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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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真名叫张宜山,是与我同一年分到机械厂铸造车间的。中等个儿,长瓜脸儿,看似挺文静的样子,却一身肌肉疙瘩。可能在社会上比较能混、下手也狠的原因,道上没谁喊过他真名,都叫他张三,也许这和东北对狼的外号称呼有关,一听就有震慑的意思。他比我高一届,家是三团的,在萨尔图铁西那片相当出名,一提张三,没有不知道的。住宅区如有谁家孩子哭闹不停,家里人就说,再哭,张三来了,孩子立马把嘴撇成弦月状啡嗤几下就把哭声憋了回去。没分配工作前,他经常到我们青年点来找几个爱打仗的摔跤,完后就聚在宿舍里喝酒。我就是那时与他认识的,虽然不知道他在江湖上的威名,但直觉让我感到此人挺随和,为人仗义,拳脚好,据说几个人靠不到身前;酒量也大,六十度的大庆老窖能对瓶吹。参加工作分到一个车间,这也算是缘分,我在造型班干翻砂,他在大炉班,是个炉前工。

因为他有在社会上的那些“劣迹”,就不想与他走近,但都在同一个工房干活,却不能没有交集。第一个月发工资后,一下班,他就来找我说,走,喝酒去!我很忌讳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就借故推脱了。他也没坚持,临走对我说,哥们,今后哥罩着你,有谁在单位欺负你,哥给你摆平。听他这样说,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起来,要是有什么事让他插手,还不知道会弄出多大麻烦来呢!但心里也有一点点小感动,心想,这人也还不坏呢!

一段时间后,张三在车间里倒也平静,并且很低调。班里的师傅都说这小伙子干活实在,肯卖力气,每天早来晚走的。最主要的是张三没用多久就把炼铁流程全都弄得滚瓜烂熟。关键环节,都是老师傅把关,他三看两看,竟也干得像模像样,熟练程度与师傅们竟然不相上下。这下可了不得了,一般小青年分到这个艰苦岗位,没几个认真专研技术的。车间赶紧把他树为入厂新工人的样板,在职工大会上好一通表扬。但好景不长,张三爱打仗的本性还是暴露出来。接连打了两仗,让他一下在厂里出名了。

原来自从张三分配到铸造车间,就有一伙人经常来闹事,说是来找张三讨债的。说是讨债,其实是寻仇。班里人当时都不知道张宜山外号叫张三,都说没这个人,那段时间,张三请假在医院护理母亲,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上班了。所以,这伙人来找他寻仇,来了几次都没遇上。班里人见这些人身上都纹着七龙八虎的,而且气势汹汹的样子,都敢怒不敢言。碰巧张三处理完家事上班的第一天,张三正拿着长长的渣爬在装满铁水的铁包里扒渣,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走了过来,冲他竖起了一个中指勾了勾,立即明白了缘由。来人叫赖霸,因脸上有疤痕又是出了名的地赖子而得此绰号。按说他跟张三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都没有,只因有一次在会仗中,张三一拳把懒霸打得下巴挂钩错位,才结下了梁子。那时,张三还不出名,只是爱好拳脚,颇有练武的天赋,就被附近农村曾经在旧社会当过“胡子”的一个叫老火头的看上了,收为关门弟子,把自己的一身功夫全都传给了张三。在那次会仗之前,张三一次也没参加过实战。那时还在上中学,同学们中有人知道他每天打纸本子练拳,而且一拳能把当时的干打垒墙面掏出一个深洞,就感觉他非常厉害。于是会仗时就有人软硬兼施地把他给拽了进来,主要是想撑撑门面。张三没见过这阵势,也没打过仗,开始,腿都吓哆嗦了。谁知,对面的赖霸没见过张三,就想拿生面孔当软柿子捏,想通过教训张三给对方来个下马威。当时张三见懒霸来的凶猛,却忘记了害怕,竟出手就是一战成名,当时赖霸的脸就开花了,而且吓倒了一大片。从此,在以后的又几次交手中,赖霸都被张三打得狼狈逃串,这才留下了今天的罗乱。

张三把工具交给工友,跟着来到厂房外边偏僻的炉料场,对那些人一抱拳说,是一起上还是单挑?懒霸自然不是善茬,很自信地说,一起上是欺负你,老子经过这几年的苦练,已非当年,当然单挑,否则怎么能咽下胸中这口恶气呢!张三又问,是摔跤还是打拳?赖霸不耐烦了,怎么这么鸡巴墨迹呢,说着亮出戴着“手撑子”的拳头猛地向张三迎面打来,张三好久没实战操练了,早就刺挠的不行,一见对方来势凶猛顿时挑起了兴奋的战意;他迅速低头躲过这一攻势,接着一个扫堂腿就把对方扫倒了,还没等赖霸起身,一个剪腿就擒住对方的脖子,当时就把赖霸的脸憋成了紫茄子色,连连拍着地面喊“有了”。这是一句“混子”之间交手落败后的行话,张三才停住发力。谁知站起来的赖霸一挥手,他那帮人都围攻上来,张三也没客气,三下五除二,全都给打趴下了,一个个哭鸡鸟嚎地纷纷求饶。把听到动静来围观的车间工友们看得一愣一愣的,都说想不到这小子平常蔫嘎的,身手竟然如此厉害。张三也讲究,把赖霸一伙一一搀起,并带他们到厂区门口饭店喝酒。其实张三也不想跟这伙人硬扯,有息事宁人的意思,结果,一人一斤多白酒下肚,桌子上倒下一大片,没几个清醒的,临走,纷纷抱拳称今后再也不敢来打扰三哥了!

另一次就简单了。那天张三值夜班,负责烤炉为第二天开炉炼铁做准备。半夜听到存放铁锭的仓库有动静,他拎了个撬棍走了出去,谁知门打不开被人从外边插上了。他迅速绕道来到仓库外边,见一伙人正在往围墙外扔铁料。墙外是一条通往厂外的砂石路,从发出的声音就知道外边停着车辆呢,这还了得!张三大吼一声,上去就轮开撬棍向那伙人扫去,张三知道这撬棍的厉害,要真打到上三路要害部位非要命不可。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就专门往这些人腿骨上使劲,当时就撂倒了两个,剩下的见势不妙四处逃串,有一个跑在最后的负隅顽抗,将手里的面包铁(铁锭)狠狠地向张三砸去,张三尽管迅速反应,但还是让铁锭擦到了脑门,当时脸上的血就淌下来了。他顾不得疼痛,继续向盗贼穷追不舍,终于把一个迷失方向四处乱串的家伙按倒在地。这时,厂经保大队的巡逻队也赶到了,及时联系救护车把张三送到了医院,而那落网的三个盗贼也被带回经保队连夜突审。经审讯,那几人供出了与他们熟知的同伙,经保队顺藤摸瓜,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最后,竟破获了一起多年悬而未决的偷盗大案。与之相关的不法分子也都相继落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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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张三名声鹤起。厂经保大队很快就来车间与领导协商,要把张三调经保队当保干。那时能从铸造车间拔出去,作为一个没有背景的小老百姓来说比登天还难。车间领导当然知道这是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好事,尽管不情愿但也不想挡,否则就太损了,就找到张三问他的意思。张三听后寻思了半天才向领导表示说,这里虽然很累很苦,但人好交,不用动脑子防备谁,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干了!车间领导挺感动也不含糊,派人外调了张三以前的材料,知道他原来在道上“混”过,有过犯事前科,是属于争勇好斗的那伙人,而且挺有名;再看这小子自进厂以来在工作中的现实表现,却挑不出啥毛病,而且干的还挺好。干政工多年的甘书记政治敏锐性就上来了,立马跟车间石主任私下里沟通,说正好车间好几年没有像样的典型了,打算给张三往上推一下。正赶上年底总结评比,就把张三以浪子回头的事迹上报给了厂里。尽管张三以前有过“劣迹”,但入厂以来工作积极,而且还为保护工厂财产立了功,以这个角度报上去的材料就很打人,很快就被树为全厂的后进变先进的典型。张三也争气,厂里技能鉴定比赛,竟拿了个热工组第一名。接着,他在次年班组长改选中又被选为大炉班班长。

