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重0.835——国产航空煤油诞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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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颜克拉千年寒冰像高原上远望的老人,从容不迫地释放着能量,一点一滴,恰是沉静赋予的才会超乎想象的强大。经过万亿次的汇集后,汇向高山之下,穿越鲜花草地、越过高山大河,在戈壁蜿蜒,在壶口咆哮,在河西走廊撇下浓重一笔,再后来,黄河便是回乡的倦客,在细沙抚慰下愈发疲惫了身躯,不留一秒、不急一刻,缓缓地脉动向遥远的渤海。大海是最宽广的怀抱,最庄严的信仰。唯有在海风中,黄河呜咽着,和着海风的旋律略带咸味地倾诉几千里的故事。它说它的身体里装满了山川、装满了盆地,装满了森林和沙漠,它说它的血液里装满了水、装满了泥,装满了岁月沉淀的巨石狂沙。它说它的灵魂里,装满了新石器,装满了青铜器和铁器,装满了蒸汽,又装满了电力。它说它见证了文明的起源、兴起和发展,只是时间不语,答案藏在流动中。凝结千年语言的砂砾汇聚成三角洲,在空中凝结成水滴,水滴中映出女儿妞妞在空中舞动的笑容,那一滴水落入侯向前的眼中。单薄的衣襟颤抖一下,他忽然在睡梦中惊醒。

这一梦,好像走过了万水千山。

化学实验室,试管架上整齐地排着二十多支装满油液的试管,颜色由赤红到墨绿再到紫色和墨黑,不一而足。侯向前最喜欢的是蓝色,这喜好似乎与自身的专业显得格格不入。是的,他应该有更多其他选择,比如他可以喜欢红色,那是中国共产党党员应当始终保持的底色;又或者他应该喜欢黑色,那是原油在千万年积淀而成的本真;再或者,他可以喜欢橙色,它属于激情和热烈,恰如院长此生的经历,由西向东,一路沿着黄河长江、向东向海。样本还有整整二十箱,大平原所有采出的原油样品几乎一样不差地摆在了侯向前面前。侯向前和两个得意门生已经三个月没有走出实验室的大门,繁重的实验工作让院长有些吃不消了。

计划经济时代的街头,人们见面打招呼互称同志。粮票、菜票、饭票,总之要到某个地方,就需要当地的票证才可以买东西。院长的妻子一直催他弄点自行车票,找个合适的时间去不远的供销社给家里购置一辆自行车。照例说,一辆自行车对于高级职称的侯院长来说不算什么,可偏偏老人家又不是个善于经营的人。做教授的那点津贴每次发下来都让他偷偷挪用拿去买了实验器材。持家过日子的妻子这时候问他要钱买自行车的理由却是,有一辆自行车,咱俩从宿舍到实验室就能省下好多时间,有辆自行车比什么不好?院长只好脸上赔笑,心里发虚,推推鼻子上的眼镜,努力寻找掉在饭桌下的米粒。

心里发虚原因有二:一来,这些年虽然荣誉等身,各种发明、创新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新中国神话,但终究没有改变老伴儿简单粗糙的妆容。他甚至没来得及给她置办一身像样的衣裳。二来,实验室的日子淹没了他作为普通人该有的幸福。他时常在梦里喊着妞妞,哭醒。

趁着洗试管的空,院长摸出裤兜里藏着的几片薄荷叶塞进嘴里。这是实验室墙外常年疯长的植物,靠着阴暗潮湿的环境随意长成了一片片郁郁葱葱。院长每次经过时都会摘一些放在口袋里,一来提神醒脑,二来他也习惯了薄荷散发的淡淡清香。到了冷天气,老伴儿吴念之就把薄荷装进花盆搬进实验室,保证丈夫可以随时可以拿到这种提神醒脑的好东西。不知不觉,十几年过去,同事们对实验室的认知中,多了两样:薄荷园、夫妻房。

