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儿妈

DPXS 010


有人说,地球就像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事物,镜外一个,镜内还有一个。比如在地球不同的地方会有个一模一样的地形地貌;在同一时间节点里会发生两起高度类似的事件;在不知名的地方会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和你不期而遇……

而我就见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她的一生都是我之牵挂。

一大早起来拾皮子,就看见邻厂有人早起干活了。他一手拿着焊枪,一手拿着机器零件在点焊。是新来的吧?我凑近矮矮的隔离墙看,头发浓黑,脸上罩着电焊帽。他猛抬头看见了我,拿开电焊帽,一张黑红色中国农民特色脸呈现在我面前。他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敦实的身材,双眼熠熠有神。看见我盯着他瞧,立马回盯过来,我尴尬地别过头继续拾皮子,如芒刺在背。

“谁让你找活干的?不是让你在家带孩子的吗?”背后传来那个男人冰冷的声音。

我靠!我简直要爆粗口了,这是我自家的旋皮厂,我自己在干自家的活,他这不是管闲事吗?再说了,我的两个女儿都上学去了,用得着我带吗?

“我说兄弟,你认错人了吧?”我头也不回,声音比他还冷八度。

“嘁!我自己的媳妇,我怎么能认错呢?我昨天要来时,你还黏黏糊糊拉着我要跟我出来打工的!”听见声音越来越近,我猛回头,发现男人已经走到了矮墙边,双手扒在矮墙上,作势要跳过来。

“你别!大清早的,你想干嘛?我可喊人了啊!”如果他真跳过来,我可要喊人了,虽然老公去木材市场买木材去了,但这个年代缺什么都不缺人。

我们这个地方,仿佛一夜间冒出很多旋木头的板皮厂,大量的外地人员涌入,他们分别干着旋皮、晒皮、铡皮、补皮等活计。旋皮子的员工旋完木头,有晒皮子的员工往铁架里插,一大白天晒干了,还需要趁着早晨有露水滋润,皮子柔软时再拾起来。这时候正是各厂拾皮子的时候,我们紧邻的另一边正好有一对老夫妻在拾皮子。

我狠狠瞪着那个男人,男人的眼对上我的目光瞬间矮了下去,手底停下攀爬,扭头喃喃自语:“看那狠眼神,不太像啊,难道是我认错了?”

“慧儿他爸,俺来啦!”一个女人铜铃似的声音响起,紧跟着有小女孩在叫,“爸爸,爸爸!我们来啦!”

顺着声音望去,一个女人牵着两个高矮胖瘦相同的女孩风一样走来,白皙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慧儿她爸,你别撵我,板材厂的活计我都会干的,如果你嫌赶不上吃饭的时间,我可以干补皮子的活,能随时撂下刀子给你做饭。”

“回去!”男人冷着脸子呵斥,吓得俩女孩儿躲进妈妈的背阴里时不时露头张望,小脸上写满惶恐。

乍一看女人,恍然眼熟的感觉,在哪里见过呢?却又想不起来。女人察觉到了我的打量,扭头冲我一笑:“对面的姐姐好,你家收工人吗?”

女人肤色比乡下女人白些,五官还算精致,笑脸带着太阳的温度。被她的笑和热情感染,暖化了刚刚的不愉快,正好我家也缺补皮子的工人,我也还以微笑,“可以呀,补皮子是能随时干的活儿,计件不计时间,不耽误你做饭送孩子上学。”

厂门口响起摩托车声,老公买木头回来了。我低下头继续在铁架上拔出皮子,放平在铁架上。铁架是用竖着的两根平行铁架做成的,铁架上横着焊着一根根铁条,间隔出很多空格,木皮一张张插在铁条空隙里,大太阳的天,一天就能晒干。随着工人的工资上涨,行情不景气,我算了下,除去工人工资,我们就没得挣了,所以今年我和老公打算自己干,只雇厂房里的补皮工和铡皮工。

“木头价格又上涨了,我没买。”老公讪讪地,开来电动三轮车开始装皮子。

“大哥你是老板吧?我刚刚给姐姐说了,我要上你家补皮子!”女人一脸灿烂地看着老公,老公看得一愣一愣的。我用五根手指在他眼前轮番晃,“看这妹子长得俊,看傻了吧?”