班组长是企业里最小的干部,其实也不是啥官,主要责任有两个,一是搞好管理;二是领头干活。那时,铸造车间是全厂最艰苦的单位,除了正式职工外,凡是厂里不务正业、调皮捣蛋的职工或“两放”人员,都会被发配到这里“劳动改造”,所以每个班组都有那么一两个难管的“刺头”。这也是班组管理最挠头的地方。大炉班里就有一个叫二龙的劳教释放回来的人员,平时吊儿郎当,晚来早走不说,还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想来就来,不想来了,几天见不到他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厂纪厂规这个概念,尤其是喝上二两牛逼散,不服天朝管,天老大,地老二,他就是老三了,谁搭茬跟谁干。原来的班长老高是转业油田的退伍军人,自信对二龙这个“刺头”有自己的办法。他用部队那套对二龙也严管过一阵儿,该扣的扣,该罚的罚,严格执行职工管理相关规定,有让他痛下决心、改邪归正的意思。二龙见月底开资扣了一大半,也不吭声。每天老高下班,他跟着老高回家,进屋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抽烟喝水看电视,俨然回到自己家一样;见饭做好了,也不说啥,上桌就吃,有时还到碗架柜里找酒喝。开始老高一家待他还挺客气,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小子被扣罚了工资气不顺,以这种方式消消火、找找面子而已,就好酒好饭地招待着。但一连多日老高下班他都跟回来,老高爱人就不乐意了。她本来就是一个泼辣人,就破了脸皮往外赶,说的话也喇碴起来,说你自己有家不回,天天跑我家来蹭饭吃,该你的啊!二龙说,谁让你家老高扣我工资了,不把工资补齐,这事没完,天天来,往后你家就是我的食堂了。老高老婆说,单位上的事你扯到家来闹,这不是放赖吗?二龙说你以为我愿意吃你做的饭啊,蒸的发糕味道跟臭脚丫子似的,要不是你家老高能陪我喝一口,谁来遭这个罪。老高老婆就笑了,说,还挑上饭菜质量了,那明天就改善一下,给你上些高档的下酒菜,吃完了立马给我走人行不?二龙也当真了,就问,上啥高档的?老高老婆就报了菜名:馏虱子、炒虮子、红烧绿豆蝇、死孩子皮卷大蛆蘸脓吃。你看看这下酒菜硬不,都是高蛋白。接着她转头对老高说,你今晚就去大医院妇产科垃圾箱里翻腾一下,看有死婴没有,捡回来我好备菜。二龙一听,当场就恶心的干哕了。知道自己被老高老婆当了猴耍,较真地说,好,我明天一定来吃你这个套餐,做不出来,别怪我掫桌子。老高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气,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看看两个人杠上了,不想把事儿闹大,赶紧回屋拿出自己的工资给了二龙,二龙才笑嘻嘻地离开了。

老高不是怯了,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他觉得二龙虽然一天到晚驴行霸道的,但品质不坏;是不是自己在对二龙的管理方法上出了偏颇呢,光是重罚,没有激励,长此下去只能让他破罐子破摔地恶性循环,逆反心理越来越大。于是,老高尝试着用赏识教育的办法对待二龙,一发现二龙在劳动纪律、工作表现方面有点进步,就及时给予表扬。二龙还真是顺毛驴,表扬一次能挺好几天。就在老高对二龙也越来越有信心的时候,他在部队落下的腰肌劳损病根又犯了,而且挺严重,虽然治疗了好久也不见好转,身子一天到晚都是鞠躬状,已经无法胜任班长职能,最后,只好向车间递了辞呈。大炉班是车间的第一道工序,不能没有掌舵的。石主任就下来找职工挨个谈话,征求班长人选,结果扒拉来扒拉去,让谁干谁都不干,都害怕接这个烫手的山芋,但出于权宜之计,又都一致推举了张三,就像事先通过气似地。张三也没推辞,竟然顺水推舟地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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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当班长后,二龙就想给这个新官来个下马威,不但照样不遵守班里的管理,有时还在张三面前一脸坏笑的挥拳头,那架势很明显就是在挑衅。他虽然对以前的班头没动过粗,那是因为在这个班里还没谁能让他放在眼里,但这个与他年龄不相上下的张三就不一样了,不但在厂里浪得了爆名,还被选了班长很不服气,就想先把他制服了,否则,往后还咋在班里混?张三知道二龙这小子是“战区”(那时油田叫战区,各单位叫指挥部)出名的“摔跤王”,因为朋友抱打不平致对方伤残,被收监劳教过二年。出来后的二龙就觉得自己有“进去过”的经历,比从前更狂了,整天在车间里抱膀子横晃。也许他对张三不怎么了解的缘故,就觉得像他这样在社会上混得放屁都不带响、却在单位假装积极想挂“长”的人,看见心里就不舒服,更不服气。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他早就有想教训一下张三的想法。张三上任几天后的一天早上正在开班前会,二龙故意迟到了十多分钟,就在会议要结束的时候,二龙趿拉个鞋一步三晃地叼着烟进了会议室,摇头晃脑地瞅了一圈,在二龙旁边的凳子上翘起二郎腿坐下了,而且脚丫子直晃悠,那样子要多吊有多吊,看得大伙直恶心。张三脸色虽然很不好看,但他没当众批评二龙,甚至连眼睛余光扫他一下都没有,就宣布散会了。大伙一散,张三就挡住二龙说,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谈点事儿。说着领他来到了厂房外龙门吊下没人的地方,张三对二龙说:兄弟,从现在起,我就是这个班的班长了,希望你能支持我工作,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但从今往后,你必须遵守纪律,再发生迟到早退无故旷工的事情,别怪我不客气!张三的话由松到紧,最后就很严厉。二龙一听当时就火了,操,你以为你是谁呀,敢他妈管我,到外边打听打听去,老子尿过谁?张三可是得到过老火头功夫真传的人,别说摔跤了,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自然不怕,平静地说,不就是摔跤吗,不服咱就来上几跤试试。二龙一看这是要干啊,他说你算个屁啊,试试就试试,说着上来就跟张三支上了“黄瓜架”,就想来一个突然倒背把张三掀翻在地,然后再痛打一顿。谁知张三早有防备,顺势一个别子就把二龙放倒了,张三抬手把他薅起来说服不服?二龙说这不算,咱们重新开始,三跤两胜的,我输了,你说啥是啥,让我吃屎都行;如果你输了,以后别他妈在老子面前装逼!结果一连摔了十跤,二龙输了十跤,最后放赖瘫坐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了。输赢自见分晓。张三没事一样进厂房领着大伙开炉去了。从那以后二龙像换了个人,不但按时上下班了,还按班长安排干起了抡大锤“砸铁”最累的活儿。由于工作十分卖力,按计件月底还拿了班组最高的奖金。人们都纳闷,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了,二龙怎么一下子变得老实听话了?当然,他们不知道龙门吊下的“故事”,二龙羞于提起,张三自然也不说破。就这样,一晃两年多过去了,二龙越干越好,竟也弄了个后进变先进典型,在厂里表彰大会上戴上了大红花。

从此,二龙就上道了,仿佛脱胎换骨一样,竟有了尺蠖成龙的趋势。但样样都好,就是好喝酒的毛病还没完全改。张三就跟他说,你喝酒我不反对,但不能在工作时间喝;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喝大酒,那样你就废了。二龙也听话,果然就遏制了不少,并表态说,我今后一切都听你的,再这么喝下去,我就是你儿子。张三那时还没对象,忙说,别别别,你还想让我传宗接代不?二龙就笑了,那我当你是我三哥行不,你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张三是性情中人,知道二龙也通情理,干活又实在,就把他当成了知己。一天中午二龙外边来了几个当年的哥们,就去了厂外小吃部招待,结果回来就里倒歪斜了。当时正在出铁,工人们都在各个工位上忙乎呢,他上来就把炉前正在扒渣的好哥们王小个子给搂上了,由于突然用力他和王小个子身体顿时失衡,眼看就要坠入一千多度的铁包;人一旦掉进去,立马融化,连骨头渣都不会剩。马上一场亡人事故就要发生的生命攸关时刻,在旁指挥吊车的张三一个健步奋力向他们两人扑了过来,当时就把两人扑得往后倒飞了四五米远,重重地砸在造型工区的砂地上。而张三也由于用力过猛一脚踏空,顺着铁包边缘滑进了两米多深的炉坑里,多亏天车工及时提升了铁包的高度,才避免了张三跌进铁水包里的可能。但是炉坑里边布满一层从铁包里扒出的炉渣,尽管穿着厚实的劳保服装和工鞋,身上还是被烧着了。眼看就要被烫伤,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掠过大伙视线,直接跳进炉坑,把张三托举上来。等工友七手八脚把落入炉坑的张三拽上来的时候,才看清舍身跳入炉坑去救张三的人竟是老班长,并且因连摔带烫已经昏倒在了炉坑里。人们立即把老高救出送到医院,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问张三救上来了吗?当时张三因为受伤也被一同送到医院,检查之后因为没什么大碍,就来到老班长跟前,听到老班长这样说,当时就给他跪下了,救命之恩让他跪得很干脆。老高虚喘着说,你不必给我跪,我还要感谢你呢。在场的人都不明就里,接着老高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坐直了身子,原来他救张三虽然烫伤严重,却也因祸得福,由于当时没考虑那么多就突然发力,腰部在受到强烈的反向刺激作用下,竟然矫正了多年无法痊愈的顽疾。他对张三说,你真的不用这样,因为我是一个党员,是党教育我在危机时刻这样做的。接着老班长又说,你小伙子肯上进,有担当,我佩服,救你我觉得值!张三一头磕下去,抬头已是满眶泪水,这时他才明白,老班长虽然不再当班长了,但是却像老母鸡般呵护着他,时时关注着他,暗暗帮助着他,还在为班里的事情操心。原来共产党员是这样的人!那时,尽管他对党员这个称谓还停留在非常模糊的层面,但是老班长那句“我是一名共产党员”的话儿,完全打破了他原来在三观上的自我狭隘认知,让他尤为震撼。