取样、蒸馏、提纯、一次加氢、二次加氢,反应后验证、称重……他们几乎尝试了所有样品,依然没有找到能够达到比重0.835的成品油产品。老师,怎么办?徒弟张耀阳、姚博几乎崩溃时,侯向前也几近麻木,人在失败后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被疲惫拖入沼泽。

还有最后一个实验方案,姚博说,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此时,侯向前满眼血丝,强撑着身体走回实验台,嘴里念叨着0.8……老伴儿吴念之拉了拉他的衣角,向前?!放松……张耀扬依旧是那个精力最旺盛的,他时刻保持着专注,捏着试管的手没有一丝颤抖,试剂一滴……一滴准确无误地滴入瓶中,反应开始了……侯向前和姚博重新回归到繁杂而重复的机械性的实验步骤中。突然,侯向前愣了一下,等等……姚博手中的广口杯停止了摇晃。

侯向前拿出药匙从反应釜中轻轻取出一些催化剂。是的,这一次,侯向前要做一下新的尝试,改变催化剂的剂量,或许会有不同的效果……

实验继续进行,温度一段段升高,随后又一次次降下来,原油在整个过程中随着颜色也发生着性质变化。这绝对是许多人一生都未见的奇妙。然而,此时实验室里的三个人根本无心欣赏。他们心中都在默念着一个比重——0.8……

一个小时过去了,实验走到了验证阶段。侯向前和两个徒弟面面相觑,他在他们眼中寻找着笃定和信任。他们期待着……

天平上的游动砝码加到了0.8的刻度上,晃了一下……静止了!

侯向前脸上绽放了笑容,成功了?!

不!天平再一次习惯性晃动起来,砝码指向了更高处……

侯向前瘫坐在实验台前,疲惫的睡意袭来。吴念之找来军大衣为老伴儿盖上,又轻轻送走了两个徒弟。随后,吴念之默默将所有试剂倒掉,器皿收起,水池里,只有哗哗的水声。

侯向前脑海里重放整个实验的每个细枝末节,希望寻找问题的蛛丝马迹。张耀阳,这个年方二十八的孩子的沉着和镇定几乎超乎他的想象。撇开实验本身不谈,他的表现几乎是完美的。相比之下,姚博就要逊色许多。但在侯向前心里,比张耀阳稍大两岁的徒弟姚博身上更有他喜欢的特质,稳扎稳打,绝不冒进,尽管在某些问题上会显得畏首畏尾,缺乏勇敢的创新精神,但冥冥中这种踏实反而让侯向前觉得舒服。院长看着酣睡中他们稚嫩的脸庞,就像冬雪过后还未被人踩踏的积雪一样,洁白纯净,不忍心沾染一丝污垢。院长也希望这两个年轻人此生都能够在纯净的世界里找到自我的路。伏地而起的瞬间,院长的双腿传来一阵电击般的痛。这痛感恰如当年石油师誓师大会的风……

风是凉的,苏联人嘟噜噜说话时吹动大胡子的西秦之风。八千壮士高举钢枪,随着大喇叭播放的音乐在唱: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音乐突然被打断,不!院长被人叫醒了。实验室外已经是一片漆黑,没有开灯的屋子里人影被拉得很长。“院长,电话!炼厂郑明诚急着要你去一趟。”

吴念之也被吵醒。院长起身并没有打算离开实验室,而是打开木门,一把将那人推了出去,“告诉老郑,0.8比什么都重要。耽误我的实验,我一个报告打上去,让他回家喂猪!”

“侯院长,你先打开门,听我说……”那人敲着门咚咚响,“让我把话说完啊!”

“滚!再说,你也回家喂猪!”

“向前,你冷静点!”吴念之劝他,“好好跟人家小同志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

“老外来了,要你过去谈谈!”

一听到老外,院长被钉了钉子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几秒钟,迅速转身打开了门:你咋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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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撇嘴,叹了口气,侯院长,你这脾气啊,真要改改了!

