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五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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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三十年前的一个盛夏的正晌午,沈光踏着一树知了的叫声来到养路工区报到时,梅五正坐在树下咬着牙和一群人较劲。

梅五剃着光头,光着膀子,大汗淋漓,闷着头,瞪着眼,额旁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往起蹦,一手攥着快抓揉碎了的草帽圈,一手把棋子摔得惊天动地的响。把对面的一小帮人摔得大眼瞪小眼,把树上的知了吓得一个一个噤了声。

工长领着沈光向树下走过来,有看见工长的了,大伙你捅我我捅他地纷纷站了起来。工长把沈光向大伙做了介绍。

唯有梅五,什么也没看着,低头看棋。

工长大吼一声:到上班点儿啦,都给我干活去——

下午干活的时候,沈光告诉梅五,你的棋很厉害,但缺陷也是明显的。

梅五看了沈光一眼,眼光里闪着警惕。

沈光说:第一,你的棋路太直,跟鬼子兵似的,看过《烈火金刚》没有?土八路拚刺刀铁炮地给,你地明白?你看那大日本皇军平端着刺刀进高梁地,有几个活着出来的?皇军实惠呀……所以看你赢人,又好象踢足球光靠脚法却没有假动作一样,一点圈套和阴招都没有,不会合理利用诈术,凭的是你棋艺扎实,基本功深厚,走的都是正招,那几个人都是些没个章法的野路子,跟你比可以说是不会下棋,所以拿你没办法。若要碰上跟你功力相当的对手,你还这么一二三四五六地拼武士道,怕是要遭黑枪;第二,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把棋子摔得那么狠呢,啪啪地能震出二里地,棋子都快让你给摔裂了。下棋归根到底以棋力服人,而不是以摔棋子的动静大小来判明谁高谁低谁优谁劣。我的印象中,真正的高手都是举重若轻不急不火的,只有下一辈子也没个长进的棋手才象摔家具似的摔棋子,一来差的棋手好情绪化,再者会下棋的人下的是棋,棋中自有乐趣,摔是摔不出来的。不会下棋的人下的不是棋,是一种发泄,发泄才好摔棋子,这也是个平衡问题;最重要的是,棋道如兵法,兵法上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下攻城。”军事家斗的是谋略,是智慧,其次要瓦解敌人之间的同盟关系,就象在棋盘上阻断将士相车马炮间的联系一样,以便各个击破。最下策才是攻城,枪林弹雨金鼓齐鸣,不正象摔棋子一样吗?

沈光一席大论,把梅五的嘴给听大了,因为是渐渐听大的,一时难以合拢。

梅五说,说得不错,不知下得怎样?

沈光笑笑,闭上嘴,干活去了。

打那以后,盘踞在棋盘对面的梅五依旧赤着膊、闷着头、咬着牙、瞪着眼、攥着拳、随着博弈的展开与深入,大汗珠子呼呼往外冒,一个又一个粉身碎骨的破草帽圈继续成为他每一盘激烈战斗中的牺牲品。唯独落子的姿势变了,有时抓起棋子刚要抡,蓦地一顿,马上舒缓了手臂,象古代的独行夜侠一样,高抬腿,慢撂步,蹑足潜踪。有时棋盘上来了一只蚂蚁,正匆匆地向梅五的战略要点爬去,梅五小心地捏起蚂蚁将它送出战场,再把棋子轻轻地移过去。对面的一小撮儿仍然在针对梅五的每一步棋热烈地争论着,或拿不定主意地面面相觑着,有时众人的意见发生了分歧,七八只手在棋盘里争夺,一致认为只有自己的一招才会给梅五致命的一击。没人注意到梅五落子的那一细微的变化。

沈光在人群背后,微微地笑了,

直到有一天,梅五对面那七嘴八舌舞舞扎扎的一小帮人闭上了嘴,敛起了手,让到了两边。

沈光在对面缓缓地坐下来。

 

梅五的父亲是文革前的工务段长。文革伊使被造反派率先揪了出来。造反派派饭一样给昔日的领导派了十八条滔天大罪状。梅老头一条也没认,他不吃这一口。幼年的梅五活生生地目睹了批斗台上的父亲因拒不低头而饱受棍棒的情景。父亲死后梅五全家下放。十余年后返城,梅五回到了父亲当年从辉煌到没落,最终走到人生终点的地方。

梅五也曾问过沈光的来历,沈光如实以告。

沈光是铁路运输学校的高材生。毕业后来到工务段上班。沈光眼瞅着几个成绩远不如自己的同学都被安置到了安全科和技术室,在一张小小的办公桌后各自稳下身来,只有自己,让先到热火朝天的一线现场锻炼几年,感受感受。沈光懵头了。

原来沈光他们报到时先受到了段党委书记的目测。书记一看到沈光那一脑袋钢丝头,又细密又卷曲,跟非洲黑人似的,不由大光其火。对人室科长说,这孩子有问题嘛,看那头发烫得,满脑袋小资产阶级情调,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领导我们的工人呢?我看不如让他下去干两年活,让真正工人阶级的生活方式把他的世界观好好地洗一洗,淘一淘。也有益于对他的挽救和培养嘛。书记是位慈祥的老伯伯,先前在一所子弟中学里当书记,在狠抓学生校纪校风上下了大力气,勒令男学生一律不准留长发,女学生一律不准穿高跟鞋,男女学生一律不准烫头、穿奇装异服。书记不辞劳苦,戴上老花镜,自备剪子和尺子等,亲自在学校收发室驻防,检查学生们的脑袋,量每一个学生的鞋跟和裤角,有超过尺寸者一律不准进入校门。有些个屡教不改的,书记出于对学生的爱护和警示效尤,对他(她)们的鞋跟严撅不怠,裤角严剪不怠。弄得那一小撮异已分子穿着跑鞋进了校门,紧身裤也都成了勉强过膝的七分大裤衩。还有的学生骑着赛车,也一律被书记用锥子将车带扎冒了炮。学生家长们不干了,告到了上边。上边不好交待,只好把书记调离了“纠风整纪”的第一线。书记刚刚来到了工务段,就相中了沈光那颗与从不同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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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光的离奇经历把梅五听了个火冒三丈,真他妈的,啥都管,拉屎撒尿他也管?人家烫不烫头他管得着么?没见过这样的,凭一个头型就改变一个人的工作待遇,你怎么不找他去?

沈光摇头笑笑,又不说话了。

上班没多久,沈光也剃了个光头。等头发慢慢长出来,梅五惊异地发现,沈光的钢丝头不是烫的。原来你的头发天生带卷呀——梅五叫起来。

看着仍然淡笑无语的沈光,梅五有些琢磨不明白了,这个人,心里倒底是些啥呢?

每天午休一个半小时的下棋时间很快就不够用了。开始梅五和沈光上午收工回来,匆匆填完肚子,那速度快的,也吃不出来刚出锅的饭烫不烫了,边嚼边噎得直着脖儿往棋盘边走。后来改了,两个人端起饭盒互相盯着,一个往嘴里胡乱扒几口饭扔下羹匙向外走,另一个赶紧撂下饭盒跟出去。再后来更省事了,两个人一步到位,汗也不擦脸也没洗,摆子、平炮、上马、出车,飞相——看热闹的把他们的饭盒端出来。一个中午在无数知了快乐无比的喧闹声中静悄悄地过去了,工长叫丧似的吼声响起来时,两人脚边的饭盒连盖还没来得及打开,里边的饭已经凉透了。

开始,两个人匆匆吃饭用去十来分钟,剩下的时间能下三局。后来只用三四分钟对付几口,棋却只能勉强下完两局了。到了俩人都不吃饭的时候,一个中午连一局棋也下不完了。

一天傍晚,养路工们收工回来,每一人扛着一根从线路上换下来的旧枕木,鱼贯行走在夕阳斜照的铁道线旁窄窄的路肩上。梅五忽听身后哐当一声,回头一看,走在队伍最后的沈光枕木掉在地上,脸色发白,身子直打晃。梅五忙扔下枕木,一把托住沈光,搀着他慢慢蹲下来。沈光一手遮住额头,一手撑住地,闭着眼向梅五笑了笑,微微喘息着。

饿的吧?梅五握起沈光撑地的手,问。

沈光在相握着的手上用了用劲,没回答。

梅五叹了口气,这棋下不得了。

沈光眼一睁,为什么?

梅五说这不明摆着的么,吃咱们这碗饭不长脑袋没关系,不长力气能行吗?一大早的大老远扛着新枕木出来,一上午又是抡锤又是打镐的,晌午再不吃饭,下午比上午还活还重,累了一天了还得把换下的枕木扛回来,扛枕木那叫啥活,以前咱班的二彪子,和咱工长闹矛盾,结果二彪子新婚,过完一个礼拜的婚假来上班,工长第一天就给他派活去扛枕木,二彪子当天晚上就阳萎了。眼下别说是你,连我也快挺不了了。话又说回来了,干什么最费精力最耗食儿?不是卖力气,是动脑袋。就算晌午咱俩把饭吃了,就咱俩那下法,那几口饭还不够喂鸟的呢,用不了一个钟头又跟啥也没吃一样了。

沈光的目光顺着向地尽头流去的铁道线走出很远很远,出神了。

梅五拍拍他的肩,你就在这歇一会吧,我先把我这根扛回去,再回来接你。

梅五回来的时候,看到沈光坐在枕木上,嘴里叼着根草棍,还在扭着头呆望着远方的一个什么地方。

梅五说,哥们,走吧。

沈光缓缓转过脸,看着梅五,吐掉草棍点了点头,说,你输了。

啥?梅五吓一跳。

我说今天中午的棋。

你是说——

是的,今天中午工长叫咱俩的时候,你刚走了一步马三退五,你的意图很明显,先避一步马,然后挺起中兵——兵五进一,只要你中兵渡河,便可长驱直入,给我造成致命的威胁。现在我接着走:炮9进4,粘住你的中兵和左车。你别无选择,只能接走炮七平六,给你的窝心马挪地方,要是不让这马及早跳出来,一旦我上马逼开你的左车,就可摆炮打掉你的中兵,既能解除我的危机,又能给你铁炮震宫,我一箭双雕,你则必败无疑。好,咱们接着走,你炮七平六,我车6进7,你相三进一,我马8进6,你车四进一,我炮9平5!你输了!!