“嗐!你想哪儿去了,你妹妹都没有她跟你长得像。”老公尴尬地低头继续装皮子。

我们乡下,凡是嫁了人的女人,都被称之为谁谁家的,一旦有了孩子,我们就叫她为某某他妈。所以,那个女人我们就叫慧儿她妈。慧儿是她的大女儿,在他们县上六年级了,她说等再开学就让她转来我们镇中学上。

慧儿妈干活特别麻利,每天收包的时候,都是她补的包数最多。她做饭也积极,果然如她所说,只要看到钟表指针指向十一点,就算还缺一张皮子够一包,她也一定会扔下补皮子的刀子一阵风样刮到矮墙前。不一会儿,香味儿就从矮墙那边飘来了,惹得没收工的姐妹们直笑骂,这吃货!就知道吃!本来活计重容易饿,闻到饭菜香味后就更饿了。受慧儿妈影响,大家往往饿得还不到十二点就扎堆吃饭了。干粮都是自己带的,沂蒙山人的大煎饼,配什么菜都吃得舒服解饿!

慧儿妈干活不到半年,附近厂子的人都知道她了,男人们更是纷纷竖起大拇指,简直得女人如斯,幸福爆棚啊!

但女人们聊起慧儿妈的时候,都是不屑一顾的,男人难道就得巴结着吗?大家都是一样干活的,谁来做饭谁来洗衣服不行?孩子谁伺候不行?上辈子欠他的吗?对!最后女人们一致认为,慧儿妈就是上辈子欠他男人的!得出此结论后,女人们心理平衡了不少,再听到自家男人夸慧儿妈时,总会腹诽一句:哼!我上辈子又不欠你的!

对于大家或明或暗的讽刺,慧儿妈自有自己的见解,“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管着我们娘儿们的吃穿用度,俺那是心疼他的身子呢,他健康了,我们什么就都有了。他身体累坏了,俺什么都没有了,还过个啥劲儿,姐姐你说是吧?”

慧儿妈的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反观慧儿妈的作为,常常反省自己,除了每天干活很勤快以外,我好像什么家务活都干的少。老公做饭的时候比我多,两个女儿洗衣服的时间比我长,而且我还有一个不能养家的小爱好——写作。满眼的活计里没有旖旎风光,柴米油盐里更没有山高水长。唯有在我的键盘里,能打出我想象中的风景,能让我脚踩风火轮逛遍高山流水,能让我的触角上扇出翅膀,能让我劳累的心得到短暂休憩。每当夜幕降临,老公和孩子们看电视时,我就会窝进斗卧室里以打字为乐。不拘散文诗歌小说,想到什么写什么,畅快淋漓。

我正沉浸在主人公的悲伤里,慧儿妈细声细语地在门外喊我,“姐姐睡了吗?我找姐姐说句话。”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起身去给她开门。她看见电脑上打开的文档,惊讶地说:“姐姐,原来你还会打字呀!可羡慕死我了。可惜我小学还没上完就割草喂牛了,我们那里人穷啊!不过现在好了,”真佩服慧儿妈的情绪转变,刚刚还伤感的话题忽然一转,脸色瞬间阴转晴,“我们现在每天打工都有收入,比在家里卖山果采花椒挣的不知多了多少倍。唉!人要懂得知足。”

灯光里,慧儿妈一脸灿然,俩酒窝里仿佛盛了蜜,她是一个很容易感染人的人,这也许就是外向性格的驱使吧。

“对了慧儿妈,你不是有事吗?”净扯些没用的,都打断了我的灵感了还不自觉。

慧儿妈一拍额头,哈哈笑了,“看我这记性,姐,我想问你点儿事,你说像咱们按政策生了二胎又都是女娃的,还能再生三胎吗?我想要个儿子。慧儿她奶奶经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想让他们老周家绝后。”