早在1958年,石油工业部成立石油科学研究院,侯向前就被命名为副院长。通过几年的科技重点攻关,研究院完成了省部级科研成果187项,国家级成果139项。侯向前的名字可以说在国内已经是响当当的了。

1960年,国际关系日益紧张,航空煤油国内紧缺,各大机场都面临着全面停飞。以往严重依赖国外进口的航空煤油成为新中国成长的“卡脖子”技术壁垒,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如何让煤油的密度达到0.7到0.85之间。徐秋里将军那晚打电话找到侯向前说,“搞不出航空煤油,我们都得低着头过天安门!”

这句话成了悬在侯向前心中的一把利剑。从三月到五月,一连几次组织全国研讨会,侯向前都未能找到技术突破口。

实际上这已经不是外国专家第一次造访。频繁邀请国外专家来,就为了一个目的——全面彻底掌握中国自主研发航空煤油的能力!

半年前,马克就曾来首都炼厂做过技术指导。侯向前没有正面和这个老外作交流,而是来了个暗度陈仓。院长本就个子不高,脸黑,再换上一身油腻腻的工服,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外方专家避而不谈催化剂的配方问题,而是东看看西看看,吃了喝、喝了吃……一连几个晚上,炼厂厂长给专家灌晕了,也没套出航空煤油专用催化剂配方的一个字。那高大肥胖的金发碧眼洋洋得意地说,NO!NEVER!临走时,马克突然向郑厂长问了一句奇怪的话,中国人究竟有没有信仰?晚饭前为什么看不到你们做祷告?郑厂长一愣,想起马克每次进餐前都会双手合十。老外就是想不干活儿干拿钱!侯向前很是生气,下次老外来一定跟我说,我有办法弄他!

这一次,马克又来。侯向前决定跟马克针锋相对。

比重0.8到底有多重要?侯向前和老郑心里都清楚。年初在石油部开会时,正赶上国外石油市场恶意限制航空煤油出口,造成国内航空行业几乎停滞的不良局面。石油部紧急发出通知,务必在三个月时间内完成航空煤油的技术攻关!千方百计!无论什么手段都可以!这是国家命脉,是经济发展的根本性保障!侯向前和老郑这两位同出石油师的老军人,又何尝不懂其中的意义。

石油事业就是二十八年前咱俩一起过的那个坡,还记得吗?车没油了怎么办?人拉肩扛也要把油罐车拖出天山戈壁滩。那时候的石油师是何等壮观,几千人冒着风沙一路向东。老郑回忆起当年,不禁心生感慨,太多的经历,都是两个人共同的回忆。石油师,更是他们心中抹不去的时代烙印。八千里路云和月,三十功名尘与土,多少血泪挥下,怅然处,吾与君同哭。此去向东路。

是啊,一路向东,侯向前的思绪拧紧在了眉头上,一路,从黄土高坡再下武汉,从武汉又移师华北,再到黄河入海口。这一路走来,更像一条河。当年石油师的老人们几乎都断了联系,只有老郑是唯一能留在身边,活在记忆里的老伙计!

航空煤油的催化剂配方必须搞到。老郑说,这一次不惜血本,给外国人下个套。

晚上十一点,杨明在翻译小刘的陪同下陪着醉醺醺的马克尴尬地聊着天。包间的门被推开,车间小刘冲进来说,不好了!厂长,重整车间出事了,催化塔炸了!郑厂长啊了一声站起来,脸色大变。一边听不懂中文的马克一脸疑惑地说:What?!

三人坐着吉普车到达重整车间时,远远看见催化塔上开了一个大洞,大半的催化剂已经不见踪影。马克在事故现场一通查验,对现场爆炸情况进行仔细询问,为什么停工整修的塔器也会爆炸?你们的操作中是否有设备待机作业的情况?马克对此次事故的缘由百思不得其解。“明天技术交流会就要开始了,有问题,我们会上讨论吧?”老郑说着带着马克抓紧离开现场。

这一次,院长决定与马克正面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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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外双方技术交流会上,院长一身中山装坐在马克的正对面。马克用那双凹陷很深的蓝眼睛上下打量着院长,突然说,我知道你。上一次,你在人群中穿着蓝色工服。

侯向前一听愣了,这老外可以啊,过目不忘么?理科生脑子里装了照相机?