就是这句话改变了张三以后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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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入党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后的事情了。那时我早已经离开了铸造翻砂岗位。

前面就交待过,当时翻砂工毕竟是全厂全油田最苦最累的工种之一,想鲤鱼跳龙门很不容易,但与我同时分配到这个车间的有不少都通过各种门路依然调换了工种或离开了车间。

我自然也不甘于在这个岗位上干一辈子,凭借自小爱好文学的那点小聪明,业余时间没日没夜地写作投稿,经常在报纸上发些豆腐块。那时会舞弄几下文墨的尤为吃香,很快就被厂里发现了,结果没用托关系走后门,竟被调到厂宣传部弄了一把椅子坐。这就很让人刮目相看了,说啥的都有,有的说我是给上边送了大礼,这才打通了渠道;有的说我是某某领导的亲属,和谁谁长的特像,就是个儿小点。但一阵猜测之后,听车间收发员说起我在车间时每月都和全国各地好多编辑部有书信来往(其实是退稿信),连本地报纸也常见到我的名字。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就都感到我有真才实学,比那些采取迂回战术给上边送豆油、山货搞“曲线救国”的强。

张三在我临走的那天晚上请我喝了顿酒,拍着我肩膀说,兄弟,我张三没白认识你,你小子真尿性,不像人说的那样烂七八糟的,你是靠自己的能力出去的,祝你前程似锦。接着,他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却没了下文,脸却先红了起来。我有些意外,张三的性格平时都是杀伐果断、很男子汉的样子,这种情况我还真是第一次遇到。我觉得这里边肯定有蹊跷,但接下来我再怎么追问,他都缄口不言,一副地下工作者宁死不屈的样子。

开始,我与张三还经常保持着联系。主要是他在厂里越来越出名,年年都是厂里的先进生产者,时而还在小改小革、技术创新上爆出一些火花,这就引起了宣传部门的注意。他的事迹很快就接二连三地上了厂报,为此,我也专门采访过他。

那时钻研业务开始吃香。张三业余时间闲不住,就把全车间的工艺文件找来研究,结果还真鼓捣出名堂来了,就向车间提出了要改进现行生产工艺的想法。本来熔炼与造型分属两个不同工序,长期以来,互相依存,也相互制约,这也成了影响铸造生产力落后的主要原因。确切地说,如果在两个工序间解决了混砂和上砂自动化这个历史难题,生产效率会翻倍提高。张三现在研究的就是这个课题,要是真的搞成了,那将为工厂立下泼天大功。这个项目一共分为两大块,一块是地下部分,一块是地上部分,合起来就有了张三所畅想的“地下走廊,空中皮带”好听的名字。现在张三先入手的就是地下落砂项目,通过厂技术科热工组技术论证,都说这个项目可行,接下来就剩下攻关了。车间主任老石就把他当成个宝似的,专门成立以车间技术组为骨干的攻关队,把张三抽出来当队长。张三也没客气,还和主任讲起了条件,说攻关队的成员得由我挑选,车间技术组的那些“摆设”我一个都不要。这下石主任为难了,技术组是咱们车间的主心骨,没有他们的参与,恐怕说不过去。张三说,我要的是车间班组里那些最懂生产、最有实践经验的技术工人,落砂改造工艺技术难题已经解决,剩下的是实施了,技术组的人在办公室喝茶水还行,要说干力气活,还真插不上手。结果,技术组脸上挂不住了,全体炸锅,纷纷说,这小子就是个下边班组臭干活的,连中专都没上过,一个“九年一贯制”的文革生,还想搞革新,这本来就是绠短汲深的事情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车间其他领导和一部分人,虽然没吭声,但都有看石主任和张三笑话的意思,尤其主抓技术的副主任和技术组的元老们,更是捧茶捻须,好整以暇地看起了西洋景。石主任也来了冲劲儿,当下就薅住张三的脖领子说,就照你的意思办!但有一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要是捅了娄子,看我怎么收拾你!按照张三的建议,人员陆续到位了,有钳工、电工、炉工、落砂工等各路人马,都是技术过硬的棒劳力。而且,说干就干,因地制宜,修旧利废。张三亲自领人到厂房东边的废旧料场里挑选边角余料,联系冷加工车间帮助加工成型,利用夜间设备不运转的空隙安装调试。没花车间一分钱,没耽误一天生产,硬是把落砂机的地下走廊改造好了。不仅车间沸腾了,还轰动了全厂。这一成功,不但平添了张三革新改造的自信,也让车间上下开始对他刮目相看。

年终总结评比的时候,厂宣传部就让我这个铸造出身的笔杆子去采写张三的事迹材料。有一天,我做完采访后,就问起了他个人问题,并称这可是我们之间私聊和采访没任何关系。他“操”了一声说,这年头都太现实了,我准备打光棍!我再问,他就不吭声了。铸造车间的情况我了解,除了天钳、木型等少数几个工种外,翻砂、大炉、清理的小伙子都是清一色的婚姻“困难户”,想找对象,确实是挺难的事儿。当时,我们都已经二十大多了,我属猪,他属狗,早到了结婚年龄。想起临调厂里那天晚上我们吃饭时他的异样,心里就一直在画魂儿,现在听他这样说,心里怦然一动,仿佛明白了什么。

过后从别人那里才知道了张三的一些难言之隐。张三原本家境不好,父亲早逝,家里一个母亲,自己又是个炉前工,小伙子再好也没异性青睐。单位分来的一批批技校生倒是有不少女的,但没谁有愿意在这里扎根的,没多久就都在外单位找好了对象很快调走了,好水都流到了外人田;没走的也都不属于本单位可控资源早就名花有主、让“光棍”们只有过过眼瘾的份儿。前阵子,有人给张三介绍了一个搞搬运的“大集体”,人长的不咋的,打扮得倒挺时髦,头发弄得左一道弯右一道岭的,象个“老鹞子”。约过几次会,谁知近些日子,“老鹞子”大集体转成了全民的,连面都没露,托人捎来一张叠成三角的纸条,就同张三断绝了关系。

我和张三毕竟是在一个单位呆过好几年的工友,对这事哪能袖手旁观?没几天我就找到了“老鹞子”,想替他们再说合说合。不说合还好,一说合让她把张三好顿埋汰:他算啥?闷头闷脑的,他家那个穷样吧,连个象样的家具都没有,就一样家用电器还是手电筒。问他结婚都给我准备啥彩礼,每次他都说再等等“面包会有的”,现在我们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到工作和学习上。哼,说的怪好听,不就是个臭炉前工吗?搞革新得了先进又怎么样,能当钱花啊?要不是认识了人家钱科长的儿子钱贵,险些让姓张的给唬了……

得得得,这种女人,什么玩意儿!当时我听了“老鹞子”的话竟开天辟地的也骂起人来了。

从这以后,平时说话办事风风火火,性格豪爽的张三一下沉默了。晚上,别人去看电影或是到文化宫跳舞,张三总是把自己闷在屋子里看书画图。有人说,张三这人啥都行,就是在婚姻问题上有些死板,再加上家庭、工种又都不理想,想找个对象也真够费劲的。

就这样,又是过去了两年,那时我在厂机关干得如鱼得水,撰写的材料不断得到上级部门的赞赏,没多久就被局新闻系统调到报社当了一名记者。初夏的一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赶稿子,突然电话响了,一接竟是张三的声音,他说我知道你忙,长话短说,这个星期天中午11点来喝喜酒吧,地点在J区的“聚福园”饭店。我愣了一下,还没等我详问情况,电话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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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时赴宴。

聚福园饭店,在J区招幌飘摇、酒店林立的餐饮服务一条街上很不显眼,说是小吃部也不为过。张三一见我进来,忙把身边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孩拽过来给我介绍并点烟。其实不用介绍,我早猜到这位就是新娘了,虽然显得有些羞赧,但给我的总体印象却温婉贤淑,落落大方。婚礼简单,一共六桌,娘家三桌,婆家一桌,剩下两桌是单位的人和街坊邻居。单位的人基本以大炉班为主,老班长和二龙、王小个子都在场。如果按照现在的规定,那场婚宴可能有超标的嫌疑,实际那天来的远远不是六桌的人数。很多张三以前社会上的哥们,听到信都不请自来了,看到桌数有限、场面拥挤的状况,打个招呼扔下个红包都转身离开了。

这伙人出了饭店当然没真走,而是进了隔壁一个饺子馆喝起饺子酒来。领头张罗的就是当初来找张三茬儿、后又被打得跪地喊服的赖霸。他们没走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真心佩服张三是条汉子,虽然他过去也是一个声名狼藉的人,但参加工作后,不但立马金盆洗手说刹车就刹车了,而且连一点“惯性”都没有,反而还在一个烟熏火燎的破单位干得像模像样、风生水起。不像他们,尽管也都靠老子或关系有了不错的工作,但在单位混得水当尿裤没一个出息的,有的还时不时在外边“撩撩骚”,被公安法制部门弄得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这次来,就是想在张三身上找找感觉、取取经,都有改邪归正的意思。