我有两个女儿了,一个已经上初中,另一个也上一年级了,两个女儿就是两件小棉袄,别提多贴心了,我可不想再掉进孩子窝里去。于是我说:“超生是要罚钱的,好像还罚十四五万呢,再说我老公结扎了,我不想要了。”

“姐姐你多好命啊,老公替你结扎,”慧儿妈又伤感起来,不过只一霎的功夫,哀伤情绪又烟消云散,“我是怕挣钱的顶梁柱结扎后身体不棒,所以我才主动要求女扎的。姐姐你就不怕大哥身体不棒吗?男人身体不好的话,会影响那事的。”慧儿妈说着,低头嗤嗤笑了。继而又昂首挺胸地说:“看我家慧儿爸,身体多棒!”

慧儿妈眼里闪出圣母般的光泽,好像做了什么伟大壮举一般,颇有一种让我内心羞愧的感觉。但细想想,我们女人给男人生孩子就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两遭,为啥还要再挨一刀呢?男人怕身体不好,女人身体要是不好了呢?难道要像网上盛传的那句话一样:女人啊,你一定要心疼你自己,如果你死了,有人花你的钱,睡你的床,打你的娃!如果真的等到那一天我死了,有人睡我的床我可以忍,有人花我的钱我管不了,可是如果有人打我的娃,我就算变成厉鬼也饶不了她!所以啊,还是自爱一点比较好,一家人谁也不缺席,相陪到老,多美。

慧儿妈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姐姐你真自私,光想着自己安逸了,怎么不为你家大哥想想呢?在咱们农村,没有儿子是最大的缺点,就成老绝户啦!所以我想要三胎。姐姐你说,我第二胎是双胞胎,再生一胎的话,是算三胎呢还是四胎?”

“几胎都行。”

“姐姐你敷衍我,三胎和四胎罚的超生费可差着好几万呢!”慧儿妈急了,脸憋得通红。

“你干嘛要再生啊,还得复扎还得再受罪的。”慧儿妈见我不开窍,气呼呼地从矮墙上翻过去了,不一会儿,她那边就又响起家庭成员们欢乐的笑声。

我真佩服慧儿妈的开朗,再大的事她都认为是顺理成章的事,怪不得成为周遭男人眼中的贤妻良母!

第二夜,慧儿妈又来了,看到我QQ在闪烁,就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聊天工具,可以和全国各地的人聊天。她说男人女人都可以聊吗?我说可以。她说那你和网上的男人聊过吗?我说聊过。她眼底闪出狡黠的光:“姐姐,和别的男人聊天是什么感觉呢?”我说一开始觉得好奇激动,后来聊长了,也就没感觉了,那毕竟是别人的男人不是?她说她不信。我说你又来干嘛的?她说还是想问一下生三胎的事。我说你有钱交超生费的话,可以生。她说她男人干电焊工挣钱多,积攒下了超生费,够罚的。我说那就去生呀。她说我想请几天假去做个复扎手术。我说你去吧,只要别怕疼。

慧儿妈做完复扎手术就在矮墙那面的小屋里养着,我买了鸡蛋和猪排去看她。乡村医生给她挂了吊瓶,她仰躺在床上捂着肚子,脸皱得能打结。我问她疼吗?她说比结扎还疼,剜心地疼。我说犯得着这么拼命吗?她咧嘴苦笑了一下,“没有儿子的女人是缺憾,会被别人戳脊梁骨的。”我说你是为自己活呢还是为别人活?她说人这一辈子很短,不能留缺憾。

对于别人的选择,我无权置喙,只要随心随性快乐就好。只要你觉得值得做,那就去做,和别人无关。就像我的写作之路一样,坎坷无助,可我依旧坚持。并不是想着能成为大作家用文字赚钱养家,纯属就是爱好。心就像一个容器,盛装的事情满了,就想用文字把它们倾倒出来,然后再装进新的内容。

