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轶事

DPXS 004


周末的夜晚陪女朋友逛街,对马天宇来说是一种奢侈。华灯璀璨,门庭若市,笼罩在城市上空的夜幕,暧昧氤氲,在游人的心上划开一道温柔的涟漪。渔人码头,一对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紧紧依偎在一起,卿卿我我、如胶似漆,醉人的清风从街头飘到巷尾,温馨地包裹住整个城市。午夜十二点,马天宇站在一台高速旋转的机床前,想起昔日的女友阿慧,两眼里还散发出割舍不掉的眷恋。

发什么楞?王帅冷不丁地站在马天宇的身后,拍了一下他的右肩,却将自己闪躲在他的左后方,操着装神弄鬼、阴阳怪气的腔调问,又想阿慧了?鬼头鬼脑的王帅,像是马天宇的肚里蛔虫,他的一举一动都不能瞒过他。马天宇从回忆中收回思绪,头也不回地反问,咋又没了记性?之后又劝告王帅赶快返回自己的岗位,否则被苟主任查录像发现,又得挨通报批评了。王帅并不在意,反倒胸有成竹地说,怕什么?老狗再敢找麻烦,我就写匿名信举报他。马天宇惊讶地问,举报?你举报他什么?王帅向马天宇走近一步,神秘兮兮地附耳低语一番。原来前晚凌晨一点多,他无意中发现老狗用自己的私家车,从车间的临时仓库里,拉走了一大袋废铜。他特意提醒马天宇,瞧着老狗搬运装车时吃力的样子,估计足有大几十斤重。马天宇环顾左右,低声说,这种事可不敢信口雌黄,要有真凭实据。王帅信誓旦旦地说,本人亲眼所见,绝无半句假话,紧接着,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实,他又做了一个乌龟行走的手势,闪着一对贼亮的眼睛辩解说,骗你是这个!马天宇似乎并不为所动,若无其事地正色直言,这件事到此为止,断不可再对任何人说起,并强调说,苟主任可不是好惹的。王帅若有所失地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地嘲笑,胆小鬼!难道你甘愿被老狗踩在肩头上拉屎?马天宇瞧他蛮不在乎的样子,心想,不知深浅的家伙,我这也是为你好!作为王帅的老同学兼组长,马天宇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他。其实,王帅讲述的这一幕,马天宇也看到了,且用手机拍摄了视频,只是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因为老狗在公司根深叶茂、正当其时,可不是任人宰割的泛泛之辈,切莫打狗不成反被咬。不过,王帅说的匿名举报倒是提醒了他。老狗是车间工人们私下里对苟主任的蔑称,也是对他为人做事的总结。

月光如水,万籁俱静,马天宇在返回宿舍的途中,又思念起了郑佳慧。

在这个招技工比娶媳妇还要艰难的时代,人事经理使出浑身解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招来一批技校毕业生,包括马天宇、郑佳慧和王帅在内,男男女女共计二十六人。公司赵总喜出望外,破例要求人事部给每个新工都安排了老师傅帮带,就像母鸡带小鸡一样,寸步不离、呵护有加。然而一年过后,到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之际,分配到数控车间苟主任手下的十个学生,却只剩下马天宇和王帅死守阵地,其他人皆溜之大吉、另觅高枝,包括马天宇的女朋友郑佳慧。郑佳慧离职时要求马天宇和她一起走,但被他拒绝了。他说自己喜欢数控加工这一行,对干其它工作没有兴趣。郑佳慧一气之下,拂袖而去,且又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跟着那条老狗干,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郑佳慧第一眼就对给新入职员工做一对一谈话的苟主任没有好感。这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黄里发黑的横肉,穿一套脏兮兮的浅灰色工衣,挺着个大肚子,浑身烟酒味,说起话来唾沫四溅、粗声粗气,是最令郑佳慧反感的那类人。