梅五茫然地盯死了沈光滔滔不绝的嘴巴,沈光捡了块石头,要给梅五在地上画个棋盘,梅五手一摆说不用画,我知道,我清楚,你让我琢磨琢磨,拆拆招。

沈光猫腰去抱自己那根枕木。梅五一愣,忙说你撂着,我来。沈光说我来吧,我歇过来了,能行。梅五说那咱俩扛吧。

天地衔落日,旷野尽霞晖。夕阳火红、巨大,在地平线上轻轻跳动。梅五在前,沈光在后,一根枕木两条身影搭成了一个行走着的长方形,一个逆光中的长方形的轮廓,在霞光的大背景中远去,顺着钢轨的流势,一直走进夕阳里。

你说得没错,我输了。

夕阳里传出梅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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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区院里的大树底下冷清了,中午的棋盘前没了梅五和沈光的身影。两个人都在休息室里,细嚼慢咽地吃饭。

工长遇上了个伤脑筋的大难题。工长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执行起规章制度来不折不扣。铁路部门半军事化,养路工区四分之三军事化,到了工长这里,百分之百军事化。近来工长发现梅五和沈光这俩家伙上工时走在一起,干活时凑在一起,收工时还傍在一起,远远地拉在大伙身后。他俩干嘛呢?整天嘀嘀咕咕还比比划划,哪来那么些唠的,说些什么贴心话儿?

别人告诉工长,他俩下棋呢。

工长留神偷了两耳朵,果然,俩家伙你一句我一句的,都是些卒7平6、帅五进一之类的鬼话。虽然形影不离,可说话的时候谁也不看谁,或望着天,或眯着远处,或瞪着钢轨。与其说在交谈,不如说在各自自言自语。这叫唠的啥喀呢?倒象是在说些不相干的事情。

工长挠头了。工作时间玩象棋,那是绝对不允许的,绝对不能容忍的。可是你说人家玩象棋,棋盘在哪呢?棋子又在哪呢?人家明明是在唠喀嘛,哪条制度明文规定养路工干活时不许人说话了?连工长自己也常常七荤八素地和弟兄们胡扯,活累得要命,枯燥得要死,扯扯淡哈哈一笑,也能轻松轻松活泛活泛嘛。制度更没有规定唠喀时该说啥不该说啥,你说人家说些卒啊帅的就是玩象棋了,那工长专爱和别人讨论点各式劳保皮靴的保养和修补啥的,是不是也就等于自己工作时间搞破鞋了?可是,他们没玩象棋又在干什么呢?说的是棋步,最后还能见出输赢,正常唠喀有那种唠法的吗?这个问题太烦人了。

工长这当儿接到了上头的电话。

上头的书记近来没从谁的头发的弯直看出什么端倪,也没从谁的裤子的宽窄瞧出什么苗头,呆得闷了,要下来视察视察。

那天早上工长派活。除了自己带着大班人打扫工区室内外卫生清理仓库准备迎接书记光临外,还得派两个人到线路上去,去挠痒痒。

挠痒痒就是两个人各拿一个耙子,头顶着头,猫腰蹶腚,分别躬在两根钢轨的各一侧,把散落在每一根轨枕中间的石砟归位,搂回到轨枕两端去,保证轨枕对钢轨的牢固的承担作用。今天这活不太好派,七公里线路,近一万根轨枕,挨排挠出去,这种痒痒可不是那么轻松愉快地越挠越舒服的,它其实就是养路工日常作业中最脏最累也最无聊的一项,平时综合作业时就你脚疼我我屁股疼你脑袋迷糊我肚子拉稀地互相推着没人愿去干,更何况今天绝大部分人不用出现场,只在家里擦擦玻璃抹抹桌凳扫扫院子,对养路工们来说不啻于放一天假一样啊。工长踌躇着——

头儿,我去吧,梅五笑嘻嘻地站出来,用大拇指挑挑身后的沈光,还有他。

工长一喜,刚要开口表扬两句,工长又一愣,一下想起,这俩小子最近一到挠痒痒的时候就主动请缨,今天又是。工长明白了,工长气不打一处来——

不用你们——工长的怒斥甫一出口就顿住了,不用他们,谁去?俩小子耙子都操起来了,自己再去夺下来,硬塞到别人手里?工长的舌头在嘴里绕了个圈——还能用别人?!工长悻悻地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几个字。

你俩给我站下,用不着那么趵着蹶子地往外跑,我可告诉你们啊。别忘了到线路上干什么去了,呆会我要去检查的,要是有一根轨枕的石砟没给我挠干净,我用奖金跟你们说话。

哈依!梅五两腿一并,脚后跟一磕,耙子把在脑门子边上点了一个美式装备时期的国民党军礼。

快鸡巴滚吧,看见你我就不烦别人。

你也挺幽默的嘛,为啥平时总好板着脸呢?出了门沈光问梅五。

我幽默吗?我没觉着。我平时板着脸了吗?我也没觉着。梅五瞬间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与声调。

天天板着脸是很累的,比干活还累,可是无论是干活还是板脸都没累着他,可见他是从小就习惯了。沈光想。

二人上了铁道,一边一个站好,耙子头啪地互相嗑了一下,像碰了一下杯,又像击了一下掌。

炮二平五——梅五信手一摁,耙齿狠狠地吃进石砟缝里……

马8进7——沈光用力一拉,石砟哗哗地滚动起来……

书记引着一干随员来了。在工长的陪同下检查了里里外外,非常满意,背着手对工长提出了口头鞭策。工长请书记进屋休息。书记说休息?我怎么能休息,我是来工作的。走,到线路上看看。工长很为难地说大热的天儿领导就不要去了吧,您风尘仆仆地来了,还要亲自上线检查,累坏了身体可咋整?书记马上把双手挪到了前面,交叠在小腹上对工长进行了严肃的批评:你这个同志很危险呐,我们这些公仆怎么可以因为一点点热一点点累而脱离实际脱离群众呢?

书记一行上了线路。工长越走越心里越踏实了。一根根轨枕干干净净。石砟整齐而饱满地耸在轨枕和钢轨两端。每两根轨枕中间的板空里都被挠得翻出了黑土,上面残留着一道道新鲜的齿痕,甭说找不到一块遗落的石砟,连土里的杂草都被连根带了出来。工长想,这活漂亮,就是我挠也不过就这样了。

书记不瞧那个,那不是他的工作领域。他不断从随员手里要过簇新的枕尺,工长以为书记要测枕距,忙掏出粉笔头在一根轨枕上给书记画出平衡点,一抬头却见书记扭身一蹶腚,屁股对着他的脸,把枕尺卡在了钢轨上。工长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随员狠狠瞪了工长一眼,工长赶紧把嘴闭上了。书记象量头发量鞋跟量裤角一样东量一下,西量一下,量得兴致勃勃。书记还来到一个平交道口前,和看道口的老头用力握手并代表我段五大班子向老头致以亲切问候。把老头造得一头雾水。工长有心提醒书记那个道口看守房的门上没有路徽标志——就是说看守房是地方派出所设在那儿的,那个老头是乡联防队雇来的农民,不是咱段的职工。可是偷着瞟一眼随员那严厉的眼睛,工长没敢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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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梅五和沈光的时候,工长又愣了。这俩小子一口气将七公里线路挠到了头。完了活就该往回返,下了线路,走回来就是了。没想到俩小子还在铁道上边。斗鸡似地你一嘴我一嘴,耙子舞扎得更欢。工长恍然大悟,俩小子光顾了下棋了,挠忘了,又挠回来了。

梅五车镇中路,马炮归边,步步为营全线进逼,沈光老帅缩宫,飞相架士,固若金汤滴水不漏。耙子齿在光溜溜的没一块石砟残留的轨枕上挠过来、啃过去,咔咔直冒火星子。

书记没认出来迎面挠过来的是谁,问了问工长,忙伸出大手,健步迎了上去。

不怪书记没认出来。现在就是来人的爹妈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会被吓一大跳。对面这俩小鬼儿,眼睛一眨一对白点,咧嘴一笑一嘴白牙,剩下的地方,全敷着一层迭一层石砟堆下暴腾出来的八百年老尘。沈光的钢丝头成了阿拉伯地毯,梅五的草帽圈早已和锅盖一个模样和颜色了。工长司空见惯,书记感动得眼眶刷地湿润了。

沈光一眼就认出了激动万状的书记,但他认出的同时没法从满脑袋解杀还杀的棋型里挣脱出来,一刹那他一怔。

书记后来已经知道了沈光那钢丝头的真正历史渊源。心里一度为之不胜婉惜,挺好个孩子,怎么偏偏长了个小资产阶级脑型!此时此刻看到沈光的此情此景,书记竟然生出了一丝丝内疚,看来看人还不能光看表面呀,还得看他的本色。这孩子这二年在下边也该炼得差不多了,也该让人家出炉了。书记也没顾上撂下枕尺,上去一把逮住了沈光的手,用力摇撼。

书记颤抖着声音说:沈光同志,您辛——

梅五大喝一声:前马进六——

沈光下意识地脱口接上:相3进5!