慧儿妈还在家休息,我这边却出了状况。有人明里暗里在说我的坏话,说我在搞网恋,每天和男人在电脑上聊天。甚至有人当着我老公的面开玩笑说,老徐你注意点,你老婆别跟男人聊天聊跑了,现在很多三十多岁的女人网恋跑了的,邻村和本村的就有好几个。老公听到这话,脸立马黑了,晚上我再打开电脑,字打到一半时,突然停电了,那时候电脑文档还没有自动保存功能,一千多字的灵感就这么报废了。

每天摸索着写也不是办法,我就花钱报了个网络写作班。中午和晚上休息的时候,我就写点,积少成多。每天在电脑旁的时间更多了,但是经常写到一半时断电,这让我很恼火。我给老公说:“人家都有电咱家没有,明天去供电局问问,咱家是不交电费了还是不交税费了?”老公说:“看人家媳妇,闲着时嗑嗑瓜子看看电视,辅导孩子写作业,你每天网上聊天,我看着就生气!”

我恍然大悟,“难道是你故意给我断的电?”老公不置可否。

老师在群里催作业,我收拾完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电脑是在卧室里的,看看老公紧皱的眉头,我只好关了电灯边摸索边盲打,尽量轻轻按下键盘不让它发出声音。老公的眉头越皱越紧,我就当没看见,继续打字。老公把手机里的斗地主斗得山响,完全不影响我打字的速度。老公摔门而出,不一会儿,网断了,可想而知,我一篇即将完成的小小说就这样报废了。懊恼地起身去查原因时,才看见网线是齐齐断的。这就是老公的杰作!我要拿巴掌呼死你!我要拿脚踹死你!我要尖牙利齿咬死你!一场大战就这样爆发了……

男人想干一件事,女人就算累死也支持。女人想干一件事,咋就变成坏事了呢?第二天也没心情干活,索性上山散心。见我生气离家出走,老公慌了,给我父母哥姐打去电话,意思是我网恋跟人家跑了,到时候不见我,可别问他要人。

我此时在山上的大柿树下,找块大石头坐下,欣赏着烈日下的美景。刚下了透地雨,树叶闪闪发亮。地里的庄稼冒着尖地往上蹿,一股子被太阳晒的青草香味儿扑鼻而来,浑身惬意。我有多久没有静下心来欣赏自然美景了?一年两年?十年八年?自从结婚十几年来,一边打工一边养育孩子,我好像就没这么清闲过!为了家庭,每天干着比男人还累的活儿,关键是,还没有自己的一点自由时间!他这是控制了我的身体,又想控制我的思想!我要反抗!但是我能去哪儿呢?真要搞一场网恋?可恨的是平时和网友聊的不多,此时还真不知道哪个人能收留我。再说了,人家又都有老婆孩子,我哪儿能去插足呢?就算插足能插的上吗?网友就像自己的兄弟姐妹,我哪能去干破坏自己兄弟姐妹婚姻的事呢?

胡思乱想半天,看看太阳西斜,女儿也快放学了,我只好往山下走去。走到半路上,老公骑着摩托车来了,看见我,他本来很黑的脸更黑了,停下车,意思是让我上车。我歪着头故意不去看他,走我自己的路,他只好开着摩托车在后面跟着。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写作班老师和同学们的帮助下,我的小说时有发表,有时候还能获个小奖啥的,慧儿妈也恢复健康来干活了。慧儿妈听说了我的事,她愧疚地坦白,“姐,我不是故意说你和别的男人网聊的,真的,我就在去看我的人面前说你和男人聊天了,没说别的。”我说我没有怨你,人家的嘴长在人家身上,身正不怕影子斜,即使网恋了,那也是眼前的人没有可爱的价值了,该舍弃了。

慧儿妈复扎了却始终没怀孕,检查后得知,输卵管黏连,需要通液治疗。为了要儿子,慧儿妈豁出去了,通液又受了一番罪。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瘦得脱了形。我说你值得吗?她说值。我说万一再是女儿呢?她说她要选择性别生。我心里的悲哀顿起,几千年的男尊女卑啊,女人生育路上受的那份罪,无从言说!