这边,婚礼仪式已经开始。先是婚礼主持人——车间甘书记讲话。那时婚礼还没有专业主持人这一说,谁结婚都是让长辈或伶牙俐齿的同事上来讲几句就算完事,如果能请到单位的领导比如书记或工会主席之类的,那就是高规格了。甘书记是从外地来支援油田而提拔起来的工农干部,河南人,大老粗出身,说话还带口头语,无论说什么,都要插进“这个这个”不可,而且一句话讲完了,后边还跟着一个很有震慑力的“啊!”字。本来他没干过婚礼主持这角色,上来有点紧张,不知道说啥。但看婚礼现场人员整齐,葵花向阳般地看着他,有点像开车间大会的阵势,突然来了主持灵感,先是这个这个——啊地讲了一通当前大好形势,从中央到地方、再到单位面面俱到地讲了个遍儿,最后又讲起了各班组的好人好事。而且越讲越来劲,嘴角都泛起了白沫子,但跟婚礼一点都不搭边。下面就有人喊“跑偏了”,他“喔”了一声才缓过味来,接着就宣布:婚礼正式开始,下面请证婚人大炉班老班长高远同志阅读结婚公报。本来是说宣读结婚证书的,结果整拧了,一着急把“宣读”说成了“阅读”,老班长在这里证婚成了他自己读“结婚证”的个人行为;而“证书”变成了“公报”,又大回转地让婚礼回到开会模式。下边就哄堂大笑,他也笑了,这才进入了角色。他说,今天我们本来要给张三同志举办一个革命化婚礼的,也就是给大家撒撒糖块、瓜子什么的,这也是我们车间一贯的优良传统。结果——啊,这个张三却自作主张自掏腰包办了桌儿,弄了个十菜一汤——这个这个很奢侈么,——啊!现在看来规格有些高了,显然不符合规定么,——啊!但这是他的一片心意,在这里,我就不批评他了,大家既然来了,就要吃好喝好,尤其是娘家客人要多喝上两杯——这时,娘家桌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新娘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忙在边上去拽他衣襟说,他二叔,你坐下,有话好商量。大伙听明白了,这人是新娘的二叔,从家族角度讲,是属于“长老”级别的干部了。麻脸二叔手往后一扒拉说,什么高规格,这要在我们屯子那旮沓,起码也是整套杀猪菜、鸡鸭鹅齐全啊,这是什么——就是几个毛菜嘛!本来彩礼就打了折扣,还想在婚宴上抠嗤,这明明是看咱屯子人低人一等故意下菜碟呀!甘书记正讲的欢畅,刚要把那个“啊”字吐出来,做个有力的结束语,结果被麻脸二叔呛得卡在嗓子眼像鱼刺一样,吐不出,咽不下,脸色尴尬得比吃屎一样还要难看。

这时车间石主任忙站起来打圆场说,张三是我们厂里的标兵,车间里的革新能手,别看现在不济,好日子在后头呢!麻脸二叔又发话了,他说,你也是单位头头吧,别净扯一些没用的。我侄女在老家是民办教师,嫁过来,工作丢了,还成了黑户,表个态吧,啥时能把户口迁到城里来,啥时能安排工作?他这一说,一场婚宴仿佛一下成了对簿公堂讨价还价的理赔现场。看麻脸二叔的口气,大有不给答复决不罢休的意思。

当时石主任就哑火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车间主任,根本做主不了落户、办工作这样的大事。只好说,这些问题组织上肯定会逐渐解决的,我也会积极向上级反映,大家吃好喝好,开始喝酒吧,我敬大家,让我们共同祝福小两口生活幸福美满。麻脸二叔当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就说:这样吧,你当大伙面,把这碗酒干了,今天这事还有商量。说着拿起一个大碗斟满酒递给了石主任,他这样做,也是给自己和对方都有台阶下。石主任有些酒量,为了表示诚意,他接过酒碗一仰脖就干了。麻脸二叔也是好喝之人,见状早忘了主题,竟酒逢知己地你一碗我一碗地与石主任喝上了。两碗酒下来,石主任的脸就变成了熟虾颜色,身子也软了下去。二龙和王小个子坐不住了,他们虽然在张三带动下早发誓不喝大酒了,但看到这种情况就想前仆后继,但几个回合下来,都败下阵去。再看麻脸二叔,依然脸上不红不白的样子,自言自语道,就这酒量也不够看呀,还陪客(qie)呢!那架势分明在向婆家挑衅。这时,站在门口的赖霸一伙人,早看不下去了,进来直奔二叔说,咱们“三碗不过岗”吧!本来懒霸还是挺有酒量的,但在隔壁喝得像下涝的庄稼地似的已经饱和,倒三碗酒就是想震慑一下,谁知看对方三碗过后还真能“上山打虎”的样子,当时脚下的地就高低不平起来。全场所有人也都被震惊了,看麻脸二叔这酒量,要是用日本人名字来诠释,分明就是“酒井”啊!

婚礼最终由娘家人喝酒大获全胜而结束。帮着张三送完客人,我也该撤了,就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里面包着五十元钱的红包交给他,五十元在当时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呢。张三就说啥也不要,一时间弄得我俩都急头白脸的。我还要坚持,张三拽我到一个角落里说,兄弟,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哥个忙行不?这可比给多少钱都重要。我看他脸色非常严肃就问,啥事,跟我还客气?他说帮我写份“自传”吧!我说那都是退休后才考虑的事,写自传干啥,你想出书?他着急地说:不是,是入党用。因出乎意料,我竟被他的话泼了一头雾水。

经过仔细询问我才知道,张三早已是入党积极分子,并被车间党支部列为重点培养对象,老班长是党小组长,已经找他多次谈话了。张三开始不同意,总说自己没想过入党问题,也不够格。老班长就语重心长地循循诱导起来:你看你是根红苗正的油二代,你爸是军垦兵团的老兵,为支援油田会战过早献出了生命,虽然以前你有过“前科”,但参加革命工作后在单位干得出色,唯有入了党才有更大的进步和前途啊!张三向来很佩服老班长,听他这样说就上了心。本来我调走那天他请我喝酒,就有让我代写入党申请的意思,最终却没说出口,而是自己满头大汗地憋了好几个晚上,写了一份申请书递了上去,那字跟“老蟑”爬的似的。老班长看了一眼,就锁进了专属卷柜,脸色凝重地拍拍了他肩膀说: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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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张三在大炉岗位已经干了六个年头。这六年里,他不但完成了婚姻大事,还利用业余时间上了厂里的夜校,后来又考上了电视大学,补齐了文化知识上的短板,学会了制图和机械设计。这为他完成铸造车间的自动运送和上砂总成装备,也就是“空中皮带”的落成起到了如虎添翼的作用。但就是入党的事儿有些一波三折。自从递交了入党申请,他也很快就被列为入党积极分子。过了两年,组织终于对他入党问题上会讨论,却很快就被否决了。原因很简单,就是经过外调他原先是个“问题”青年,有“进去过”的经历,这是组织上不掌握的;虽然张三现实表现都很出色,是全厂青年的先进典型,但他隐瞒了这段历史,不能主动如实向组织说明情况,就还需要继续考验。又过了两年,厂里冷加工车间有名后进青年由于干的好,不但入了党,还提拔当了副主任。厂里以红头文件的形式下发到各单位宣传他的事迹。这件事给车间党支部很大触动,在组织生活会上甘书记反省说,我们是不是在张三入党问题上犯了“左倾”啊!张三事迹的教育意义可远比冷加工那个大,要是不抓些细枝末节问题,发展了张三,这份荣誉那有冷加工他们的份?比照起来,张三入党问题也要加快进程了,不能因为我们的主观成见耽误了小伙子的进步——啊!