马克又说:你的中山装衣领很高,却遮不住那道给我印象深刻的疤痕。能告诉我,它是怎么来的吗?

院长看了看老郑,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院长的双手放在了桌前,让思绪慢下来,重回二十多年前,他说,这是石油师成立后我第一次负伤。车队拉着原油往东部赶,一座山一座山地过,一条河一条河地淌,漫天的雪啊好几天都不停。陡坡上,汽车抛了锚,我和战友们推车上坡。车板上都是滑溜溜的冰,手一滑,整个人就飞出去了,脖子受了点伤,幸好包扎得及时。

马克细心听完小刘的翻译,点点头说,中国人为石油真的拼命!

老郑说,是,这就是我们的命。没有石油,中国就没法强大起来。

马克一愣,突然鄙夷地笑了笑,NO,What plot are you brewing?

小刘顿了一下,说,马克问……在策划什么阴谋?

老郑赶紧打断说,不不不,小刘,告诉马克先生,没有任何阴谋。告诉他,我们就是简单的技术交流。

听到翻译,马克稍稍缓和了表情,会议也按照程序一步步推进,针对各设备的工艺流程图和工艺设计方案,炼厂技术总工在做一一介绍,马克只是认真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接近午饭时间,老郑突然说,马克先生,催化剂的问题,我想请您跟总部商量一下,能否尽快给我们安排填料,毕竟丢了好几吨,要收集采购也需要大半年的时间。我们等不起啊!

马克说,可以,但这需要时间,快的话要一年,慢的话可能三年五年。

老郑:马克先生,我们希望你们BC公司提供的技术支持是最先进的,以保证我们至少三五年之内不会被世界技术淘汰。

马克笑了笑,我们的技术是最好的。

老郑摇了摇头,不,你们给我们的并不是最好的。

马克沉默,不再说话。

“我们会在技术费上再加五百万马克,购买BC公司最先进的催化剂,作为条件,BC公司也必须在技术协议上保证至少五年之内不能落后于同行业水平。马克先生,认为如何?”

“催化剂可以提供,但是我们的技术受法律保护。这是原则。”

会议在几分钟尴尬后继续,余下的中方技术人员讲述,根本毫无意义。

当天晚上四处游玩归来的马克把胖胖的身子重新放在椅子上时,又要了一份五成熟的牛排。牛排端上来,马克扎上围巾,老郑却把牛排抢了过去,丢给他一双筷子。“马克,入乡随俗,你必须试着用筷子吃中国菜了。”

马克一手拿一只筷子,左看看右看看,一脸的懊恼,“不,你们不能这么对待客人。这太没有礼貌了。”

“不!”老郑对翻译小刘说,“告诉他,中国是礼仪之邦,客随主便。主人让吃什么就吃什么。”

为了伺候马克任性挑剔的嘴巴,厨房大师傅尽量想办法做牛排、汉堡之类的西餐。院长这次突发奇想,非要治治这大洋马的锐气,就要从吃方面入手。于是,一桌稀奇古怪的菜肴就上来了:炒蚂蚱、辣炒黄鳝、凉拌田七、黄焖牛蛙……别说吃了,马克看着几乎要哭出来了。院长用筷子夹了几道菜放在马克面前的餐盘里,马克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对小刘说,NO!不舒服,我想回宾馆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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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和老郑跟了去,带着马克尬聊到夜深,所有人都几乎筋疲力尽。有几次,马克甚至歪着头想要睡觉,偏偏院长又泡了一杯浓茶递过去,睡意虽去,疲倦却更重了。不久,院长突然讲起宝马汽车的故事:宝马创业初期,车壳一次成型问题是最重要的。公司为了一个车壳的成功设计,不惜一切代价,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压模试验,几乎是每天几十个样板的牺牲速度,如此巨大的代价仅仅是为了那零点几毫米的完美。我想这是一种精神,是德国人追求卓越的精神,当然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精神。