慧儿妈终于怀孕了,她说害喜想吃酸。我说厂子边上的那棵山楂紧着你吃,不够了我去给你买。她不敢去医院检查,怕计生委知道了抓去流产。可就在她干活的时候忽然肚子疼得弯下腰,“姐,不会是要小产了吧?”我紧急打了120把她送往医院,B超显示慧儿妈宫外孕!慧儿妈又遭了一番罪做了流产手术。手术恢复后,她却再也不能怀孕了。

晚上我正写着一部长篇小说,不喜欢别人打扰。慧儿妈又翻墙过来了,说:“姐,我打算抱个南方孩子养着。”

“你疯了吗?现在报户口需要做DNA亲子鉴定,如果不是你亲生的,还要追究你贩卖人口罪,那可是犯法要坐牢的!”

“我不管,我就是想要个儿子!”

“那你还找我聊啥?”

“我就是觉得你是我姐,我就想给你说说话。”

“你既然不听我的,那就按自己的内心去做吧!”

不知经过什么途径,慧儿妈真的买来个小男孩。小男孩大大的眼睛没凹陷进去,小小的嘴儿没撅着,一点都不像南方人。慧儿妈说,终于有儿子了。我说这个儿子如果以后被亲妈认回去呢?她说过几天她就搬家,不让一个知情的人知道。她特来向我辞行的,就是防止这片的人知道了胡咧咧。

慧儿妈搬走了,矮墙那边再也没有了欢乐的笑声。后来听工人们说,他们在东乡干活时见过他们一家人,慧儿妈还是欢欢乐乐的性格,每天伺候一大家子吃饭,闲了还会抱着儿子各个厂子玩儿。

由于经济不景气,我们厂子租给别人经营了,我们也回了自己的家。老公出去打工去了,我在家里接了编著的活儿在网上干。记得那天老公回家很晚了,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老公说,你还记得慧儿妈吗?我说记得呀。他说慧儿爸出事了,在给我们老板的厂房屋顶焊接时摔下来了。“啊?咋摔下来的?”老公说,估计是孩子多,慧儿妈照顾不周,慧儿爸又是被慧儿妈照顾惯了的人,这次穿着拖鞋就上了屋顶,刚下过雨屋顶很滑,着力点蹬不住,他从屋顶上掉下来了,还顺带着把他同事也蹬下来了,他同事当场摔死了,他被我们紧急送到医院,现在还昏迷着,医生说就算治好也是植物人了。

听着老公的叙述,我脑海里那个嘻嘻哈哈心无城府的慧儿妈又浮现在眼前。这样的打击她能受得了吗?她引以为傲能赚大钱的男人瘫痪了,她心里会是什么感受?儿女双全了,似乎也没能给她带来好运。

本来想去看看她的,但人如鲫鱼过江,年年四处打工的人,还会记得某一年的某一个老板吗?

半年后,我听说慧儿爸醒了,但是瘫痪了。慧儿妈和他离婚了,她只要了双胞胎女儿,大女儿已经考上大学不用他们操心了。儿子留给男人抚养,慧儿的奶奶在照顾他们爷俩的起居。

听说慧儿妈走的那天,哭得昏天黑地,她说她必须要找个男人来抚养两个孩子,她还要挣钱替男人抚养儿子。听说慧儿爸没哭,他只是冷冷看着慧儿妈走出家门,然后摸起农药瓶子一饮而尽。

听着断断续续传来的慧儿妈的故事,我的心揪痛无比,感觉就是我的另一个版本。我也曾拗不过公婆的叨咕想要个儿子的,我也曾想着好好对待老公以他为天的。可是老公做生意不行,我只好不指望他。要儿子的路上艰辛无比,我不敢尝试,怕破坏了我现在的经济链和供养链。

由于我多年的电脑积累,如今我做起了电商,农副产品卖得风生水起。大女儿大学毕业后,工作如意,有钱了有闲了就想带着我们一家出去旅游。

邻县是个山区,经济发展迟缓,但风光特别好,是个短途旅游的好去处。我们一家决定开车去那里玩儿。我们逛了那里的农博馆,又逛了艺术生都去写生的白石山。饿了,我们找一家农家乐坐下,喊一声:“老板,吃饭!”

