稀罕的。”

小于高兴直跺脚:“可不是嘛,猪大肠熬大白菜,满口流油不说,甭提多解馋啦。”

小钢炮宿舍

她端几盘子咸菜兴冲冲回到家:“邻居们都爱面子,萝卜干、糖蒜、臭豆腐又回三大盘子,正好当下酒小菜。”

两家热腾腾年夜饭正式开始,大人、孩子们都围坐在调不开腚的外间屋小方桌旁。

肉墩墩、矬炮般朱军和相貌英俊的孟乾坤面前,各摆一个指甲盖大小酒盅,就着炸花生米、萝卜干、糖蒜、臭豆腐“滋咋”喝着老白干。

他们家人喝到兴头上,干脆划起拳来。

小钢炮高举倒满白酒大茶杯兴奋喊:“我先来个祝酒词,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在鞭炮声中,在辞旧迎时刻,本人提议为我和大月胜似亲姐妹情分,为我们两家真挚友谊干杯。”

“干杯”两个男人、大月姐俩、小钢炮手中杯子碰在一起,溅出的玉液琼浆融汇在一起。

“干杯”奶声奶气的妞妞和棒棒学大人样子碰手中茶水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屋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朱军撇厚嘴唇炫耀:“俺家娘们酒量过人,乾坤咱俩膘在一起,也不是她对手。

孟乾坤殷勤给她斟上满满一大茶碗子白酒:“朱子厂子酒量过人都出名,刚才没怎么动筷子,已经连干两大茶碗子老白干,至少有大半斤,就跟灌凉开水似的。人家才华横溢,文武双全,上万人厂里响当当,要不厂里职工都叫他小钢炮呢。”

朱军大嘴茬子塞得鼓鼓囊囊:“狗屁小钢炮,在老子面前,通通都是泥巴炮、土坷垃炮。女人不伺候好男人,照看好孩子,立马扫地出门,再娶个年轻漂亮大姑娘搂着睡大觉。”

孟乾坤端小酒盅扬剑眉:“朱子还是厂标兵,省机械系统先进典型。”

朱军“呱唧”着大嘴茬子:“驴粪蛋子标兵典型的,老子不稀罕这玩意。不过俺家小娘们拌饭手艺高,俺爷俩都吃得肥头大耳的。”

他发出一阵得意狂笑,嘴里饭食盆满桌都是。

孟乾坤跟大月两口子两眼轻蔑对视着。

大月揽着洋娃娃般妞妞,在孩子们吱哇乱叫中,搪瓷汤勺挖大海碗里大肠炖豆腐喂孩子。

小方桌上一大盘炖得稀烂,淋上喷香麻油,拌上葱姜丝的猪肺,俩小家伙直接下手抓着,往嘴里使劲塞着。红扑扑的苹果圆脸 ,抹划成小油嘴子。

孟妞指着焦黄的炸鱼嚷:“干妈妞妞吃鱼。”

小钢炮赶紧夹起一条炸黄花鱼:“大月给妞妞揪揪刺,别掐着孩子嗓子眼。”

棒棒跺着脚嚷着:“哒哒棒棒吃肉。”

孟乾坤赶紧将一块水煮白肉塞棒棒嘴中:“干儿子来喽。”

朱军摇着大脑袋:“这年月头饭桌上弄点鱼肉,实在太难了。”

孟乾坤夹一大筷子大葱拌猪肺有同感点着头:“朱军兄弟在地质队工作,单位小待遇高。我们可是上万人大厂,为了让广大职工过好年,指挥部领导分别提前到周边各地市物资部门跑关系套近乎,用厂里生产紧缺产品才换来的。每个职工十斤油、五斤肉、五斤鱼,一捆大葱,二百斤大白菜,职工头一回过了个像样的年。”

俊秀二玉系围裙屋里脆生生喊着:“凉拌粉条白菜心上来了。”

小钢炮怀搂儿子棒棒,大筷子夹满桌子鱼肉吃喝,丢下又喝干底的大茶碗子,使劲抿把油汪汪嘴。

她愉快眼神与仪态大方的大月相对,对方笑容有些勉强。

她指着满桌鱼肉:“大月别光顾喂孩子,拣着可口饭菜猛吃呀。”

大月微笑着将一片拌猪肝加嘴里:“沾人家朱军大兄弟光,刚你才喝酒功夫,俺吃了不少好饭食。”

孟乾坤一块炸耦合撂到老婆盘里:“朱子吃你的,大月又不是外人。”

她浓眉大眼满脸喜悦神情:“瞧咱两家小日子过得多红火,孟乾坤家两口子儿女双全,就差到爷爷家过年的孟楠。俺家有大胖墩朱军、小胖墩棒棒。虽说咱都工资不高,整日粗茶淡饭,可娃娃们健康,家庭都快乐。跟头骨碌忙活一年,看着孩子们噌噌长,再苦再累都值得。”她将一筷子葱拌猪肺,放进张大嘴巴里。

朱军满嘴塞得鼓囔牛哄哄:“这都是男爷们功劳大大的,才有老婆孩子幸福生活。”

孟乾坤吐着鱼刺赞同:“男人们没白没黑打拼,就是让家人吃得好过得舒坦。”

朱军横女人一眼:“娘们家得理解男爷们难处,在家就得听男人的。整天倔倔蹦蹦,迟早打发滚蛋。”

小钢炮装作没听见,继续高兴吃喝着。

朱军满脸兴致提议:“放鞭炮去、楼下放鞭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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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前空地上

两家大人兴冲冲抱着两大包鞭炮,带孩子来到漫天大雪楼前宽敞地上。

高个头孟乾坤将长长一挂大雷子绑树叉上。

朱军醉醺醺敞着棉袄,神气活现举打火机:“都她娘给我、给我躲远点,大雷子威力,够够大的。”

小钢炮、大月、二玉赶紧拽着欢蹦乱跳的孩子躲避到楼下。

“乒乒乓乓、噼里啪啦、咚咚咚、啪啪啪”鞭炮没命地炸起来。

孟乾坤点燃成挂的大雷子、小鞭、二踢脚迸发出震耳欲聋爆炸声,在厂区上空久久回荡着。

打扮干净漂亮的棒棒、妞妞,手持滴滴筋,雪地里又蹦又跳喊着:“放鞭啦、放炮啦。”

穿着红上衣围粉红脖领的二玉,如同雪中仙子,在盛大爆竹火花中轻盈飞来飘去的。

二玉给俩孩子捂耳朵、擦鼻涕、带帽子、系衣扣、紧鞋带。一手拽一个窜跳的孩子,银铃般笑声与欢快的童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

四邻八舍楼上邻居们都被这阵天动地、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出屋来,楼上楼下筒子走廊兼阳台上、宿舍区马路上都挤满看放鞭炮的人。

有人好奇大声问:“好家伙,谁家气派这么大,炸了这么长时间都没待消停的。”

有人撇嘴:“除了全厂大名鼎鼎的小钢炮,还有厂里大红人孟乾坤家,谁还有这么大阵势呀。”

有女人心疼嘟囔:“小钢炮孟乾坤家真是财大气粗,乒乒乓乓这一通鞭炮,起码俩月工资崩没了。”

大嗓门男人嚷:“去去去,一边子去,媳妇娘们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人家两家叫珠联璧合,一个工会干事,一个发动机分厂厂长,就是要这副架势和排场,哪在乎这点小钱呀。”

明白人说:“小钢炮男人朱厂长侄子,孟乾坤家部队高干,父亲师政委,母亲野战医院院长。两家女人好得跟亲姊妹,这是名门强强组合。”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听周围邻居毫不掩饰议论,小钢炮咧嘴开心大笑着。

她亲热挽大月胳膊脖子一梗梗的:“我们两家就是好得跟一家子样,你这伙嫉妒干瞪眼馋得慌。”

大月手指挽她大脑门:“朱子别整天支架子找仗打,人家都喊你小钢炮,你当自己真小钢炮呀。”

她跟大月咬耳朵:“二玉过年就十五岁,把妞妞从月子里带到现在,你两口子可得好生对待这打小没爹娘的孩子。将来给她安排工作,帮她成家立业,嫁个好人家,也算对得起你早死爹娘。”

大月却没吱声,大眼睛泪光闪闪的。

她不禁大声问:大月大年下遇啥烦心事,年夜饭都没怎么动筷子,我早就看出得有些不对劲。”

大月满脸忧伤,嘴唇颤抖着,手指在她手心里挠着。

她蹦高嗷嗷叫:“你只要手指尖在我手心一挠,我就知道师姐准有事。”

孟乾坤站雪地里挥手喊:“大月、二玉、小钢炮鞭炮放完,赶紧带孩子回屋吃白菜饺子去。外边风雪交加,零下十五度怪冷冷的。”

大月迅速抿去泪水悄声:“等过年完,再细细给你说。”

小钢炮宿舍里

两家人吃过二玉煮的白菜猪肉饺子,兴致未尽的朱军、孟乾坤非要唱一通革命样板戏。

小钢炮眉飞色舞从五斗橱里搬出台手摇留声机来:“鄙人今晚让各位饱饱眼福,刚让托供销科老肖从上海买来一台留声机,外带几盘胶木革命样板戏唱片,让大家开开眼界。”

朱军嘴喷酒气,满脸横肉乱哆嗦:“狗娘养的糟烂娘们,竟敢买这贵重玩意。给老子如实交代,你花多钱买的。”

小钢炮搡着男人厉声喝道:“朱军你满嘴喷大粪,给我滚一边子去。少装傻卖呆,结婚这几年,你往家拿过一分钱吗。实话告诉你,你南方军工厂丈母娘赞助的。”

她生气地“啪啪”拍着留声机。

大月一旁慢声细语:“朱子命好,娘家就这一个宝贝闺女,跟朱军大兄弟结婚这些年,父母没少给她寄钱。年前汇款单寄来五十元嘎嘎新票子,这俺可都亲眼所见哩。”

朱军满脸顿时乐开花拍呱:“我在地质队干司务长,常年都不在家里。这样的好事情,丈母娘那头多做些最好。”他厚颜无耻一屁股墩坐椅子上。

一旁冷眼相观孟乾坤轻蔑瞟着朱军。

他仔细端详抚摸突然惊喜喊起来:中华牌留声机可是稀罕玩意,比自行车、缝纫机、手表都难搞。我托人大半年都没搞到,朱子本事可真不小耶。”他随手打开留声机盒盖。

小钢炮跟孟乾坤一起大声朗读留声机盒盖里的毛主席语录:“我们应该相信群众,我们应该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

“嗷——”众人拍手叫好大笑着。

二玉高兴地说:“俺朱姐念得毛主义语录真好听呀,跟收音机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女播音员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小钢炮来精神拨楞着脑袋:“刚进厂那会我在厂广播站帮忙念三天职工来稿,领导和职工们都以为省广播电台专业播音员来厂体验生活呢。得知真相厂领导当即决定要我当广播员,被我当场坚决拒绝。”

二玉满脸可惜:“朱姐干嘛不当播音员,坐在广播室里扩音器前面,念稿子放音乐,又干净又轻省。不比你当年跟俺姐在车间开机床,又苦又累一身油花子强。”

她双手卡腰仰头大笑:“很多人跟二玉观点一样,一块进厂小姊妹七嘴八舌都劝我。我说跟随军工厂父母打四季如春南方来到北方山沟子里参加大会战的,不愿当温室里的花朵。二玉不信就问你姐夫,他可是我们基干民兵连军训教官。当时一身崭新军装,本着脸可神奇呢。”她使劲拥着孟乾坤。

孟乾坤满脸笑意:“朱子讲的没错,我这侦察班长刚从部队复员咱厂就听说过这事。这件事不仅反映朱子出苦耐劳精神,还表现出她坚强革命毅力。朱子不仅普通话讲得好,擒拿格斗都会两下子,基干民兵射击打靶比赛时,与叫秦武的小伙子并列打满环,枪枪命中靶心。新华社记者来厂采访,给他俩拍下身背钢枪警惕瞭望远方大照片,挂在厂大门口宣传图窗里长达三年之久,还登在人民画报上。当然他们能取得优异射击成绩,都与我这侦察班长严格训练分不开的。”他滔滔不绝讲着。

大月在男人背后偷偷戳一手指头。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住了嘴。

朱军一听来劲:“既然留声机是稀罕玩意,咱也沾鲜玩玩。”

他小子一马当先,跟着留声机胶木唱片,咧破锣嗓子唱起《沙家浜》智斗一场戏中胡司令。

孟乾坤则摇头晃脑拿腔拿调唱刁的一参谋长。

二玉围着围裙比比划划唱阿庆嫂:“参谋长休要又夸奖,舍己救人不敢当。”

小钢炮和大月揽着俩孩子坐外屋单人床上当观众,大人和孩子乐得拍巴掌笑的前仰后合。

小钢炮眼光犀利,发现孟乾坤眼珠子死盯着正连唱带比划得小姨子二玉。

她下意识拐大月一胳膊肘子:“大月赶紧瞧瞧,你哪位看二玉都看到珠子里扒不出来了。”

大月反映迟钝弯腰拾着掉地上花生米:“怎么扒不出来了,这不花生仁掉地上吗。”

“哎——”小钢炮暗自叹一口气。

吃饱喝足玩累的孩子们,被二玉放里屋双人床上,盖上大花被子,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小钢炮和大月盘腿坐外间单人床上,壳葵花子、扒炒花生、喝喷香茉莉花茶,聊着知心话。

仨人高一嗓子,低一调子,跟着唱片摇头晃脑,神气活现唱着,笑得小钢炮肚子都疼了。

大月看墙上挂钟:“都夜里十二点多,赶明大年初一得上班,朱子两口子忙活一晚上,也该休息了。”

孟乾坤却不乐意走:“大月困了先回屋睡去,这留声机太棒了,过完年咱们也买一个上海产的。”

他利落换上一张新唱片,熟练地摇着唱片手柄。

随着一阵锣鼓喧天音乐,他放开洪亮嗓门唱起来:“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关键时刻冲在前。”他一身旧军装,“啪”一个英雄亮相,棱角分明英俊脸上,两道漆黑剑眉乎煞,更显威武高大光彩照人。

“好好好”小钢炮、朱军屋里人都情不自禁拍着巴掌连声叫好。

小钢炮烦恼和疑问早忘脑后:“看来这留声机真买着,大年初一到大月家聚会时,咱们大伙接着唱。”她兴奋地大声喊。

她满脸疲惫连连打哈欠:“娘呀,都到半夜一点钟啦。”

孟乾坤趔趔趄趄抱着睡熟妞妞回身对朱军说:“年初一晚上到我家接着聚,家床底下里藏着两瓶卢洲老窖,咱兄弟俩来个一醉方休。”

朱军舌头不好使唤爽快答应:“没、没问题,兄弟我一定、一定逢陪到底,谁让咱们是要好邻居呢。”

大月赶紧掏出钥匙跑到筒子走廊最西头“稀里哗啦”开屋门暗锁。

满脸笑容的二玉留在后面:“朱姨给你添麻烦了,俺帮你刷刷碗吧。”

小钢炮使劲往外拥对方:“为刚才年夜饭,二玉忙活一晚上。赶紧回去歇着吧,我慢慢收拾就成。”

房门刚关上,残羹剩饭还没来及收拾。

红脖子涨脸的朱军就借着酒劲,一把揪住小钢炮头发,猛地将她摔在外屋单人床上。

小钢炮挣扎骂道:“你这该死的猪头小队长,简直就跟畜生一样。”

“哈哈哈哈”朱军大笑:“老子就喜欢你这小辣椒。”

他一把撕扯开她内衣,饿虎般地扑上来,粗野发泄着性欲。然后赤条条仰床上,死猪般酣声大作。

“噼哩啪啦”爆竹声稀落下来,整个宿舍区一片寂静。

漆黑外间屋里,小钢炮用毛巾使劲堵着嘴,无声剧烈地抽搐着。

咆哮的风雪扑打着窗户,外面啥也看不见。她神色黯然伫立窗前,往事浮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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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易职工宿舍楼前

听着一辆拉锅碗瓢盆、大纸箱子、包裹解放牌大汽车。

驾驶室小钢炮的妈妈端庄秀丽,一头浓密短发,一身没带领章帽徽发白军装,揽着流鼻涕的小弟,撩着女儿额头齐眉穗,严肃叮嘱着:“朱怡、朱迪你姐弟俩都给我听好,现在“文革”非常时期,咱全家从南方军工厂,调北方这上“三线”大厂子支援大会战。爸爸被任命为大件车间书记,妈妈被任命为小件车间主任,都肩负重要历史重任。你们无论在工厂,还是职工子弟学校里,都要记住自己是革命干部子弟,处处起模范带头作用,切不能骄傲自大,要夹尾巴做人。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听党的话,做毛主席的好孩子。千万别让爸妈失望,都记住了吗。”

“妈妈记住啦。”浓眉大眼,两把小刷子,个头有一米五高的朱怡和骨瘦如柴小弟一起答应着。

她打开汽车门,猛地窜下车。

驾驶室里妈妈连声喊:“朱怡小心点、朱怡小心点。”

站卡车厢里身着旧军装面容清瘦爸爸:“慢点朱怡、慢点朱怡。”

公路两边一眼望不到边的青砖尖顶三层简易职工宿舍楼,汽车刚停下,简易楼楼下、筒子走廊上,露出黑压压一排排人头,还有不少孩子。

朱怡朝他们伴鬼脸,使劲招手:“叔叔、阿姨、婶婶们,咱们成邻居,帮着搬搬家好吗。”

楼上的男人脆快应着:“好来,没问题。”

呼啦啦楼梯口涌出一大帮穿工作服、带安全帽的男男女女。七手八脚把汽车上烂板凳、油糊糊的锅碗瓢盆,大大小小铺盖卷、纸箱子搬干净。

朱怡的新家里

满头大汗涨红脸的小伙子,用工作服袖子擦着汗:“看来这个家,没一根值钱毛。”

胖乎乎歪带工作帽的青年职工高声:“连张饭桌子都没有,只能趴在床铺板上吃喽。”

三十来岁女工比划:“俺家从省城机床厂调来时,一家人围鞋盒子,整整吃仨月饭。”