马克笑了(这样的吹捧看来对外国人一样受用),但话锋一转,他说,从我个人角度来讲,中国是个优秀的国家,中国人也是一个优秀的民族,他们或许受过屈辱,抹杀不了曾经拥有过的辉煌。从你们身上,我看到了中国人的执着。或许很多人不知道,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现在的中国就像一头熟睡的狮子,正要醒来。因为我看到了你们的执着。未来几十年,没有人不重视中国的崛起。但就生意来看,我可能帮不了什么忙。

老郑说,我们希望马克先生,包括所有善良的德国人能为我们中国的崛起助力。

马克笑了笑,从提包里掏出一份护照递给老郑,郑,你看,我已经59岁了,再有两个月就退休了。如你所见,我只是鲁尔区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被解雇的催化剂推销员。

老郑和院长面面相觑。

我会安排总部尽快给你们补充催化剂,但可能……价格会很贵。但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马克摊开一双手说,我很抱歉。

尽管如此,老郑和院长还是依照旧例为马克先生做了友好的饯行,欢送宴席、车辆接送,一样都没少。院长突然想起上一次马克留下的问题,他说,中国人一直有信仰,从来都有,只是我们不说。中国人是内敛的,不像你们做事总是充满仪式感,更不会冠冕堂皇地做什么祷告,我们的感恩都留在心里,我们的行动都在生活里。踏实做事、老实做人,我们讲的是三老四严。

马克沉思良久,终究没有说一句话。但后来的海外来信中,马克曾这样表扬这位曾经的对手:他是一个只有一米六几的小男人,瘦小黝黑,却有着巨人一样的胸怀。

德国人离开了,却在当晚给院长留下了一份神秘礼物。

 

   护送马克返程的吉普车在沙土路上扬长而去,留下老郑一脸的叹息。只有侯向前气定神闲,不时从兜里掏出一把薄荷叶塞进嘴里,清香味道背后有一丝微笑。

当天晚上,马克偷偷交给院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院长并没有急着当面拆开,而是当着老郑的面,打开了它。那是马克留下的一份BC公司当年催化剂在德国本土的销售报表,有量也有价格,洋洋洒洒几十页,还都是德文版。院长把这份资料交到老郑手里时,老郑诧异地问,马克说了什么吗?

他只说这个有用。

一份销售报表?能有什么用?马克到底想说些什么?两个人渐渐陷入沉思。

随后几天里,炼厂的几位技术、财务骨干先后看了这份报表,要么说跨行,要么说看不懂,总之没有人能说明这洋文到底说的什么意思。马克这条路行不通时,老郑也不得不让重整车间抓紧抢修设备,重新开机生产。“好歹也算是能生产,航空煤油我们真的做不到……哎!”

牛顿当年守在苹果树下,或许也是这样注视着苹果。正如此时的侯向前,端详着那一摞销售报表。难道这些数字是一串密码不成?不应该啊,如果按照马克所说,一个“即将退休的推销员”怎么可能懂得密码这种事情?所以,马克给的绝对绝不是暗号,而是明语。但他又想说什么呢?

侯向前带着问题,彻夜难眠。比重0.8的航空煤油生产工艺没有攻克之前,他哪有心思睡觉?油城的夜晚是不睡觉的,从清晨到日暮忙忙碌碌的石油人穿梭在白天黑夜之间,他们的身影或在深夜,或在黄昏,或在一次次日升月落的交替之间,这期间唯有轰隆隆的机器声串联白天黑夜。清晨走出宿舍的侯向前并不觉得孤独。相反,他觉得自己是在一个闭塞的空间里重新回归群体,重归油城熙熙攘攘的人潮。只有这时,他才会重新体会自己的存在。

一早,食堂大厨子惊讶地发现张耀阳端着稀饭碗整整喝了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在不停地舔嗦着那只掉了漆的搪瓷大碗。学校的食堂是对外开放的,油区里一些家属也常带孩子们来这吃饭。人声嘈杂的食堂大厅里,沉默的侯向前显得格外扎眼。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孩子站在他面前,光头、白净小脸,清澈的眼神。他问院长他,可以帮我解答一个问题吗?张耀阳心里一亮,一个搞科研的怎么可能被这么简单的问题难住?