枕尺夸地一声,砸在书记的脚面子上……

三个人都愣了。

书记的颤音儿没了,你们俩干啥呢?

工长说,他们俩干活呢。

书记说没问你,你们俩干啥呢?

工长说他们俩没干啥。

书记说知道他们俩没干啥,没干啥在那疙瘩干啥呢?

工长说——

书记说我再说一遍,现在没轮到你作检讨的时候,你的问题回头再做处理。

沈光说我们说我们没犯纪律,犯纪律的事我是永远不会做的。

书记说没犯纪律?年轻人,思想要端正,态度要端正,明白吗?

梅五说那你说我们俩在干啥呢?

你是谁?

我是梅五。

梅五?那好梅五,你敢讲实话吗?

敢。

你俩做啥呢?

挠痒痒。

还有呢?

下盲棋。

什么叫忙棋?工作时间忙着下棋?

你错了,不是忙着的忙,而是盲人的盲,就是不用棋子,不用棋盘,全凭记忆,用交谈把一盘高难度的象棋完整无误地下出来。

工作时间玩象棋,什么性质?

没性质。

啥?

第一,请你按照条文上有关工作时间下盲棋的处罚条例惩办我;第二,你的说法是我们在工作时间玩,我想告诉你,下棋和下棋不一样,在死板而超繁重体力劳动之中的超强度高智能脑力工作,不是谁想能做就能做得到的,我为此感到骄傲自豪。不信,你来试试。

书记浑身乱哆嗦,回身指着沈光说:沈光啊沈光,我、我倒底没看错了你!

沈光说,为什么要把话都说尽了呢?

梅五说,做人要诚实。

沈光说,我也没不诚实呀。你不能说我们是在说闲话吗?

梅五说,你说的是闲话,我下的是盲棋。

沈光说,弓拉得太满要断的。

梅五说,断的是硬弓,拉不断的是皮筋。

沈光说,再硬的弓,拉断了就没法用了。

梅五说,宁可断,决不低头。梅五长这么大,没怕过谁。

沈光说,你是说我怕他?笑话!我是提个醒,诚实不等于不要策略。

梅五说,提醒我?

沈光说,提醒我们。

水泥轨枕地段到头了,黑黝黝的枕木扑入眼帘,抬头一望,前边是工区大门口了,两个人直起腰收起耙子,对视一眼,回去。

这一局棋,没分出胜负,撂下了。

这一撂,就是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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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工长退休了,梅五被选为工长。工长每天要管的事情很多。上线路作业时养路工们要分成几拨在不同地段干活,梅五就得来来回回往覆穿梭;有时不跟大伙出去干活,在工区屋里做计划填报表;有时坐火车上段上去领料;有时还得单独去巡道。

棋是下不成了。

冬天里下了一场大雪,下得好大,足有半尺多厚。梅五令弟兄们在工区院子里扫雪。梅五身先士卒,大扫帚大板锹挥舞得虎虎生风。工区院子比操场还大,却不象操场那样一马平川,倒处都是花坛料堆枕木垛什么的。很多地方别别扭扭的很不好扫。梅五让大伙把院里所有的地方包括掎角旮旯都恢复成落雪前的原样。大扫帚挥不开的地方用小条帚,还有许多夹空小条帚都伸不进去,梅五用半把小条帚——把小条帚撕成两半,伸进去往外划拉。扫出的雪统统清到外边去。一天下来,把弟兄们累得腻腻歪歪。

梅五干了一年工长,落选了。沈光走马上任。

棋还是没法下。

冬天里又下了一场大雪。下得更大,快有一尺厚了。梅五操起大扫帚大板锹就往外跑,沈光说等会,不急。沈光站在窗前望着院里出神。过了好一阵沈光说,行了,走吧。有的地方,沈光令弟兄们必须清扫干净,一丝雪也不许留下。比如各条过道,比如屋门前仓库门前,比如光荣榜宣传栏的四周。然后沈光说雪就不用往外清了,怪麻烦的、怪累的,把雪搂起来,往起堆。弟兄们问往哪堆?沈光说往哪堆,哪坷碜住哪堆,哪不好扫往哪堆。四个花坛上先堆起来了,棱台形的,沈光让大伙把雪拍得平平实实,要面有面,要坡有坡,连线都抹得溜直。椅角旮旯都堆上了,有长方体的,有棱锥体的,错落而对称。沈光让大伙省着点雪,还有俩枕木垛呢。俩枕木垛,一座新的,一座旧的。正赶上下雪的前几天夜里工区院里发生了一起盗案,新枕木让贼偷走不少。段领导已经知道这事了,公安也来过了,案子正在破着。沈光打量着比旧垛矮了一大截的新垛,手一挥说往上堆,新垛上多堆点,旧垛上少堆点,堆出两个标准的正方儿来,然后拍实了,把枕木都遮盖上。正忙着屋里电话响了,沈光进屋不大会功夫跑出来说快快,段长马上要下来检查除雪情况了。

段长来了。一进院就看见了大门两侧立着的俩雪人儿。雪人儿脑袋上扣着铁桶,脸上嵌俩煤核当眼睛,插根根枝做鼻子,身上一边一个粘着红纸剪的大字:欢、迎。段长又一眼看见了比平时高出许多阔出许多的枕木垛。段长乐了。段长指着一座座雪堆说,这整得挺好嘛,比我当兵的时候叠被叠出的豆腐块还标准嘛,这条经验值得推广。

梅五说,你那雪就在那堆着,不化了?

沈光说,当然化。它慢慢化着,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干,很快就又出新成绩了。

沈光的雪景化得差不多的时候,工区被段里评了先进。段多经办在工区十多里外一个镇子的磨坊里联系了一批大米,做为对工区职工们的奖励。沈光带着梅五等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到镇子上把大米挑回来。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弟兄们每人挑着几百斤的担子,哼着调扭在乡间土路上。穿过最后一片小树林,工区就遥遥在望了。

梅五一马当先,扭得最是欢实,扁担在他肩膀上吱吱呀呀地响。

梅五捏着腔,女里女气地唱道:

大路朝东又朝西,

你吃干来我喝稀,

你花天酒地,

给我也匀点大米,

倒底没忘了咱穷兄弟,

多亏了你呀——

咱的好段长,

还有好书记……

沈光大喝一声:五哥,放什么狗屁——

前边马上变了调,成了铜锤花脸,先雄纠纠地叫了一声板:亲人呐——

我不该,青红不分,皂白不辨,

我不该,将亲人,当仇敌,羞愧难言……

众人哄地笑了。

沈光也笑了:这狗日的!

树林里突然晃出几条身影。为首的一个车轴汉子,个头多说也就一米六,却往横里长,两肩宽少说也有三尺三。没脖子,脑袋足有倭瓜那么大,直接安在身板上。手里一条大铁棒子,茶杯口粗细,拄在地上。象一口瓮一样堵在路当央。两边的几个三长五短,每人手里一把大片刀,在暮色苍茫里反射着寒光。

车轴汉子阴阴地道:等会再唱,先把粮食给我撂下!

梅五抽出扁担往地上一杵:小子,想劫道?你得问问它答应不答应?

哈哈哈哈——车轴汉子闷哑的笑声从瓮里夯了出来,两边的同伙也同时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车轴汉子笑够了,向后一指,兄弟,回头看看。

梅五一回头,身后没人了。

梅五缓缓转回头,扁担抬起来横在胸前,用鼻子哼道:操你妈的你过来!

当几辆满载公安的跨斗摩托在沈光的引领下扑到现场时,两三条壮汉已经倒在梅五打成两截的扁担下。梅五血流满面,抡着从对方手里夺来的片刀,迎着车轴汉子挥舞的铁棒,死战不退。

公安一拥而上,将车轴汉子及其同伙一举拿下。并一鼓作气从小树林里搜获出车轴汉子们准备抢粮后拉着逃跑的一辆农用三轮。

沈光抱起昏厥过去的梅五连声呼唤:五哥、五哥……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满地横七竖八的麻袋上。

这一局,梅五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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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五的事迹上报到段里,段长亲自填写人事令,把梅五同志抽调段里,以工代干,代理保卫科保卫干事。

梅五很快代满一年。段人事向铁路分局组织处发申请函,准备去掉梅五的代理二字,正式任命。这时候梅五看到了重新来段人事科重新报到的沈光。

书记总算退居二线了,虽然还退而不休,继续发挥余热,但毕竟说了不算了。段长又一纸人事令,沈光来到段质检科,任助理工程师。沈光正规院校毕业,按所谓政策原本就有干部籍,不用代理,一步到位。

梅五约沈光哪天有功夫好好下两盘,沈光答应了。可随即沈光就被段里派下去检查线路质量,一去就是三个月。回来时,沈光才发现棋又不好下了。

几天前,铁路配件厂给工务段发来了两千根新轨枕。整整十节车皮溜进工务段所在县城车站的货物线里。货物线很紧张,只给工务段三天的卸车时间,第四天下午之前必须清场完毕。工务段以前也摊到过这事,无非是把段直属下辖各工区所有人马一齐招来,抓紧卸抓紧运就是了。可这次偏偏铁路分局局长的小舅子的公司刚刚在县城里承包了一个大片旧棚户区拆除的工程。这位小舅子是个惯会玩空手道的高手,只是倚仗着他姐夫是沿线各站段的顶头上司,他那公司里用皮包装着宇宙环球,实际只有他董事长兼总经理光棍一根。承包这个活明明就是空口说白话。他又舍不得花钱雇民工,便跑到工务段长这来请求“支援”。段长够意思,连工班长带养路工一口气支援出去六十多位。这会轨枕来了,段长给直属各工区打电话一问,留守的只剩下仨人了,一个看门老头,一个防护女工,还有一个是做饭的。