红脸小伙乐呵呵:“那不跟天天吃臭豆腐一样,又臭又香津津有味呀。”惹得大伙一阵哄笑声。

女工涨红脸抬手就打:“你小子给我耍贫嘴。”

他故意大声嚷嚷:“谁家娘们这么厉害,竟敢和大老爷们动手动脚的。”他在人群中灵活躲闪。

胖乎乎歪带工作帽职工添油加醋:“嫂子对这号多嘴驴甭客气,往死打才过瘾呢。”

女工一脚跺在他脚上:“你俩没一个好俅蛋。”

“哎哟、哎哟”胖小伙故意大呼小叫着。

众人都开心笑着,流着过河青鼻涕的朱迪,也咧嘴傻笑着,还不时舔裹着唇上鼻涕。

朱怡怒不可遏:“小弟不许吃过河鼻涕。”

“哇——”瘦小干巴的朱迪吓得失声哭起来。

女工给小弟抿把眼泪鼻涕抹到自己脚后跟上:“小嘎崩豆姐姐真厉害,管弟弟一个楞。楼上刘师傅家小三子,像他这么大,还吃屎呢。”

朱迪在人背后露出小脑袋,立刻被小钢炮汹巴巴样吓哭起来:“妈妈、爸爸姐姐光用眼睛瞪我。”

妈妈赶紧将儿子揽怀里安抚着。

周围人哄笑着:“看来你这对儿女性格得换换,小子老实像女孩,女孩子脾气像男孩。”

职工子弟学校大门口

朱迪每天斜背印着毛主席语录“要斗私批修”的黄书包,去厂职工学校上小学。

北方机械厂大门口

朱怡一身工作服,满脸朝气,意气风发,昂首挺胸,跨进工厂大门口,在车间干一身油花子滚轮工。

元旦前夕,指挥部掀起“雄赳赳、气昂昂,激情豪迈跨新年”全厂大会战。

厂高音喇叭嗷嗷播放:“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 雄壮歌曲。

“滴滴嗒嗒、嗒嗒滴滴”天刚蒙蒙亮,宿舍区大喇叭头子没命地播起床号。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的歌曲,传遍了厂区角角落落。

不一会,上百座宿舍楼通往厂子的道路上,穿着帆布兰工作服、头带安全帽产业工人们,浩浩荡荡,从四面八方向厂里汇集着。

每到会战的关键时刻,全厂上到前仰后合的小脚老婆婆,下到流鼻涕穿露裆裤的半大小子们,都来到厂子义务打零件毛刺。

老婆孩子全都齐上阵,大会战搞得如火如荼,热火朝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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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轮车间

朱怡能吃苦、能战斗,进厂仨月就独立顶机床干活。

“百日大会战”中,她每天看四台滚齿机,一人顶俩人干。

白班清晨五点钟在车间最早开动机床,夜班下班再多干两个小时。

车间三百多人擂台大赛榜上,她干得工时箭头,像脱弦的利剑,始终在擂台榜上遥遥领先。

她进厂半年,“火线”突击入党,在党旗面前,两眼炯炯有神宣誓。

省机械系统“又红又专”现场比武大赛上

她在来自全省众多选手中脱颖而出,与一位老八级工大拿并列第一名。

省机械厅长亲自为她披红带花,授予她“又红又专”技术能手。

厂表彰大会上

指挥部领导授予她厂标兵、生产突击能手、优秀共产党员一系列荣誉称号。

她万人厂子里最早全国报刊上发表大量小说、散文、诗歌的业余女作家。

反映产业工人心声小说《雪夜》等,登到油印指挥部快报上,被全厂职工们争相传阅。

她泼辣能干,浓眉大眼,一米五冒头,连窜带蹦,风风火火的,深得全厂职工喜爱。

众人都喊她“小钢炮”,全厂都无人不晓。

大马路上

她一身工作服,手拿牛皮纸皮小记录本,脚底下生风,乐颠颠走着。

背后有人大呼小叫:“这不是咱全厂大名鼎鼎的小钢炮吗。”

另有人大声喊:“人家文武双全,无所不能的。”

沙哑嗓门:“昨天我们班组学习,刚读小钢炮发表在工人日报上大作,活灵活现,生动感人。”

旁人吃惊嚷:“娘呀,这么一丁点小个豆子,本事能耐这么大呀。”

有女工挑大拇指:“小钢炮可是咱厂女中豪杰,全省机械系统都盖冒,闹了个又红又专技术能手。”

厂部办公楼

宣传部长找指挥部要调小钢炮全厂知名工人大作家搞宣传,为大会战摇旗呐喊、吹喇叭、抬轿子。

工会主席大老郭找朱厂长要求调威信高、泼辣能干小钢炮,来厂工会当干事,多为职工办实事。

齿轮车间

一身油污工作服的小钢炮欢天喜喊着:“肖拉巴你咋有空到我们齿轮车间来。”

短发精明的肖腊八喜滋滋:“小钢炮谁让咱俩一块进厂一个被窝里睡觉无话不说呢。”

小钢炮用油棉纱擦着手高兴地:“看来你这新上任的组织部长没忘记过去的小姐妹。“

她行踪诡秘把小钢炮拽车间工具箱后旮旯里:“报告朱子特大喜讯,厂工会、宣传部两家为争夺你这杰出人才,都在指挥部例会上火倂起来。工会主席大老郭那张棉裤腰大嘴争不过伶牙俐齿爱上纲上线南开大学高才生桑部长。不甘示弱的大老郭例会上拍桌子骂娘,嗓门吼得八丈高,把风度翩翩的桑部长鼻子都气歪,浑身是嘴的他,被大老郭一通屎汤子呛得屁都哼哼不出来。朱厂长也就是你叔公亲信财务处长避马瘟亲眼所见,桑部长气得把心爱的英雄笔都阙成两半截,那场面甭提多精彩。最后与大老郭文革一个战壕亲密战友朱厂长偏心眼,当场拍板定案,将你调入厂工会。你这个小钢炮,成了五香豆、香饽饽、抢手货,齿轮车间油窝子熬出头。”她使劲在小钢炮屁股扭一把。

厂工会

指挥部一纸调令,小钢炮成为众人羡慕的工会干事,坐在宽敞明亮办公室里埋头有抄有写的。

她整天带着套袖,揣着小本本,乐颠颠下车间走访困难职工,处理棘手职工丧葬工作。

常有人腚后追着问:“朱干事近来又有啥大作问世,能不能让我们拜读欣赏一下呀。”

有人高声喊:“都快看、都快看,这就是全省技术比武头榜状元。”

有人夸张说:“人家随便纸上一划拉,隔三差五报纸、杂志上发表作品,稿费挣了一大把。”

小钢炮小家庭

厂部领导热心撮合下,她和朱厂长侄子朱军五短身材,矬墩墩胖嘟嘟男人闪电般结婚。

很快就添了一个又白又胖、大眼睛、圆脑袋早产儿子朱棒棒。

厂工会

小钢炮突然决定结婚,要好小姊妹们成群结队到厂工会办公室。

她们七嘴八舌苦口婆心劝:“朱子浓眉大眼,人小巧玲珑,天资饱满,才高八斗,咱万人大厂棒小伙目光全聚焦在你身上。你年龄又不大,干啥非迫不及待结婚。”

好友急得直跺脚:“朱怡千万别翻傻,朱军虽厂长侄子,可肉墩墩地瓜炉子一个。你这枝高傲腊梅花,插在牛粪蛋子上啦。”

她满脸自信笑着:“谢谢姐妹们关心,我小钢炮自己决定的婚姻,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小件车间门外

一堆没活的职工正倚坐废包装箱上懒洋洋晒太阳。

秃头大脑袋男职工喊:“特大新闻:咱小件车间主任闺女全厂赫赫有名小钢炮要跟朱厂长侄子完婚。”

戴工作帽女职工撇嘴:“路人皆知的事,屁篓子拿着当新闻。男方不咋地,地质队杀猪拌饭的司务长。”

“哇——”周围一片惊呼:“小钢炮咋找这样的烂对象呀。”

有人分析:“小钢炮条件优越,放着厂里大学生、技术员、干部不找,肯定另有所图。”

众人议论:“秃子头上虱子明摆着,膀上朱厂长大靠山,朝里有人好做官呀。”

秃头大脑袋男职工呲牙咧嘴比划:“小钢炮人小鬼大,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不信你这伙全都瞧着,老子敢用脑袋跟你们打赌。”

“哄”地一声众人都笑:“你这全厂有名屁篓子,到处放臭屁,甭疵破裤子就成。”

职工宿舍家中

小钢炮坐里屋小书桌跟前,正用两个手指头堵耳朵。

小件车间主任妈妈满脸焦虑:朱怡可不能拿婚姻当儿戏,一共跟朱军才见过两次面,你就吵吵着结婚。你根本不了解对方人品,将来后悔会来不及的。”

小钢炮昂着头:“婚姻我自己做主,用不着妈妈瞎操心。”

大件车间书记瘦高个爸爸,穿着补丁摞补丁内衣,也在一旁。

他忧心重重吐着低劣呛人浓烟:“朱怡爸爸要你冷静些,你与朱军认识不到一个月就要结婚,这实在太草率。你跟上工学院工农兵大学生秦武谈恋爱,你俩关系怎么处理。”

她红着眼圈低头不语。

妈妈猛地恍然大悟:“肯定秦武上大学一脚把你蹬了,你才赌气和厂长侄子结婚的。”

爸爸生气吐着浓烟:“看来秦武人品不好,刚跨进了大学门,小资产阶级思想大暴露。”

她说不出口屈辱伤心眼泪夺眶而出:“只要有人希要我,我就立马嫁给他。”

“哇啦啦——、哇啦啦——”她趴在小书桌上放声大哭。

爸爸妈妈都悲伤无奈地看着伤心欲绝的心爱女儿。

县民政局

她跟朱军相识不到一个月便执意与厂长侄子火速登记结婚。

厂职工俱乐部礼堂

张灯结彩,鞭炮齐鸣,人头涌动。

大礼堂里正在举办大型集体婚礼,身穿中山服肉墩墩绿豆眼的朱厂长满脸奸笑,手持话筒与她握手:“侄媳妇小钢炮我代表指挥部向你和我侄子朱军这对新人恭贺新禧,祝你们喜结良缘,百年和好,早生大胖小子。”

描眉画眼的小钢炮笑着连声说:“谢谢朱厂长、感谢指挥部领导为我们厂职工举办这场盛大婚礼。”

座无虚席大礼堂里响起一片欢笑声和热烈掌声,镁光灯不停闪烁着。

谁都没有注意,就在职工俱乐部大礼堂角落里,一个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高个沉稳年轻男人正目瞪口呆吃惊地注视着舞台上小钢炮。

随着一阵锣鼓喧天,厂宣传队员们载歌载舞在舞台上跳起热情奔放军民守边疆舞蹈来,不时引得满堂喝彩。

大礼堂门外

就在欢快歌舞和热烈掌声中,那个高个子男人耷拉脑袋,神情黯然悄悄离开会场。

他来到礼堂外空地上,一副万箭穿心模样。

他抬手猛地一记重拳砸在白杨树上,顿时都血光四溅。

直到他一副失落样子走远了。

从旁处闪出一个细高挑个,一身发白旧军装,两道漆黑剑眉英俊男人。

他健步来到白杨树下,吃惊看着树上流淌斑斑血迹:“看来秦武这小子被厂长侄子横刀夺爱气疯了。”

厂部办公楼人事处

胖歪歪财务处长避马瘟、瘦猴人事处长老潘正热情撮合小钢炮和朱军婚事。

一身工作服的小钢炮,一身地质工装的朱军两人头次见面相互握着手。

满脸堆笑弼马温:“我这个厂财务处长跟朱厂长住邻居,朱嫂子托我好几回,给朱厂长唯一大侄子地址队干部朱军找个好对象,我可算是尽到责任了。”

胖嘟嘟肉墩墩朱军赶紧起身:“谢谢毕叔叔、谢谢毕叔叔。”

瘦干巴猴潘处长挥手:“我可是把人事处长办公室都给你俩腾出谈情说爱。”

朱军毕恭毕敬鞠躬:“谢谢潘叔、谢谢潘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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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大众小餐馆

朱军与小钢炮见面就很老道,热情邀她在县城小饭店就餐。

“啪啪啪”他捶着自己胸口豪爽喊:“今天老子请客”

服务员报价格:“白菜猪肉饺子三块钱一斤。”

朱军肥厚巴掌拍得餐桌震天响:“奶奶个头的,老子今天不过啦,来上一斤水饺。我胃口不大好,顶多七两饺子足够。”他捂着肥厚大嘴巴,探过大脑袋,小声对她解释。

服务员刚将热气腾腾两大盘子饺子端上来。

人家朱军口水先流到坑坑洼洼餐桌上。

他一筷子就戳俩水饺,眨眼水饺就囫囵滚进嗓子眼。

他嘴里发出:“呱唧、呱唧” 吃饭动静大得都吓人,简直一副猪拱食相。

小钢炮拿着筷子,都吓得傻了眼。

他见她一直没动筷子:“你不爱吃饺子,我就不客气,反正不能浪费。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犯罪。”

他风卷残云把两大盘水饺打扫干净,梗脖子打个响亮饱嗝。

他眼珠一转悠,重重拍着桌子,理直气壮耍赖皮:“喂,服务员凭么少给老子仨饺子,这是对待工农兵态度立场问题。必须立即退款,否则找饭店领导。”

小钢炮气得一个水饺没咽下,从县城飞速骑自行车三十多里地赶回厂子,找介绍人坚决与朱军分手。

厂部办公室

肉头肉脑朱厂长在厂长室紧急召见小钢炮,他一脸矜持打着“哈哈”,一副高深没测。

示意她坐在对面沙发上。

他吐着浓重烟雾,眨着一对绿豆眼:“小钢炮全厂有名的才女,泼辣能干,机灵漂亮,讨人喜欢。开诚不公地说,正因为我这一厂之长格外赏识你,所以才有你当工会干事今天。”

小钢炮低头搓衣襟不语。

他清楚她致命弱点更加露骨:“对机灵鬼无须多言,尽快与我三十岁侄子结婚,将来弄厂工会主席给你干。工会主席大老郭马上在位置上拔腚,依你能力、群众威信,完全能胜任。” 他近乎命令道。

玉米地里

她只得硬着头皮第再次与朱军见面。

性欲干柴烈焰的朱军,竟然借天黑地方背静对她动手动脚,强行亲吻,乱摸她身上。

她强烈反抗:“来人”,

一双臭袜子塞进她嘴里,被虎背熊腰朱军死死压身下,厂子旁边玉米地里强行奸污她。

朱军最恶心下流扒下她裤衩在她面前晃:“小钢炮不跟我,挑小花裤衩到你家门上闹。”

职工宿舍家中

夜风习习,她面色沉重站窗前,望着黑压压窗外。

她低声自语:“头回跟粗鲁无知的厂长侄子约会,就如同吞下只绿豆蝇。本想摆脱被人抛弃的痛苦,反倒落入让自己痛苦都无法自拔的圈套。眼下明知道火坑,也得往下跳啦。”泪水夺眶而出。

小钢炮自己家

小钢炮与朱军闪电般结婚后七个月就生下早产儿朱棒棒。

婚前朱军吹嘘:“咱是地质队后勤科长。”

婚后他酒后吐真言:“老子是他娘的养猪、买菜、拌饭司务长。”

朱军所在地质队离厂有百十里地,粗胳膊短腿的他,每隔个把月,就脚尖蹬锃亮大飞轮车子,神气活现带回家市面上不多见猪肠子、猪大油,肉罐头之类紧缺货。

春节快要到了,为赶国家下达的紧急援外任务,指挥部在厂门口巨大横幅上打出“发扬国际主义精神,支援亚非拉,迎头痛击帝修反,过一个革命化春节”的响亮口号。

厂高音喇叭播音员发哏普通话嗷嗷叫:“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指挥部决定,为让加班加点的职工、家属们过好革命化、战斗化春节,指挥部研究决定,全厂职工每人分五斤肉、五斤鱼、十斤油、二百斤大白菜、两捆葱、一筐烟台大国光苹果。请听到广播的职工,速到各车间、各部门领取。大年三十晚上,指挥部领导亲临生产一线给职工们送饺子,春节期间给全体战斗一线广大革命职工发双倍工资、双倍工资。”

整日疲惫不堪加班加点的职工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大伙都议论:“自打厂子会战以来,常年累月加班加点,从没发过加班费。指挥部头回大出血,一个春节加班下来,又能多挣十来块钱。”

有人打着小算盘:“过完年兜里钱多了,先提前买上两包茶叶沫子,打上两瓶老白干,给乡下爹娘捎回去好过大年。”

职工们争相传递着振奋人心喜讯:“厂领导跟咱同甘苦共命运,吃上肉丸饺子,干劲就更大了。”

小钢炮父母家

她婚后不多久,父母就接到南方军工厂上调函。

端庄秀丽妈妈:“朱怡南方军工厂调令要调爸妈回原单位参加国防军工项目攻关。”

父亲一脸惋惜:“我们同军工厂反复交涉,最后单位只同意接收未婚子女。”

妈妈一脸无奈:“尽管我们在军工战线工作多年,对于原单位很有感情。但不能把你一个人撇在三线,打算要求组织上退回调令。”

她笑着说:“爸爸妈妈不用替我担心,女儿当初没听你们话,执意找俗不可耐男人,错失返城良机,这是老天惩罚我,绝不能连累你们。”

小钢炮自己家

“呜——、呜——”暴风雪呼啸扑打着窗户。

屋内“呼呼噜噜”震耳欲聋的鼾声,把她重新拉回现实中。

朱军四仰八叉酣睡着,赤身裸体白花花肥肉膘子,流吃拉拉鼾声大作的丑态,更令她厌恶到极点。

她找把尖水果刀对男人心口窝比划着:“真想一刀子把这个酒囊饭袋放挺。”