 “小和尚”问:笼子里有鸡和兔子,共有三十五个头,九十四只脚,问鸡兔各有多少只?张耀阳心中窃喜,手沾了水,在水泥地上仔细运用克拉默法则列出了矩阵除法方程式。

其实到这里,张耀阳的解答就已经结束了。但小和尚仍旧不明白。他需要的是看得懂。张耀阳不得不换一种思路,对!假设所有的兔子都抬起了两对前蹄,那么鸡和兔就都是两腿一个头了,这样算起来就简单了很多。侯向前重新列出新的方程式。当然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尝试不同的方式对鸡兔进行序列重整,比如让鸡抬起一只脚,兔子抬起2只脚;或者让鸡与兔子都抬起两只脚,怎么样都可以。总之,一个目的,打破原本不规则的排列方式,让它规则后再去计算……

突然,张耀阳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想法。

“小和尚”似懂非懂时,小伙子已经蹿出了食堂,留下桌子上那只残留沫沫的搪瓷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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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个想法令张耀阳感到兴奋。他一路狂奔,挂着满嘴的苞米糊糊,扯得衣襟乱飞,飞一样地奔向实验室。没错,马克留下来的资料绝对是极其珍贵的。它就像一块璞玉,等待数据的分析去剖析去解构。传达室,他抢过门卫的电话打给了郑厂长,没有一句客套话,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叫:“快,带着材料和财务的人来,越快越好!”

重整车间正在返修,办公室里老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趟趟走来走去,接了电话,一愣,这谁啊?敢这么跟我说话!一个字都没说就撂了电话。

张耀阳听着嘟嘟声愣了半秒,又打过去,“郑厂长,您能来一趟吗?”

“你是谁?”老郑没有好气地说,“怎么敢拿研究院的电话打给我?”

“我是侯院长的学生张耀阳。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您帮忙!”

“放屁,没有什么事比车间检修更重要的。我们几千工人都等着开工呢!”说完,又挂了电话。

张耀阳再次拨通电话,“郑厂长,请您先别挂,听我说完!”

这一次,老郑没有挂电话,而是耐心听完张耀阳的话。半个小时后,老郑带着供应口和财务处的十几个人到了实验室。此时,侯院长和妻子也来了,姚博也在。张耀阳在实验室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两大黑板,尽是些看不懂的数学方程式。

我们来了。老郑不耐烦地说,炼厂事情很重要,有什么事情你就快说。

侯向前拍拍他肩膀说,老郑不要急,听他说完。

张耀阳没有接话,继续黑板上哒哒哒的粉笔声。十分钟后,黑板上布满了序列和方程式,他大汗淋漓地坐在了实验台上。张耀阳举起马克给的一摞报表说,马克给了我们催化剂配方。

什么?!这句话惊出了老郑一身冷汗。这怎么可能?!

这是一道明着的数学题。张耀阳说,我们把鲁尔区所有工业区的炼厂的进料数据进行筛选,根据催化剂价格高的特点,对所有原材料进行单品筛选后把价格按照吨位还原成吨位,那么催化剂的用量我们就可以大概知道了。

但是催化剂里有什么,配方还是没有啊!

不要急,原料是石油,产品是航空煤油,反应化学公式是一定的,将摩尔数带入化学方程式,那么催化剂的配方就可以通过一系列方程式呈现了。侯向前说,其实我也是想了一晚上才想通。原来这份销售采购清单就是要告诉我们原材料和催化剂的比例。

老郑连连点头……真的是这样!老郑激动地颤抖着双手,快快……按照张耀阳同志的算法,我们抓紧整理数据!

一连三天三夜,计算加班加点,研究院抽调相关部门的研究院和炼厂的财务材料技术骨干针对马克的一份销售资料进行细致地分析研究。

第四天午后,当侯向前写满最后一块黑板时,一整套化学方程式终于完成了……

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他们倒推出来的催化剂配方和炼厂所用的催化剂是一模一样的。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呢?