于是,在甘书记建议下,支部又对张三入党问题进行了再次讨论。这次大家都放弃了偏见,没再抓住张三过往事情不放,开诚布公地踊跃发言,对张三的现实表现和为车间做出的贡献都给予了充分肯定。尤其是,他带攻关队搞成的铸件落砂和造型衔接的地下自动混砂输送和上砂系统,是一项历史性革命,改变了由人工轮板锹造型、碾砂运送方式陈旧的难题,对减轻工人劳动强度、提高生产效率、增加经济效益都起到了积极作用。但是——,组织员发言突然停顿了一下,半天才说,就目前情况看,张三入党条件我认为还不够成熟,主要表现在他的入党相关材料还不完善,到现在,他的入党“自传”还不符合要求。甘书记说,这不算啥问题!并责成老高找张三谈话,让他重写。这时又有人提出了一个尖锐情况,说据有人反映,张三涉嫌利用家里拥有的木料加工桌椅向农村学校兜售赚取差价问题。并分析道:上次他办婚礼摆桌跟这事有直接关系。这下问题就严重了。甘书记说,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在没调查清楚之前,都要严格保密。至此,张三入党第二次上会讨论,又搁浅了。他当然不知道内情,只是老班长来找他要重写的自传时,话里话外透出一些弦外之音,眼神也有些闪烁不定。张三倒没注意到这些,把自传交到老班长手里就回工房干活了。

当然,那自传是我帮着写的。接到张三给我的任务,就很为他的进步高兴,尽管他原先写的那份“自传”佶屈聱牙就跟流水账一样毫无章法,如果说是“检讨书或认罪书”也不为过,但经过我的生花妙笔一加工,自然通篇锦绣,有了高度和亮度。与此同时,支部组织的对张三的暗访也在秘密进行。经过多方调查核实,张三倒卖桌椅的事情终于真相大白,而且还挖出了一些鲜为人知的事情。

张三与爱人祁丽霞认识纯属偶然。祁丽霞在农村一所中学当化学代课老师,家境也非常一般,父母体弱多病,几近丧失劳动能力。分的责任田,每年都是在亲戚帮助下,才得以完成。那年秋天,厂团委组织一些优秀青年带着一些书籍和学习用具去乡下学校对贫困学生搞送温暖活动。祁老师作为学校年轻教师代表带着学生们和这些城里来的大哥哥大姐姐进行了联欢。校长介绍说,祁老师为了救助班里的贫困生不失学,每月都从工资中拿出一部分贴补他们的学习费用,并说服父母把为她准备的嫁妆捐出来维护校舍,去年,还被省里评为最美乡村教师。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张三这才认真看了她一下,谁知这一看,就不淡定了。祁老师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但长的眉清目秀,大有“蒿草之下或有兰香”的气质,不光如此,关键是心灵美,这就不是一般人具备的品质了。

这次张三去农村,受到了很大触动。尤其是联欢结束时校长带他们参观了几个教室,有的教室根本就不是学习的地方。尽管从“学习园地”、“竞赛台”等简陋布置上,表明有点教室特征外,窗户连一块完整的玻璃都没有,全钉的塑料布,屋里黑黢黢的。再一看学生的桌椅更是惨不忍睹,课桌都是用土坯砌起来的泥垛子,学生坐的也五花八门,长条凳、木墩子什么都有,高低不平,长短不一。只有一张黑板前的讲桌还算像回事儿,但有一条腿因断裂打着夹板,像一个拄拐的伤兵。原来祁老师和她的同学们就是在这种环境下上课,这让张三大感意外。回来就想,祁老师家境不好,都能倾尽全力去救助学生,为改变学校的面貌无私地奉献,难道我作为一个国有企业的职工就不能也为这些孩子们做点什么吗?那些天,那间钉着塑料布的教室和学生们坐在木墩子上上课的画面总在他脑子里晃悠,搅得他吃不好睡不香的。

一天晚上下班后,他面对母亲做好的饭菜又是胡乱对付一口就准备进自己的房间。母亲用她干巴树枝一样的手拽着张三的胳膊问,儿啊,你遇到了什么难事啦?跟妈说说!张三看看母亲苍老的面容,想说,又非常为难。父亲当年为支援油田会战,因公殉职时,他还小。母亲为了不让儿子受屈,就没再嫁,一个人支撑着家庭把他养大。那时,母亲在家属管理站上班,每天晚上,忙碌一天的母亲总是看着他吃饭,看着他写作业,在母亲的瞳孔里,儿子就是她这个失去丈夫的女人的整个世界!然而,对张三来说,失去父亲也失去了管束,打架斗殴,天不怕地不怕,敢捅马蜂窝,敢上房揭瓦,让母亲操碎了心。好在后来他因打群架造成对方伤害再一次被送去劳动教养的时候,看到步履蹒跚、头发花白的母亲寒风中站在路旁无奈地望着囚车远去的弱小身影,他鼻子一下酸了:母亲老了,再也经不起他的胡作非为给她带来的伤害。人的觉醒,常常来自于顿悟,悟到了,就是涅槃重生。从这以后,张三开始逐渐屏蔽昨天的阴翳,有了迎接每天的太阳想重新做人的愿望。尤其是参加工作后,他更懂得了母亲这么多年抚养他成人的辛苦和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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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世上每个母亲都有一双透视儿女心灵的慧眼吧。母亲见张三支吾其词的样子,就说,你也许不了解你爸吧,他可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我也希望你能像你爸一样,活得像个真正的男人,为这块生你养你的土地有所付出,可不许再使性子做出伤天害理的忤逆事情。当时张三就愣了,心里的甲胄就卸了,他说,妈,我还真有事跟您商量,这事要不办,儿子就跟掉了魂儿似的。母亲说,只要是正事儿,妈全依着你,说,什么事?张三说,咱家不是有那些木料吗,我想用一下。母亲诧异地问,你用这些木料做什么,难道你要用它去搞你那技术改造做材料?那可是妈为你以后结婚打家具准备的啊。张三一看母亲误解了,就直接把厂团委组织上农村学校慰问的事说了,当提到祁老师对学生的资助与学校现在的状况时,尤为着急地说,我就是想用这些木料做成桌椅,给那些孩子一些帮助,他们太苦了!母亲沉默了……张三以为母亲不同意,怕母亲生气就想作罢。谁知母亲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这孩子真的改变了,心里有了善念,知道去帮助别人了!这才是她的儿子,这才是做人的正道啊!想到这儿,舔犊之情,油然而生。

就这样,在母亲的支持下,张三用家里的木料和几年攒下的积蓄,到木器厂加工了几十套桌椅,而且还买了两箱玻璃,联系厂团委帮助在厂里要了车辆,把这些东西送到了学校。在这之前,他多次到学校找到祁老师落实情况,根据教室的大小商量桌椅的尺寸和数量,还对学校所有钉塑料布的教室窗户做了统计,并用星期天的空隙请来专业师傅把这些窗户全都换成了明亮的大玻璃。张三这一举动轰动了乡野,学生家长们,都知道了张三的善举。也有的说,那人我见过,人是好人,就是名字有些隔路,吓人到乖的。

在这期间,祁老师与张三由相识、到相知,再到相互敬佩,一气呵成地竟发展成了恋情关系。一场由无偿捐助带来的婚姻“副产品”就这样水到渠成了。


张三与祁老师的结合,也许就是那句“无心插柳柳成荫”古诗的最好注释。他们的婚姻,因缺少世俗的元素,所以,尽管结婚时张三家里布置的非常简朴,也没按成规给她彩礼,但祁老师知道张三值钱东西不在表面,而是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已经足够了,这比什么都重要。对祁老师的璞玉浑金似的品质,张三也是相当感动;与他同样感动的还有他的母亲,这个年近八十的老太太做梦都没想到她的儿子能娶到这么个俊俏而又知情达理的媳妇,这是祖上有德啊!当然,村里不少人对他们这一桩婚事也是尺短寸长地有些议论,但小两口都超然物外,置若罔闻,榫卯无隙地相当默契,大有何其相似乃尔的境界。

婚后,小夫妻俩如胶似漆,恩爱无比,但婚假一结束,实际问题也来了。祁老师要返回离城十多公里的乡村学校教学,来回没有直达的公交,通勤便成了问题。每天倒车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好几个小时,从学校到车站还要走一段路。如果把“披星戴月”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绝对恰如其分。张三看媳妇起早贪黑十分辛苦,心里就很心疼。一天早上,就在媳妇刚要出门的时候,张三说,丽霞,从今天起就不要辛苦倒班车了,我骑自行车接送你。祁老师立马瞪大了眼睛说,这不是近路,而且一天来回要跑四趟,中间还要上班,你怎么能吃得消啊!张三轻松地说,没事,上车吧,就当锻炼了。他抄的是近道,再说身体像牤牛似地,结果,个吧小时就打了个来回,早上上班一点不耽误。于是,从这天起,张三骑着父亲留下来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驮着媳妇丽霞每天风雨不误地往返在城乡路上,在季节交替变幻的大自然景色衬托下,竟成了西城区城郊的一道美丽的流苏。

转眼冬天来了。眼看一天天冷下去,骑车走在毫无遮拦的空旷的原野上,飕飕的小北风打在脸上,就像刀子割一样。祁老师每天穿得棉花包似的,还是常常冻得直哆嗦。张三就很着急,知道大冬天再用自行车接送媳妇已然不再可行。但善于在车间搞革新的他稍一动脑筋就有了办法。在第一场雪降临之前,他竟然在二手市场便宜啦搜地弄了一台轻骑摩托回来,车况虽然破旧,但发动机却很过关。经过几番改造,在后边装个斗,还扣了棚,里边不但有舒适的座椅,还有个取暖的小炉子。坐在里边温暖如春,好像外边冬天的寒冷已与车斗里边无关了。这让祁老师大为感动,觉得这个男人不但心地善良、细心、体贴,还如此心灵手巧,聪明过人,自己这辈子嫁给他,真是三生有幸啊!一激动,对张三说,我们要个小宝宝吧!之前,考虑到两人都在上进的年龄,她曽决定晚几年再要孩子,张三知道自己母亲早等着抱孙子了,但他更尊重丽霞的意见,所以就依了她。现在,祁老师改变了想法,她觉得丈夫体贴她,她更应该理解体贴丈夫才对。想到这儿,她的脸羞红得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二年春季的一个傍晚,张三用那辆轻骑照常驮着媳妇丽霞往家行驶着,橘红色的夕阳照在后背很温暖,也把大地映成了金黄的颜色,远远望去,可以看到路旁向阳坡上小草拱出的鹅黄色嫩芽。由于天气已经化冻,路面坑洼不平还有些泥泞,车子就摇晃的厉害。这时,张三把车开得很慢,想让丽霞放松心情,欣赏一下这难得的美景。谁知却听见丽霞的呕吐声,他忙把车停下,看见丽霞面色苍白地哉在后斗里,身下已经有一团呕物,慌忙问,是否晕车了?祁老师睁开眼却羞赫地缓缓道,我怀孕了,这些日子才到反应期。张三一下就傻了一样愣在一片辉煌的夕阳里,他此时的心也融化出春溪一样暖暖的细流……