就在她极度痛苦时刻,一个身穿工作服,脚蹬劳保翻毛大皮鞋,高大沉稳男人,微笑朝她走过来。

她顿时呼吸急促:“秦武你这狼心狗肺的家伙,弄得我生不如死。我仇恨你一辈子,到死都不饶恕你。我会用这把刀子,直插你的心脏。” 她眼框满泪水,咬牙切齿低声骂。

“呜——、呜——”暴风雪发疯扑打着窗户,都在为她打抱不平。

她对漆黑窗户胡思乱想:“他小子上工学院成工农兵大学生,就扔臭袜子般甩了你。你还念念不忘那个背信弃义的家伙,小钢炮你太犯溅,太没尊严,太自作多情。都好几年过去,一直没任何音信的这小子,早就找漂亮女大学生,风花雪夜正共度良宵呢。”

“嘎吱、嘎吱” 一阵轻微踩雪脚步声穿过筒子走廊。

“咦——”她靠走廊窗前细听,声音又没有了。

她幸灾乐祸嘟囔:“没准邻居大月家人大年三十撑坏肚子,半夜三更跑厕所呢。”

她掀开窗帘布朝外看,筒子走廊电灯关着,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呵——”她打一个哈息,浓浓困劲上来。衣服没顾得脱,一头扎里床上睡着。

“大月、二玉”突然一嗓子渗人哭嚎,把她从梦中惊醒。

一个男人撕心裂肺惨叫声从隔壁传来:“妞妞、妞妞,我可怜的妞妞呀。”

她猛然浑身一哆嗦,做起来拉着电灯,下意识看墙上挂钟,正好清晨六点钟。

有人急促大声喊:“孟乾坤、孟乾坤,孟厂长、孟厂长。孟乾坤也昏死过去,赶紧拿氧气袋来。”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赶紧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宿舍筒子楼道

她打开自家屋门,不由大吃一惊,筒子楼道里早已挤满人。

走廊西头大月家门前,更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自动在拥挤楼道中分开一条道:“快闪开、快闪开,管事的厂工会干事小钢炮来啦。”

她侧着身子挤进大月家:“你这伙大清早没事干,挤在这里凑热闹。今天年初一,还得照常加班呢。”

邻居大月家

她走进好友家:“大月一大清早闹什么花,昨晚我们两家聚会累得睡过卯吧。”随手把里间屋门推开

只见大月、二玉、天然卷发的妞妞仨人全穿内衣裤,双眼眼紧闭直挺挺躺里间屋床上。

她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旁人赶紧扶住。

她吓得话不成句: “她、她仨都、都咋啦,为何都这副模、模样。”

旁边穿白大褂大夫说:“大人、孩子都因夜里煤气中毒离开人世啦。”

小钢炮失态狂喊乱尖叫起来:“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昨晚我们两家人一起喝酒、吃菜、包饺子、放鞭炮、唱大戏,折腾到夜里一点钟才散伙。这才隔几个小时,仨人就命断黄泉,只有鬼才相信。顶多中煤毒,大人孩子呛晕过去,赶紧职工医院叫大夫呀。”她声嘶力竭喊。

一旁有人说:“大夫已经来过,人早就没脉搏。”

穿白大褂厂医冷静说:“小钢炮全厂都知道你和赵大月情同姐妹,你要不相信,上前亲自看吧,一会救护车担架来了,就进职工医院太平间啦。”

小钢炮使劲拍大月美丽苍白面颊:“大月别吓唬人,赶紧起来吧。今是润雪兆丰年农历头一天,赶紧起来厂子还加班,职工们还等你这仓库保管员发料呢。”

她用力摇晃着如花似玉双眼紧闭的二玉:“二玉你这个懂事刚满十五岁的孩子,昨晚我们两家在我那里大会餐,你整整忙和一晚上,临走还要我帮我收拾碗筷。你赶紧起来呀,碗筷还等你刷呢。”

她将已经变凉的妞妞身体紧紧抱胸前:“我可怜的干女儿,干妈来晚了,干妈来晚了。为什么不是我中煤毒,因为我比干女儿整整大二十五岁呀。”

她任凭怎么喊怎么摇,人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扑在大月身上嚎啕大哭:“师姐大月连招呼不打就走了,你他娘的好狠心呀。”

失声恸哭的她,似乎觉大月手臂微微抽搐一下。

她赶紧攥住大月冰凉手,用嘴连连亲吻着,希望大月起死回生。

突然,她感到大月手指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挠一下,正要伏身看个究竟。

不知谁毛骨耸然喊一嗓子:“娘呀炸尸了,眼皮子都在动。”

“呼啦啦” 哄地一声周围炸营,围观人们纷纷夺门而逃,挤得哭爹喊妈的。

不知谁将一床大被子蒙在仨人身上。

小钢炮也身不由己被人连扯带拽挤出屋子。

有人给刚出院面色苍白孟乾坤出臊主意:“老人们都说,中煤毒过去的人放露天地,兴许能缓过来。”

她们仨遗体都安放担架上,并排摆零下十五度冰天雪地里。

小钢炮不顾众人阻拦,腰系白布带,为她们烧纸守灵。

出殡那天,遗体告别时,仨人木偶般一溜躺在担架上。

小钢炮泪水模糊,见大月和围粉红脖领、穿着红上衣的二玉,牵着蹦蹦哒哒的妞妞,头也不回走远。

“大月——、大月——”她凄厉连声喊着,当场口吐白沫,一头攮雪地上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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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此事有鬼

职工医院病房

小钢炮从职工医院病床上醒过来。

阳光直刺她红肿双眼,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一个衣着朴素、满脸精明相的女人正坐在病床前。

她有气无力说:“肖腊八你这组织部长不去忙大事,耗职工医院干嘛,我又死不了。”

肖腊八热毛巾给她擦脸和手:“谁让我肖腊八和小钢炮是铁姊妹,别人守着你,我也不放心呀。”

她关切问道:“大月姐俩跟妞妞后事处理得怎么样,我这与晕倒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肖腊八本着脸:“小钢炮我可跟你说下,大月虽然和你好的一个头,但人死不能复活,这是命运安排,谁也无法抗争。大月姐俩和孩子遗体已经火化,骨灰被发动机分厂厂长孟乾坤同志就地安葬,事情彻底结束。就连失去老婆、孩子、小姨子的当事人都表现无比坚强,人家从火化厂一回来就上班,你娘们别要死要活太难过,否则真的太过分了。”

她吃惊蓬头散发病床坐起:“天哪,这么快就安葬,葬在哪里啦。”

肖腊八说:“在县民政局办的人民安乐园。”

她长出一口气:“我工会就负责职工丧葬工作,经常出入那里,会抽空去看她们。”说这里眼圈红了。

肖腊八表情凄惨:“大月爹娘死得早,娘家没有人。孟乾坤见景伤情,在厂部和发动机分厂同志们帮助下,尽快将三位亲人骨灰落土为安,死者所有生前衣品,都统统都处理掉。”

她声音颤抖:“两天前仨人活生生,眼下人去楼空。这两天一闭眼全是她们脸,真接受不了这现实。”

肖腊八:“屋里基本清空,家具处理掉。昨晚我带着几个小青年,帮助孟坤重新粉刷房子呢。”

她捶病床声嘶力竭吼:“为什么死的全女人孩子弱者,为什么孟乾坤这小子活好好的。”

肖腊八厉声道:“小钢炮不许你胡说八道,孟乾坤也是受害者,他睡外屋才逃过一劫。三位至亲遇难,他几天没吃下一口饭,人瘦得不成样子。一个和睦幸福家庭,瞬间只剩下他和儿子孟楠相依为命。”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一下子仰在病床上,悲痛眼泪夺眶而出。

肖腊八一把将她拽起床来:“县公安部门同志要对你了解案发前后情况,你住院身体不允许,一直没能接受询问。全厂都知道你和死者关系密切,又和死者一起吃过年夜饭,剩饭剩菜都化验过,没有任何中毒现象。尽管自然中煤毒死亡结论明显,公安部门处于慎重还是向你了解情况。保卫处温其九处长说,你切不可过于悲伤,要如实反映客观情况,积极协助公安办案。”

她毛巾狠一擦把脸摆出平静架势:“组织部长放心,小钢炮不会趴下的,请他们进来吧。”

肖腊八打开病房门热情说:“警察同志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宝贵时间了,你们进来吧。”

两位身穿黄警服的公安干警走进病房,警惕打量着病房四周。

她坐在病床热情上热情伸出手:“警察同志你们好,这间病房就我一个病号,你们有什么问题,只管问好了。”

双方寒暄握手过后,肖腊八搬凳子请俩警察坐她对面,自己退出病房回避。

干瘦老警察首先提问:“请小钢炮同志完整叙述你和师姐大月两家人吃年夜饭详细过程,不要有任何遗留,更不要带感情色彩,因为据了解你跟死者关系亲密。”

小钢炮在病房里给两个警察详细叙述着两家吃年夜饭过程。

干瘦老警察专心听着,不时询问着,年轻警察飞快记录着。

老民警启发有些木纳她:“你讲这些内容和死者家属孟乾坤说的完全相符,仔细想想有其他线索吗,比如他们夫妻关系不和,死者生前有没有得罪人,男女作风有问题等等。我们公安人员断案经验十案九奸,就是说十件案子里有九件都和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有关。

她突然吼起来:“我小钢炮用名誉担保,孟乾坤和大月夫妻关系好人品正,两口子心地善良,没任何男女作风问题。”

把两个警察都吓了一跳,他们吃惊地面面相觑。。

就连守在病房门外的肖腊八,也惊愕地扒门缝探头探脑朝里张望。

她也觉得不好意思:“同志实在对不起,请原谅我”, 她又猛拍脑袋喊:“大月临死前曾用手指挠过我手心,凭我俩多年情分,她肯定有重要话要对我说。”

老警察来精神:“当时几点几十分。”

她肯定:“被窝里被孟乾坤惨叫声喊醒,我当过基干民兵排长,下意识看墙上挂钟,当时凌晨六点。”

老警察一脸严肃:“死者赵大月挠你手应该在早上六点之后对吗。”

她连连点头:“应该凌晨六点十分左右吧。”

俩警察奇怪眼神相互对视着。

她继续说:“当时很多人看到大月眼皮似乎在动,只是屋里顿时炸营,不知谁将一床大厚被自蒙在她们身上,我也被拽出屋子没有看清楚。”

老民警看来非常了解情况:“现场抢救的职工医院值班医生于凌晨五点五十分宣布三人死亡,你感觉纯属神经错乱,职工纷纷反应你和死者生前好的一个脑袋。”他脸掠过一丝微笑。

“她又兴奋地喊着:“对啦,当时吃过年夜饭,大月家人走后,我在家中筒子靠走廊上窗户旁听到有人悄悄来回走动。”

老警察警觉扬着半截眉毛:“几点几十分。”

她又肯定:“那会大约凌晨两三点钟。”

老警察一个反问:“那时劳累一天职工都在酣睡,你在自家走廊窗户旁做啥呢。”

她眼前闪现出朱军赤裸丑态、秦武熟悉的面孔:“我、我、我”她垂下头顿时结巴起来。

老警察给她台阶下:“听说你是厂里工人作家,在构思文学创作吧。”

她狼狈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事就胡思乱想瞎琢磨,不过那晚下半夜走廊上踩雪脚步声,我可听得真真切切的。”

老警察继续询问:“听死者家属说你当晚喝不少酒。”

她低头小声嘟囔:“其实也没喝多少,就那么几茶碗子。”

年轻警察得意地从黑提包里拎出个大茶杯:“这是你当时喝酒杯子吧。”

她有些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点点头。

老公安犀利眼神明显不满盯着她:“据我们了解,年三十晚上你两家人共喝三瓶烈性白酒,俩大男人都用指甲盖大小酒盅喝。

他又从黑包里拿出俩兰花小酒盅:“你一个女人媳妇家却狂饮五六大茶碗子,足足得有一斤半还多,可真算上豪饮海量呀。难怪你话莫名其妙,语无伦次呢。”

她缩着脖子,圈成一小巴巴,真想钻到病床下。

年轻公安呲牙笑:“我真没见过这么能喝酒女人,一次灌近两瓶70多度老白干,一般男人都很难站得住,更别说她后面又放鞭炮,又大唱样板戏,半夜三更构思文学创作的。”他感慨摇着头。

她垂下眼帘,假装没听见。

老警察说着站起来:“正因你那晚酗酒过量,酒精麻痹人神经,容易产生幻觉,所以你提供这两条线索,我们确实无法采信。”

她捶着病床急切喊道:“对了还有更为重要线索呢。”

俩警察猛然回身齐声问:“什么重要线索。”

她急切地说着:“两家人楼下空地上放鞭炮那会,大月曾经趴在我耳朵上说,过完年有话给我说。”

俩警察齐声问:“死者给你究竟说什么。”

她盘腿坐病床上泄气地摊手:“谁都没想到大月意外走了,要给我说什么话,真半点都不知道。”

满脸失望俩警察转身走时,甚至连手都没和她握。

走在病房走廊的老警察评论:“看来这女人神经极为敏感。”

年轻警察笑着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惊一扎的,少有的酒晕子。”

肖腊八一阵旋风冲进病房生气大声嚷嚷。:我刚才送人家俩警察同志,亲耳听到人家说你神经病、酒晕子。你这个该死的小钢炮,怎么给人家瞎叨叨,竟然落下这么坏印象。”

小钢炮紧抱双膝缩在病床上,大颗泪珠从脸上滚落下来。

肖腊八紧紧拥抱她:“小钢炮你就是难过死,大月也回不来了。”她眼圈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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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钢炮自己家中

为减轻对大月的思念,小钢炮把五斗橱上和大月合影收藏起来。

一身工作服的她,每天上下班上楼时,都会不由自主朝大月家看上一眼。

她在楼梯上伤感着:“那扇紧闭门猛然打开,笑盈盈的大月、二玉,拽着干女儿妞妞,一下子涌出来该有多好。”

大月家门口

孟乾坤稀里哗啦用钥匙锁着自家门。

上班的小钢炮一身工作服走出家门。

他一脸毫无表情,朝她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敏捷地窜下楼梯。

筒子走廊兼阳台上

小钢炮趴在半截水泥台子上,望着他骑自行车远去身影。

她撇着嘴满脸酸楚:“两家牢不可破的战斗友谊荡然无存。”

孟乾坤中高个,两道漆黑剑眉,相貌英俊,腰杆笔直,军人气质,能吃苦能战斗,深受职工爱戴。

他是指挥部最年轻成员,还是发动机分厂厂长,深得领导赏识。

“刘英俊、刘英俊”他长特象拦马救儿童英雄刘英俊,厂宣传队漂亮女演员们常追他身后齐声喊。

一身发白军装的他,总报以腼腆微笑。

亲人不幸去世,原先爱笑、洒脱的汉子,蔫黝了许多。

厂部办公楼

小钢炮和孟乾坤都在厂部办公楼上班,碰面机会自然多。

自打大月去世后,本来随便亲热,却变得微妙。

俩人在办公楼、宿舍走廊碰面仅点头而已,彼此都在回避,不愿触及伤痛话题。

厂工会

小钢炮正趴在桌上又抄又写满头大汗忙活着。

工会主席大老郭铁青着脸冲隔壁吼着下达命令:“小钢炮指挥部新规定:机关人员每周半天,下车间参加义务劳动。要在思想上、行动上、作风上同工人打成一片。”

小钢炮头也不抬:“郭主席知道啦、知道啦。”

大老郭在隔壁办公室又高声嗷嚎:“小钢炮别忘明早到发动机分厂,汽车要了吗。”

她袖子擦把额头汗:“昨个就安排好,明早七点准时出发。”

他满意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干革命工作就得有积极主动精神。”

她刚端起桌上大缸子要喝水。

“啪”隔壁大老郭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吓得小钢炮一哆嗦,大缸子水都撒在桌子上,她手忙脚乱擦着。

大老郭吼声震天:“小钢炮下午我厂部例会发言稿,你准备好了吗,职工医院病号慰问了吗。”

她隔壁大声应着:“郭主席全都统统准备妥当,病好也已经探望过。”

大老郭在隔壁撇着大嘴:“工会有小钢炮这员大将跑前忙后,我的确省心大发了。”

她隔壁整理材料低声道:“我要能有四只手,八条腿就好了。”

职工宿舍楼前

邻居小于拎大铁桶下楼倒垃圾:“小钢炮天都黑才抱熟睡孩子回来,咱16号楼顶数你每天下班晚。”

楼下邻居赵大娘心疼地接过孩子:“俺朱子跟头骨碌从早忙到黑,孩子小、男人勘探队工作,里外她一人舞扎,连个帮手都没有,可是够难得。家里熬一大锅咸黏粥,娘俩过来凑合吃口吧。”

她捶着酸疼的胳膊:“谢谢赵大娘,工会人手少,实在拉不开栓,只好苦了孩子。每回最晚接孩子,都挨阿姨们尅。”她说着走进楼下赵大娘家。

厂工会

一大清早,大老郭站办公室门口吼:“小钢炮大件车间老职工病故,你分管处理这摊子丧葬事,赶紧下车间、职工家中慰问去。”

她转身就跑:“好来。”

她满头大汗跑前忙后把事情处理妥当。

大伙从县火化厂出来,她一挥手:“赶紧上车,咱们回厂喽。”

救护车驾驶室里

她率先一屁股坐救护车驾驶室,工作服口袋掏手绢擦汗,带出一张四方方小纸条,打着转落在脚旁。

她实在太累,不理会小破纸,脑袋一歪倚车窗玻璃上打起盹来。

“咣当当”救护车一个急刹车,猛地停在厂子门口。

她脑门一头撞在驾驶室前挡玻璃上:娘呀”她疼得大叫一声。

厂大门口

她揉着碰疼脑门从驾驶室跳下来:“脑瓜差点都开了瓢。”

那张小纸也被带下车,打着转转重新落她脚旁边。

她大步往厂里走着,那张小纸竟然然粘在鞋上。

小钢炮不由停住脚步,大眼睛骨碌转悠,疑惑看着鞋上四方小纸。

她弯腰捡小纸条漫不经心打开:“毕竟从工作服口袋里掉出的纸条,说不定还有用呢。”