疲惫的院长瘫坐在实验室的地板上,一脸无奈。只有张耀阳仍旧关注着实验的最终废料。

“老师,有没有对废料进行检验?”

侯向前说,那里没有问题,首都炼厂整个装置的结构完全按照设计做的,出来的航空煤油纯度也很高,杂质很少。

或许那里是突破口呢?张耀阳继续说,我们的实验其实是通过把石油里的不饱和芳烃通过加热加压强行加氢,从而得到更加饱和的芳香烃,让它的燃烧达到最佳效果。但实际上,你看我们加氢用的是什么?

因为实验设备简陋,他们所谓的加氢实验根本没有小型空压机,而是学校福利厂临时加工的一台加压打气泵。这样简陋的设备,要做到精确,简直是天方夜谭。

耀阳,实验开始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不要关注这些硬件上的缺陷!要注意实验本身!姚博说,我们的实验都是设定理想状态下,不可能所有状态都是理想的。

老师,张耀阳望着侯向前说,炼厂的情况实际上跟我们很像。他们的装置跑冒滴漏问题很严重,承压强度也不足,所以在技术攻关上就会有难度。

老郑先站出来指责起来,在老师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不知道自己什么斤两?

别,老郑,让他说。侯向前问,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呢?

很简单,再加一个。张耀阳指了指那个打气泵说,既然是加氢一次加的不够,为什么不再加一次,如果两次不够,那么就加三次,以此类推。没有人说,加氢工序只能做一次啊!

真的是这样!侯向前点点头,确实,如果一直加上去,总会得到想要的!

就这么办,侯向前联系院办工厂加班加点制作了同型号的打气泵装进了实验室。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装置也要加设备了?老郑问道。张耀阳点点头,嗯,加!必须加!

老郑走到院长面前,说,炼厂设计之初就是二备一设置,两台压缩机常年运转,一台压缩机备用。这样,我安排修保队连夜加装,再选合适的时间再买一台压缩机。怎么样?

院长点点头,就这么办!

实验室这边,两天的等待时间。侯向前本想把所有公式重新做一个整理,重新看看有哪些地方有漏项。可偏偏老伴儿吴念之说,向前,我想,我们该陪陪妞妞了。说这话时,吴念之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是啊,我的妞妞,我欠她的太多了。向前张开双臂把老伴儿拦在怀里,两行热泪滚落,“回家,回家啊!我们回家看妞妞。”

两天,院长重获新生一样,陪在闺女妞妞的身边,给她买棒棒糖,带她穿漂亮的裙子,三口人一起逛公园,一起走走后海,在王府井听叮铃铃的自行车声。短暂的幸福让向前脸上露出多年未见的笑意。他感到孩子在成长,自己也在老去。从始至终,妻子都挽着他的手,寸刻不离,生怕这个极少上街的男人会被自行车撞到。院长拍拍她的手,安慰她,不要紧,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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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两个徒弟正好趁此机会好好睡了一觉。张耀阳整整睡了20个小时,起了床,跑到食堂要了一份辣椒炒鸡蛋,加了四个馒头,又喝了一杯烧刀子,肚子里顿时热乎乎,背上也逼出了虚汗,抄手回宿舍,又睡了十多个小时。

假期最后一天,院长精神焕发,他自己说,好像浑身都是力气,轻飘飘的。吴念之有些纳闷,担心老伴儿身体就问他,向前,你还行吗?

院长笑了笑,别扯淡,不能再行了。

吴念之身前,三个人再次站在实验台前时,院长习惯性掏出一片薄荷叶塞进嘴里,默念着,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实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实验在三个人的紧密配合下按部就班,侯向前带着口罩,关注着化学反应的每一步细节,那一次次的变化恰如人生的不可预见,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切又都在意料之外。没有定数就是人生最大的定数。

就在实验室万籁俱寂之时,院长突然倒下了。

首都医科大附属医院,师母吴念之刚刚给向前擦身子时发现他两条腿都是血瘤。病房主任说,静脉曲张已经到了不得不做手术的程度。

老郑咬咬牙把刚要滚落的泪水又咽了回去,耀阳,姚博,我知道师父对你们好,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最后一次实验必须做,去完成你师傅的实验!