随着孕期一天天增加,祁老师已经不起上下班路途的颠簸,在张三一再催促下,她才决定临产前这几个月住在娘家。娘家离她的学校很近,可以继续给孩子们上课,另外,也减少了丈夫的每天辛苦和担心。张三见媳妇得到了妥善安置,一天到晚吊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的时间实在有些打不开点了,家里有怀孕的媳妇和年迈的母亲,家外厂子里正在进行专业化归口组合,原来的车间变成了分厂,下边班组都升格为工段。他现在是熔炼工段的工段长,按照上边“节能减排”要求,会战初期建成的冲天炉已不适应国家的环保要求,需要更换为中频熔炼电炉;现在正处于专业调研、优选设备、人员培训、基础改造等阶段。这一切,需要他这个工段长每项工作都要考虑在前,既要紧锣密鼓地推进,又要安全稳妥、万无一失地抓好落实。这份责任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让他不敢有丝毫地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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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忙得像陀螺、恨不得变成孙猴子拥有分身法的时候,母亲突然病倒了,经检查确诊为胰腺癌,已经到了晚期,况且没有了手术价值,只能住院保守治疗了。这一变故给了张三沉重打击,也打乱了原本已经绷得不能再紧的生活节奏。本来他还能骑着那辆已经被他又改造回来的轻骑,每周去看望一下肚子越来越大的丽霞,也就是问个长短给个安慰什么的。现在已顾不上这些了,他除了忙厂里火上房必办的事外,主要精力都放在母亲身上了。母亲这辈子太不容易了!张三默默地想,在母亲生命的烛火即将燃尽的这段时间里,自己一定要陪母亲走好最后一程!至于分厂引进中频炉工程和工段在实施中遇到的一些问题,只要能避开形而上的东西,他都在医院里解决了。分厂上下也理解他这一点,都予以支持,一般小来小去的事情都不去打扰他。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回避就能回避得了的。一天,已经升任分厂党委书记的原车间书记老甘带着新来的组织干事到医院探视来了,临走通知了他一件事:说,你准备一下,从下周一开始参加局组织部举办的入党积极分子为期一周的培训学习班。张三这几年通过学习党的知识和入党资料,也懂得了不少入党常识,一个入党积极分子如果到了需要参加培训班的时候,说明下一步入党问题就被党组织排上了议事日程,这是好兆头。但张三看看病床上的母亲,十分为难地说,甘书记,我参加培训的事能不能往后放一放,家里连个替换的都没有,我真有些脱不开身啊;再说,我觉得自己还没到这个份上,再考验考验吧!张三说这话的意思,一是护理母亲确实离不开,另外他说的也是实情,严格要求起来,他自认离迈进党组织大门还有距离。甘书记听后脸就变了,说,开什么玩笑,这是厂组织部研究后确定下的培训名额,哪能随意变更——啊?甘书记严肃得像一块冷铁的脸色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下来,他这个这个地说道:当然分厂是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的——啊!已经安排好替你护理母亲的人手了,他看一眼身边的组织干事说,小王怎么样?这姑娘勤快、眼里有活儿,有耐性,让她跟你打替班你该放心;不过,夜班还得是你自己辛苦。培训班在市委党校那边,虽然要求住校,但我已经通过厂里跟党校沟通好了,放学你就回医院来。当然,工段那边的事也不能大撒手,你也得妥善处理好,要做到生产、改造两不误。停了停,甘书记又说,你小子别以为参加了入党培训后就板上钉钉了,耽误了中频炉改造工期,培训了也白培训!说完,右手快刀斩乱麻般狠狠往下一劈,转身走人了。

甘书记临走丢下的那句话,虽然严厉,但实际上却是最好的鼓励与鞭策,他不想看到张三这个即将踏入党的大门的人在生活与工作的狂风暴雨来临之际弱不禁风的样子。而让张三感到威压与惧怕的却是另一个感觉,他知道自己在分厂里的角色,如果真的因为自己的原因,把工作上的事搞砸了,就不是入不入党的问题了,弄不好分厂一干相关领导都要受到处分。这都是次要的,关键会给企业带来重大损失。张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目前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这种考验也可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其中更深层的道理他自然明白。但他还是有了做最坏的打算,往好的方面努力的想法。他相信事在人为,没有过不去的砍儿。

张三算过日子,丽霞已经接近预产期了,随时都有生产的可能。当天,张三让小王先替他在医院顶一下,他打了辆出租车把媳妇丽霞从屯里接了回来,直接住进了医院妇产科。岳母也要跟过来,但风烛残年的她,一身毛病,猫一天狗一天的,来了也帮不上忙,还需要别人照顾,张三就没让她上车。住院处二楼就是肿瘤科病房,楼下是妇产科病房,小王还能抽空下来照看一下丽霞,并时常搀扶着丽霞上楼看看婆婆,婆媳见面相拥而泣,跟永别似的。张三见此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按期参加培训去了。

一个星期的培训很快过去了。这天张三返回医院已经很晚,他先来一楼看丽霞,结果没有见到人,护士告诉他,你爱人羊水破了已经进了产房,在外边等信吧!接着他来到二楼母亲的病房,看到母亲竟然在跟小王说话儿,脸上似是有了红晕,眼睛也出奇地发亮。张三就感到很惊讶,连续三天了,母亲几乎都是处于昏睡状态,即使在病灶剧痛的情况下,只是发出呻吟也没睁开过眼睛。现在倒好,她不但清醒过来,见张三回来了,更是说:儿啊,给娘倒杯水吧,我想喝水!张三趁出去接水的功夫跟医生报告了这一情况,医生“呀!”地一下:这是回光返照啊,赶紧给老人准备后事吧。张三立马傻眼了,他连忙跑回病房,一看母亲果然又昏迷过去,医生也跟进来,及时上抢救措施,但生命监控仪上的脉搏已经成了一条直线。

就在张母咽气的时候,楼下的产房里传出了一个婴儿嘹亮的哭声,竟穿透搂上楼下空间,有了一飞冲天的的音效。张三下意识地往门口冲去,楼下的护士正往上来,告诉他,生了,是一个男孩儿。也许这是巧合,祖孙俩生命的阴阳交接就这样在同一时间安然地完成了。

张三处理完两桩让他难舍难分、悲喜交加的人生大事后,已是筋疲力尽。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张三刚躺在床上,石厂长来了电话,说,明天设备就要进来了,你要是脱得开身,就来一下吧。张三稍一犹豫,看了看健康得一脸红扑扑的小宝贝,就回道,我明天准时到位。然后对丽霞说,我要上班了,你和孩子多保重啊!从这天开始,随着中频炉项目进展,张三已经没有了昼夜概念,而是进入了玩命的二十四小时待机状态。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第二年。这年四月,熔炉改造项目基建部分已经完成,中频炉进入了安装调试的关键时期。张三已经带着工段人员连续奋战了半个多月了,争取五一前完工出第一炉铁水,向国际劳动节献礼!经过先期培训的炉工们在厂家技术人员的带领下,边学边干,争分夺秒,好不繁忙。张三作为工程现场指挥,每天除了做好各方面的统筹协调,安装过程中的安全问题是让他最上心的地方,所以,他像壁虎一样贴在现场。

光注意别人了,结果自己先踏雷了。这天,他正在现场巡查,不知哪个毛楞主儿运进来的部件没放稳,几十来斤重的铁件突然倒了下来,正砸在张三的脚上。他到没人的地方脱鞋一看,大母脚趾盖被砸得就连着一点皮了,他咬了咬牙,说了声“去你爹个尾巴的”,一下把伤脚指甲拽了下来,然后从工作服上撕下一溜布条,缠吧缠吧就把鞋穿上了。这时段里的王小个子走过来问:段长,你的脚怎么啦?张三赶紧没事似地说:鞋里进了铁豆子,脱下来倒倒。张三为了不让王小个子看出破绽,忍着疼痛大步流星地走到安装现场又忙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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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三回到家已经是八点多了。吃过饭,妻子开始收拾碗筷,张三说:丽霞,我来收拾,你挺累的,早点休息吧!这时的张三按照厂劳模待遇,已经分到了一户两室一厅的福利楼房,离厂子挺近;丽霞也在组织的关照下,临时安排在家属区粮店工作,虽然户口还没过来,也算有了一份收入。这几天赶上临近五一节,买粮的人多,在粮店忙一天,回到家还要做饭、照顾孩子,也确实挺累的,她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便上床先躺下了。张三等妻子睡熟了,这才准备上床,脱下鞋一瞧,糟了!袜子已被血粘在伤口上凝住了。他脱了脱没脱下来,索性穿着袜子睡下了。

