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日记

DPXS 007


八月的风,温热和煦;九月的雨,润湿大地。若你们同时来,我的爱如何承受?海潮是咸的,泪也是。大海凝望着我,而我,只等你归来……

——题记

2020年夏天的飞雁滩,几只海鸟飞过,老石油工人手执鱼竿,和远处海滩上的老等一样,皱纹镶嵌的眼神凝视宁静的大海。他给我讲述了一个故事。

——我想给你讲述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她曾经在这里,被拖入大海,不再见我。

——藏着的故事让它藏起来,更好,不是吗?

——孤岛的枣花雪落了二十三次,我也错过了二十三次,我用了8395天等她回来。虽然,我知道……我再也等不到她。我会跟每一个来到飞雁滩的人讲这个故事,那样所有来过飞雁滩的人心里,都会活出一个她。

——这大海一眼望不到边,更望不到她。灵魂还在,但她已身陨大海。纵然记得,也是于事无补了。为什么不回头?

——我的井站里有很多花,各种各样的花。可是,我心里只有了一枝花。多看一眼,又能怎样?

——她在你心里是什么花?

——漂向大海的枣花。很奇怪吧?原本平凡,后来渺小,再后来融入我眼前的海平面里,无影无踪。

——枣花大概是最普通的吧?它没有牡丹的富贵,也没有荷花的冷艳,更没有兰花的清香。孤岛有一大片的枣花,随手就能摘下一大把。既然你的枣花都离开了,为什么不再去找其他的花?

他看看我,说:我总是努力想要记起她的模样,可是风暴潮的最后那个夜晚,她就迷失在了这片大海上。她没能找到我,也因为我没能等到她。

他的手中有一个油纸包裹,里面是两本泛黄的笔记本。他缓缓打开,陈旧的书香味道带着海风的咸味。

 

1997年,飞雁滩油区经历了前所未有的8.20风暴潮。

海霞的日记

1997年8月18日  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也许是因为夏天,也许是因为青春的热烈,今晚,飞雁滩篝火晚会上的火光出奇地亮。青年们载歌载舞,诗歌又怎能缺席?我读一首海子的诗歌,只想送给傻老牛。

黄河口技校采油专业94级毕业的同学们,见证了他荒唐的初吻。傻老牛喜欢海子的诗,更喜欢我(哈哈……)飞雁滩知道,风知道,大海也知道。飞雁滩我们呆了三年了。我们活在海子的诗歌里,也活在彼此心里。我想很多时候,傻老牛是不会表达的,像一座座憨憨痴痴只知道抬头磕头的抽油机,像套管压力表上倔强的指针,像盘根盒上直来直去的光杆,率真,从不粉饰。你从来都是鲜红的颜色,在这片蔚蓝的海天之间,在荻花飞雪的盐碱滩上,我一眼就能认出你,我的傻老牛。我一直在等你把那句话说出来,可你就是那憋着的压的套管,一口气都不知道怎么放出来,有时候想想都快让你气死了。但那一晚你却突然说出来心里话,让我措手不及。那一晚,篝火通红,海风微热,你为我朗诵的却不是那首经典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而是更加深情的那首《今夜,我在德令哈》。我知道,你在向我诉说孤独,可在我看来,一米八多的壮汉这么说话,多少会感觉有些矫情。这两年多,海滩上的风像刀一样刻画着他的轮廓,更加坚韧、更加执着。内心却又为何更加脆弱,脆弱得让人心疼……

啊……我一定羞红了脸吧!傻老牛,你害我在全班同学面前丢了初吻,为此我要你付出一生的代价,赔偿极其昂贵,我要你用一生保护我,无论风雨,不论艰险。其实……哪个瘦弱的肩膀,不需要依赖?期待着……你为我掀开红盖头的那一天。

九月的雨,请快点来临,浇灭我心中烧不尽的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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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8月19日   晴  风暴潮

昨晚一夜没睡。想着篝火晚会的美好,想着傻老牛笨拙的样子,想着新婚的准备还有好多事情要做,酒席订桌、请帖发放、爸妈的衣服,还有傻老牛的,好像都没准备好……哎,有时候想想真是气人,老牛天天绕着井口转悠,改天找他们站长“借人”。

跟着送班车去了趟河口镇,给傻老牛买了一双千层底的老布鞋,养脚,防臭。哈哈……

夜班巡井……飞雁滩的星河大概是全世界最漂亮的。遇到好天气,还能看见流星划过。可惜,傻老牛和站长他们临时抢修干线,不在身边。不然……嗯!