处理完丧葬事的车间干部大声喊着:“谢谢小钢炮,我们走了,有空到车间玩去呀。”

“唰” 她脸上冷汗下来,人就像被钉在那里,别人给她打招呼都没听见。

小方格纸上用红钢笔水和苍劲有力字体写着:此事有鬼

她攥小纸条琢磨,“自己身上这件工作服,前阵子处理大月丧事穿过。一定大月火化那天,极度悲痛昏厥时,谁悄悄塞到口袋里。”

她心脏狂跳不止,竟不知所措,一时间都找不着北。

“笛——、笛——、笛——”一声声刺耳高音汽笛长鸣,吓得她在马路中央一蹦老高。

从厂里开出得长长一大溜送货崭新解放牌大汽车,全都停在她身后。

小钢炮卡腰泼口大骂:“你这帮汽车队坏小子狗眼长在后腚上,放着大宽马路不走,专往人身上压。敢碰着姑奶奶一根毫毛,要你小子赔一条狗命。”

车窗探出歪戴鸭舌帽一张嬉皮笑脸:“对不起打敬礼,让小钢炮受惊吓啦。”他俩手指头打滑稽敬礼。

她捂着胸口蹦高老骂:“车队坏嘎嘎们,整天捉弄人为乐,我心脏都让你们吓得差点涨出来。”

年轻司机拍着胸脯:“小钢炮想驾驶员都想疯了,不然马路中央发啥呆。俺诚心给小姑奶奶赔罪,大汽车南方送货去,拉着你看桂林风光兜风,吃喝玩乐全包圆。”

“朱姐坐我车、朱姐坐我车。”后面汽车驾驶室里,探出一溜脑袋争先恐后嚷着。

她攥拳跺脚:“滚你们这些流球蛋子,竟敢拿姑奶奶穷开涮,捶扁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年轻司机们喜笑颜开,心满意足一踩油门,一溜大汽车跑没影。

厂大门口有人大呼小叫:“小钢炮还大马路上发呆呀,工会主席大老郭正在办公室发脾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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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工会

小钢炮气吁吁跑进厂工会:“郭主席找我呀。”

大老郭拉长驴脸朝她吼:“小娘们又浪窜哪里去,厂部去火化厂同志早回来,就你不见踪影。”

她立刻一副委屈相摊着手:“病故职工家属缠着我诉苦讲条件,怎么得安慰几句吧。”

大老郭大巴掌挥舞唾沫星子乱飞:“小钢炮有个十万火急艰巨任务,必须明早给我鼓捣出来。”

她左躲右闪胳膊袖子挡着脸:“郭主席吩咐吧,无论任务多艰巨,都保证完成。”

他满脸得意:“厂工会刚接指挥部通知,明早我和朱厂长也就是你叔公,乘北京吉普到省城参加省机械局会议,点名咱厂工会做典型发言,介绍近几年工会先进经验事迹。稿子不用太长万把字即可。”

她看墙上下午四点的挂钟脱口而出:“一晚上搓出万把字大稿子,明早就得要,这不要我命呀。”

大老郭看下手表故作轻松:“这不才下午四点钟,咱产业大军就要和帝修反争时间、抢速度,才能把他们揍得稀里哗啦。凭你小钢炮写作实力,保质保量按时完成还不来着玩。记住明早七点钟前一定拿给我,指挥部领导还得审阅呢。”

他说完掏出火柴躲到隔壁办公室放烟幕弹去。

她坐办公桌前浓眉紧锁:“这么短时间别说准备大发言稿,光找材料都来不及。大老郭全省机械系统做典型发言,稿子分量可想而知。平时准备这大稿子起码十天半月,眼下事情紧急责任重大,可不是闹着玩。发言稿不生动材料不充分,会给厂子抹黑砸锅,必须高质量拿下来。”她攥紧了拳头。

她猛地蹦起来,跑到厕所水管上洗把脸,又撅着屁股对着自来水管喝一肚子凉水。

她顿时神情坚毅,迅速摸起桌上电话:“喂厂汽车队吗,我找修车班长赵师傅。”

一个稳重混浊男重音从电话里传来:“谁呀,朱子吗。”。

她找到救星般急切喊:“赵大爷是我呀,我是朱子呀。”

他电话里问:“朱子有事吗。”

“赵大爷我工会赶稿子今晚回不去,麻烦您下班到托儿所接棒棒,赵大娘帮我带一晚上孩子行吗。”

对方电话里肯定:“没问题。”

她忙不迭捧电话:“谢谢赵大爷、谢谢赵大娘。”

“朱子客气啥,老伴正在家闷得慌呢。”赵师傅那头电话撂下。

她赶紧挡案橱找出以前厂工会年终总结,翻看装订好材料和笔记本,全都摊在桌子上。

工会主席过来打招呼:“小钢炮下班时间到,我就先走了,今晚你辛苦了。”他大摇大摆走了。

她什么都没听见,凝神思索一阵,直接在方格稿纸上工整流利奋笔疾书着。

夜幕苍穹,满天繁星,俯视着山洼地里灯火阑珊、机器轰鸣方圆几十公里的厂区。

窗外声凉习习夜风,伴着沙沙钢笔声,还有材料翻阅声,一直持续到东方破晓。

她一脸疲惫面色苍白,将一份字迹工整,上万字二十几页发言稿摆隔壁大老郭办公桌上。

一阵诱人香味把她从睡梦中唤醒,慢慢睁开干涩沉重的眼皮。

太阳照得办公室明晃晃亮堂堂的,办公桌一大捆焦黄苏嫩油条,一大缸子带余温甜沫。

她懵头涨脑大叫:“坏啦,不知稿子咋样。”

她疾步窜到大老郭屋里,身上披得黄大衣掉在地上。

大老郭桌上发言稿没了,取代是一张字条。

她摸起来读着:小钢炮发言稿带走,指挥部领导传阅过,认为事例生动,内容详实,有说服力,非常满意。吃完油条,回去歇一天吧。            大老郭 即日

她咧开干裂嘴唇开心笑:苦差使总算应付过去了。

她袖子擦桌上睡觉流出一大滩口水,脏手往屁股上噌两把。一手抓好几根油条,一手端着大缸子,连吃带喝将一大捆油条一大缸子甜沫一扫而光。

厂门口汽车站

她漫步走出厂子,发现汽车站旁站一同进厂好友高窕漂亮的乔蓓蓓。

她立刻快步窜过去:“乔蓓蓓你这职工医院护士长,背着大包小提溜赶飞机、还是坐火箭去呀。”

乔蓓蓓白皙相貌出众:“小钢炮全都没说对,本姑娘先坐汽车,再南下乘火车,最后倒长途车,经过七天七夜颠簸,直达西双版纳找意中郎结婚去。”她得意晃着高窕身材。

她蹦高吼着:“顶多才个把月前,你亲口对我说对象刚谈崩,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再也不稀找对象。这才过没几天,又闹腾着结婚。你这全厂有名的‘仙客来’,把自个贱卖到闭塞荒凉小山寨子。我得赶紧揪着你头发,把你这大傻妮子拖回去。”她撸撸袖子就要往上扑。

乔蓓蓓左右躲闪尖声尖气抗议:“就兴你见面才仨星期,就闪电般跟厂长侄子结婚。我俩都通过两回信,照片也互换过,彼此都很钟意,你小钢炮吃饱撑得管哪门子闲事。”。

她双手卡腰:“你仗自己是厂花,职工医院护士长,对象挑得眼花缭乱,光我就给你介绍四五个。你不是嫌人家工人、就嫌车间调度没前途,再不就嫌人家技术员出身不好。”

乔蓓蓓神采飞扬:“咱厂工人下力的命,工资不高生活单调,我可不当井底之蛙,到外边世界走走。”

她担心地问:“那小子干什么的,你俩怎么认识的,搞不好别是个骗子可。”

乔蓓蓓一脸得意:“早知道你反对派,压根就没告诉你。不过冲你如此关心我,就给你透露一丁点,职工医院药房范司药将她西双版纳部队当排长外甥介绍给我。他家虽是农村的,个头跟我一般高,比我大一岁,小鼻子小眼,条件极其一般。但最起码比你家养猪拌饭的矬炮司务长强点。”

灰土土的长途汽车来了。

她顿时眉开眼笑:“乔蓓蓓找个大军官,当然比我找司务长强。大熔炉里出来的,思想好作风正,人品肯定没说的。我腰里就掖着二十块钱,你拿着路上多买点好吃的吧。”她从车窗将钱递给乔蓓蓓。

乔蓓蓓有些感动接过钱:“朱子就冲咱姐俩情分,回来一定给你带西双版纳稀罕玩意来。”

“滴滴滴滴”长途汽车按着喇叭,一溜烟跑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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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钢炮自己家

她满脸疲惫回到家中,手脚麻利收拾着凌乱房间。

楼下邻居赵大娘家

她拎着一袋子大米,来到楼下赵大娘虚掩的门口。

屋里赵大娘正耐心教孩子说话:“棒棒说奶奶好。”

棒棒笨嘴笨舌:“哎哎好。”

赵大娘:“奶——奶——好”

棒棒还是喊:“哎——哎——好”

赵大爷说着情:“男孩子说话晚,心急喝不了热粘粥,赶紧让孩子吃包子吧,棒棒搀得眼都直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慈眉善目的赵大娘笑着招呼:“朱子来了,赶快进屋呀。”

她将那袋子大米重重扔在地上:“帮帮爸爸朱军从地质队分的大米,熬稀饭可黏糊呢。”

赵大娘心痛:“朱子我们跟你父母都是南方军工厂的,还带什么大米呀。瞧两眼熬得通红,脸色也苍白苍白的。赶紧坐下来,饭菜都做好了。”

她开心笑着:“赵大娘没事的,我身体老棒,最劲折腾的。”

赵大爷将一双筷子递过来:“朱子吃饭吧。”

她推辞着:“刚在厂里吃了些。”

赵大娘递过来一个黑面大包子:“春天多吃菜不上火,棒棒刚才还扒了一小碗。”

她接过筷子、包子就是一大口,朝小方桌上那大盘菜下着筷子。

她嘴塞满饭菜呜噜着说:“赵大爷早上没送棒棒去托儿所,赵大娘看着多累呀。”

赵大爷咬着蒜瓣憨厚地笑着:“她想外孙子,又捞不着见,看棒棒过过瘾呗。”

赵大娘责怪地瞅他眼:“都怪这死老头子,原先军工厂都来调令,跟咱一起调来朱子爹妈不就走了。厂里说汽车队修理汽车离不开你,动员你继续为大会战做贡献。你耳朵根子软,硬把调令退回去,平日就连闺女外孙全都见不着。”赵大娘难过地拍着大腿。

老实忠厚的赵大爷放下碗筷,无奈地垂下头。

赵大娘气没消:“唯一闺女在南方省城医院当护士长,女婿南疆当兵,闺女一人带俩孩子多不易,来信就盼咱老俩调回南方省城帮她一把。车队领导说你唯一八级修理工,汽车有点毛病,你一听动静就知道,死活不放你走,称你修车大拿,纯粹胡弄你这老傻瓜多干活。” 她筷子剜着老伴脑门。

赵大爷端着饭碗:“领导都说到这份上扑拉腚走人,余心实在不忍呀,只能苦了闺女那头。”

她赶忙搂住赵大娘肩膀:“赵大娘我就是你亲闺女,棒棒就是你亲外孙。”

赵大娘动情说着:“可不是,俺早打心里把朱子当成亲闺女。”

棒棒抱菜包子啃正欢突然清晰大叫:“奶奶好”

屋里一片寂静,小钢炮也感到耳朵听岔。

憋满脸通红棒棒更清楚喊:“奶——奶——好”

“哎——” 赵大娘满眼泪花应着。

她将棒棒搂怀里连连亲着:“朱子忙活了整整一宿,赶紧回家歇着去。就冲棒棒这声奶奶好,再帮你看一下午孩子。”

小钢炮家中

她一头四仰八叉仰在外间屋单人床上:“浑身骨头架子累得散啦。”

她姿势难看立马睡过去,而且睡整整一下午。

晚上,赵大娘将喂饱的棒棒送上楼来,还拎一饭盒大米干饭,一大搪瓷碗她爱吃的土豆、粉皮、炖五花猪肉。

放在小方桌上,阵阵扑鼻诱人的香气,馋得她直叭咂嘴。

“奶奶好——”走廊上玩皮球的棒棒,只要见上楼的邻居不分男女老少一律叫着。

俊俏邻居小于指着大马:“棒棒叫他奶奶。”

“奶奶好——”棒棒大声叫着,引来哄堂大笑和戏骂声。

邻居大马剥着大葱笑骂:“该死的小咸鱼,不教棒棒学好,好孩子也你带瞎。”

小钢炮在脸盆里洗把脸,往屁股上擦两把,手捏起碗里一大块粉皮,正要往张大嘴巴里送。

突然棒棒楼梯上惊喜大声喊着:“大大、大大——”

“哎——”一个男人愉快地答应。

“啪嗒”她手中粉皮一哆嗦掉在水泥地上:“多日不见踪影的孟乾坤终于回家来。”

小胖墩棒棒正背着手威严下命令:“帽帽”

孟乾坤赶紧将黄军帽摘下来,戴到棒棒头上。

棒棒继续下着命令“包包”

他赶紧将身上黄书包解下来,斜跨棒棒身上,包都拖到地上。

“抱抱”棒棒话音未落,就被他高高举起来。

“嘎嘎嘎嘎、哈哈哈哈。”大人和孩子笑声融和在一起,在筒子走廊上回荡着。

屋里小钢炮顿时高兴起来搓着手:“自打大月二玉妞妞出事后,好久没听到孟乾坤朗朗笑声了,今晚棒棒这干儿子功不可没呀。”

棒棒被孟乾坤抱进他屋里,她知趣地走廊上站好久,都不忍心打扰他们。

孟乾坤家里

眼瞅手表都晚上十点,她把赵大娘送的饭菜煤炉上热热,掖上几头大蒜。拥开孟乾坤家门。

她将热气腾腾饭菜大蒜放桌上:“时间不早了,棒棒要睡觉了。”

孟乾坤给棒棒念故事书,孩子身上盖他旧黄军装,似醒似睡安详躺他怀中,脸上笑模样。

她从他手中接过棒棒:“孟乾坤你小子干起工作不要命,肯定还没吃晚饭吧。趁着热赶紧干上。”

他没有客气坐三抽桌旁,端起那盒米饭盒,就着碗里的菜,埋头大口吃起来。

她命令道:“就着蒜瓣吃,外边病菌多,大蒜能杀菌。”

他连连点头,大口将蒜瓣吃下去,辣得直伸舌头。

她忍不住大笑起来,环顾着空荡四周。

看到简易书架上摆放着一对军人威武雄壮的发黄照片:“孟乾坤你父母和孩子孟楠都好吗。”

他放下饭筷抿把嘴:“他们都还好,孟楠知道真相后,表现的挺坚强。”

她顺手推开紧闭的里屋门不由挥着手:“这浓烈苏消毒水味真呛人呀。”

他嘴里呜噜着:“前阵子抽空清扫屋子,职工医院要瓶来苏水撒撒。”

她看到空荡荡里间屋眼睛湿润:“大月用的东西全部处理掉。”

他吃完饭站她身后:“见物思情,不愿意再看那些东西,干脆全部处理送人。”

她动情说:“事情过去就面对现实吧,你这发动机分厂厂长肩负重任,发动机就等于全厂最重要的心脏。千万甭整天饥一顿饱一顿,弄坏自己宝贵身体,大月会放心不下的。”

他笑做扩胸运动:“朱子谢提醒,今后一定注意。好久没吃可口家常饭菜,真是太舒服了。除了去世的大月,只有你才这么关心我。”

她咧嘴笑着:“那当然喽,谁让我们两家过去就要好的邻居,你小子还是棒棒的干爹呢。”

他也笑着:“所以我也没客气,把你送来饭菜一扫而光。朱子不瞒你说,刚才跟棒棒俺爷俩一番亲热,让我的心情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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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钢炮家

她将熟睡棒棒安顿里屋大床上,轻轻地关上门。打开简易自制台灯,把外间屋靠走廊窗帘拉严实。

她将工作服兜里那张神秘纸条,小心翼翼摊在两抽桌子上。

她从抽屉翻出用一半记录本仔细比较着:“纸张、线条、宽度、颜色完全一样,一看就是从厂子发给各部门使用的记录本上撕下的,纸条一定出自厂里知情人的手。”

她翻箱捣柜扒翻着,衣服、裤头、胸罩,丢满床,又趴在床底下将破鞋、烂袜子扔满地都是。

她终于在盛玩具鞋盒子里找出歪把子放大镜,用衣襟仔细擦拭着,对照纸条此事有鬼字迹看。

她大眼目不转睛:“字迹苍劲有力,笔划舒展大气,一看就是个性强的人所写。纸条用尺子比着撕下来,一看就是做事极认真的人所为。醒目红钢笔水写得触目惊心四个字,更张彰显出笔者别有用心。也郑重表明事态严重性,绝非随意恶作剧。难道因为蜂窝煤毒死亡的三口命案中,真得有鬼不成。”

她耳旁回想着在医院里老民警启发她的话:“你讲这些内容和死者家属孟乾坤说的完全相符,仔细想想有其他线索吗,比如他们夫妻关系不和,死者生前有没有得罪人,男女作风有问题等等。我们公安人员断案经验十件九奸,就是说十件案子里有九件都和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有关。

她浓眉紧锁轻声嘟囔:“就连找自己了解情况老公安都说‘十案九奸’,人是感情动物,七情六欲、卿卿我我。古人都说: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孟乾坤相貌英俊出众男人,厂文艺宣传队漂亮女孩子,经常追他身后齐声喊‘刘英俊’。对了还有几年前为他殉情的白梅梅。”

她眼前浮现出令人震惊的一幕。

发动机分厂门口

发动机分厂门口正围着一些职工。

看传达穿黄军装保卫人员吼着:“职工都在拼命加班加点干,你再来发动机分厂瞎胡闹,让保卫处民兵把你抓起来。”