大宗货件的收发算得上工务段的大事了,照例要上段常委扩大会的,党政工团负责人都要参加。安全科长正在外学习,梅五做为代理干事也列席了会议。几个主要段领导纷纷提议把拆房现场的养路工们调回来,段长却不敢。稀里糊涂就过去了两天,那边车站货场的电话一个又一个地催过来,段长也有些发急,抓起电话要通了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另外两个工区,让他们火速全员赶来,“支援”段里。

两个工区的人们得坐火车往县城赶,结果在路上又耗去了小半天。等到了车站货场,已经快中午了。偏偏天上又掉下了小雨,开头还漓漓拉拉的,不一会就连成了片。两个工区的工长碰了一下,都说不中啊,这种能见度,按《技规》要求是不能进行卸轨枕作业的。怎么办?只好一同硬着头皮去找段长。段里段外都找遍了也没抓着个影。好不容易在一个饭店里把段长访着了。段长端起一升扎啤刚要和分局长的小舅子碰杯,忽见门外水淋淋地闯进两条汉子,一家伙就把段长惊得犯了病了,段长前不久刚刚闹了个笑话,工务段管内的一处有人看守道口电动化设备失灵了,来车时道口两侧的铁轮护屏根本不能开动。道口员早就把报告打到了段长那里,请段上派人来修。段长把报告不知丢那去了,他正天天陪着分局长舅子跳舞喝酒带忙点别的业务,满县城里折腾,哪有心思管道口的闲事。结果一天一列快车从该道口呼啸而过,车上的铁路局安全监察惊异地发现,道口两侧竟没有任何防护设施,个别生死不惧的群众推着自行车,已经越过了安全线,自行车轱辘距飞掠而过的列车不足一米远,仍在麻木不仁地仰着脸向高速行进的列车观望着。安监当即从下一站下了车,徒步折回了道口,令道口员对此事做出解释,道口员道明原委,安监气得直发抖。道口员不敢怠慢,立马拦了一辆进县城拉化肥的手扶拖拉机,捎上安监蹦蹦达达直奔工务段。当安监终于在一个舞厅的女厕所里堵到了段长的时候,段长由一个陪舞小姐搀扶着,已经喝尿裤子了。安监当即掏出事故鉴定簿,在上边一页刷刷刷写下八个字:玩忽职守,严重险性。撕下来往段长脸上一摔,转身就走。段长在后边嚷嚷:“你——这是、干什么,看不起我们这个穷段是——不是,我、我来买单,用你——签什么字……

醉眼醒松的段长以为安监又来堵他了,吓得他蹦起来抹身就要跳窗户,忽听身后一声怯生生的:段长,我们来啦——段长这才回过身,趔趔趄趄地晃到俩工长面前,直着眼看看这个,又相相那个,卷着舌头打着手势说:来、来啦,来了就——干吧……俩工长抓着头皮,你推我一把我捅你一下你吞吞我吐吐地把来意说了。段长一听,火了,什什什——什么意思?这都什么节骨眼了你们还和段上讲价钱,啊?不到十万火急我能叫你们来么?我严正警告你们,离车站货场的最后期限已经不足二十四个小时了,今天下午轨枕一定要卸完,明天上午清场完毕。你们在两条线上吃了这么多年半军事化的口粮,连军令如山都不懂么!你们胆敢因你们的工作拖沓造成对安全生产的严重影响吗?真要那样可别怪我翻过脸来六亲不认!!

饭店的门呼地弹了开来——段长,这车不能卸呀!

段长被这一声大吼惊得酒全醒了,怎么,是你?!

梅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息未定,段长,这车今天真的不能卸呀。

你喝酒了,和我开玩笑?

没有,工作时间我哪敢喝酒。

段长脖子上的大筋立时蹦了起来,吃里扒外的东西,反了天了你!”

段长——

你说了算我说了算,工务段的家你当啦?

谁当家也不能卸,铁路《技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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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狗屁《技规》,你才混几年铁路粮食,《技规》我比你背得熟不?老实告诉你,在工务段,我就是《技规》!

段长继续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梅五的肩膀,小五啊,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也要体谅我这个当段长的。时间这么紧,车不卸怎么行,影响了正常铁路运输,这个后果谁来负?分局要是怪罪下来,这个责任谁能承担得起?这点雨算得了什么?我经得多了,你还年轻……”

不!梅五猛地抬手拔掉了段长的手,正因为你是段长,你没有权利拿一线工人的生命安全当儿戏。轨枕车已经到了三天了,为什么耽误了时间,你难道不知道吗?现在外面大雨倾盆,你难道听不到吗?雨中的能见度等于零,你难道不明白吗?一根轨枕将近三百公斤,而工人们手里的撬棍和大绳被雨浇得象抹了油一样,几乎减力一半以上,不危险吗?《技规》要求卸轨枕时拽大绳人员安全距离起码要在二十米以上,可车站货场轨枕车南北两侧二十多米处是路基边坡,坡度为45度,还到处布满滚动的石砟,三天了,这些情况你都到现场了解过吗?这么大的雨,早把路基边坡淋得一塌胡涂了,多人站在那么陡的烂坡上协同作业,拉动三百公斤的物体,万一有人滑倒了,会造成什么后果,你预计过吗?两千根轨枕,两个工区总共才四十来人,就算大晴天从现在卸起,也得卸到后半夜才能卸完,而明天一大早就又让他们清场,这种典型的疲劳作业会在什么时候使一个正常人的耐力达到极限从而最容易发生不测,你计算过吗?你这样不问实际情况刚愎自用,是一个领导干部对工人生命安全应负责任的态度吗??

你住口——一只酒瓶狠狠地掼在了地上,碎片四溅。段长转脸对两个工长大喊大叫:你们两个是死人吗?还愣在这看什么热闹,还不快回去带班开工!!

站住!梅五两臂一横,拦死了饭店门口,不能卸!

段长又摔了一个酒瓶子,却因为手直哆嗦没摔碎,摔完回头吩咐人,快去把他拽开!

慢着,梅五定定地盯住段长,你实在要卸,好,我现在就去打电话,给铁路局安监处。

什么??段长眼睛直了。忙摆手一挥,去拉梅五的两个掉头冲出饭店。那边分局长的舅子第一个醒过腔来,这小子要是真把安监给招来,一旦追究起调外线职工冒雨卸车的根根梢梢来,恐怕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他猛一拉段长的袖子:我说,不对头啊,可了不得呀——他本来也有点喝高了,加上心里急慌,说话颠三倒四,也不知是违规卸车不对头,还是真把安监给招来了不得。

一直在一边冷眼看着没吭气的说了不算的书记突然一个高蹦起来,唾沫星子崩出老远,愤怒地指住梅五的鼻子:你吹牛逼!我看你是不想干了,敢跟段长叫板,还给安监处打电话,你打呀,打一个试试,谅你也不敢打!

段长此刻,千难万难,看看分局长的舅子,哭两声的心都有;看看梅五,直想作揖,说你真是我爹呀,你是我爹的爹呀!!看看书记,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他知道书记对他心存怨毒,到处打听自己退居二线是不是他给挤兑的,个老东西,你可逮着了,撺掇火看笑话,不阴不阳不三不四……

唉,段长叹了口气,对着梅五挤了个坚硬的笑,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事到如今,只有认罚了。

什么??段长仿佛一只强摁下去的弹簧,嘣地一下——直着脖子怒吼:轨枕滞留,压占货位,超期一天罚多少,你知道吗??

知道,一节车皮一千,十节一万。

那要是这雨一个礼拜不停咋整?

不会,我刚才仔细看了天,这种雨是过境雨,我经得多了,不出两天就会停。

你别动不动就看天,先委屈你看看我,我是说,假如一个礼拜不停呢——段长拉着长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着往外吐,脸色不再怒了,比外边的天还阴。

认罚一个礼拜。

好,好,非常好。段长不住地点头,还稍带着巴唧嘴,认罚,认罚,反正肉烀熟了烂在锅里,羊毛出在狗身上嘛,里外里都是公家的钱粮,又不是从我一个人兜里住外掏,罚就罚他妈勒个逼的吧。可是姓梅的小子,你今天要给我记住,因为你,堂堂一个工务段,几千名职工,三天时间连个车都没卸干净,这是耻辱,这耻辱不仅仅是认罚的事,十万八万的谁拿不出来?但检查组会追究下来的,检查组也是吃人饭拉人屎的人,他不种地不织布,专以检查别人为生,也得靠不断扯鸡巴淡的工作业绩证实他们的优厚工资不是白拿的,他们不认识我,不认识你,检查的是你我的职责与操守,不贯彻不执行不作为就是从我以下全段每个干部职工甚至家属的事,你懂得吗?你承担得起吗?

梅五有些不安,段长,姓梅的小子顶天立地,我绝不是冲你,我说的是这节骨眼不能卸车的事。

段长说,梅五,我也绝不是冲你,你我根本没必要,你也不要叫我段长,我当不起你的段长,我说的根本不算个事,

段长对两个工长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没听梅代保卫干事吩咐下来了么?回去告诉你们手下的人,今儿不卸啦,先给大伙找个店住下,啥时天好了啥时干活。你们可要好好谢谢梅代干事呀。

车站货场上,雨越下越大,天已经擦黑了。刚刚听完工长和梅五通知正准备回撤的人群发生了一阵骚乱。几个五大三粗的养路工蹭蹭几大步蹿到梅五跟前,劈头盖脸地问:我们是来干活的,为什么拦着段长不让我们卸车,你安的什么心哪?