丽霞躺在床上,其实并没睡。丈夫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心想,三呀三呀,你没黑没白地加班加点的工作,我怪过你、怨过你吗?但你也太不像话了,你累、你疺,可也得脱了袜子再上床呀!想到这儿,就有些生气,猛地转过身来,伸腿照丈夫穿袜子的脚踢了过去。这一脚踢准了,正踢在张三的伤口上,把他疼得“哎呀”一声坐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丽霞,三更半夜的你干啥?丽霞没好气地说:瞧你一惊一乍的,干啥你自己还不清楚?但她发现丈夫额头上正渗出黄豆粒大小的汗珠,再一看丈夫的袜子凝结着一片黑褐色的血迹,顿时就惊呆了。半天她才缓过劲来,往丈夫跟前挪了挪身子,搬着他的肩膀焦急地问:三啊,你的脚这是怎么啦?她的语调一下变得异常轻柔起来,生怕声音大点都好像会给丈夫增添痛苦似的。

此时张三的疼劲儿已经减轻了许多,他见丽霞问便轻描淡写地说,鞋里进个铁豆子,烫破点皮。丽霞俯下身去把丈夫的脚抱在怀里仔细一看,嚯!好一个磨破点皮儿,袜子和脚指头被淤血粘合得胶住一样结实。她忙下床找来剪刀纱布准备把丈夫脚上的袜子剪开,为他包扎一下。张三一看漏了陷儿,再也藏不住了,只好把砸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丽霞一边为丈夫包扎伤口,一边“吧嗒、吧嗒”地掉泪,末了才说:明天在家休息,我去给你请假!

第二天早晨,张三醒来发现丽霞早起床了。他想起夜里丽霞说过的话,心里着急起来,隔壁住的就是老班长现在的工段书记老高呀!他忙穿好衣服来到厨房一看,妻子果然出去了。张三想,中频炉调试到了最后关头,不管怎样我都得上班。他顾不上吃饭,拿起两个馒头准备装饭盒,可是一找,饭盒不见了,急得他直搓手掌。正在这时,丽霞提着饭盒进了屋,冲他一伸:给,我送儿子上托儿所,顺便给你买了一斤你喜欢吃的油炸糕。张三喜出望外:你没找领导?丽霞没理他的茬儿,别过脸去说:你一心想着单位的事儿,扑在工作上,我不挡你,因为你是要求入党的人嘛。可你也得在外边学会爱惜自己呀,都快四十的人了,还像小孩一样让人家跟着你操心!妻子说到这儿,眼圈湿润了,停了一会儿才又说: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换药。张三这下明白了,他的眼睛也有些发潮,接过饭盒出门对妻子悄悄说:丽霞,为我保密吧!

其实,根本无法保密。随着中频炉总装工程胜利竣工,它所其带来的经济与社会效益是显著的,不但在熔炼特殊钢铁和提高油田钻采所需机械产品、设备供应上有了进一步质量保证和提升,对保护环境、减少污染方面更是起到了积极作用。我作为报社主管装备制造这一路的记者,当然首当其冲最先报道,就狠狠写了一把;一连多篇上了头条新闻,一时在全厂乃至油田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是我写的一篇新闻小故事“张三的秘密”年底还获得了报纸好稿评选一等奖。当然也不是啥秘密,早已经家喻户晓了。张三见我就直锤我的胸脯:操,你小子真不是玩意儿,把被窝子里的事都写出来了,让你嫂子知道了,看她怎么收拾你。我笑了笑说,是嫂子告诉我的,她也让我警告你今后还是没有什么秘密好呢!

中频炉投产使用以来一直运转正常。七一前的一天,张三正带着工人们在平台上给炉里填料,组织干事小王来了,喊他去分厂小会议室开会。一到会议室,就觉得气氛不对,原来分厂班子成员开会的小会议室布置得庄重、严肃,前面还悬挂着党旗。工段的全体党员都在,分厂甘书记也以普通党员身份来参加熔炼工段的党支部会议了。同时还有两个班组长二龙与王小个子也来列席了会议,他们都是靠近党组织的积极分子。主持会议的是熔炼工段党支部书记老高。他看到张三进来,示意他坐在他身边,然后用十分严肃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大家,开口道: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支部大会,会议的议题是讨论、接收预备党员入党事宜。经过履行会议程序可以开会,下面请张宜山同志宣读入党志愿书、汇报入党动机和个人情况。结果半天没动静,张三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四处寻找发言的人,看大家都往他这边瞅就很奇怪,他叫张三,都看他干啥?猛然想起身份证上写的是张宜山,已经多年没人叫了,尤其是后边又加个“同志”,让他更陌生啊!张三转头扶着椅背看向大家说:叫谁呢,是不是搞错了?但大伙都用期许的眼神望着他,高书记发话了:张宜山同志严肃些,今天在讨论你的入党问题,不要淡化了主题,宣读入党志愿书吧!平时扯些三七旮旯话一套一套的张三一下磕巴起来,他看了一眼高书记,拿起递给他的入党志愿书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入—党—志—愿—书,我叫张宜山,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好歹读完了,他抹了把头上的大汗说,下边的发言我就不按稿念了,说完就脱稿讲了起来,而且越讲越放松,越讲越来劲,越讲也越流畅。他讲起了以前那些不光彩的经历,讲起了父亲的早逝和母亲对他的抚养与教诲,讲起了在工厂这座大熔炉里的转变,讲起了老班长共产党员高远同志在危险时刻的壮举,讲起了工友们的帮助和甘书记、石主任对他的关心和扶持。关键地方,声音也哽咽起来,他说,我不是一个好人,是党组织培养教育了我,让我从坏变好,有了政治觉悟,有了革命理想,我感谢党,感谢同志们对我的帮助;今后,我要多向同志们学习,在金色的炉台上,有一份热,发一分光。请党组织考验我吧!随着他深情的讲述,在场所有党员和积极分子眼里都闪出了泪花……

按照组织程序,张三预备党员报请上级党委,很快就批准了。那些天,张三也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但这么多年了,他已经都忘记自己的大号习惯了大伙叫他张三,现在工段里有人见他老远就张段长、张宜山叫着,听着就很不习惯。他笑了笑说,操,别看我入党了,我还是张三,如果跟我“扯里根楞”,小心把你卵子捏碎了。对方告诉张三,这是老班长高书记在工段会上要求的。而且很内行地说,你如果不想当党员了,还不简单吗,到时候调查下来我们都不同意你入党,预备期是一年,预备期不合格,就要重新讨论,就说不定几年了。张三就说,管他几年呢,一辈子都行,反正用党员标准要求自己不就得了嘛,还能听蝲蝲蛄叫不种庄稼了?嘁!还真不信这个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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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的庄稼当然在熔炼工段,他作为工段长,把这块地经营得铁花璀璨,生机盎然。分厂也因此进入了一个仰角的上升期。然而,任何创新都是一把双刃剑。工段经过治理改造,中频炉熔炼这块,有了很大进步,但铸造毕竟属于矿山式类型行业,设备磨损老化都很快,熔炼、清理各种设备故障频发在所难免。


东北又一个祁寒的冬天降临了。白毛风夹杂着雪面子肆虐着大地,从原野到城区都是白茫茫一片,气温也降到了零下30多度。风雪停下之后,民居和厂房上面都盖上了厚厚的雪被,走在其间,就像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而就在这时,三吨中频炉冷却塔里的冷却管被冻裂了。这是电炉落户东北的第一个冬天,寒冷检验着设备在不同环境下的适应能力,也检验着铸造工人们处理故障的反应速度和意志。新设备安装以来,还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更没有处理经验,由于维修难度大,这台熔炼设备只能临时停炉了。为了早日恢复生产,张三带领维修人员连续三天三夜吃住在车间抢修,到了第四天晚上,正赶上圣诞节,有人对张三提议,圣诞节到了,今晚就别连班了。可张三想,炉子冷却部分不修好就还要继续停产,心里虽然非常焦急,却平静地对大家说:你们回去过洋节吧,可我不能回去,炉子不修好就必须坚持,因为我现在是党员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结果那天晚上竟没有一个人离开岗位的,经过又一个夜晚的奋战,中频炉终于恢复了生产。

看到从炉里流淌出来的殷红铁水,张三脸上并没有露出应有的胜利笑容。他在想,自己原来也就是一名炉前工,是工厂的培养,才使自己成了生产、革新的多面手。在工人和领导心中他已经是“身怀绝技”的能工巧匠了,而且现在又人模狗样地当上了工段长,这又说明了什么?当生产设备故障出现时,不还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甚至束手无策吗!现实状况,让他深切感到要想改变这一切,必须要改变铸造粗放的生产方式,未雨绸缪,精细管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设备的运转率;而精细管理的基础就要先管好人,提高全员技术素质和责任心,人管好了,才能管好设备。想到这儿,他突然有了灵感,知道今后该怎么做了。