一身工作服小钢炮正骑车路过此地,赶紧下车上前观看。

高佻丰满相貌出众白梅梅头发凌乱站在发动机分厂门口扯女高音嗓子:“孟乾坤你小子是个男人就给我滚出来。”

看传达的人从紧闭铁栏杆大门里喊:“孟调度都说跟你没任何关系,你哪里凉快赶紧去哪里。”

白梅梅使劲跺着脚:“他信口雌黄,完全胡说八道,连点人味都没有。”

周围发动机分厂职工都在起哄:“人家孟调度不愿啰啰你,干嘛还死皮赖脸往人家身上贴乎。”

有男职工撇大嘴:“谁都知道宣传队就是男男女女胡乱腾队,在台上都男女配对搂着亲,脸贴脸地跳,更别说她们这在台下幕后的。”

更有女职工连连摇头:“孟调度可是我们发动机分厂标志性人物,打部队复员回来,就在生产一线干起,带领年轻职工冲锋在前。满分厂子都是他总调度身影,哪有闲片子跟这些宣传队的贱妮子们打情骂俏呀。”

白梅梅气得脸色苍白手指着她们:“他耍两面派手段,你们都被他蒙蔽欺骗。”

周围男职工喊:“我们发动机分厂的职工都是睁眼瞎,就你这厂宣传队出名金嗓子眼睛雪亮。”

周围一阵哄笑和鼓掌。

气得白梅梅身子摇晃着,险些晕倒在地。

小钢炮赶紧上前一把抱住她:“白梅梅、白梅梅咱都一批进厂的好姊妹,你就听我一句劝,你是厂宣传队金嗓子,全地区文艺汇演拿过头名。依你天资丽意、才华出众、风度翩翩,啥对象找不到,干嘛非把自己拴在对你没感觉的男人身上。”

白梅梅一把攥住她手低声:“小钢炮我跟他私下好时间不短,身子都给了她,就因车间班组男同事自行车驮我去城里看了场“鲜花盛开的村庄”电影,他就扔破袜子一样把我甩了。”

她大吃一惊:“白梅梅你说这都是真的吗。”

白梅梅猛地推开她。

她接连倒退几步一腚坐地上:“白梅梅你疯啦。”

白梅梅生气地喊:“我今天就是疯了,因为你这伙全都不相我。老天爷在上,你们都好生看着,你们眼里那个发动机分厂标志性人物,绝没有好下场,会不得好死。”

白梅梅说罢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众人先被她话吓得鸦雀无声,随后反应过来一齐起哄嗷嚎“嗷——、嗷——”

她望着白梅梅气撅撅远去身影拍打身上土垃:“得抽空找白梅梅谈谈心,她思想包袱很大。”

女职工宿舍楼

第二天早上同宿舍女职工发现白梅梅夜里吞下整整一瓶安眠药自杀了。

等小钢炮闻讯赶到,只感到一张空床。

白梅梅同屋吓得脸色苍白的室友告诉:“人被抬职工医院停尸房,所有遗物都被厂保卫处清理走。”

厂部会议室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一张令人震惊的公安部门尸检报告:“死者已经怀孕两个月。”摆在办公桌上前。

指挥部领导们面面相觑看着报告单。

白梅梅叔叔是县长,坐着透风撒气破北京吉普来指挥部拍桌子要求严肃处分孟乾坤,否则就要上告。

没等指挥部处分意见出炉,一个个重磅人物纷纷闪亮登场。

身材高大的指挥部梁总指挥:“我刚听厂里支左军区杨政委说,孟乾坤是山南军分区司令员儿子,母亲还是部队野战医院院长。”

肉墩墩朱厂长说:“我接省机械厅长电话,说军区首长儿子复员我厂在发动机分厂一线锻炼。”

组织部长肖腊八:“孟乾坤同志部队当侦察班长多次立功受奖,全师比武尖子、五好战士。”

身高马大厂保卫处长温其久军人姿势在厂部例会汇报:“经厂保卫处多方调查了解,迄今没有任何职工能证明白梅梅跟孟乾坤谈恋爱。至于女方死前曾经到孟乾坤同志所在的发动机分厂寻衅滋事,完全属于无理取闹。

梁总指挥挠着头:“山南军分区司令员独子孟乾坤,部队复员来到我们厂,这些年竟然一直默默奋斗在生产一线,光凭这点就难能可贵。”

朱厂长中指敲着茶几:“这个年轻人一身荣誉不声张,带领车间青年职工大会战中冲锋在前,这样吃苦耐劳好干部苗子得重担培养。”

在场指挥部领导班子成员全都赞同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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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子大门口

两张盖着醒目大红印的大告示贴在厂大门口宣传栏里。

一张大告示:

那个撅着腚满头大汗骑车三十多里地带着白梅梅看鲜花盛开村庄电影的小伙子,以玩弄女性为名,被开除厂籍发回原籍。

另一张大告示:

孟乾坤被指挥部任命为核心部位的发动机分厂厂长,同时成为指挥部领导班子最年轻成员。

小钢炮坐在两抽桌前嘟囔:“孟乾坤跟赵大月相识,不出半年两人就结婚并有一对儿女。白梅梅也就自然被人彻底遗忘。”

她浓眉紧锁神色凝重:“不过女性特有敏感,感觉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为什么跟孟乾坤这么优秀男人交往接触过的俩相貌出众女人都死了,难道”她被自己大胆怀疑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大大——、大大——”里屋传来棒棒呀呀梦语,随即又一阵“嘎嘎嘎嘎”欢快笑声。

她猛地抽自己一大嘴巴子:“小钢炮你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竟然胆敢怀疑与棒棒情同父子的孟乾坤。”

她吓得双手捂着脑袋一下子趴在桌子上。

筒子走廊

“砰砰砰、砰砰砰”走廊里传来剧烈砸门声。

她立刻警觉:“这么晚砸门,一定发生意外啦。”

她赶紧光着脚丫子凑在门口侧耳倾听。

大嗓门男人喊:“孟厂长孟厂长,不好了车间发生重大事故,货架子突然倒塌,两名搬运工人被压在加工好的工件下,造成一死一伤,都已送进职工医院。”

孟乾坤严厉声音:“早就要求你们车间把那瘸腿货架子换掉,为什么不听我这分厂厂长的。车间发生重大事故,为何不第一时间通知我。”

大嗓门男人嗫喏着:“车间主任说你七天七夜没离开分厂,尽量不让通知你。没想搬运工伤势太重,刚送职工医院没来及抢救就去世。”

孟乾坤急促喊:“赶紧去职工医院,赶紧去职工医院。”

“稀里哗啦”一阵自行车声,他们都跑下楼走了。

她神情极为复杂:“职工们知道小钢炮怀疑他们最爱戴的分厂厂长孟乾坤,还不得撕了我呀。”

她不禁浑身打一个冷战。

第三集  大海捞针   

厂工会

小钢炮里拿那张此事有鬼纸条,一对眼珠子骨碌着,满脸诡秘样。

她摇头晃脑:“上万人大厂寻找写纸条人无疑大海捞针,可纵然天大困难,也难不住我小钢炮。”

工会办公室里,她没事就拿着那张红钢笔水写的此事有鬼纸条,在工会档案里扒拉着。

她嘟囔:“对照每个职工亲笔填写的工会会员登记表字迹逐一排查,才有可能找到往我口袋里塞纸条的人。只是上万份登记表,工作量实在太大了。”她不禁摇头。

大老郭拉着长驴脸怒气冲冲卡腰吼:“小钢炮这几天屁股粘板凳上,整天瞎倒置啥。”

她从一摞摞登记表中抬头揉胸不满:“郭主席大嗓门就不能放低挡上,人家整理工会会员档案呢。差点把心脏吓得蹦出来,出差错你负责。”

大老郭跺着脚上翻毛大皮鞋:“小钢炮各分会工会主任开会通知下达吗,工会近期工作落实吗?该干的不抓紧干,耽误重要工作,我可找你算帐。”

“不用你催,人家正要去呢。”小钢炮话音未落人已窜楼梯上,飞快地跑出办公楼。

隔壁财务处探出大脑袋毕处长笑:“大老郭你这工会主席,整天逼得小钢炮窜下跳,干脆给她脚下配上一对风火轮,办起事来更快当。”

大老郭笑指对方:“你弼马温懂啥,好马得用快鞭抽。小钢炮爱撩蹄子的骏马,就得好生调教。”

终于纸条此事有鬼完全相同的字迹工会会员表,摆在办公桌上,她长长出一口气

她手戳会员表上颧骨疵着,瘦骨伶仃,头发稀疏干瘪小老头照片:“经过多日细致排查对比,闹了半天给我捉迷藏的人,竟然是大月的师傅材料库主任陈库头。老家伙果然出手不凡,竟采用克格勃招数,真是诡计多端老狐狸。”

她把工会事情快速处理完毕,到隔壁大老郭乌烟瘴气办公室:“郭主席我下车间摸一下工会济款发放是否落实,你还有啥指示。”

她打开小本本,拧开钢笔帽,一副虚心请示架势。

他大老郭沙哑嗓子挣命咳嗽:“小钢炮大眼珠子给我瞪大些,别让分工会委员糊弄你。哪个车间都想多争取救济名额,厂子不是开银行的。职工对工会好孬反映,都如实记录下来。要一分为二,有则改之,无则加冕,咱厂工会毕竟是省机械系统典型嘛。”他一脸得意。

她自信撇着嘴:“郭主席放心吧,小钢炮有双金精火眼,谁都甭想糊弄我。”

大老郭挥挥手:“小钢炮快去快回吧。”

她呲着牙连蹦加跳窜出厂部办公楼,一路小跑直奔厂子西南头材料仓库。

厂区公路上

车间外面晒太阳的职工满脸崇拜围过来:“大作家下车间体验生活,近来有文学作品问世吗。”

她故作谦虚笑着:“什么大作家呀,不过随笔写写而已。”

有人惊呼:“随便写文章都上工人报、文汇报,认真写还不上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头版头条呀。”

她一脸矜持飘飘然:“那就看我爱不爱往那边投稿啦。”

有人道:“小钢炮发表的文章班组会上学习读过,反映咱产业工人心声,工友们全都爱看。”

穿工作服小伙恳求:“朱师傅我写三句半顺口溜,赞扬厂子大会战,你抽空给我改改行吗。”

她推委撒丫子窜:“今天实在对不起,有急事要办。等我有空时,咱们坐下来共同切磋。”

小伙子拿着稿子追喊:“朱师傅我明天厂工会去找你。”

她一脸阳光,兴致勃勃走在厂区笔直大道上。

厂区大马路两旁全高大厂房,发出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

几十根刺破蓝天的大烟囱,朝着湛蓝天空吐着滚滚浓烟,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气势。

正在调试的机车嗷嗷叫着,她身边风驰电掣般驶过,留下一股股浓烈刺鼻柴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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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材料仓库

她在一排排铁架子望不到头的仓库旮旯里,找到正忙碌清点件的仓库主任陈库头。

清点货物陈库头眼皮都没抬,一副爱搭不理样,手中活都没停下来。

她深知陈库头倔脾气,只得诚惶诚恐站一旁,耐心等待打量着瘦小干巴的陈库头。

她心里嘀咕着陈库头腰部因公受过伤,走路挺胸撅腚,四肢向外炸,像大肚子蝈蝈。他工作不讲情面,光明磊落,指挥部办的《战地快报》称赞他铁面无私,利党为公老党员。

他清点完毕零件后:“小刘你带几个临时工前面休息去吧,我跟小钢炮在库房谈点事。”

她一言不发将此事有鬼的纸条,展现在他面前。

陈库头一对浑浊绿豆眼,透过镜框上方仔细端详着纸条。

他扬着稀疏半截眉吃惊:“果真像厂里人说的小钢炮比贼还精,这么快就对上号,都找上门来。”

她得意耸耸肩:“没有两把刷子,岂敢跟你这老狐狸较量。”

陈库头棉纱擦手上油渍,示意她工具箱上坐下来。

他警惕环顾无人大仓库沙哑讲述着:“众所周知,发动机分厂厂长孟乾坤去世妻子赵大月是我徒弟,也是材料仓库优秀保管员。你俩曾一个车间工作过,最要好的师姐妹,两家人好得就跟一家子,赵大月孩子喊你干妈,你孩子喊孟乾坤大大,小钢炮我说得没错吧。”

她打开蓝皮小本本飞快记录着:“陈库头知道我和大月不少事呀。

陈库头接着说:“赵大月怀老二妞妞上夜班不便,领导照顾将其调入上白班的材料库。她半路出家却很快对库中原材料型号、规格,位置了如指掌。蒙着眼睛都做到准确无误,细心称职的保管员。”他猛烈咳嗽,鼻涕眼泪全出来,唾沫星溅她一脸。

她赶忙用胳膊肘子挡着脸,左躲右闪回避着。

陈库头稀疏眉毛皱起来:“她工作干得好,人周正端庄,贤惠本分,一把过日子好手,男人娶她是福份,但有件事我弄不明白,就在赵大月出事前几天。”

厂材料库

陈库头清早提前上班,拿出大串钥匙要开库门,仓库门已经打开。

他大声朝仓库里警惕吆喝:“里边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两眼通红的赵大月从仓库里面跑出来。

陈库头一脸惊异:“赵大月今咋来这么早,你不早上还送孩子去幼儿园吗。”

赵大月连忙解释:“陈主任昨晚梦见早死的爹娘,我睡不着觉,找来家中脏衣服,上班前顺手洗洗。”她随手将一卷东西塞铁货架子上。

陈库头当时没在意,便和徒弟开始上班前准备工作。

赵大月去世后,陈库头正带徒弟清点货物。

眼尖的徒弟小林子指货架箱后面:“陈库头这个货架子上有包东西。”

他联想到赵大月慌张掖藏东西样:小林子把那包东西给我吧。“便把那包东西妥善收好。

陈库头继续说:“当戴老花镜独自查看那包东西,却发现问题相当严重。大月死因已盖棺定论,吸入过量一氧化碳中煤毒身亡。心存疑虑的我,亲眼目睹你悲痛欲绝昏死过去,将此事有鬼的纸条偷偷塞进你口袋里。

她生气地埋怨。“干嘛这么神秘,材料仓库里明明就有电话,直接打电话给我不就得。害得我费很大功夫,个把月时间才找到你这阴险狡诈老狐狸。”

陈库头很认真:“调查这事有洞察力、有脑子、有心计才能干。你对大月真有感情,迟早肯定会找来,我正等着你呢。她信任你,你也了解她,干这事最合适。”

他钥匙捅开工具箱,拿出包得严实小包。

她恍然大悟兴奋喊:“原来你这个老家伙在考察我。”

一件色彩鲜艳夺目,款式流行花格子女衬衣躺在报纸上。

她大声喊起来:“这件花格子的确凉衬衫,我格外特别熟悉呢。”

陈库头绿豆眼急剧眨巴,眉毛抖动着,吃惊看着她。

她对茫然陈库头说:“这件衬衫我去年到南方搞外调上海南新世界大商场给大月买的,她平时很节俭,连件象样衣服都没有。当时对镜子穿了试,又试了又脱,最后也没舍得穿身上,送给妹妹赵二玉,那天是二玉十四岁生日呢。姐俩身高都一米六五,都长得如花似玉的。” 她摇头叹息。

陈库头眉毛拧更紧,绿豆眼眯成一条缝,十分滑稽可笑。

她乜斜着眼:“大月姊妹俩打小失去父母,彼此感情很深,帮妹妹洗件衣服很正常。你这老家伙大惊小怪,神经太过敏。”她有些瞧不起这个神经兮兮小老头。

陈库头点头赞同:“单凭洗这件衣裳确有些大惊小怪。”

她抖着此事有鬼纸条不满吼道:“你小题大做,认定这事有鬼,一把年纪搞恶作剧。往我口袋里塞纸条,做的太过分了。你要是塞给保卫处的人,不把你这老顽童五花大绑关起来才怪呢。”。

陈库头搭拉着眼皮慢条斯理:“大月平日艰苦朴素,这件衣服她眼里如此珍爱,为何撕扯成这副样子。”他随手将扣子全部扯没,撕烂的衬衫抖开。

看着眼前这件撕扯烂衬衣,小钢炮顿时目瞪口呆。

陈库头令人信服分析:“大月从不在库里洗这洗那,从不干任何私活,从不丢三落四,我这师傅最了解她。这么时髦新衣服为啥撕巴烂,还随手掖藏货架后面,甚至都不愿意往家拿,这可不是她作风,有多么反常呀,背后肯定有不为人知秘密。”

她翻看着花格衬衫,希望找出点线索。可除扣子脱落,多处被撕破,再没发现什么。

她放下臭架子,满脸微笑着重新打开笔记本。

她虚心讨教着:“陈库头扯烂衬衣说明什么问题呢。”

陈库头分析:“现场没有亲眼所见不得而知,应该家里发生过相当利害冲突,甚至发生难以启齿的事情,撕扯烂衬衣部位在胸部可想而知。”

他扬起手掌来让她看圆珠笔写:从撕烂衬衣上入手找答案。

她默默点点头:“陈库头我将衣服带回去仔细研究一下行吗。”

他点点头:“衣服在你手里才会有价值,放我这里半点用都没有。”

她佩服地赞叹:“哇——,陈库头你这对小绿豆眼,简直称得上金睛火眼,从一件烂衬衣上看出猫咪。正如你所说,我跟大月最要好,她在我家吃年夜饭就对我欲言欲止,还说过完年细细说给我。这阵子常胡思乱想瞎琢磨,她究竟要给我说些啥,就没想到跟这件方格衬衣相关。”

他沙哑继续说:“目前仅怀疑而已,考虑大月因中煤毒死亡盖棺定论,还有大月男人身份特殊,最好收集证据确切,再交给公安部门。”

她赞同使劲点头:“姜还是老的辣,陈库头考虑周全。公安同志找我了解大月相关情况,手里没真凭实据,给人家瞎咧咧一气。未被采信不说,俩公安认定我酒晕子、神经兮兮的。孟乾坤是发动机分厂厂长,指挥部领导班子最年轻成员,红得发紫不说,我两家还是密切邻居。毫不夸张说他和我儿子简直形同父子,俩人要多亲有多亲。咱俩一定要慎重再慎重,一旦搞清楚没有值得怀疑地方,干脆就悄不声地住手。一旦发现可疑之处,携手并进乘胜追击,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陈库头欣慰点头:“我这双老眼果真没看错小钢炮,在这事上咱俩不谋而合。”