对,让姓这梅的小崽子给大伙说清楚。黑暗中有人帮腔。

梅五和两个工长还没回到货场,有人先赶到了,摸着黑往人群里一搅,功夫不大养路工们就纷纷交头结耳起来,说段长说了,段里拿不出超期压货的罚款,只有请大伙帮段里一把,扣大伙的奖金,把罚款凑上。还说段长实在不愿意这样做,让人逼得没办法,谁逼的,谁敢逼段长?一会你们就知道了。还说今儿卸不上了让大伙在县里住店等着,住多少天不知道,啥时天儿完全晴了地彻底干了啥时卸。还说住店的钱都得大伙自个掏,段上不能给报销。本来从外线赶来算出差,这回出差补助也不能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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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路工们绝大部分都是边远地区庄稼院里出来的,祖祖辈辈窝在大山沟子里,有的是被铁路建设占了地,政府做为补偿将他们变了户口招了工;有的爸爸是老养路工,妈妈是农村妇女,家里一大帮蹶在地里刨沟渠的儿女,爸爸退休了,拨拉出一个看上去还囫囵些的娃子顶上。他们每天除了干活还是干活,对铁路企业的各种规章制度从来都是一知半解,对自身做为铁路工人的各种权利和义务从来都是摸不清吃不透,对《劳动法》更是闻所未闻。从前梅五对沈光讲起这些的时候,梅五叹着气说,咱那书记整天就知道量头发绞裤子地忙着给别人端正思想,怎么就不务点正经事,先让他手底下这帮弟兄的脑袋里真正有点思想呢?沈光噗哧一声笑了,说你好好走你的盲棋得了,操那么多傻心干什么?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教导过我们:人民万岁。懂吗?

有人又叫上了:跟他废那个话干什么,听着拉拉蛄叫唤就不种苞米茬子了?弟兄们,快卸呀。有的带头就要摸撬棍和绳子。

梅五伸臂阻拦,大喊:弟兄们,不能卸,不能卸呀——

梅五立即被人团团围住了,有人在圈外嚷:揍、揍他,这种丧门星,揍死也活该,省着他再妨人……有人逼上前就要推推搡搡——

你们住手——半空中劈下一个炸雷!众人一惊,齐齐仰头,一节货车顶上,一个甩掉雨衣的身影立在轨枕垛上,急密的雨线汹汹地抽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不管不顾,一手叉腰,一手攥着一根镐把指定下面,在雨夜中挺起了一尊模糊的轮廓。

你们有没有良心呐,你们还他妈是人吗?啊!你们拍着胸膛掂量掂量,梅五他为了什么?不让你们卸车明明是段长的意思,梅五有那个权力吗?段长他又为了什么?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呐,你们这些要钱不要命的东西,干正经事一个不出头,谁给你们扔块骨头你们就这么蹦着高地咬人吗?啊!你们马上给我从货场里滚出去,我看谁再敢无理取闹?谁敢碰梅五一根毫毛沈家少爷立刻让他的驴头上开鸡冠花!

人们愣了,呈各种姿僵在雨地里,没人敢动一动。

梅五看着沈光,蓦地联想起他平时的很多棋步。

轨枕垛上的声音又顺着雨水流下来,语气和顺缓慢了许多:弟兄们,我理解你们的难处啊,你们说得一点都不假,咱们段穷啊,没有钱呐,连给咱大伙改善改善福利待遇的钱都挤不出一分来啊,真要罚咱的超期占压货位款,那只能从大伙的资金甚至工资里边往外扣,不但你们,从段长书记那往下谁也跑不了,我也跑不了,而且只能比你们扣得更多,梅五他更跑不了,做为负有直接安全包保责任的保卫干事,他比任何人扣得都会多!你们怎么就不理解他不让你们卸车的苦心呢——

弟兄们,你们要还信得过我哥们的话,就听我一句,车,是坚决不能卸的,你们的事,交给我去办,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一分钱的亏,我还保证不但不会让你们吃亏,而且还会让你们拿比平时多一倍的差旅补助费。

黑暗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喜的叫声……

真的呀——

不但不扣我们,还能拿双份补助——

就是说我们一天还能多挣十块钱了呗?三哥,你听见没,这趟可是没白来,两天就是二十块呀……

哎,沈干部,你说的能算数吗?那段长能听你的?你不是跟那姓梅的小子唱双簧吧?

弟兄们,我姓沈的说到做到,实在要是段长不给你们发双份补助的话,我个人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为弟兄们兑现!!

两个工长喊起来:弟兄们,沈工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还有啥说的,听沈工的,撤吧——

人们渐渐散去了。梅五愣愣地呆在原地。雨打在脸上,他没有感觉,身上早湿透了,他不觉得冷。沈光下来了,把雨衣给他披上,说:我刚从外线回来就就听说你这事了,连忙赶到货场来。走吧,咱去喝两口暖暖身子,完了回宿舍,好好下两盘?梅五一个字也没听见。

沈光搂着梅五走到最后一节货车的车尾处,刚要拐过去,梅五突然不动了。

两个走在大伙后边的养路工躲在货车背面的旮旯里,边撒尿边说话。

哎,你说姓梅的那小子,倒底可图个啥?

图个啥?傻逼呗。你忘了去年咱们那疙瘩会战,铺轨排,这小子和几个干部下来包保监督。人家那几个官儿都猫在工区的热炕头上抽烟喝茶水,就他,拎着扳子跑上来帮咱们拧扣轨螺栓。咱班的二驴子那是干啥的,那多奸,一眼就瞄出门道来了,跟哥几个一捅咕,大伙就都在一边聚堆儿,干比划不动弹。整整三大排螺栓,都让那小子拧了,把小子给玩屁了,累得满头大汗,冻得嘶嘶哈哈,还不明白,傻呵呵还冲咱们笑呢。你忘了,就去年,腊月那阵儿……

对对,真是,这个傻逼……嘻嘻——

哈哈——

梅五浑身都僵了,牙齿得得得得不住地打战。

操你妈的——从来没当众说过粗话的沈光暴喝一声,抡起镐把就往货车后边闯。旮旯里的人惊得“哎呀妈也”,提着裤子撒腿就跑。

哥们——梅五一把拉住沈光,笑了一声,算了,别追了。

沈光一惊,他听出了梅五笑声不对。忙伸手向梅五脸上一摸。

黑暗中,只摸到了一脸雨水。

沈光抓住梅五的手,用力地攥,说,别哭五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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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段长办公室。

段长说,听说今天你也爬到货车顶上振臂高呼去了,墙倒众人推啊。

沈光说,我现在不是来推墙的。

段长说哦,那你是来拆房的喽?

沈光笑了,段长,您怎么净说气话。我和梅五都是您亲手提拨的,现在到了关键时刻,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段长说别提他,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也怪我瞎了眼啊,怎么把你们这帮小狼崽子一个一个地弄我我身边养着来了。

沈光又笑,段长啊,梅五年轻,不懂事,但他没坏心。我来就是为您和段里摆平这事的。

沈光啊,我倒底没看错了你。那你说,这轨枕倒底怎么卸?

这轨枕不能卸。

什么?说了半天你和梅五还是穿一条裤子啊。

段长啊,梅五说得确实没错,这么卸弄不好真要出大事的。

啊?那咱们就只有擎着挨罚了吗?

别急,别急,段长,您小点声儿。办法么,我已经替您想好了。现在嘛,就只差一张货运路票。

路票?

对,只要路票到手,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路票是要分局长亲自签发的,我哪有那么大权力。

所以呀,现在要用用那位分局长的小舅子了。

你是说——

对!

那他能给咱办事吗?他那人狗着呢。

他敢,他要真不给咱办票咱可就真的连夜强卸了,到时候真的出了伤亡上边追查下来,他能脱得了责任吗?分局长能脱得了责任吗??

那好,我现在就去找他,只要不掏罚款,现在让我咋地都行。

不,您别去,您以后还得和他打交道呢,用不着求他,也犯不上得罪他。我去。

你去?

对,我去以后,过一阵您再过去,咱这么办……沈光把嘴贴上了段长的耳边。

 

两个小时后,分局长小舅子住的宾馆客房里。沈光靠在沙发上,架着腿,抽着烟。他平时不抽烟的,今天抽烟的姿态拿得很足。分局长的舅子坐在床边守着专线电话,他狠着脸,喘着气,不时拿眼睛翻一下沈光。沈光根本不瞧他。段长突然急慌慌地闯了进来——

沈光,你在这干啥呢?

我和胡总经理唠唠路票的事儿。

你胡闹!你知道胡董事长是什么人?你连请示都没向我请示一下,就敢深更半夜的跑到这来假传圣旨,你要干什么,嗯?

我来是为了工作,我没有假传谁的圣旨。沈光按死烟蒂,缓缓站起身,脖子一梗,脸色沉下来。

你还敢狡辩,以工作为借口进行黑箱操作,这是什么性质,嗯?你还不赶快给我回去!

回去?路票呢?今天这张路票我是要定了!!

你——谁给你的权力??

工务段全体干部职工!!

小舅子眼一闭嘴一咧:啧,嗳呀二位二位,你们就别掐了,让我消停一会中不中,求你们了。

沈光放软了口气,段长啊,我真是为了工作而来的,再说我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是不是胡总经理?胡董事长?