1997年8月21日  风暴潮

来不及写日记。因为风暴潮,整整一天都在下雨,分不清白天黑夜,更看不见水之外的东西。

原以为只是常规的半日潮,雨下过,风吹过,一切也就恢复了平静。大雨下了整整一夜,潮水没有退去的意思。凌晨时分,半日潮还未退去,由西向东的风暴潮又突然袭来。风从四面八方用来,,计量站的墙体被突然转向的大风拉断了一侧。倩倩在惊呼中蜷缩在文件柜上,瑟瑟发抖。天空中乌云卷积成硕大无比的冰激凌,海水在其中被吸走。大风折断了计量站的避雷针、继续摇晃着房顶。窗外的不是雨,更像是海浪,一波又一波拍打着支离破碎的窗户,分不清远处的天和地。

一整天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倩倩的脚泡得惨白,我也好不到哪去。

傻老牛,你在哪?张站在哪?干线穿孔修好了吗?为什么一直没回来?

风好大,雨遮住视线,你离去的方向,望不见天边。

好想吃饺子,热腾腾,烫嘴的那种……

1997年8月22日   风暴潮

雨还在下,身体的热量渐渐散去。一天没吃到东西了,倩倩开始发低烧,口干舌燥。刚刚,我爬上房顶挂上白床单,不久书记他们来了。几次想要靠过来,都没成功。

老牛,我多希望那个救我的人,是你……

一连几次,倩倩伸出去的手被海浪打了回去,营救失败。晚上十点多,海潮渐渐降下来,书记他们的橡皮艇在海浪中摇摇欲坠。我用尽力气,把倩倩拖上了船,自己掉进了水里,呛了水。

日记本裹在油纸里,取出来时,像被海水浸湿了边……

整个世界都是水,眼睛里、鼻子里、嘴里,甚至头发里,咸咸的味道。

老牛,书记说飞雁滩12个基层队、48座计量站被潮水围困,最高处水深也到了一米多。我们每年修整的埕雁公路被“大卸八块”惨不忍睹,三河桥和四河涵洞桥更是不翼而飞,52台抽油机翻、倾,23条单井流程及输油干线被扭成麻花,甚至“身首异处”。

老等(黄河口的一种鱼鸟)立在裸露水面仅半米多长、即将被海潮淹没的电线杆上,小翠、天鹅之类早已不见了踪影。似乎一夜之间,我们为之奋斗的飞雁滩都推进了海里。

这也许是我一生从未见过的。

雨停不久,红工衣就闪耀在了海上。采油三队的小伙子们赤脚下水,三米一人,扎起来人墙,就这么重新托起了原油外输干线。二百多米长的干线上,电焊工全然不顾头顶翻飞的焊花,衣服被烫下一片片细小的破洞。

他们咬着牙,一声不吭,滩涂上侵蚀海床的那些牡蛎一样坚硬如铁。橡皮艇划过那里,我仔细端详,希望从中看到你。我忍不住喊出你的名字,老牛……没有回应。

晚上,抢险救援队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场抗灾抢险防污染的大战拉开了帷幕。人群中,我见到了张站。他匆忙中递给我一张字条,那是傻老牛的字:我在风暴眼。

……

死老牛,傻老牛,我要去暴风眼找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1997年8月23日   晴

日记是晚上写的。

一整天,姐妹们都在通电开井的路上。从计量站向散开,兵分四路。时间就是产量,时间就是效益。早开一分钟,就少一分损失。原油生产不能停,电更不能停。八月的海边,没有人能逃不过太阳的灼烧。风暴潮过后,没有一寸土地不被淤泥覆盖。小心翼翼,脚下随时打滑,汗水随时都会蛰痛双眼。有一段淤泥路,倩倩和我爬过去的,看看彼此浑身是泥的脸,我们都笑弯了腰。

这一天,很累,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脸也黑了。老牛,不许嫌我黑。我还想听你朗诵海子的诗。尽管那诗,你并不熟悉。

是任务,更是责任。我突然想,一切归于平静,就写好入党申请书。

傻老牛,我要去找你,海水浸白了我的双手,我好冷,老牛,能抱抱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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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开山的日记