苟主任问,郑佳慧?直呼其名让郑佳慧很不舒服,况且他同时还在点烟,从口里呼出来的浊气,又令她作呕。不等郑佳慧回答,他接着又流里流气地说,名字挺洋气,是谁给你起的?郑佳慧手掩口鼻,答非所问,苟主任能不抽烟吗?我对烟味过敏,头晕得厉害!苟主任瞪着一双色眯眯的死鱼眼,摇头讪笑道,呵呵,娇生惯养,还讲究得不行!此时,一个忽闪着一对大眼睛的年轻女子插嘴说,苟主任吃饭睡觉可以凑合,但不允许他抽烟喝酒,断然是一天也活不下去。苟主任说,成,那就等我抽完烟再讲吧,随即深深吸了一大口,手中的烟几乎燃下去一半,之后从嘴里吐出的烟雾蒙住了他那陶醉迷离的面颊。苟主任向年轻女子偏了一下头,你和她聊聊。年轻女子白了苟主任一眼,我懂什么呀?还是等你过完瘾,再聊吧。苟主任坏笑道,随便聊,只要不说我的坏话就行,且又狠狠吸了一口,竞不见吐出烟来。

年轻女子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问阿慧,今年多大了?有男朋友吗?郑佳慧皱起眉头,不解地说,领导谈话,还要了解这些个人信息?不可思议!苟主任浪声笑道,哈哈,你看看你这个小同事!难道怕我们给你介绍对象不成?刚才吸进肚里的烟,喷了郑佳慧一脸。郑佳慧连忙挥手拂去烟雾,厌恶地说,对不起,这属于个人隐私,我没有必要回答你们的问题。苟主任把手中的烟头扔掉,又从软包中华里抽出一根,粗声粗气地说,还学起了洋鬼子,啥都成隐私了,像你这样刚踏入社会的学生娃,总该为自己的前途负责吧。郑佳慧对苟主任的威胁不但置若罔闻,反而愤然说道,不在一个频道上谈话,真费劲!之后转身就要离开办公室。苟主任当众受此羞辱,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厉声说,等等!窗户台上晒屁股,你的脸面就那么大吗?同时向年轻女子挥了一下手,给她表格,坐到那边填去。郑佳慧毫不畏惧地质问,说话文明一点!凶什么凶?这吵声引得办公室的同事们都停下手头的工作,看起了热闹。年轻女子见势头不妙,埋怨地说,主任,你说你!并将苟主任推出了办公室。一个中年男子急忙上前安慰郑佳慧,小同事,别见怪!苟主任就这样,慢慢你就适应了。显然他的粗俗不止是让郑佳慧一个人不适应。

下班后,郑佳慧在饭堂吃饭时,将自己心中的委屈说给马天宇,希望得到他的安慰。然而,马天宇却不以为然,认为车间收集员工的个人信息属正常的工作行为,无可非议。马天宇耐心地劝导阿慧,这是公司的规定,我也填表了,哪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要神经兮兮!阿慧满脸委屈地说,苟主任那个样子真让人讨厌!马天宇说,他是领导,又没招惹你,讨厌他做什么?阿慧厌恶地说,一身的烟臭味,还有那双让人讨厌的死鱼眼!马天宇不解地问,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学技术、长本事,又不是来找对象、谈恋爱,他啥样关你什么事?郑佳慧面颊绯红,睁圆一双杏仁眼生气地说,你怎么也是这个态度?真是对驴弹琴!马天宇一时语塞,自知说服不了阿慧,便扭头转向坐在一旁的王帅,问,你填表了吗?王帅扬起头骄傲地说,我拒绝填表,誓死捍卫个人隐私。之后感觉不过瘾,他又补充说,他们对我软硬兼施、绞尽脑汁,始终无果,只好缴械投降。听见马天宇和郑佳慧拌嘴生气,王帅暗自高兴,明明填了表,却说没有填,且又不失时机地在郑佳慧面前彰显自己的男子气。王帅在心里一直暗恋郑佳慧,却胆怯与马天宇进行正面竞争。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苟主任觍脸讨好郑佳慧,莫想碰了一鼻子灰,便将怨气撒在她的男朋友马天宇身上。他将马天宇分配给了即将退休的老陈帮带,因为老陈不但体衰多病,而且操作着全车间年份最久、性能最落后的三台机床。老陈是苟主任打心眼里最瞧不起的老实人。然而,苟主任绝对没有想到,马天宇因祸得福,不但跟着老陈学到了一流的技术,而且日后成了他的掘墓人。