是是是,哥们确实是来找我谈工作,谈工作……

段长坐下来痛苦地用手遮住额头,都怪我呀,平时忽视了对青年干部的思想品德教育,白天出了个梅五,晚上又出了个沈光,唉,我惭愧,惭愧呀——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分局长亲自打回来的。

 

拂晓,一列满载轨枕的列车冒雨出发了。风驰电掣,一路绿灯,三个小时抵达工务段辖区最边远的一个四等小站上。按照工务段技术室最新修改的季度维修计划,这里将要立即更换十根超过服役年限失去工作效能的旧轨枕。十根新轨枕属于微不足道的小作业项目,几个养路工操起撬棍上去,象用抹布抹桌子一样轻飘飘地将十根轨枕抹了下来。卸完之后,由于线路上来往列车空前频繁,各列车对线路的运输占用时限已经达到了间不容发的超负荷状态,十节轨枕车皮只好甩到了小站上的备用线里待避。待避到第三天,线路上紧张状况有所缓解,车站方马上通知工务段让他们把轨枕车调走,段长立即找来沈光,沈光正在线路上检查路况,报告段长技术室的最新计划有误,这里线路上各种设备状况良好,新轨枕过些时日再更换也可。段长让沈光先别管那些,先去铁路分局申请返程路票要紧,沈光奉了段长之命一去就没了音讯,打电话也找不着他。气得段长在小站站长跟前先如坐针毡后暴跳如雷,大骂沈光。一直到第六天上午,就在按规定还有两小时工务段又要在这里被罚滞留金时,沈光风尘仆仆地挥舞着路票回来了。轨枕车早已重新装上十根新轨枕等待出发——又三个小时后,轨枕车再次在县城车站的货物线里冒了出来。雨已经停了好几天了,货物线南北两侧的地和路基边坡也都已经干透并清理好了。这次段长在沈光陪同下亲自在现场指挥,退居二线的书记虽然没人陪同,也不甘寂寞地挤在段长旁边,和蔼可亲地对着工人们笑。早已蓄势待发的养路工们齐心协力,气壮山河地吼着号子,劳动场面热火朝天,沈光不失时机地向段长提出了弟兄们双倍差旅补助的要求,段长当即现场批评沈光道:哥们,亏你说得出口,同志们这么辛苦,这么富于奉献精神,双倍哪够,再加十块,三倍发给。一会中午休息的时候再给每位同志免费发两个面包,一袋榨菜,再加一根火腿肠。哥们,你是个年轻干部,要学会关心和爱护我们的工人同志啊,我们有这么好的群众是我们的财富啊……批得沈光红着脸连连点头。养路工们一听怎么着?还要三倍发给?那还休息啥了,别休息了,干吧,这么好的领导上哪找去呀,面包咸菜火腿肠也没功夫吃了,大绳穿梭似地搭到货车上去,养路工们你追我赶,进如排山倒海,退若铁壁铜墙,轨枕成片地被拖下车来。段长也被引得干兴大发,不顾沈光的劝阻,甩掉外衣夺过一个工长的撬棍搅入会战的人群,书记也忍不住了,兴致勃勃地亲自摸起一根大绳的末梢,跟进在段长屁股后边一二一、一二一叫起号来。感动得跟前的几个养路工直掉眼泪,齐声说,看到段长书记跟他们并肩作战,使他们分明感到当年的老八路又回来了……

就这样,不到一整天的功夫连卸车带清场顺利地完成了。

这一局,沈光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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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后。已经在省城的铁路局升任运输处副处长了的沈光带着秘书第三次来到工务段报到了。抚今追昔,人非物是,沈光心里颇多感慨。表面上看,一个年富力强炙手可热的运输处副处长同级调动到一个地处偏远的基层单位担任段长,是遭贬了。可是上边下边大伙都明白,沈段长是来过渡的,多则一年,少则半载,铁路局那处长乃至副局长的椅子正等着他呢,不然一个小小段长,哪有资格配秘书,更不用说亲携着秘书前来报到了。

轨枕车事件后不久,沈光调到了铁路分局,又从分局调到路局,一去多年。梅五没转干,回到原工区继续当养路工。

梅五现在怎么样了?

沈光叫来段人事科科长,问他为什么自己在职工花名册找不到梅五的名子?

人事科长汇报说:那得从五年说起了,五年前工务段出了一件大事……

这事沈光知道,工务段的状况多年来一直不景气,这几年更是雪上加霜,沈光走后工务段连着出了几个败家段长,连败带捞连贪带贿,把工务段搞得债台高筑咽咽一息。特别是五年前那任段长,把工务段一个国有企业活活搞黄了不说,还竟然十三个月没给工人开资。工人愤怒了,两次在工务段辖内的关键路段上集体卧轨,并与段长派来强行驱散他们的人员发生了激烈冲突。沈光作为当时的铁路局群工科长曾亲自率员奔赴现场处理过这件事情。沈光当时也是声泪俱下,拍着胸膛以铁路局的名义向工人们保证三天内就是借高利贷也一定把大家的工资全补齐,当时,看着工人们黑压压一片地卧在他们每天都在精心维修养护的铁道上讨要自己的血汗钱,沈光真哭了,一遍一遍地呼喊着:弟兄们,快起来吧,钢轨上多凉啊——

事情到最后,铁路局长亲临现场,将那位段长就地免职,当场移交司法机关处理,才算勉强平自己了事态。之后,有关部门也严厉追查了集体卧轨的工人们,当铁路公安处将卧轨工人中的十来名骨干分子带回去作进一步审查时,卧轨的时候趴在最前头的梅五站了出来,说,两次卧轨都是我首先提议并直接组织的,我的责任我一个人来承担,与他们无关。公安问:在冲突中,卧轨工人中最先动手并打伤了原段长派去的驱散人员的是谁?梅五说,也是我!但声明一点,是段长的人先动的手,他们破口大骂之后见没人答理他们,就操起大棒子来打工人们的头,打工人们扣着钢轨的手,二彪子的手指头都被他们打骨折了,我实在忍无可忍才爬起来夺下了他们的棒子……我是正当防卫!

对梅五的处理让有关部门领导颇费踌躇。梅五和工人们是为了自身利益和国有资产不再受到侵害才采取了这种无组织无政府的极端行为的,虽属于被逼无奈,但卧轨毕竟造成了严重的影响。而且,梅五说自己是正当防卫,却没几个人敢站出来为他作证,工人们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应得的工资以后,绝大部分人又忘了梅五姓啥了。司法机关认定梅五涉嫌故意伤害,性质是恶劣的,已经触犯了刑律。

梅五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铁路局有关领导也在争论中做出了处理决定: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原则上不开除梅五的路籍,保留他的工作,三年服刑期间剔除工龄,服刑期满后可回来继续上班。

梅五入狱不久,铁路分局见重新投入运作的工务段仍然难见起色,迟迟不能起死回生,专门开了几次现场会,要求工务段首先必须减员增效优化整合,有很多人在那次整合中下了岗,梅五也在整合中被缺席辞退了。人事科长说,当时的辞退令还是自己宣读的呢。

铁路局下令保留,你们却把他给辞退了,什么理由?沈光问。

什么理由?什么理由来着?人事科长直挠头皮,回身打开铁皮卷柜翻了半天,拽出几张纸来,指点着说,在这呢,是因梅五不懂养路业务,几次技术考核都不及格,已不适合——

沈光挑起眼角,用目光斜刺着人事科长:你们优化整合的时候梅五正在监狱里,你们怎么对他进行的技术考核?你竟敢说梅五不懂业务?谁懂业务,你懂业务?

人事科长说沈段长,梅五不懂业务的话不是我说的,是下边的考核报表那么写着的,我只是照章办事。

沈光说哦,你这个同志原则性很强嘛,值得表扬。

人事科长说段长过奖了,我做得还很不够。

沈光手一挥:梅五现在在什么地方。

人事科长说那就不知道了,梅五放出来这么长时间,一直没跟组织上……

沈光说请你代表组织,把他给我找着!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人事科长没访着梅五的踪影。沈光对他讲,这几天我要出去一下,到局里开个会,等我回来要是还没听到你关于梅五下落问题的汇报,本段长就要以业务问题整合你。一宿之间就把人事科长的两个嘴角愁出两只大疮。

铁路局在距工务段不远的邻城里,秘书为沈光开着段长的专用车,两个小时就赶到了。沈光先到会议筹委会报了个到,会议明天正式开始,筹委会请沈光先到安排好的宾馆下榻。

出了筹委会,沈光说不想坐车了,让秘书开着先走,自己一会就到。沈光当年就是在这座城里的运输学校毕业的,参加工作后已经多年没到这座城里来过了,今天重游故地,沈光想自己走一走。

沈光来到了母校,母校还是老样子。因为这天是星期天,校园里人很少,教学楼和宿舍楼都静悄悄的。沈光在校园里转了几圈,没惊动谁,悄悄地出来了。

出校门拐过一条胡同,沈光已经望见挺在一些低矮些的建筑后面的宾馆楼顶了。沈光正迈步走着,忽听“啪”——一声响恶狠狠地在身后炸起,紧跟着一声怒吼:将——沈光心里下意识地一动:下棋的。一回头,刚走过来的胡同里聚着一小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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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光回身向那一小撮走过去。走得越近他看得越清楚了,一小撮人绝大部分七嘴八舌连喊带叫地挤在背对沈光的这一边,方才那摔棋子的一声响和那一声怒吼就是从这一小帮里发出来的。而这一小帮的对手,面对沈光的,只有一个人。沈光站定了,左一眼右一眼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那个人,看着看着,沈光噗哧一声笑了。笑的同时沈光注意到了这些人身前身后停着的几辆三轮板车。

对面那位,剃着光头,光着膀子,大汗淋漓,闷着头,瞪着眼,额旁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往起蹦,脚旁扔着一个快揉碎了的草帽圈。

沈光向棋盘上搭过去一眼,一个棋子,是红方的马,被摔成了三瓣,摔棋的人用三根手指草草捏了捏,身首异处的马勉强拼凑到了一块,仍拖着残躯满棋盘乱跳着。

对面的人看似随意地走了几招,英勇驰骋的红马立陷绝境,还没来得及垂死挣扎,对面的攻击间不容发,行棋动作流畅而文明,一炮把这匹四分五裂的马给清出了战场,摔棋子这一方的一小帮人抻脖子瞪眼,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对面的人一手托着那匹阵亡的红马,一手从裤子兜里摸出一卷黑胶布,将棋子捏拢,对得严丝合缝,胶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慢条斯理而结结实实地粘牢,轻轻地放到一边。

沈光踱开几步,来到一个缩在三轮车里看用手机看武侠小说的汉子面前,向独战众人那位的背影指一下,问:老弟,那个人是做啥的?