于是,他在老婆祁丽霞的帮助下,先是把自己多年积累的实践经验花了十多个晚上弄成了教案,然后对工段所有人员分期分批地进行培训,把自己的本领变成大家的本领。然后又把工段里的设备划分责任区落实到人头,坚持每天对设备进行巡检和保养。从此之后,设备故障率大大减少。不仅如此,他还根据新上中频炉熔炼设备特点和工艺特征,翻阅了大量关于设备的资料和图纸,对设备的性能、构造和工作原理深入研究,竟有了融会贯通、举一反三的本领。两台电炉原来使用的是单独冷却系统,由于内部构造复杂,出现故障后只能停炉维修。张三大胆地提出“合二为一”的方案,这样就能腾下一台冷却塔备用,减少两台设备同时磨损,一旦故障出现,备用设备会立即启动替补。这项改进措施的成功,又一次在分厂和总厂产生了轰动效应。鉴于张三的突出工作表现,随之各种好事也接踵而来,先是年底被评为局劳动模范标兵受到表彰,随后又从熔炼工段长岗位上提拔为分厂主抓设备管理的副厂长。

虽然上级下达文件时特别加了括弧:一般干部。但毕竟是分厂领导了,在分厂漂亮的小二楼上有了一间配有电脑、沙发的办公室。平时,在办公室里却很难看到他的影子,只有设备出了故障时,他才坐下来在电脑前查找一些技术资料,接着又匆匆下楼了。一般情况下,早晨一上班,还像以前一样穿着工服扎在熔炼工段和工人们一起开班前会,强调一些安全、质量注意事项之类的事情,然后就工人一起在炉台上忙活了。更多的时候是在造型、清理现场转悠,查看设备运转情况,一天到晚造的灰头土脸的。有工人就说,这还像个领导吗,本指望他当上领导能给咱们脸上露点光,说明咱工人也不白给,谁知跟个跳马猴子似的,厂房里四处都是他的影子,不愧是工人出身的干部,当个领导也不带那个架儿!尽管这话语中的褒贬倾向已经非常明显,但毕竟张三职位已发生改变,慢慢地当面谁也不再喊他张三了,见面都很客气地称呼他张副厂长。

张三听了工人们的私下议论也不太在意。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和想法,咱不就是个工人么,虽然混到现在当个领导了,但说到底咱不还是在工人堆里么?他想起春晚小品里说的“还要啥自行车”那句话,就想,穷讲究啥,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工人的本色啊!就依然我行我素。只是对大伙好久都没管他叫过张三了,心里很不舒服,就连熔炉工段那些老工友们也都一口一个张副厂长叫着,听了非常别扭。

这天他刚从电炉工段出来,就见已经升为清理工段长的二龙跑过来说,落砂机提升斗皮带由于严重老化,发生断裂,导致造型工位因没有型砂周转而停产。故障就是命令,张三立即组织维修人员全力抢修。拆装提升斗需要下到6米多深粉尘弥漫的地坑,还要爬上8米高的狭窄活动平台。张三把这项最累也最危险的工作抢过来自己干,上上下下爬了几十回,当他再次要往上爬的时候,因劳累过度竟晕倒在抢修场地。

在医院急诊室里,当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浑身上下都是汗水和粉尘的张三要往铺着白床单的病床上抬的时候,当时就被一个眉间长着个大黑痦子、胸牌写着主任医生的人伸手拦下了:这么脏,先放地下,哪单位的?

二龙赶紧堆笑说,自己人。随后觉得说的不对,又补充了一句:油田的。

大痦子医生不解地问,油田都发展这么先进了,怎么还有你们这样的岗位啊,像煤黑子似的!

听到这话,大家都你看我我看你地沉默了。由于来的着急,谁也没顾得上换下工服、也没洗把脸,除了一口牙是白的,一个个都像非洲黑人一样。痦子医生似乎看出了这伙人的层次,就开始慢条斯理地问:你们谁是患者家属啊?

二龙忙说:我是,我是。

痦子医生看了他一眼开始问诊:

患者姓名?

张三。

痦子医生一愣:还有叫这名的?

不不,绰号——曾用名,真名张宜山。

职业?

翻砂车间炉前工,也就是你说的煤黑子。括弧:分厂副厂长。

嗯?当官的——拿钱很多吧?

接着痦子医生当时伸出手指捏出来一个竟意味深长地脆响来。

这……

二龙和在场的工友都蒙了。

张三老婆祁丽霞听到信儿也匆忙赶来了,正好碰到这场面。她冲到痦子医生面前泪容满面地说,你光知道他像煤黑子、挣钱多,但你不知道他还是油田的模范标兵吧?他可是功臣,连局长都接见过他,求你们赶紧救救他吧!

痦子医生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一紧:今天该不是趟错水了吧?赶紧安排医护们紧急抢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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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工友看到张三被推进了抢救室,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看看旁边张三的妻子还在抹泪,二龙就安慰说,张副厂长不会有事的,嫂子你也没必要在意这样利欲熏心的个别医生的行为,我们心里都有数。他知道张副厂长虽然操心最多,拿的也不少,但却一分钱没比他们多拿,分厂每月分奖金时多给张三的那份补贴,他都给了分厂家庭最困难的职工,只是当着张三媳妇的面不好泄露罢了。祁丽霞也就装起糊涂,其实她早就是分厂的一员了。虽然户口仍然没调过来还是个临时的,但厂里考虑到便于夫妻双方的生活工作,经过有关部门协调,现在已经从粮店调到分厂。她原来在乡村中学就是化学老师,到分厂后就安排到缺少人手的熔炼工段化验室工作,随着工人三班倒,对丈夫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了。

张三由于又累又饿才昏迷的,打了几瓶葡萄糖输液很快就清醒过来,经过一下午的观察,当晚就出院了。回到家里他问丽霞,今天你不去上班吗?丽霞“妈呀”一声就呆住了,紧张地说,今晚是我的三班啊!当时就要往外走时,张三说,那些工人在现场抢修情况还不知道咋样呢,我跟你一起去厂里吧!丽霞说,孩子咋办,不能再把他带到车间去吧?张三说,还有啥办法,只能这么办了。

儿子已经两岁多了,有时两人夜班碰到一起的时候,便把儿子也带上。为了不影响工作,就把儿子捆在更衣室的椅子上。孩子小,不懂事,被束缚了就一直不是动静地哭叫,大晚上的,那哭声穿透力就特别强,全分厂夜班人员都能听得到。就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啊,父母这么狠心把他绑在这里?知情的就说,这孩子是张副厂长家的,人家是党员啊,家里没人照看,赶上夫妻俩都夜班的时候,就把孩子带到车间来了。问话人听后就一阵唏嘘:一般人还真做不到,这才叫觉悟呢!

张三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和妻子丽霞走在夜晚通往厂区寂静的路上。丽霞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递给张三:你看这是啥?张三接过一看,上面是几个烫金字体:中国共产党员证。他一下愣住了!丽霞告诉张三,这是甘书记和老班长今天到医院看你的时候拿过来的,当时你在抢救室而他们急着要上厂里开会,就交给我了。并让我转告你,经过上级党委会审批,你的预备党员已经转正,现在是一名正式的中共党员了。张三立即气血沸腾起来,把妻子和儿子紧紧拥在一起:今晚,他要带着党证,以一个共产党员身份第一次上岗!

经过一夜奋战,落砂机提升设备终于修好的时候,天刚刚放亮。下了夜班,张三和妻子来到更衣室,看到哭睡的儿子腮边还残留着一行泪痕,妻子心疼地吻了下儿子的小脸蛋儿,儿子像受了惊吓般又不是动静地哭叫起来。这时门外进来一伙下夜班更衣的人,原来都是熔炼工段的工友们。有一个见孩子哭成这样就说:张三,你他妈的太狠了吧,摸摸胸口,这样待自己的孩子,于心能忍吗!

张三被骂得一愣,半天醒悟过来时竟然一喜:骂的好,骂才是工人堆里最亲密无间的问候,而更重要的是人们又开始叫他“张三”了,太亲切了!当时就被这久违的称呼弄得心里荡漾出一股五味杂陈的暖流来,自从他升任分厂副厂长后好久都没听谁这样叫了,而现在又唤起了他心底最初难忘而熟悉的感觉,这才是对他最大认可啊!他果真摸了摸胸口,却触碰到了口袋里的党证,一下子就觉得他这辈子整个身心终于和党融在了一起,从此,他张三这个绰号也像镶了金边似地有了崭新的注释和涵义!

张三抱着儿子跟妻子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已经霞光满天。身后厂房里传来了新一天出铁的钟声,那嘹亮而悠扬的音符像一支美丽的晨曲鸽群一样在城市的上空盘旋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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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社会上惹事生非的后进青年,参加工作后在党组织和师傅们的帮助教育、关怀下,在工厂这个大熔炉里不断得到淬炼、成长,工作技能和思想觉悟不断得到提高,最后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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