1997年8月18日  晴

篝火晚会前,诗集小册子摆满了宿舍铁制的单人床上。我该读谁的诗呢?必须有一首独一无二的情诗,是送给你的。一想到篝火旁你甜甜的笑容,我禁不住心生爱意。这情感我是绝不会说出来的,只有在这,在这纸片里,藏起来。我怕一旦拿出来,就连自己都会被灼伤。

我几乎忘了自己读的是哪一首诗……唇边留着你淡淡的海水味道。那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时刻。对不起……若不是大海、胖三他们怂恿,我怕是也不会做出那么大胆的举动。

我想今晚我是无法入睡了。嘴里满是你的味道,中了毒一样地醉了。

秀芹,再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吧!

今晚,我不在德令哈,我的心也不再是一座荒凉的城。

1997年8月19日  晴

涌动的海,是一片荒漠,一个沙丘推着另一个沙丘。半日潮与月亮有关?记不太清了。每天两次涨潮,两次落潮,时间和力量均分。平静的海,是一面镜子。飞雁滩的九百多天里,仿佛浸身于星空,天上星,海上也是星,蓝幕之下的荻花荡荡,几声长鸣,是倦鸟归巢。李白也无法描绘此时的静谧。

我想守住灵魂深处最美的初心,并把它写进入党申请书里。

所有宁静的存在意义,都是为了被打破。

1997年8月20日  风暴潮来袭

凌晨,星空悄悄隐去时,三河桥方向的干线维修任务终于完成。湿透的红工衣,额头在海风中有了丝丝凉意。天空被装进一个巨大的圆形云幕中。张站说不好,是暴风!他带着我们一路小跑往驻地返回。脚下的水越积越多,土堤很快成了泥泞的沼泽,我们不得不手牵手一步一步往前挪。大雨推进海滩的水面不断上涨。

“守住采油四队!”张站喊道。

整个采油四队就在海滩最北端唯一的高地上,但地势却是低洼的。雨,下得很大,不用多久,院子就会被淹没。张站冲进去,从值班室抢出站上唯一一台报话机,那是能与外界联系的最后希望。

乌云遮住四面八方,我们就像在瓮中。云幕卷积的潮水形成一张张水墙,一次次冲进驻地。绿化带里储备的沙袋被抬出来,扎堆在院门口。但很快,水墙冲破了这道并不算高的防线。院墙在一次次冲击中颤巍巍,像个蹒跚腐朽的老人……

1997年8月22日或者23日   风暴潮冲淡了时间概念

海霞,风暴潮筑起了一道圆形的风墙,把我和同事们堵在了暴风眼。

两天没有写日记了。海霞,你一定会怪我吧?但是没有办法。日记本被泡了,我揣在怀里,才勉强用体温焐热烘干了它。我现在写的字一定很丑吧?和很多同事一样,我的身体也开始浮肿起来。手白了很多,要多谢这三天来海水的侵蚀。现在拿着笔的手抖得像个摆钟,就像三天前被大海潮里院墙,弱不禁风。

我们看不到太阳,整个天空只剩下悬在头顶的硕大窟窿。不见光的三天里,张站长带着我们在海水中抢关油井、抢堵漏点,一刻不停。肩膀被磨破了皮,又在工服上结成了痂,痂又被海水泡烂,海水在伤口上撒盐。没有淡水,大家都很渴。食物也吃光了。所有人的脸都像风干的橡胶,嘴唇都裂开了口子,渗着血丝,有些同志发起了高烧,在海水中不停打着摆子。我们互相拥抱,抵御寒冷。

必须突围出去!张站带着两名同事向风墙发起冲刺,一次又一次,终于消失在了风墙的出口处。那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其余同事和我聚集在海潮中唯一裸露的井站房顶上。大家唱起一首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我们身穿的红工服是这片大海上唯一的色彩,歌声悠扬,在风暴眼中不停回荡……

在后面的日记,都只有一个字:等

2020年8月11日晴

牛开山扶着双膝艰难地从T型海堤墩上站起来,赤脚站在温暖和煦的海水里。双手捂在脸庞,大喊:海霞……

——跟我回井站吧?这里风太大了!

——已经不在乎了!守着这片海,守着海霞,一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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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飞雁滩油田遭遇百年不遇的8.20风暴潮,一对恋爱中的石油工人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奋勇搏击、力挽狂澜,用生命捍卫油田,用生命书写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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