他呀,跟本帮主一样,蹬三轮的。汉子用手机懒洋洋向身旁一指:这不,他的车。

我要雇他的车,到前边的山花宾馆去。

现在?怕是不中,现在就是皇帝老子来了,给他一根金条,他也不见得肯拉你。

真的?

您不信?汉子将书一合,扬手叫:五哥、五哥,来活了——

那边连回音也没有一个,光着膀子的背影纹丝没动。对面一小帮里一个人抬起头,扯开了破锣嗓子:满子,你眼睛瞎啦,还是脑袋让门框给挤啦,没看见老五在干啥吗?

汉子回过脸,笑了:看见了没有,我没骗您吧,您呐,还是坐我的车走吧。汉子跳下车拧过车把,要把自己的车推出来……

沈光也笑了:我等他。

啥?汉子刚抬起来要往车座上跨的腿停在半道上,眼睛瞪得溜圆,心想这人没毛病吧?要不然就是我有毛病?耳朵背?没听清楚他的话??

嘿嘿,您是说您要——等他?

是啊。

您等得起他……

他有什么等不起的。

他可是下棋呐……

我看见了。

哎好、好,您等吧、等吧……

沈光从手包里拿出一盒烟来,递给汉子一支,汉子忙接了,低头辩认烟卷上的字,夸张地叫道,哟,大中华呀,我说什么来着,一看您就不是个一般的主儿……

汉子小心翼翼地捏着烟,点头哈腰地对沈光笑,又直眉愣眼地向下棋那一小撮人观望,搞得他满腹狐疑,不明白这个高级乘客平易近人的笑脸和那正晌午骄阳下晒得满是油汗的光膀子背影有什么非搅拌到一起不可的瓜葛,冷不防沈光的音乐打火机已经唱着歌举到他脸前,汉子吓一跳,忙把中华夹到耳朵上,从怀里抓出一盒“力士”来,说,您先点、您先点,我抽这个,我抽这个……

秘书心烦意乱地笼罩在渐渐密合下来的暮色里,望着一盏一盏跳着亮起来的街灯,他来回转动的脖子越抻越长,来回踱步的双腿越迈越快,比身后宾馆不停工作的转门还要快,这天都黑透了,首长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从沈光就任运输处副处长的第一天起,秘书就称他为首长,沈光板起脸请他不叫乱叫,他激动地争辩得面红耳赤,眼里泛出了几丝泪光,说首长是他心目中的首长,而且只存在于他自己的心目中,所以当着外人的面他可以称沈光为处长或段长,而当没有外人在场的私下场合,他只能由衷地这样称呼沈光——他唯一的首长,他确实想不起来别的什么称呼。如果首长不允许他这样想这让叫,那还不如请首长干脆撤了他,也比硬要他克制着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好受得多……把沈光听得闭上眼睛皱起了眉头,摆着手说行了行了,你说绕口令呢,把我都绕晕了。沈光睁开眼,定定地看着秘书,脸上无丝毫表情,目光里也不带任何内容。把秘书看得没底了,张着嘴思考着如何继续把话头更自然贴切一些地往下接。沈光突然笑了,笑容很职业,平易和蔼而缺乏生动,说,随你的便。

夜深了,秘书疲惫不堪,愈发焦燥而不知所措,他后悔不该让首长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单独行动,他无比痛责自己的失职,他每隔三分钟便给沈光打一次手机,沈光的手机一直关着。秘书已经不断用眼角的余光顾盼着街对面的派出所了,思忖着是不是该到那里去一下。这时候一辆三轮车在他身后停住,刹车的声音惊动了秘书,他举着手机回头去看三轮车里的乘客,他刚要叫“首——”发现车里歪着一个光头光膀子脸色比夜色还黑的中年劳动人民,恰好手机里再次传出了千篇一律的温柔女声:您所拔打的用户已关机……气得他啪地合上手机,手一抡冲车里咆哮道:你哪儿的你呀,干什么的?去去去、没睁眼看看这是你来的地方吗——三轮车夫下来,伸手在秘书身后拍了他两下肩,秘书一转身,刚要往起蹦,刚要振臂厉吼怒斥胆敢拍他的人——秘书就笑了,每一条笑纹里都溢满了幸福:首长,您回来啦……

沈光有些微醉了,喷着酒气对车里说:五哥,下来,到里边坐会,喝口茶醒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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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五直着腿从车里下来,趔趄两步,站稳了,直着眼睛东张西望。

沈光扶住梅五,心里好笑,这个老伙计呀,下棋直,喝酒也不会藏假,两个老友多年不见,今天他起码也得比自已多喝了一半以上。

梅五摆脱开沈光,摆着手说:我不进去了。他一指秘书,这位领导说得对极了,这儿不是我这号人该来的地方呀——

梅五晃晃悠悠去抓车把,沈光拦着说你行嘛,喝成这样……

梅五说我咋不行,是你说我不行的,非要你骑着,拉我。现在你平安到地方了,我就放心了……

沈光哭笑不得,说,别逞能了,还是让秘书开车送送你吧。

梅五说:开车送我?那我的三轮车咋办?丢了你赔?行了,你回吧,想着啥时有功夫再来看我……

沈光再去找梅五时,两人都没喝酒,清醒着说话。

沈光让梅五回工务段上班,先干几天临时工,沈光会尽快找机会帮他转正组织关系。梅五说亏你想得出来,我重回工务段?沈光说你咋的,了不起啊,还想好马不吃回头草是怎么着?梅五说你等会再说我,先说说就凭你——一个小小的段长,还能把一个临时工转成正式职工?你可真是当官当得练出来了啊,啥喀都敢唠。沈光说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现在的正事就是赶紧安排安排,早点回去上班。梅五轻叹口气说,哥们,跟你说句咱哥们之间的话吧,工务段我不能回,也回不去。不是吃不吃回头草的事,我也不是好马啊孬驴什么的,我梅五是堂堂正正一条汉子,从前在工务段那么多年,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过来的,一直走到了今天,已经走成了死棋。哥们啊,人这一辈子真就是一局棋一样,棋到中局盘面险,落子容易悔子难呐。工务段辞退我、开除我,我都不怕,你看咱俩下棋的时候,你将死我的时候我怕过吗?但是,让我梅五悔棋、缓招,那绝对办不到,哥们,你下了一辈子棋,悔过棋缓过招吗?

秘书对沈光说,完了,首长好心好意让他回去上班,谁想到这小子是个好歹不分的犟种,这事看来是办不到了。

沈光又用那种没有表情的目光盯着秘书,说,办不到?这局棋才刚刚开始嘛,说办不到是不是早了点?走着瞧,看最后谁输谁赢。

沈光对秘书交待道,梅五的家在小城贫民区的一座小平房里,梅五的老婆患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病,长年卧床不起,梅五的儿子今年刚上重点高中,学费至今还没凑齐。现在,该是首长好好考验考验你的时候了,你去,赶在梅五不在的时候到他家,对他老婆讲,就说段长说的,梅五要是回工务段上了班,就是干临时工每个月也会比蹬三轮车多挣一倍多,过不了多久转正了以后还要多。而且转正了以后将来退休了也会有保障了,有劳保,你听明白了吗?

啊啊明白了明白了——秘书点头不迭,首长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为您走好第一步,当好这个当头炮。

沈光心说就凭你还想当当头炮?充其量你也就是个炮灰。沈光亲切地笑着,满意地拍着秘书的肩头:好、好,我相信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的,去办吧。

过了几天,沈光在办公室里接到电话报告,梅五已经到养路工区去报到上班了。沈光对电话里说:梅五是个老同志了,养路业务没有谁比他更精通了,先让他代理养路工长。电话那边为难地说,梅五还只是个临时工——沈光火了,斥道:临时工怎么了?临时工就不能挑大梁吗?线路上的每一根轨枕、每一段道床、甚至每一颗螺栓都在梅五心里装着,你们谁敢比?工务段为什么这年多年每况愈下,败就败在你们这些墨守成规的人身上了,要振兴、要发展、要不拘一格降人才,懂吗?