马天宇给老陈当学徒的首日就见证了师傅的神奇。

晨雾消散,天际泛起了红晕,数十台铮亮发光的机器,已经不知疲倦地连续运转了一宿。当黎明的曙光降落在房顶的一瞬间,它们就像是一群即将奔赴田间耕作的老牛,期待吃到沾满露水的青草一样,不等主人扬鞭呵叱,全身的血液便又开始汩汩流淌,时而摇头摆尾,时而反刍咀嚼,圆鼓鼓的嘴巴发出“哞哞”的叫声,此起彼伏。玉立于地台架上的长短不一、厚薄不均的诸多钢件,闻到主人气息的一刹那,也都像待字闺中的姑娘们,在心仪的男人面前争先恐后闪现出靓丽多情的亮光。

明亮宽敞的车间里,混迹于众多青头后生中的老陈,显得格外刺眼:头发花白,腰弓背驼,左手拿着一张像是给人做体检记录的设备点检表,右手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像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账房先生,开始逐项检查其中三台机器的各项技术性能、润滑以及各个部件的运行状态。他检查机器的眼神,就像是在端详自己的儿子一样,和蔼可亲。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其中一台个头稍大的机器,一边检查,一边嘴里还在唠叨:大牛,天气变冷了,觉得身子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叔给你把脉问诊,开药打针。等你养好了身子骨,才有力气干活呢。之后他又走到了紧邻的另一台机器旁,照样是一边检查,一边嘴里唠叨:二牛,天冷了,叔给你加满油、添足水,肚子吃饱了,才能铆足劲儿好好干活。紧接着,他又移步到一台大型龙门机器旁,重复着先前的动作,且语重心长地告诉徒弟马天宇,大牛、二牛和小牛已经陪伴了他十多年,帮他赚钱养家糊口,不是儿子,胜似儿子。他们哪里不舒服、哪里经络不通、哪里肿痛发炎,他看一眼,听一声,摸一下,或者伸长了脖子仰起鼻子闻一下,就知晓其中的缘由,且手到病除。然而,马天宇却听工友们私下里传说:老陈是一个奇人异士,懂阴阳通八卦,每天都要对着机器念经施法、捉妖降魔,他开的机器从未发生过大故障。

老陈确认三台机器的各项功能一切正常,又一丝不苟地教马天宇如何查看当日的生产计划单、加工程序、刀具以及摆在地台架上的钢件。

得到了主人的爱抚,玉立于地台架上钢姑娘们开始窃窃私语:一个身材厚实得像一堵墙的姑娘朗声说,姐妹们,本姑娘马上就要远渡重洋去彩虹之国南非了。那里现在可是骄阳似火的夏天,我可以脱掉厚厚的羽绒服换上那件迷人的碎花连衣裙了;另一个身材苗条得根葱的姑娘娇滴滴地说,亲爱的伙伴们,小姐我即将被发运到冰天雪地的欧洲,那里新冠病毒正在肆意传播,你们借给我一套貂皮大衣和一个防毒面具,可怜、可怜我这个即将离开亲人的小姑娘吧!……

刚刚上班,车间主管孙工就指着地台架上的钢件,神态焦急而又心存疑虑地对老陈说,客户对这几个配件要得非常急,明天一早就空运去西班牙,配件的加工精度必须保证在一丝以内,并且提供三坐标检验报告。老陈没有搭理他,泰然自若的神情让他心里更加没底,便又强调说,这几个配件能否准时高质量地交付,对公司后续订单的承接非常重要,赵总指定由你来完成。