张耀阳、姚博双膝跪地,在侯向前的床前痛哭不已。“哭什么哭?看你们想什么样子?都给我起来,回实验室,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

“姚博,这一次你主持。耀阳,你要全力配合,听懂了吗?”

两个徒弟点了点头。

实验重新开始,没有了院长,张耀阳和姚博有了异样的感觉,每一步都战战兢兢,豆大的汗珠悬在额头上。谁也不敢大口喘气,小心翼翼伺候着每一件器皿。所有人都在期待结果……

四个小时过去了,张耀阳和姚博从实验室走了出来,丢下口罩,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听到实验失败的消息,病床上的侯向前并不震惊,也没有遗憾。他十指紧扣,双目盯着天花板出神。

前来探望的炼厂厂长老郑问他,想什么呢?

向前紧皱眉头问他,老郑,你们厂子里之前出来的那批航空煤油纯度怎么样?

嗯……老郑一愣,质监部门做过抽样,纯度很高,几乎没什么杂质。

没杂质……没杂质……嗯……院长思索着。

主治大夫敲门进来,“郑厂长好,侯院长的手术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做。”

“好,谢谢”老郑说。回头再看,侯向前还在发呆。

中午,吴念之炖了鸡汤送来。四下却找不到人。

实验室,指针指向十四点。侯向前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和两个徒弟说,这一次实验很简单,把所有器皿扯下。

“啊?什么意思?”张耀阳诧异。

不要问了,把首都炼厂的煤油样品取来。院长说着。

样品取来,倒进广口瓶里。向前捏起吸管,在那一排花花绿绿的试剂中随便抽取一样滴了进去。

“试试。”院长说。

两个徒弟面面相觑,“师傅,这……这不是开玩笑吧?”

“试试,再说。”

两个人把试剂灌入量杯中,推动游码……比重0.8!!!!

这……

师傅,这是实验啊。您不是一直教育我们,要有严谨的态度么?您这么做,合适么?姚博说道。

傻孩子,科学是需要严谨,但并不是说不让我们尝试。

为什么我们攻破了所有技术壁垒还不成功,你们想过没有?

他们摇摇头,不知道。

之前,姚博的一句话提醒了我。我们所有的实验都是假设在理想状态中,但现实从来都不是理想。正因为我们太理想了。所以,这一次,我们必须允许它不纯净。我刚才并不是随便选试剂,而是在其中加入了一点点硫化物,也就是给煤油加了点杂质。我相信,我们已经掌握了这种技术,只是我们坚持的理想主义而跟它擦肩而过了。

现在,我们得到它,只不过是在不断走错路之后,重新回到一条现实的路。侯向前举起那一管试剂,露出微笑。

一个月后,首都炼厂设备轰鸣,第一批试验型航空煤油产品下线。沉默中,侯向前摸出一片薄荷叶塞进嘴里,攥紧了俩徒弟的手,一同期待着……期待着……

第一次产品测比重,刻度停留在了0.835……

第二次产品测比重,刻度停留在了0.835……

第三次产品测比重,刻度停留在了0.835……

稳了,稳了!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航空煤油!

侯向前走出质检车间,望着操场上飞过的鸟儿,蓝天和白云之间拥有着深邃的未知。只有展开翅膀,才能看到更高更远的地方。耳边,传来风声,似乎一架飞机从空中划过……

0.835!侯向前拨通了石油部领导的电话,航空煤油比重0.835,向首长报告,新中国拥有了自己的航空煤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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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航空煤油从无到有的历史,很少有人知道。石油科学研究院院长侯向前和他的两个徒弟在技术攻关过程中遇到了一个又一个难题。德国专家马克被侯向前的执着打动,回国前留下一份销售采购清单,为研究原材料和催化剂的比例提供了有利的帮助。技术人员彻夜坚守在实验室,不断分析总结,最终攻克了比重0.835的生产工艺,取得了革命性的胜利,为新中国飞机上天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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