沈光撂下电话,背起手远眺窗外,草木景色尽收眼底。沈光微微笑了,自语:开局不错。

这一年的冬天又快要过去了。沈光刚刚过完了他在工务段长任上的第一个春节,也将是最后一个。大年初一,他得到两个确切消息,一是他要调走了,到北京去,到部里去工作。这连沈光自己也没有想到,这种多少人熬白了头发也作梦都不敢想的破格升迁让沈光更加平静。漠然看着比自己更加激动万分喜悦得坐立不安的秘书,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另一件事是在他的不断申请和过问之下,铁路分局终于将梅五的转正报告批下来了,春节一过,梅五就能重新成为一名铁路工人。

沈光又背起手站到了窗前,目光落到了天地相交的地方。他想起了古代书圣王羲之作的一幅春联,联中写的和眼前的事情与心情十分贴切,他不自觉地在心里默默地吟了出来:福无双至今日至,祸不单行昨夜行。

沈光拉开窗子,让冷风扑面而来,冷风的清新让沈光满意而清醒,哦,又快要到春天了,盼望春天的人是大有希望的,春天永远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沈光没回头向秘书把手摆了摆:我要出去。

秘书去车库里倒车,沈光自己站在工务段的大院里,抬头看看天,天空灰暗,阴沉沉地向下坠着,要下雪了……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刚刚毕业走出运输学校大门时写下的一首律诗,他环顾着这个近三十年来他几进几出,今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轻轻地将那首诗吟了出来,不过这次没有默吟在心底,声音在空旷的大院里孤寂地响起——

等闲不识雪,

纷纷闭户枢,

江山皆拱手,

万顷共一人,

回首心外事,

凝眸雪中春,

雪起联天地,

涤荡我胸襟,

雪去覆人迹,

踏雪本无痕。

秘书将车开过来,沈光上车、关门,秘书挂档、加速,汽车低吼一声,四轮一挠地,冲出工务段大门,向远方脱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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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五手提枕尺站在两条钢轨之间,看着线路,看着荒野。

线路沉沉,前后无头无尾;荒野延绵,远近无边无沿……

天地之间,梅五独步风中。

梅五目力穷尽的地方,大背景的最深处铆着一个坚硬的黑点,那是养路工区空无一人的房子。沈光已下令把养路工们都放假了,大年初八上班。梅五没给自己放假,他把自己作为工长留在岗位上值班。梅五刚刚检查完工区管内的所有线路。

梅五忽然发现,那坚硬的黑点蠕动起来……梅五以为自己眼花了,忙定睛凝望,没错,黑点蠕动着,难道是房子活了吗?不是,那黑点蠕动得越来越快,仿佛一颗子弹离开了枪膛,而工区的房子却仍然牢牢地铆在原地。梅五的视网膜上出现了两个黑点,一颗动的,一颗静的,两个黑点瞬间拉开了……梅五明白了,一辆车从工区开过来了。

沈光和秘书从车里发现工区的大门锁着。秘书用目光请示着沈光,沈光说往线路上开。

秘书开着开着车突然大叫起来:啊,看见了看见了,那边有个人站着呢……沈光也看见了,看见的同时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阖上了双眼,是不是把将要转正的消息亲口告诉给梅五呢?不,不!还是过些天让梅五自己知道吧,那时候自己也会到北京了,永远的离开了,那样更好些……汽车突然嘎地一声刹住了,沈光睁开了眼睛。

梅五看见车门开了,沈光从里边出来,与此同时梅五看见雪花从天上飘落下来。

两个人对望着,好一会没说话。雪花瞬间越飘越密越飘越紧了。

沈光说:五哥,取两个耙子去,今天我要好好挠一回痒痒。

梅五什么也没问,透过雪帘看沈光的眼睛,看了一会,说,行。

 

两只耙子头高高举起来,啪地互相嗑了一下,像碰了一下杯,又像击了一下掌。

炮二平四——梅五信手一摁,耙齿狠狠地吃进石砟缝里……

象3进5——沈光用力一拉,石砟哗哗地滚动起来……

秘书在铁道线外边,有心劝阻首长不要与一个临时工做这种有辱身份与形象的最低等劳作,可他又不敢。他看见沈光穿得不多,他看见腾腾的尘土从沈光和梅五越挠越有力的耙子下翻卷出来,他心疼地脱下呢子大衣,上了铁道对沈光说:首长,快穿上吧,挡挡风雪,遮遮尘土。沈光没反应,沈光什么也没听见,沈光的大脑象发动机的转子一样随着耙子挥舞的频率剧烈地运动,沈光脱口而出:车8进8——秘书听到一声低喝:下去!秘书一抬头,梅五的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那目光一下就刺穿了他的眼睛,秘书不寒而栗,抱着大衣退下铁道。风雪中,沈光和梅五螃蟹一样一耙子一耙子地在一根根轨枕上半步半步地横着挪动,秘书在线路下边亦步亦趋。

挪出七公里,挠到工区管界的尽头,第一局见了分晓,梅五明修栈道,沈光暗渡陈仓,和棋。

挪回七公里,又挠回原地。第二局见了分晓,沈光绵里藏针,梅五着法凶恶,又是和棋。

两只耙子机械地挠着,耙子齿在光溜溜的没一块石砟残留的轨枕上挠过来、啃过去,咔咔直冒火星子。突然两只耙子勾在了一起,两人都向后拉,较住了劲儿,耙子停下了、咔咔的声音没有了,两个人不动了,第三局开始了……

炮二平五——

马8进7——

马二进三——

卒7进1——

车一平二——

车9平8——

天地无远无近,茫茫一片浩白……

汽车冻在地上,早已成了一个大毡包。沈光和梅五探着身、抵着脚,头顶着头,眼睛盯着对方的眼睛。飘飞的大雪把他们联成了铁道上的大写的人字型雪雕。

铁道下边还有一个人,他不是雕塑,他冻得受不了,哈着手,跺着脚,不敢进汽车,围着汽车来回小跑。

进入中局……

沈光陷入长考,战场上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双方子力象耙子齿一样咬在一起,盘面形势象密不透风的大雪一样纠缠不清。沈光的帅牢镇九宫,内外有重重子力层层保护。这只帅断不会惧怕那些浅薄愚蠢而自命不凡的人,那些人只会看到这只帅的雍容、看到它的气度、它的游刃有余、它的威严、甚至它的平易近人,那些人只会怀着由衷的崇敬仰慕这只帅的光辉;五体投地地为这只帅甘效犬马;感激涕零地领受这只帅对他们的恩惠……唯独沈光明白,对面用眼睛盯着他这只帅的,是梅五!梅五的将则大扔大撂,无遮无挡,象一只平阳猛虎,象一条浅水蛟龙,更象一个没背景没靠山没资历没品级却胆敢面对人头滚滚当街傲立斜睨一切的普通人,它百折不挠九死不悔,它的耿直和隐忍和坚韧只有沈光才真正地懂得……

沈光思忖着,审度着,沈光活了半生,从没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车6进3——沈光终于缓缓开口。

兵五进一!梅五毫不犹豫脱口接上。

马3进5——

兵五进一!

马5进7——

兵五进一!

梅五的马没了,梅五的车又丢了,梅五的士又被吃掉了……沈光惊呆了,梅五不管不顾,挺起中兵,冒着枪林弹雨义无反顾,这是要拼命啊,沈光从没见过这种打法,就好象古代疆场上两员大将拍马过来,一人举枪便刺,而另一人不但不躲反而同时抡起大刀劈了过来,要同归于尽吗?沈光踌躇了,他吃不准在有限的棋步内、梅五运兵的过程中能不能彻底地将死梅五。

炮7进4——沈光再施辣手,又打掉了梅五的炮。

兵五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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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光的脸白了,眼前顿时浮现出了两个决斗的拳击手,一个闪展搓挪,招法玄妙,神出鬼没地变换着拳路,直拳、勾拳、摆拳、组合拳,不断向对方全身各处施以重击。另一个遍体鳞伤,摇摇欲坠,但还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向前逼,一拳一拳地向对手头上打,只打一个地方……

火车来啦——火车来啦——秘书突然大叫起来。

火车来了,火车拽起一溜黑烟,闪着雪亮的大灯在茫茫雪野上风驰电掣地扑过来——

沈光从遐想中回过神来,定定睛,他又看见了梅五的眼睛,那双二十年前第一次直视时的眼睛;那双与劫粮的强盗殊死搏斗时的眼睛;那双不准段长卸轨枕车时的眼睛;那双率领众弟兄卧在钢轨上时的眼睛——眼睛直了……

火车来啦——火车来啦——快下铁道——

火车司机吓懵了,前边是什么东西?是人吗?是活人还是死人?是活人怎么看不见火车?是死人怎么还站着?司机一手狠狠拉下汽笛,一手用尽全力将紧急制动一推到底——汽笛狂啸连连,大地隆隆颤抖,机车大灯利剑一样向那个人字的形状劈过去。

秘书奋不顾身冲上铁道,生生地将那人字的形状硬是撕下了一撇,抱住沈光翻滚下去——

沈光在震耳欲聋的汽笛声中清晰地听见了平静的说话声:

兵五进一!

然后梅五飞了起来,火车巨大的惯性使梅五呈夸张的进攻姿态一下就前进了二十多米——火车喘着粗气缓缓停下来。

秘书也被火车狠狠刮了一下,天眩地转的巨痛使他一瞬间竟然不能确定倒底伤在了哪里。这一下刮得秘书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终于为首长贡献出一只胳膊或一条腿了,忧的是毫发未损的沈光根本没理自己,撇下自己向临时工梅五奔过去。

沈光小心地抱起梅五,喊:五哥、五哥——

梅五的瞳孔在散大,梅五一口鲜血喷溅出来,雪地上开出了朵朵梅花,梅五抬起手擦擦嘴角的血,梅五笑着说:哥们,我这辈子做人是败了,败不足取。可我的棋没毛病,我的棋没毛病啊……

梅五的眼睛暗一下,又亮一下,梅五说:最后一招,兵五进一……

无解,绝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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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五进一》以铁路养路工段生活和工作为背景,以棋局的招数和演变为主线,描写了养路工人出身的梅五和沈光在生活上惺惺相惜,在棋盘上刀枪相见,却因彼此不同的信念,走向了不同的人生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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