他俩紧紧握着手,两人眼中都闪着坚毅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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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大马路上

她从材料库出来一瞧上海手表已十二点多:“娘呀,都到中午下班吃饭的时间。”

她胳膊夹紧纸包,撒腿就往厂办公大楼跑。

身后却有人大声喊。“小钢炮窜得比兔子还快,抢到什么好东西啦。”

熟悉的声音令她心惊肉跳:“真邪乎,怎么说谁谁就来。”

孟乾坤一身退色军装,迈军人步伐大步流星追过来。

她赶紧把话回过去:“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孟乾坤你分厂厂长都这会还瞎忙什么呀。”

他毫不放松追问:“我到分厂各车间下通知,顺便检查一下工作。你这工会干事怎有空到材料库呀。”

她一脸神秘拍胳肢窝下纸包压低嗓门:“家里缺点东西,找陈库头软缠硬磨,说的口干舌燥,老顽固才给一叮点。千万别给我吆喝,老家伙素来六亲不认的。”

他心领神会扬着剑眉:“朱子放心吧,你还不了解我,最烦爱嚼事的老婆舌头。”

俩人说说笑笑随着下班人流刚走出厂门口,又被一群年轻人团团围住。

“孟厂长可找到你,我们分厂团支部在厂团代会上发言稿子,你看还有需要补充吗。”

“孟厂长这是我们车间下工作计划安排,你给把把关提提建议。”

“孟厂长、孟厂长”

那帮小伙子众星捧月将他团团围住,他脸棱角分明、刚毅坚定,沉稳干练回答着各种问题。

她在一旁替好友惋惜:“孟乾坤多英俊、出色、优秀的男人。大月红颜命薄,真没有福分呀。”

“啪——”有人重重拍她肩膀。

她一回头不由惊喜喊起来:“肖腊八是你呀。”

肖腊八低声逼问:“小钢炮你老实跟我说实话,你刚才死盯孟乾坤,嘴里嘟囔着什么英俊出色,优秀男人,是不是看上刚死老婆的孟乾坤。”

她抬腿照着肖腊八就一脚:“滚你的,我是在替大月深深惋惜呢。”

肖腊八挽着他胳膊:“其实我也等孟乾坤,在给他介绍对象呢。”

她生气地推开对方:“肖腊八你这组织部长过分热心了吧,人家孟乾坤跟大月是恩爱夫妻,老婆刚死没俩月,你就张罗给人家解说对象,你这不吃饱撑得。”

肖腊八撇嘴:“小钢炮你就像外星人,对有成就男人来说,升官、死老婆两大喜。你又不是他什么亲戚,少在这里横拦竖挡的。”

她气得一跺脚:“什么时候你这个能干的组织部长,又增添一份贱嘴媒婆职业。”

肖腊八气急败坏:“该死的小钢炮,你竟敢说我贱嘴媒婆,看我不撕烂你嘴。”撸撸袖子猛地冲过来。

她赶紧缩着脖子,连闪带躲挤到下班人流里窜没影。

厂工会

小钢炮手抄裤兜里滋悠悠哼着歌子: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刚踏进工会门

大老郭正点头哈腰捧电话嚷嚷:“白指挥白指挥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呀。”

电话里的白指挥嗷嗷叫着。

她立刻放轻脚步,用心听着俩人对话。

大老郭对着电话卑躬屈膝着:“前两天我召集分会主任布置下半年工会工作,厂工会好几项工作没落实到位,弄得职工意见很大,都挨指挥部领导一顿尅。我大老郭直肠子大老粗拍桌子骂分会会干部废物蛋、全他娘白吃干饭,偶尔带出几句不中听的家乡口头语。这帮兔崽子工作没干好,反揪老子小辫子,竟敢上你那里告黑状,瞧我怎么往死里整这一帮狗娘养的小鳖种。”

白副指挥技术员出身,虽整天一身工作服, 一副玳瑁眼镜,举止却很斯文。

大老郭骂咧咧解释更让白指挥火冒三丈:“大老郭你身为厂工会主席,不读书不看报不学五术。开会拉呱动辄连撅带骂。群众反映极坏,说你不像党的干部,道像土匪头子。”他电话里喊得嗡嗡响。

大老郭不服气亮开大喇叭嗓门:“白指挥你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有工会干部不务正业,专爱造谣生事,跟着领导舔腚沟子,纯粹他娘的杂巴烂。”

电话里白指挥更严厉吼:“大老郭给我闭上臭嘴,我这个副总指挥勒令你立马用牙膏粉刷干净臭嘴巴,清理净浑身匪气。党员活动做深刻检查,开会再敢公开骂人,指挥部停你工作撤你职,让你到车间打毛刺去。”

大老郭小心翼翼放下电话,泄气地一屁股墩椅子上。

“哎哟发发”他哆里哆嗦端热茶杯,水泼在裤子上,烫得他蹦起来。

“活该活该”她心里骂道,平时没少挨大老郭骂。

大老郭怒气冲冲蹦起来吼:“小钢炮一大早窜到哪去了,半天都不见你踪影,重要事情都耽误搞砸。领导朝我急眼,这不刚撂下电话。”

她满脸委屈分辨:“郭主席你上午下令让我去车间落实发放救济款情况,我能不雷厉风行吗。为逐一核实腿都跑细了,从早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大老郭手中文件朝她一摔:“上面刚下达工会文件,该传达该落实的,全给我办好喽。出半点差错,拿你小钢炮试问。”

他重重关上屋门,躲到屋里生闷气。

她手脚利落干着活,幸灾乐祸嘟囔:“身为工会主席整天张口骂人,这回碰上硬茬,活该活该。 ”

她对各分工会送来的一大摞新救济申请立马审批。

对上级文件精神她摸起电话抓紧传达。

她又蹬上自行车职工医院看望住院工伤病号。

临近下午下班,她将工作落实情况逐一汇报给大老郭,还拿出为他写好稿子请他过目。

大老郭牛眼珠子连看着铁青鞋底子脸露满意神情:“小钢炮确实有一巴棍,我明天厂部例会发言稿写得很有气势,把咱工人阶级那股子大无畏豪爽气概全抒发出来,真不愧为厂知名女作家。”

“她背着手摇头晃脑:这还用说嘛,工会主席强将手下能有弱兵吗。”

他呲着大黄牙拍腿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小钢炮这话说到我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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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幼儿园

厂区通往职工宿舍的大道上,黑洞洞空荡荡的。

她飞快蹬着自行车,打冲锋般最快速度赶到职工托儿所。

“哇啦、哇啦“老远就听到儿子棒棒沙哑哭嚎声。

她飞身跳下车子,三步并两步窜到托儿所中班门前,手正要推门。

屋里一个女人汹巴巴说着:“全厂就属你那小钢炮妈瞎积极,都晚上九点还不见她影子。”

“哇啦啦、哇啦啦”棒棒有气无力哭着。

那女人恐吓着孩子:“棒棒你妈不稀要你,把你这小猪崽子扔下不管。阿姨把你锁在这黑屋子里,让大灰狼一口吞你算啦。”

棒棒杀猪般嚎叫起来:“妈妈——妈妈——”

她一脚踹开屋门,理也不理不好意思的胖阿姨,把三十多斤重棒棒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棒棒坐在自行车大梁车座上,颠着小屁股,拍着巴掌,哭得沙哑声音,给她唱着儿歌。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打不到,只打小松鼠。让我数一数,数来又数去。”

她用力蹬着自行车,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

小钢炮家

她手忙脚乱给孩子煮一碗面疙瘩汤,床底拖出个草墩子,里面摸出两个鸡蛋,小心磕在锅里。再放上一小聂虾皮,煮得香喷喷,让棒棒吃饱饱的。

她自己则大海碗泡馒头滴上酱油香油大口吃起来。

她给棒棒洗脸、洗脚、洗屁股,把孩子放在里屋床上。

她强抑着疲惫给他念故事书,小狗小猫故事连念好几个,棒棒还眼睁得溜圆溜圆。

她心烦拍孩子屁股:“棒棒小乖乖,妈妈再讲一个故事,闭眼睡觉觉好吗。”

“嗯——”棒棒头摇像拨浪鼓,伸肉鼓鼓五个手指扎煞着,意思再讲五个故事。

“啪”地一下,她对着孩子手背重重打一下。

“哇——”棒棒号啕大哭起来。

她赶紧好一阵哄,长故事短故事念一大串,孩子才睡着。

睡着的棒棒眼角挂泪珠,白胖胖手背上红手印子鼓着。

她内疚给孩子盖小被子:“跟着不称职妈妈棒棒遭老罪啦。”

她赶紧洗碗筷,将洗好衣服凉在筒子走廊铁丝上。把两抽桌擦干净,将报纸包的东西放上面。

“砰砰砰、砰砰砰”有人敲门。

她收好纸包朝门口喊:“这么晚谁呀。”

俊俏邻居小于笑盈盈笸箩端着冒热气大黑馒头进屋:“朱子送你几个刚出锅的大黑馒头。”

她高兴地拿起黑面大馒头使劲用鼻子闻:“小于来玩就是,干吗还带吃头。自各蒸大馒头喷香,我要没吃晚饭,一口气能干上俩。”

“咯咯咯咯”小于脆生生笑着:“朱子能吃能干,要不人称小钢炮呢。”

她笑着问:“你家仨小子都睡了。”

小于将笸箩放小方桌上:“大江兄弟仨睡得可香呢。”她帮着整理屋里卫生。

她赶紧阻拦:“小于赶紧放下放下,今天回来晚,等我喘口气,自己整理就是。”

小于收拾净乱糟糟床铺:“我干惯了活,闲着也难受。”又摸起门后笤帚扫地。

她夺下笤帚将茶水递给小于:“快坐下歇歇吧,咱俩拉拉呱。”

小于笑嘻嘻接过茶水抿一口:“朱子听说装配车间职工说,眼下给孟乾坤介绍对象可不老少。”

她有些激动:“今天耳朵眼塞满给孟乾坤介绍对象,这些人都闲着没事干,给人家本人瞎添乱。”

小于咧嘴歪头笑:“你跟去世大月好的一个头,两家人都跟一家一样,你才不愿意孟乾坤这么快找对象,你想想哪个男人耐得住寂寞呀。”

她喝热茶摇头:厂部也有人给他积极张罗,真是无聊得很。不过我亲眼所见,那些人费口舌给他介绍很不错对象,人家孟乾坤统统全部拒绝。他和大月感情深似海,一时半煞心里放不下。”

小于笑着:“小钢炮甭替孟乾坤打圆场,人家兴许早有意中人,条件这么好,身边缺女人那才怪呢。”

她满脸怀疑:“你说倒是实话,半点迹象都没有哇。”

小于叹口气:“男女之间感情很难说得清。”

她又给对方满上茶水:“小于有事吗,一脸心事重重。”

小于将杯子放在桌上。“小钢炮快到月底,家里钱宽余吧。”

她体谅问:“家里短钱了。”

小于低头不好意思:“前些日子,孩子他爸吴添老家盖房子,蹦高拿走家里所有钱。上星期小三闹肚子,打三天吊瓶,家里钱匣子嗑底,实在拉不开栓。”

她满脸体谅:“需要多少钱。”

小于炸煞两只手:“离月底开支还有五天,十块钱就足够了。”

小钢炮将四张张嘎嘎新五元票子递她:“小于给你二十块钱,别磕嚓着孩子。”

小于感激接过钱小心放衣兜里:“没钱就上你这里求援,真是过意不去,一发工资就还你。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缺钱,俺家吴添大孝子,乡下来信就编瞎话要钱,急得他狗鸡巴乱蹦达。前两天老家要钱盖房子,我把存折都清底,咬牙给他老家寄二百元。家里仨小猪比着吃,连五岁的小三,都和我吃得一般多,一顿能逮这一个大馒头。俺家穷棒子闹革命,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月底还照样吊蛋精光,敞着门窗小偷进来翻不着钱。在你家门口转悠三圈,我才推门进来的。”她哭丧脸。

她满脸带笑:“小于跟我客气什么,远亲赶不上近邻呢。棒棒他爸爸典型吃饱墩,工资从不往家捎。我父母从咱厂调回南方军工厂,知道我这边实际情况,过些日子就给寄钱来。前天刚寄来五十元,还一分没花呢。有事你就言语,千万别客气呀。”

小于拎着笸箩朝外走:“小钢炮是热心肠,谁有困难都爱帮,怪不得厂职工都喜欢你。”

送走小于重新将纸包摊放在桌上,看着那件撕烂的方格衬衣,美丽的二玉浮现眼前。

她难过嘟囔:“二玉山沟子飞出的金凤凰,皮肤白里透红,模样如花似玉。长长蛾眉飞鬓角,黑萄葡大眼睛藏密实眼帘下。”

大月女儿妞妞出生后,将乡下十多岁妹妹接家中帮着照看孩子。

二玉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大姑娘。

她活泼伶俐,爱笑爱唱,唱起《红灯记》中李奶奶,《沙家浜》中阿庆嫂,比比划划架式十分在行。

大月家玻璃窗被她擦得照出人影,油锅底子厚油垢被她刮得干干净净。

她给洋娃娃似的妞妞,扎上朝天锥,额上搽红点,手上带珠珠,打扮得招人喜爱。

二玉放下这活拾起那活,走路连跑加颠的。

为让姐姐、姐夫睡午觉,她在夏天午饭后,一手抱着被她喂得胖嘟嘟、沉甸甸的妞妞,一手摇着破蒲扇,哼着小曲,在筒子楼过道里来回走着,直至妞妞趴在她肩上睡熟。

妞妞打小浑身没有起过痱子,夏天二玉一天给孩子洗仨澡。妞妞走到哪里,二玉就扇到哪里。

自打妞妞一生下来,二玉小母亲一样搂妞妞睡觉。

对楼上邻居们二玉也是能帮就帮,能干就干。

小钢炮家大人、孩子棉衣、棉裤、被子、褥子,二玉抢着拆洗缝制。

二玉给她织得紫红毛衣,流兴阿尔巴尼亚花,针法复杂好看。给朱军织得是驼色针角密实的双层网毛衣,俩人春天都穿在身上。

三楼邻居梁大娘逢人告诉:“二玉这闺女可不孬,楼下看孩子玩,见俺这上岁数的拎重东西,抢着帮俺送上三楼。”

楼下赵大娘也经常夸奖:“大月有勤快漂亮好妹子,两口子上班省大法心。”

小钢炮男人外地工作,孩子白天送厂托儿所,她为节省时间中午常在大月家搭伙吃饭。

朱军拎回家猪下货猪大油,经二玉巧手一鼓捣,熬出的饭菜满屋香。

二玉凝脂般的手揉得镘头一个足有半斤重,一层层特好吃。

她就着二玉淹制杂巴拉子咸菜,常常一顿能吞下俩大镘头。

大月不止一次和她私下说过:“孟乾坤说让没爹娘的二玉住下去,将来给她找工作,帮她找好人家。”

小钢炮正难过回想往事,她猛然蹦起拍脑瓜兴奋喊:“对了我想起大月去世前一个重要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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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乾坤家

那天中午下班,她一身工作服兴冲冲去敲邻居家门:“大月又到你们家蹭饭来了。”

二玉倚门口笑:“朱姐俺姐姐带妞妞到部队看公公婆婆跟孟楠,姐夫忙不回来吃午饭,俺就没动火,凑付着吃了一口。”

小钢炮家

她重新坐椅子上:“大月平日寡言少语,看公婆家回来后,看来一切都挺好,也没对自己说啥。看似一切都正常,但细一琢磨却感到不对劲。”

她眼珠子骨碌:从不请假的大月不年不节的专程外地看公婆,当时自己随口问一声不就全明白。”她满脸惋惜,眼皮困得睁不开,脑瓜不住打着盹,身子摇摇晃晃支撑不住了。

“咣当当”简易预制板楼顶上猛然一声巨响,吓得昏昏欲睡的她,从椅子上蹦起来。

“稀里哗啦、踢里扑哧。”头顶薄楼板上一通乱砸。

她一声惊呼:“坏啦,三楼邻居两口子吃饱喝足又开仗了。”

女人怒气冲冲声音从敞窗口,不隔音楼板清晰传下来:郭援朝别自以为你放映队长就比别人腚上多长块肉,实际一身贱骨头,见到漂亮妞就拔不动腿,谗猫爪子痒痒了。

男人恼怒道:“你男人可是全厂出名正人君子,我警告单美丽你这糟烂娘们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客气。”

女人尖声:“甭以为我大傻瓜,百货门市部成百上千帐目,我这会计分文不差。你小子屁眼朝哪里屙,我瞧一清二楚。”

男人吼:“在老子眼里,你不仅大傻瓜,还是个大冬瓜。”

女人皮鞋使劲跺水泥地:“郭援朝你不是人揍得。”

男人刻薄说:“连个孩子都拉不出来,背上坠肉打褶子,腰和消防水桶一般粗。”

“哇——哇——”女人大哭着跑进里屋,重重地关上门,彻底败下阵来。

楼下深受其害的小钢炮摸起地板擦子正要朝头顶楼板乱捣一气,忽听战争结束,将地板擦子一扔,衣服都顾不得脱,一头扎在外屋床上,脑袋一歪便睡着。

宿舍楼梯上

第二天早晨,晚上干仗的三楼两口子穿着体面,叽叽嘎嘎亲亲热热下楼来。

男人尖嘴猴鳃,精瘦贼精,神气拨楞小脑袋蹬上崭新“永久”车子。

高大丰满肥硕苹果脸胖女人,蹁腿坐车后座上搂男人后腰,说说笑笑扬长而去。

邻居大马歪带工作帽,茫然看着两口子背影。

他一脚撑自行车:“两口子晚上打得吱哟怪叫,白天跟没事人似,还他娘的怪亲热,这演哪出戏呀。”