一丝等于0.01毫米、或者10微米,是搞机械的人对0.01毫米的简单称谓,南方人叫丝,北方叫道,它的专业名字叫忽米。老陈是来自北方的农民工,旅居岭南小城二十多载,小城对他来说已是名副其实的第二故乡,但他还是习惯把0.01毫米叫一道,因而工友们尊称他陈一道。老陈的绰号取名陈一道,并非浪得虚名,因为他用普通CNC加工出来的工件的精度都在一道以内,比瑞士进口数控线切割加工出来的精度还要精准,比德国高速CNC加工出来的表面光洁度还要高,堪比手工抛光而成的镜面。久负盛名的老陈加工出来的工件全部是免检产品,无需质检人员再用高精密的三坐标测量仪进行复检,这在公司内部早已达成了共识,也是赵总信任他的原因。

老陈从孙工轻蔑的眼神里察觉到,他对他有些不大信任,但他并不在意,因了这个孙工是苟主任的亲戚,刚进公司不久,并不了解他的底细。孙工临走时,又面带嘲讽地嘟囔了一句:这么老掉牙的CNC,能加工出一丝以内的工件?站在一旁的马天宇也为自己的师傅捏把汗。

一个“老”字,让老陈心里顿感不悦。他拉长了一张布满黑斑皱得像榕树皮的老脸,瞅着孙工修长有些扭曲变形的背影,嘴里嘟囔道:你懂个锤子!姜是老的辣,难道你不知道?师傅的一句家乡话逗得站在一旁的王帅咧嘴笑起来。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下班的钟声即将敲响,孙工急匆匆地来到了老陈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老陈,配件加工好了吗?老陈递上检验报告单,指向一个大木箱,面无表情地说,配件已经做好了防锈处理,放在那只木箱里,等你这个大领导验收合格后,我就可以安排天宇打包了。孙工接过检验报告,仔细查看了一番,接着又对木箱里的配件逐一做了核对。数分钟后,确认无误,孙工那张欣喜若狂的脸颊像一个爆开的大石榴,露出了满口的白牙,并竖起右手大拇指,用半生不熟的广东话对老陈说,睇唔到你的手艺猴塞雷啊!,揾空闲请你饮酒啦。不等老陈回应,孙工便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此时,一心想学技术的马天宇为能当老陈的徒弟而万分高兴。

孙工刚走,车间过道对面一个三十多岁头发蓬乱脸如灰土的工友走过来,阴阳怪气地对老陈说,领导又表扬你了,让他给你涨工资!老陈讪笑说,就你这个衰仔多嘴!涨不涨工资也不是他说了算,是不是昨晚打麻将输昏了头啊?

唉,可惜了!工友自讨没趣,冷嘲热讽地抛下一句叹息。

不提工资还好,一提工资,老陈就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心情突然一落千丈。公司实行的是计件工资,加工工时越多工资就越高,由于大多数情况下产品对零件的加工质量要求并不高,管理人员对野蛮使用设备也缺乏监控手段,遵章守纪、腿脚都在退化的他挣得工时自然没有那些年轻人多。少就少点吧,他也不太在意,毕竟自己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但现在的年轻人为了赚钱不钻研技术、疏于保养设备,让他揪心不已。适才那个阿军将三台购买了不到五年的设备糟蹋到了即将报废的地步,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都在五道以上,每年为了恢复设备精度花费的大修费用有好几十万。更令他可气的是,阿军为了多挣工时,竟然还建议苟主任要求每个工人开四台机。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阿军在老陈那里没有占到便宜,便将怒气撒在了徒弟身上,大声对王帅说,3#机加工完了,快把工件卸下来,年轻人手脚要勤快点!王帅却装作没有听见,兀自不无羡慕地说,老陈的技术好厉害呀!我又输给马天宇了。阿军呵斥说,好好干活,我保证你强过他,且又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太阳穴,悄悄说,仅仅技术好,顶屁用,要多动脑筋啊!