一个脆脆的声音应和着:“来了!大姐,您吃啥,我们这里有……您不是那个板材厂的姐姐吗?”女人惊呼。

我从手机里抬起头,正对上一双饱经沧桑且惊喜的脸。我也惊呼:“慧儿妈!”

“是我呀姐姐,你们过得还好吗?”慧儿妈抓紧我的胳膊使劲摇晃。

我说大家都好,都牵挂着你呢。

慧儿妈笑着抱着我转圈,要不是看到她满脸的皱纹,我真以为我们又回到了十年前。

慧儿妈说请我们吃饭。期间一个男人腼腆地来上菜,慧儿妈说是她现在的对象。慧儿妈说,慧儿爸喝农药后,借了这个人的钱总算把慧儿爸救过来了,他是老光棍儿,没媳妇没孩子,他心眼好,待我们娘几个都很好,为了还债,为了孩子的学业,我们才借钱开了这个农家乐。我说生意好吗?她说不好也不坏,能维持着让女儿们和儿子上完大学吧。

“孩子们在学校里学习都很好,不供怎么办呢?姐,主要是我看你在农村都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所以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想让儿女们有学问呢!学问高了,见识多了,也就不会像我一样钻牛角尖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情况?她说她离开厂子后就一直断续能接到我的信息,真是缘分呢。

我问她为了要儿子后悔吗?“不后悔,那可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呢,他的亲爹娘都可以卖他,可想而知跟着他们也没有好日子过。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儿子过上好日子的,如果我哪天死了,他的姐姐们也会帮助他的。”

我问他慧儿爸现在咋样了?“他好着呢,能正常行走还能干活了,他有低保还有残疾人保障,吃穿不用愁,他现在也有家庭了,一个没人要的疯女人。唉!”

慧儿妈说:“真羡慕你们现在的日子,想上哪里去旅游都行。”我说我也羡慕你呀,你开朗的性格是我没有的。慧儿妈听到我夸她,开心地笑了。只是她的笑让我心酸,她的脸色,比我老了不止十岁。

期间我们喝了点儿酒,慧儿妈喝得脸色通红,眼圈也是红的。“姐,你说咱们上辈子会不会是一个人,要不为啥长得这么像呢?又或者我是上辈子,你是下辈子,我在上辈子里享福,和你碰巧在一辈子里,你在这辈子里享福,我就受罪了。”

我说你喝醉了,人哪有上辈子下辈子的,只一辈子就够折腾的了,生命在于折腾,妹子,你孩子多,有后福呢!我问她有没有想回去和慧儿爸重新一起生活的打算?她说回不去了,欠这个人太多,只想余生好好活着,看着儿女长大成人。期间,我们加了微信,慧儿妈说希望常聊。

生活中的巧遇构成了故事,巧合是偶然的,只有你巧合了正好又遇见了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才发现,生活如此巧妙。

坐在回程车里,微信响动,是慧儿妈发来的:姐,我给你准备了土特产你忘记拿了,回来拿吧。我说走远了,下次吧。

也许,我这辈子和这个女人的联系不会断了,她的命运始终牵动着我的心,我只想她下半辈子幸福无忧,尽享儿女福。


43

浏览量:

慧儿妈是个没有文化的普通妇女,曾经在“我”家的小厂打工。在经过生育、丈夫摔瘫痪等一系列的生活和家庭变故后,离婚并离开,后来再婚去异地谋生,依然阳光地生活着;“我”是一个和慧儿妈长得神似的女人,因为爱好写作掌握了一定的电脑知识,做起电商如鱼得水。在邻县的一次旅行中,“我”和慧儿妈不期而遇。

全部评论()

更多资讯内容请关注工业文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