牵着孩子下楼小于撇嘴:“郭援朝放映队长大能人,能搞到县影院电影票和部队礼堂内部招待票,找他要票人很多,厂里特吃香。厂宣传队那帮疯丫头更围他团团转,所以女人才吃醋呢。”

梁大娘剜两口子后背揭发:“单美丽本事也不差,吃得油光水滑红苹果脸,都快把脸皮撑裂开。俺和这两口子三楼住邻居,亲眼看见人家仗着百货公司厂门市部会计,下班大包小提溜往家拎紧俏便宜好吃头,门市部就像是她家开的。即使吃不了扔了,也不分给邻居们吃,两口子毒角得很。”

赵大娘拿笤帚疙瘩头扫走廊:“两口子都不善和,满楼没一个瞧得起,没老没少走个对脸招呼不打。”

小于笑着:“咱忙完厂里那摊子,回家还有仨讨债鬼等着。累得要死要活的,两口子支架子干仗都没力气。单美丽满腚流油,养得跟头膘肥体壮大母牛。两口子没孩子,吃饱喝足没事干,属于精力过剩,相互找找碴碴,吵吵骂骂不上火,还帮助健身消化。只是苦了楼下朱子,半夜三更被迫当听众。”

她脸色苍白疲惫无奈:“谁让咱住人家楼下呢,让他两口子连砸加呼隆,昨晚大半宿没睡着觉。”

大马连连摇头:“小钢炮头顶上摊这号邻居,可真倒八辈子邪霉。棒棒大爷自行车送你上幼儿园。”他疼爱地弯腰将孩子抱上车大梁:“小钢炮也上来吧。”

棒棒兴奋地坐大梁上两只小手炸煞:“飞喽——、飞喽——”

有同事大声喊:大马你孩子不在跟前,车上驮谁家孩子圆头圆脑大眼睛这么好看。”

“呗——”弯腰蹬车子的大马打了个响榧子:“大名鼎鼎小钢炮的儿子”

“哇——”周围一片惊呼声。

一个头戴工作帽的女工喊:“尤其孩子那对有神大眼睛偕随他那个小嘎嘣豆娘。”

她得意坐大马后车座上偷着抿嘴。

厂工会

小钢炮滋悠悠唱着: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刚走进办公室。

大老郭就大吼道:“小钢炮赶紧下车间发厂工会文件 ,就着把职工们对工会意见要求收集一下,这阵子指挥部对咱工会不太满意,咱得主动出击密切联系职工群众。

她笑着:“还让广大职工信得过咱,感受到工会温暖,把工会当成替工人说话、替工人办事的娘家。

大老郭眉开眼笑:“好好好,小钢炮肚里有文化,能说到点子上,不愧为全厂知名女作家。”

下车间

小钢炮乐颠颠抱着一摞文件挨个车间工会发着,不时拿着笔记本询问着职工,回答着相关问题。

她从车间出来时,一些车间干部、职工都跟她热情握手。

材料仓库

她瞅瞅前后没人,一拐弯又朝材料仓库跑去。

陈库头在令料室赶紧吩咐:“小林子这会领料人不多,你带才来的聂荣库里清理货架子去。”

她没等关上门急不可待:“陈库头你徒弟大月去世大约半月前,为何突然请假去外地看公婆。”

仓库里

走出门刚调来的高个子白净女工一愣,等她回过身去,门已经关上了。

小林子招呼着:“小镊子咱们从库里最后一排货架子查起。”

小镊子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小林师傅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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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料室:

他眨巴绿豆眼满意点头:“小钢炮考虑很细致,这个线索没放过。”

她大眼珠子骨碌急切询问:“大月从不迟到早退和请假,马上就要过年,都不知道厂子因“援外”春节不放假,大伙都盼着过年回家看老的,肯定有特殊原因。”

他警惕环顾领料库:“当时我这仓库主任,对大月突然请假,也挺感意外。”他挣命咳嗽好一阵子,一大口黑痰吐在地上,又跟上去踩一脚:“厂子考勤严格,大月从不脱岗,每天早来晚走,猛地要去看公婆和儿子。库里刚进完货不忙,她攒下不少换休票,没理由拒绝她,当下就答应了,连去加来一共三天。不过我记得清楚,她慌里慌张掖在货架子上那包衣物,就是在她回来上班早上发生的。”

她掏小本本记录:“大月掖货架上那衣物发生在看公婆后上班头天早上,具体时间是这个日期对吧。”

陈库头看认真点头:“没错、没错。”

她摇头叹息着:“有十来天就过年,大月却等不了。急火火请假带妞妞去外地看公婆。我和她最要好,当时随口问一句就好,可惜那会正忙的跟头轱辘的,现在想问也问不成。”端黑糊糊大茶缸子就喝。

陈库头赶紧止住:“哎哟哟,小钢炮可别驾,我有黄疸性肝炎,你不怕传染呀。”

她一仰头把大缸子水喝精光:“革命就不怕死,怕死早就不喝了。”

她手指头戳着陈库头脑门:“娘呀”她吐舌头,卡着脖子,一副痛苦不堪:“茶缸子里长茶山,苦得能把人药死。要有个三长两短,饶不了你这暗害工人干部的罪魁祸首。”

“哈哈哈哈”陈库头开怀大笑起来:“小钢炮假戏真作,脑瓜子转悠快,善于动脑筋。你想到这个线索,很有追查价值,我这边找找线索。”

他扬起手巴掌,圆珠笔密麻写着:抓住大月反常举动,查出蛛丝马迹。

她拧着浓眉,默默地看着,紧咬着嘴唇,严肃地点点头。

他满脸狡诘嘶哑说:“给你说实话,我没黄疸肝炎,怕你有传染病。”

“老家伙不扒我好,我要有传染病,也得先传染你。”俩人都大笑起来。

新调来的细高挑个女仓库保管员,蹑手蹑脚走进来,给陈库头大茶缸子满上水,刚要退出去。

她随口问:“陈库头你这徒弟哪里调来的,个这么高,人这么俊。”

那姑娘白皙脸顿时绯红,手拎着暖壶,不好意思垂下头。

陈库头介绍:“这是我徒弟聂荣,外地区商业系统调来的,人勤快能干得很。”

他又介绍:“聂荣这是厂工会干事,全厂大名鼎鼎的小钢炮。”

她直率问:“女同志干商业轻快干净,能买着市面短缺东西,有多吃香啊。你与众不同,干嘛非往又脏又累机械行业油窝子里钻。”

聂荣单眼皮大眼睛笑盈盈说:“不满朱干事说,我打小就想成为工人阶级一员,能进咱万人大厂子,可费不少工夫,削尖了脑袋,才硬拱进来的。”

她和陈库头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她感叹着:“陈库头你这徒弟,一看就是吃苦耐劳,纯洁可爱的好姑娘。”

陈裤头赞同地连连点着头。

厂工会

她坐办公室里咬着钢笔杆,揪着一头浓密短发,苦思冥想着:“大月没事看公婆究竟为什么。”

宿舍筒子走廊上

她身上系着围裙,坐小马扎在煤炉旁,蜂窝炉上稀饭“噗噗”从锅里煨出来,楞是没察觉。

小于、大马齐声喊:“小钢炮稀饭锅喂了。”

她才回过神来赶紧掀锅盖:“娘呀,熬一锅小米稀饭,都靠得干锅底啦。”

小钢炮家

晚上她给棒棒念故事书,直到棒棒在床上打起小呼噜。

她疲惫不堪躺在孩子身边,黑暗中却两眼滴溜圆,翻来复去睡不着。

她望着房顶嘟囔:“当事人大月已经死亡,查清她突然回婆家真正原因,最简单方法直接寻问当事人丈夫孟乾坤,但这种方法绝不可取。一来会引起孟乾坤警觉,会打草惊蛇。二来他是厂里公众人物,事态闹大不好收场。”

她使劲捶打着床铺:“当时随口问一句一切都OK,只可惜呀”,

夜深人静,她打开桌上台灯,神情庄重将纸包慢慢打开。

一股熟悉气温扑面而来,她抚模着衬衣,脸帖上面感受姐俩熟息气息,大眼睛湿润。

她拿歪把子放大镜,瞪大眼珠子,仔细盯着衬衫上每一厘米面料,观察结果记录蓝塑料笔记本上嘟囔着:

一、 衬衣上五个扣子全部扯掉。

二、 衬衣前胸有大口子,一只袖子从肩膀脱落。

三、 二玉喜欢姐送的衬衣,夏天穿外面,冬天套里面翻出鲜亮领子,绝不可能对心爱衣物下狠手。

四、二玉整日洗全家人衣服,邻居从未见大月给二玉洗衣服。

她懊恼狠狠捶脑瓜:“当事人大月、二玉去世,四个问题都无从考证。感觉与二玉直接相关,毕竟撕烂衣服她深爱之物。除夕之夜放鞭炮大月含泪说节后要告诉自己什么,肯定与她慌张掖藏货架上衬衣有关。自己让过年喜庆气氛冲昏头脑,没抓住难得时机,成为终生遗憾。”

她找出和大月合影照,大月脸线条分明,明媚大眼,鼻梁笔挺,甜甜笑着,眸子闪着憧憬目光。

成串泪水从她脸上滚下落在俩人合影照上:“大月遇到难事爱用手指挠我手心,你最信赖的小钢炮就会全力以赴帮助师姐排忧解难,这是我俩多年一种默契,你把我当成生活中唯一敞开心扉倾诉的对象。即使你踏上黄泉路,还拼尽游丝气力挠我手心,想要告诉一些发生的事情。只是师妹永远无法知道,师姐把要说的秘密带进坟墓,成为永久解不开的迷团。” 

她抚摸照片上大月笑盈盈脸:“给你送葬我都悲痛欲绝昏死过去,你师父陈库头将此事有鬼纸条塞进我口袋里。你遗留仓库货架上撕烂衬衣,引起你师傅陈库头警觉。死无对证,迷雾重重,无从下手,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从这件自己特别熟悉方格衬衣查起。小钢炮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彻底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鬼神之说。三条命案果真有鬼,我就是钟馗,就是那个捉鬼人,小钢炮立下钢铁誓言。”她庄重扬起右手,对当空皓月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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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意外收获

上班路上

大清早,小钢炮把棒棒送进职工子弟幼儿园刚出来。

从宿舍区通往厂区马路上浩浩荡荡上班人流中有人大声喊:“小钢炮、小钢炮”

她一看笑着喊起来:崔长青你上白班呀。”

从人群中窜出来一个细高挑漂亮女孩子,亲热挽着她胳膊朝厂里走。

“吱——”上班的青年男职工两手放嘴里使劲吹着哨声。

崔长青翻白眼撇着那帮小青年:“小钢炮整天瞎忙活些啥,我到厂工会找三趟都没见到你。”

她笑着解释:“崔长虹我们厂工会的工作就是跑跑颠颠,整天下车间、跑职工医院看病号、为职工排忧解难,慰问退休职工、努力解决大龄男女的婚姻问题,积极为他们牵线搭桥,提倡晚婚晚育,做好计划生育工作。可不像你们实验中心那么清静,穿着白大褂消毒脱鞋,坐精密仪器跟前分析数据,出报告单的。

崔长青大声说:“小钢炮你这工会干事比工会主席都忙,每次去厂工会都见大老郭不是喝大茶就抽烟,拉着二尺长驴脸,别提多让人烦。”

她笑着:“谁让人家厂工会主席呢,当官的一张嘴,下面跑断腿。看不惯大老郭朝你甩脸子,那是因为你这地委书记女儿被人家敬奉惯了。你工会找我有事吗,三两趟找肯定有急事。”

崔长青将她拽路边上低声:“小钢炮厂里人都知你跟孟乾坤老婆赵大月好的一个头,两家走动频繁。你给老朋友说句交底话,孟乾坤眼下有对象吗。”

她满脸讥笑:“崔长虹你想给孟乾坤当红娘,你都马上当新娘,不忙活自己终生大事,跟着那帮大舌头贱嘴婆凑啥热闹。”

崔长青生气地说:“我哪有那些闲工夫,给自己找对象呢。”

她瞪大眼睛傻呵呵问:“你不都跟门当户对高干子弟登记下月就办喜事。”

崔长青一扭头:“凑一块就打早就掰了”

她恍然大悟:“你又想追人家刚死老婆的孟乾坤,依我看连门都没有。他两口子感情老深,结婚这些年两口子都没红过脸,你这大小姐最好少找屁疵。”

崔长虹不死心:“咱一块进厂要好姊妹,凭你两家特殊关系,你就帮帮人家忙。解决大龄男女婚姻,积极为他们牵线搭桥,也是你这工会干事职责,你可推托不了。

她一脸正色:“崔长虹咱俩要好不假,你一点都不了解孟乾坤,我看你还是算了吧。免得刚从一段婚恋中摆脱出来,再受更大伤害。工会早上开会,我得赶紧走了。”她钻到上班人流中没影。

职工宿舍楼下

她下班拽着孩子小手走到楼下。

棒棒一见赵大娘连声喊:“奶奶好、奶奶好”

赵大娘拎着一大包东西递给小钢炮,眉开眼笑将圆头大脑的棒棒一把抱起来。

她赶紧笑着接过来:“赵大娘饭袋子里装得什么热乎乎的。”

赵大娘说:“包得白菜粉条一丁点肉沫大包子,头锅我们老俩吃了,这锅给你娘俩都装干粮袋子里,回家做点稀的一喝就成。”

她赶紧连声说:“谢谢赵大娘、谢谢赵大娘。工会忙和一下午,肚里早就拉二胡了。”

小钢炮家门口

她跟棒棒都啃着黑面大包子刚上楼。

崔长虹正拎着小包站在她家门口。

她一脸不满:“崔长青我该说都说了,你是个有心计的人,怎么还粘着我呀。”

崔长青不理会她,从小包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塞到棒棒手里。

棒棒嘴里呜噜:“谢谢阿姨、谢谢阿姨。”

崔长青抚摸棒棒脑袋:“这孩子多可爱,你比我还小一岁,孩子都两三岁了。”

“哎——”她一身叹息:“吃人家东西嘴短,崔长青究竟怎么打算的。早晨你轻描淡写给我说你悔婚约,都把我吓一大跳。进厂那会我对你反复无常臭脾气就深有领教,军训你嫌太阳把皮肤晒黑,干脆就擅自脱离队伍坐树荫下凉快。”

崔长青淡淡笑央求:“那时年轻气盛不太懂事,小钢炮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只求你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孟乾坤就成。”

她接过粉红色厚信封:“你现在变得就懂事啦,一看就是发烫的情书,直接交给他本人该多好。”

崔长青扭捏:“给他打电话人家不接,托人约他出来,人家说工作忙。拜托小钢炮好姊妹。”

她只得勉强应着:“那好吧,至于结果如何我可不敢说。”

小钢炮家中

她在小伙房忙活做饭,不时探出头来瞧着孟乾坤家黑着灯的屋门。

等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疙瘩汤进屋时不由大吃一惊。

棒棒将一袋子大白兔奶糖纸全部打开,奶糖桌上地下掉的到处都是,嘴巴里塞得奶糖都合不上嘴。

她赶紧将碗放桌上心疼地捡着:“棒棒你怎么全都把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打开,都把好好的糖糟蹋了。”

她越说越生气照着棒棒屁股上:“啪啪”就是两巴掌。

“哇啦啦——”棒棒放声大哭,小嘴巴里竟然掉出四五块奶糖。

她哭笑不得使劲戳棒棒脑门:“真随你那猪头小队长爹,典型的小吃饱蹲。”

她给孩子擦泪:“棒棒吃糖吃一块剥一块糖纸,这样扒糖纸把糖都弄脏了,以后不这样做记住吗。”

棒棒点着头:“妈妈记住了”他哽咽着。

她将两碗疙瘩汤端在小方桌上:“棒棒吃饭吧”

棒棒勺子敲打桌子呲牙笑:“吃饭饭喽、吃饭饭喽”

娘俩还没放下饭碗。

热处理车间工会主任祁连山气喘吁吁跑她家:“朱干事你娘俩还没吃晚饭呀。”

她嚼着饭笑着:“祁连山你这热处理工会主任到我家肯定有急事。”

他擦满头大汗:“工会郭主席要你赶紧去厂里一趟。”

厂工会

她赶紧将棒棒托给邻居赵大娘,一手攥大黑包子大口咬着,一手掌自行车把最快速度赶到厂工会。

大老郭正和几个车间干部商量:“小钢炮来得正好,艰巨任务来了。厂劳模徐老歪因工伤去世,家属提出唯一条件,让他三十五岁大字不识文盲老婆顶替进厂开机床。明早由你带队,同劳资处负责这方面同志、热处理车间刘主任、于书记及死者生前好一行七人,去死者家乡处理善后工作。记住指挥部连夜研究决定,不让徐老歪超龄大文盲老婆顶替进厂,什么条件都可答应。抚恤金照章办理,其他的事情多与劳资处、热处理车间同志商量。酌情妥善处理,要办的有情有义,千万不能伤其他劳模心。”

她两眼锃亮点着头:“郭主席我明白明白。”

热处理车间于书记苦着脸:“朱干事这是趟苦差使,那边打算牵老黄牛厂子闹事呢。”

她撸撸袖子笑着:“老于你这热处理车间书记最清楚,死者家属这会不提条件,过这村就没那个店,他们想法要求可以理解。明天肯定一场硬仗打,咱们赶快回去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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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通往宿舍区马路上

晚风阵阵扑面而来,马路上已经空荡荡,她赶紧骑车往家窜。

前面一阵男女叽叽嘎嘎亲热笑声,她不禁猫腰仔细看着。

职工医院护士长乔蓓蓓正翘着修长二郎腿,坐一个高个男人自行车后座上嬉笑打闹着。

她立刻大声喊起来:乔蓓蓓这么晚了,到哪里疯去啦。”

身着漂亮布拉吉的乔蓓蓓极不情愿跳下车子,骑自行车的高小伙在不远处,单腿撑车等着她。

她上来就埋怨:“死妮子西双版纳结婚回来,有好几个月吧。我喜糖没捞吃一块,西双版纳特产没见半点,回来招呼总盖给要好姊妹打一声吧。”