一个月后,马天宇在师傅的精心指导下,不但能够独立操作机床,而且掌握了简单的机床保养知识,师徒二人也结为彼此信任、无话不谈的忘年交。渐渐地,老陈被马天宇的勤奋好学所感动,决心将自己的一生绝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

与马天宇踏实肯干、勤奋好学的性格正好相反,头脑机敏、见风使舵的王帅打心眼里瞧不起操作机床这份工作,心思也不用在钻研技术上,而是沉迷于打游戏,整日思忖着如何投机取巧。他的性格与师傅阿军一样,如同绿头苍蝇叮稀狗屎,臭味相投。

王帅,今天又迟到了?苟主任挡住王帅的去路,呵斥道,一副没睡醒的懒汉相,是不是昨晚又打游戏了?王帅瞪圆布满血丝的双眼,扮出一副盘死蛤蟆踢死猴的顽劣相,辩解说,报告主任,我从不打游戏,熬夜打电脑、上网只是为了自学UG编程。苟主任满腹狐疑,是吗?语气却缓和下来,下次不能再迟到了。王帅正要离开,苟主任略作迟疑又问,马天宇下班后忙些什么?王帅说,他还能干什么,不就是带着郑佳慧压马路呗!丝毫没有掩盖他对马天宇的敌意。苟主任拍拍王帅的肩头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他俩有什么异常,你要在第一时间报告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老陈很快就听到工友们私下里议论说:苟主任已经采纳了阿军的建议,马上就要在全车间推行一人开四机的制度。但面对设备保养差、野蛮使用、精度急速下降、加工质量没保障等问题,却没有领导来综合评估由此而给工厂造成的长期损失。难道他们都热衷于追求短期效益?他百思不得其解。此时,老陈不但忧心自己的体力跟不上,更忧心因此而没有时间保养设备,导致设备发生故障甚至精度下降,进而影响零件的加工质量,最终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车间执行一人操作四机的制度后,老陈有些力不从心,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但在徒弟马天宇的全力配合下,他操作的四台设备的开动率在全班组名列前茅,加工工时自然也是大幅提高,工资收入不降反升。但他告诫马天宇始终坚守一个原则,就是宁愿少挣钱,也不能毁了自己的名声。他要保证自己负责的设备状态和零件的加工质量仍然是工厂里最好的。

一个温暖如春的上午,刚刚上班,孙工就怒气冲冲地找到老陈说,装配车间有人反映从你这里流到下工序的零件质量不合格,导致试机延期。老陈惊诧道,不可能。随即要随他去现场看看。到了装配车间,老陈仔细查看了那批零件,斩钉截铁地对孙工说,这个零件不是我加工的。孙工疑惑地问,何以见得?难道你的零件难道有记号?老陈态度坚决地说,你说的没错,我加工的每一个零件都做了一个记号:“CYD”。原来老陈有个习惯,凡是自己加工的工件,都要在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做个记号:“CYD”。这个秘密除了马天宇知道,他没有再告诉过任何人。“CYD”是陈一道的缩写。孙工自言自语说,哪是谁干的?难道是他?老陈提醒说,查一下加工计划单不就知道了吗?

前几日还穿着棉衣外套的阿军,今天穿了一件短袖衫,露出了黑亮结实的肌肉。他因建言献策有功,又得到了领导的认可,也让苟主任在公司领导面前再一次显了非凡的工作能力。作为回报,苟主任要求孙工将四台新买的瑞士产高速CNC调配给他操作,而把他原先操作那三台机调配给了其他工人。其中一台分给了老陈。新设备的性能好、功能先进,加工效率高、故障率低,阿军每月的工资、奖金自然是全班组最高。在苟主任的关照下,王帅跟着师傅也得到了实惠。他对苟主任更加忠心耿耿。

开四台机,忙得过来吗?阿军阴阳怪气地问老陈,要不要我帮你?正在裝夹工件的老陈头也不抬地回应,不用操心我,你如果精力过剩,就把设备保养一下,做好现场5S。阿军撇嘴不屑说,不是我多嘴,你就是一个死脑筋,工人靠挣工时吃饭,做设备保养、现场5S,又拿不到额外的工资,何苦要做那些出力不讨好的事呢?老陈无奈地摇摇头,不再理会他,而是继续干自己的活。另一个开着被阿军蹂躏过的另外两台旧设备的工友调侃说,阿军,开新机爽吧?不要只顾着赚钱,把设备又撞坏了,那四台新机可是公司的宝贝啊!