乔蓓蓓耸耸肩膀:“有啥可说的,婚都没结成。”

她生气地指着对方:“乔蓓蓓你胡说八道,我明明在汽车站送你上长途车,你揣着结婚介绍信,说坐七天七夜火车才到西双版纳,要和解放军结婚去。”

乔蓓蓓低头:“我到西双版纳,部队军营军号滴滴嗒嗒一响,军人们稍息立正,就跟木头人似的,简直无聊得很,一点都不好玩。我没跟范司药侄子结婚就回来了。”

她马路上蹦老高吼:“你这死妮子竟敢胡弄人民子弟兵,可把人家坑惨,你纯粹婚姻大诈骗犯。”

乔蓓蓓梗着脖子分辨:“兴你小钢炮找厂长侄子,我比你漂亮多,难道不能慎重些。”

她机关枪般达达骂道:“你慎重个屁,走马灯见对象够加强排。横挑鼻子数挑眼,嫌工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嫌技术员出身不好,嫌解放军跟木头人。就没看自己小资产阶级思想大暴露,一腚屎没擦干净,净爱挑别人毛病,太不切实际,眼眶子太高,一点不切实际。”

“当啷啷、当啷啷”黑乎影里小伙子不耐烦按车铃铛催着。

乔蓓蓓钱往她手一塞坐小伙车后座走:“还你车站塞我二十元钱,小钢炮就知教训人,谁稀听你的。”

她追在后面大声喊着:“乔蓓蓓少炸歪,早晚有你难看时候。”

赵大娘家

小钢炮一脸为难:“赵大爷赵大娘我刚接到艰巨任务,早上四点汽车就准时出发。”

赵大娘笑着拍床铺:“让棒棒今晚就在家里过夜,我搂着睡就是了。”

厂子大门口

小钢炮、厂劳资部门小季、热处理车间书记老于、车间主任刘健、工会主任祁连山、跟死要好同事。

一行人天不亮就坐上面包车出发,经过六七小时颠簸,来到穷山僻壤的小村庄。

劳模徐老歪家乡

眼前情况令人无比震惊,家徒四壁三间破草房,漆黑屋顶露着天。

屋里土炕上破棉花套子里,偎拉着他骨瘦如柴瘫痪父亲。

徐老歪四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的孩子,不时在门口探头探脑着。

家中正房东倒西歪破旧八仙桌两旁,坐着小钢炮、村支书,小季、老于、小刘和家族长辈们。

满院子村民们挥舞着拳头义愤填膺:“说一千道一万,你们万人大厂必须让他媳妇进厂顶替,要不俺徐家寨全体贫下中农坚决不答应。”

村民们情绪激动嚷嚷:“厂子要是不答应,徐家寨男女老少牵老黄牛、小毛驴,开拖拉机,扛大镢头,给你们封厂子大门。让你们职工没法上下班,让你们职工从阴沟子里爬出厂子。”

一大帮媳妇娘们一蹦蹦挣命喊:“在俺这窝里男人没了,家里头塌了天。老老少少这一大摊子,实在没法子活啦,干脆拿上吊绳搐死算啦。”

周围传来一阵老婆孩子哭叫声。

现场气氛十分紧张,屋里屋外村民攥着大拳头,拎着长扁担䦆头,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小钢炮和蔼微笑着环顾四周,眼睛余光注意到一个奇怪现象。

坐一旁瘦小干巴村支书头系脏得看不出色毛巾,却一言不发,只是埋头抽着小烟袋。

她在桌下踩他穿布鞋的脚,伏过身小声道:“这一切都是老支书事先导演安排好得吧。”

村支书眨巴着诧异浑浊小眼吃惊样子:“你这女领导同志一眼就看透啦。”

她矜持微微笑:“一哭二闹三上吊吓唬人虚张把式都看不出来,我这工会干事甭干了。对了老支书徐老歪大小子今年多大了。”

老支书摇头惋惜着:“那孩子过年刚十三,徐家大小子学习顶呱呱乡小学拔第一,就因他爹去世,家里没劳动力,考上中学都下了学了。”

小钢炮一听顿时来情绪,回身跟劳资处小季低声商量,两人都相互点着头。

见多识广的村支书挑大拇指:“到底工人老大姐厉害,俺庄户人就会这点绝祖宗骂娘小把戏。”

她朝院子里扬下巴:“解铃还须系铃人,关键时刻还得您老亲自出马呀。”

老村长端着烟袋锅子站起,严厉眼光一扫,杂乱屋内外立顿时马鸦雀无声。

他裂开破锣嗓门吼:“人家大厂领导开大面包车跑好几百里到咱徐家寨,我这村支书代表全村老少表示热烈欢迎。下面请朱领导讲话,大伙都呱唧呱唧。”

村支书带头鼓起掌来,院里一片稀稀落落掌声,紧张气氛松弛下来。

她起身笑大声喊着:“徐家寨父老乡亲们,我厂劳模徐老歪因不幸工伤去世,我代表指挥部领导专程看望他父亲,并对他家人和亲属表示最亲切慰问。屋里外响起噼里啪啦掌声和哄笑声。

热处理车间书记老于、主任刘健、劳资处小季他们都殷勤给村民们递着香烟。

村民们则热情给他们端热气腾腾大碗茶。

她心中大喜语调充满感情:“抗战争期,我们党和八路军依靠工农联盟,把小日本打得滚回老家去。解放战争,人民子弟兵、工农联盟联合起来向前冲,把老蒋八百万大军,揍得屁滚尿流,一匙子把他赶到台湾巴掌大小荒岛上去。现在咱工人阶级和农民兄弟仍然是建设社会主义两大主力军,我们只要团结一致,一定会无往而不胜。”

院里响起一阵热烈掌声喝彩声:“好哇,厂领导讲得真好哇。”

一个庄户红脸大汉把手中䦆头一扔:“人家句句说在咱心坎上。”

她挑着大拇指说:“徐师傅是厂里大名鼎鼎劳模,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勇挑重担,群众威信极高。他因工去世厂里一大损失,厂子永远不会忘记他,全厂职工更无法忘记他。徐师傅吃苦耐劳好品质,永远留在我们全厂广大职工的心中,他是全厂职工学习好榜样。”

她挣命吼着,剧烈咳嗽着,也赢得村民更热烈掌声。

村民们纷纷感动连连点头:“人家厂领导说话多有水平。”

媳妇娘们都感动泪汪汪:“人家厂子多有情有义,对没了的人都念念不忘。”

徐老歪蓬头垢面黑瘦老婆则躲半截墙旮旯里,撇着嘴用脏衣襟擦着眼泪。

她喝口水接着喊:“谁家顶梁柱男人没了,家里等于塌了天。谁家女人再走了,等于地也没了。瘫痪在床老人谁来管,四个半大孩子谁来看,地里粮食谁来种,这不等于家里天塌地陷。指挥部领导充分考虑到你们困难,想方设法给你们解决实际问题。刚才我已同厂劳工处同志商量过,徐师傅大小子今年十三岁,再过三年就满十六岁,就够顶替年龄。据我们了解这孩子学习不孬,家境突遭变故休学。厂房听说后临时决定资助这孩子上完初中,他初中毕业直接送厂里当一名有知识有文化工人,将来说个媳妇不用愁,也不用给他盖房子,厂里职工宿舍楼一大片,一水三层大高楼。” 她手使劲比划着。

村民们一片惊喜赞同声:“人家厂子这法子太好了。”

村民们欢心鼓舞奔走相告着:“家破人亡的这个家有救了、有希望了。”

厂房跟死者家属都神情愉悦地在协议上签字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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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寨子村头

一行人离开寨子时,淳朴好客的村民送他们每人一大包煎饼、一袋子带壳生花生、一袋子大地瓜。

老村长满脸堆笑:“徐家寨实在太穷,地瓜面煎饼地瓜花生实在拿不出手。”

在村干部陪同下来到村口。

她见徐老歪老婆破衣烂衫穿得叫花子般,脱下崭新蓝卡外套披到她身上。

当面包车徐徐开动,徐老歪老婆带着孩子们,一溜下跪在车旁含眼泪为他们送行。

101国道上

面包车在公路上撒欢跑着。

热处理车间书记老于擦额头汗:“朱干事办得太漂亮,我心都提嗓子眼。弄不好咱都走不了,说不定还挨顿臭揍,更别提村民送煎饼花生和大地瓜。”

当兵出身车间主任刘健风趣:“小钢炮能白叫吗,一通迫击炮准能命中目标。”车内一阵欢快大笑。

坐车前排大眼珠子脸轱辘的小钢炮回身:“给大伙商量个事,咱们回厂的路上,汽车正好路过孟乾坤父母所在的城市军营,我想顺便看看一眼干儿子孟楠,已经半年没见到这孩子,打心眼里想他。”

热处理车间主任刘健头一个赞同:“我跟孟乾坤打一个部队复员咱厂,我是工程兵,他是侦察兵,以前就见过孟楠,那孩子既老实又可爱,我这当叔叔的也很想见这孩子。

热处理车间书记老于也说:“今晚能回到家就行,饿了有一大摞煎饼,渴了啃大地瓜就成。”

部队军营门口

她买水果付钱嘟囔:“借处理徐老歪善后之机探望干儿子孟楠,正是我精心策划第二个目的。”

孟乾坤父母家

她笑着拎一大兜子水果:“孟伯伯伯母,你们好,我叫小钢炮专程从厂里来探望你们跟孟楠。”

孟父气宇轩昂白发苍苍老军人自家门前同她热情握手:“你就是小孙子孟楠的干妈。”

孟母炯炯有神大眼睛花白鬓发握她手:“你就是小钢炮,孩子们回来经常提到你。”.

她给同事们介绍:“这位是孟乾坤父亲军分区司令员,这位是孟乾坤母亲野战医院院长。”

“欢迎同志们来家做客。”两位老军人对他们一行人到来非常热情。

她适时引导下很快切入正题:“大月可是个难得好媳妇,工作好、人缘好、孝敬公公婆婆。”

孟母难过:“可不是吗,出事前不久媳妇还带着孙女妞妞来看我们。”

热处理车间主任刘健关切问。“二老身体欠安吗。”

她热情介绍:“孟伯伯、伯母这是热处理车间主任刘健,平时和孟乾坤很要好,在一个部队当过兵。”

“啪”刘锐一个标准利落敬礼:“首长好”。

孟乾坤父亲热情同他握手爽朗笑:“小孙子孟楠部队大门口玩,被机动车刮了一下,已经不碍事,才打电话告诉乾坤。吓他两口子一宿没睡觉,第二天媳妇带孙女妞妞过来。见楠楠没大碍,在这里住两宿就回去。没想回去几天就出大事,媳妇、孙女、孩子姨全走了。”老人声音发抖。

孟母眼睛湿润:“媳妇给我们拆洗了所有被褥,打扫卫生,漆黑锅盖子、水壶擦锃亮。看到她擦照出人影的玻璃窗,就想到打小没爹娘苦命的儿媳妇。“

孟楠背着书包进来扬小手扑过来喊:“干妈干妈”扑到她怀里。

她红着眼圈把孟楠紧紧拥抱在怀里。

“妈妈、小姨、妹妹到很远地方去不来看我了,干妈你告诉她们我很乖,很想她们,但我不会哭的。”孟楠懂事的话令在场人几乎都落泪。

她强作笑容把托采购员从上海捎来别致书包、滑雪帽、手套、小皮靴和一身漂亮海军衫给孟楠:“干妈会把楠楠话捎给你妈妈,这是干妈给你捎来的,希望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做毛主席的好学生。”

孟楠非常高兴捧着礼物:“我记住干妈的话,终于得到心爱的海魂衫,爸爸告诉我过,毛主席说:我们一定要建设强大的海军,他希望我将来要当一名保卫海疆的舰长。”他攥着小拳头。

孟父高兴地说:“我们已经退居二线,就希望后代将接我们的班。”

刘健紧紧拥抱着孩子:“楠楠真不愧为军人世家后代,说出话来真硬棒,叔叔打心里喜欢你。”

车间书记老于由衷地挑起大拇指:“将门出虎子,孩子打小志向高。”

两位老军人眼里闪着欣慰目光。

一行人该上路了,孟楠攥着她手不愿松开,渐渐落在人群后面。

她嘱咐着:“楠楠想干妈时,书包里有两袋大白兔奶糖,你就吃一颗。记住吃完糖,一定要刷牙,牙烂大窟窿,当不成海军了。”

孟楠使劲点点头。

她看着整齐成排兵营:“孟楠你爸爸常回来看你吗。”

孟楠摇摇头:“爸爸上次和阿姨一起来的。”  

她蹲下瞪大眼睛:“哪个阿姨对你好吗。”

孟楠歪头说:“阿姨没进爷爷家,部队大院门口等爸爸。他们一起走的,我在后面看见的。”

她警觉仔细询问:“那阿姨什么样子。”

他小手比划肩膀:“阿姨高高的、脸白白的,头发打到这里。”

“朱干事、朱干事上车了。”满车上人都扯着大嗓门叫唤。

她重重亲着孟楠,与两位老人握手道别。

她坐在面包车前排车窗里大声喊:“楠楠再见,干妈还会来看你的。”

面包车里

话音未落,面包车便一溜烟驶上笔直的大宽马路,飞驰电掣般行驶起来。

刘健愉快喊着:“咱们一行人凌晨四点钟就出门,事办得比想象顺利,还顺便探望孟乾坤父母和孩子,终于可以松弛一下。”

老于也说:“徐老歪后事办得干脆利落,朱干事功不可没,把自己老贵蓝的卡外套送给死者家属,让我们车间干部职工深深感受到小钢炮对我们职工家属那份情义和那颗火热心。“

她连连摆手:“徐老歪为咱厂出过不少力,这点小事情应该的应该的。”

不一会,满车上酣声大作。

她却眼睛溜圆,毫无半点倦意。随着汽车急驰颠簸,脑海里翻腾着孟楠的声音:“阿姨高高的、脸白白的,头发打到这里。”

赵大娘家

回到厂里,天已经大黑,下班时间早过。

她从面包车上跳下来,拎一大包煎饼和一蛇皮袋子地瓜、花生,直奔楼下赵大爷家。

棒棒扎煞两只小手扑过来:“妈妈抱抱、妈妈抱抱”

她抱起石头墩子般胖小子:“谢谢赵大娘、谢谢赵大爷。”

赵大娘在棒棒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俗话说,外甥狗吃饱了就走,这话半点不假。”

赵大爷乐呵呵吸着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赵大爷指桌上飘香热茶:“开来朱子事办得不孬,跑了一整天坐下歇歇,尝尝当兵女婿从南疆捎回的乌龙茶。”

她三杯热茶下肚衣袖擦把嘴:“凌晨四点出发,嘴巴从早说到晚,嗓子眼都冒烟了。这茶厚重芳香,喝着从里到外都舒服。”

赵大娘端来一盘豆子煮咸菜,上面放着一把水灵灵小葱。

她赶紧把棒棒交给赵大娘,毫不客气地用煎饼卷着小葱,将盘中豆子咸菜一扫而光。

她用手抿嘴巴打着饱咯:“今天事办很顺利,还顺便到孟乾坤父母家,看望了他儿子楠楠。”

赵大娘心疼地拍床铺:“多贤惠俊休的大月,如花似玉的二玉、还有她好看的小丫头,三口一齐走了,老天爷作孽哟。”

她嗓音都哆嗦:“大月一家子在我那里吃年夜饭走后才四五个小时,活蹦乱跳的仨人就没了。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都不相信。”

赵大娘难过摇头:“小钢炮你们还四五个小时前吃年夜饭呢,俺那晚下半夜三点来钟听到楼顶上换蜂窝煤呢,结果天没亮,人就死得挺挺的。”

她吃惊蹬大眼睛:“赵大娘咋知道大月半夜换蜂窝煤。”

赵大爷指指屋顶上:“咱这简易筒子楼地板薄得像层纸,夜里楼上撒泡尿,楼下听清清楚楚。老伴有点动静就睡不着。大月家就在俺楼上事发那天晚上,突然“当啷啷”一声,像是换蜂窝铁家伙掉地板上,吓得她一个激灵”把我都哆嗦醒,一看墙上挂钟才三点。”

她急切问:“赵大爷听清楚里屋、还是外屋闹的动静吗。”

赵大娘比划着:“那晚听得真真的就在里间屋这个位置闹动静。过年那会零下十五度,俺老俩关门在里屋睡,外间屋闹动静听不见。”她朝上指着。

赵大爷赞同地点着头。

吃饭间又重大发现,令小钢炮兴奋不已。

她极力抑制心中狂喜,给赵大娘放下一半煎饼和半袋生花生和大地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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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以女翻砂工生活为题材的剧本。海军舰长孟楠父母双亡,有一个养母(一名翻砂女工,外号小钢炮),参军后十多年都不理养母,直到养母去世才回到阔别十多年的家中,才了解了养母的血泪往事。在1976年除夕之夜,小钢炮一家与孟乾坤(孟楠的父亲)一家一起吃完年夜饭就各自回家了。大年初一,孟乾坤一家都煤气中毒了,妻子大月、妻妹、女儿都死了,只有孟乾坤因睡在外屋被抢救过来了,小孟楠因寄居在奶奶家幸免于难。小钢炮的兜里发现一张纸条,上写:“此事有鬼”。果敢的小钢炮不相信好朋友大月真是不小心死于煤气中毒,而坚定地认为是被害的。她多方走访调查险遭毒手。孩子被摔傻,她去找摔孩子的人算账,结果被砸得脑袋险些开花。她的家庭被拆散,众叛亲离,但还是坚持为好友讨公道,找出了杀人犯——孟乾坤,孟乾坤受到法律严惩。小钢炮收养了孟楠为养子。翻砂工小钢炮考上了北大,毕业后放弃考取研究生和留校机会,到偏远高校任教,并粗暴地扼杀孟楠当军医愿望,让他改报海军舰艇学院。最后她留下一封信告诉他,那是因为尊重他父亲孟乾坤的愿望,他父亲希望他成为一名优秀舰长,保卫祖国辽阔海疆。读完信,孟楠潸然泪下,对养母的照片行了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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