工友的话音刚落,只听见从过道对面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数秒后戛然而止。阿军没来得及回应工友,便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飞跑到一台闪着红色报警灯的瑞士产CNC前面。他透过玻璃窗看到装在主轴上的刀杆已断裂,大声吼道,王帅,你怎么搞的?王帅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且又低声嘟囔,我只负责工件上下机,加工过程中发生撞机,怎么能怪我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阿军无奈地垂下圆乎乎的大脑袋,哀叹自己真倒霉,又撞机了!

价值数百万的机床发生了撞机事故,得到消息的孙工却没有像工友们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而是镇定自若地问阿军,是什么原因导致撞机?阿军吞吞吐吐地说,是编程错误,也可能是我操作失误。孙工不悦地说,到现在还没有查清原因?你把编程员和编程组长给我一起叫来。

五分钟后,编程组长和编程员一起到了现场。经他们全面检查,确认是阿军操作深度Z轴时对刀错误,导致设备撞机。孙工面露愠色,语气严厉地问阿军,是他们说的这样吗?”设备现在还能用吗?羞红了脸的阿军低头不语,站在一旁的编程组长主动说,还是请设备科派人做一次全面检查,才能确定设备是否损坏。孙工心怀不安地说,我们内部先做一下检查,麻烦你把老陈给我请过来。

老陈在编程组长的引领下慢悠悠地走过来,心里却在念叨:这么贵重的设备交给阿军操作,不出问题才怪呢!孙工低声下气地对老陈说,帮忙看看这台机器有没有大问题,还能不能正常使用?老陈照旧面无表情,看也不看他一眼,兀自走到设备的操作屏幕前,屏幕上显示:“9001  SPN  1   MOTOR   OVERHEAT”孙工好奇地问,这条信息是什么意思?老陈没有搭理,心里却嘲笑,这么简单的英文都看不懂,还做什么CNC主管?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老陈对马天宇说,去把工具车推过来,之后用左手握住悬吊在空中的显示屏的把手,干枯粗糙的右手食指像弹钢琴一样在操作面板上快速地飞舞着,他要逐条查看机床控制电脑上记录的所有信息。查明原因后,他复位消除了机床报警,移步到机床前,拉开玻璃门,耳朵紧贴主轴表面,双手抓住主轴底端转动几圈,紧接着又返回机床操作屏幕前,将转速倍率设定最低,小心翼翼地让主轴慢慢旋转起来,并查看了主轴的运转负荷。他从工具车里找出一把长的螺丝刀,擦拭干净后,将螺丝刀的刀刃压紧在主轴上,手柄贴紧自己的耳孔,仔细听了一会儿。随后,他关停了主轴,卸下损坏的刀具,擦拭干净主轴的锥孔,换上了一只从工具车里拿出来的闪着金属亮光的专用测量棒,固定好千分表的表座,调整表的测杆的轴线与测量棒的轴线垂直,使千分表的测头与测量棒的表面接触,压测头使其大指针旋转大于一圈,转动刻度盘使0线与大指针对齐,然后把测杆上端提起1毫米多再放手使其落下,反复了三次,确认指针与0线对齐。接下来,他用手轻轻旋转转动主轴,量程是100分度值为0.001毫米的千分表的大指针已经跨越了50。这时,他再次启动了操作面板上的主轴正转按钮,表盘上的大指针始终在60左右摆动。

对于千分表,孙工还是能看懂的。他无奈地摇摇头,叹息道,完蛋了,我又要挨领导批评、扣罚了!

苟主任得知新机床被撞坏后,非常紧张,慌忙将孙工和阿军叫到办公室商量对策。三人商量的最终结果是将全部责任推到王帅身上。因王帅是新工,公司也不会惩罚他。事关重大,苟主任亲自找王帅面谈,再一次强调,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半年过后,老陈退休了。此时,正逢公司按照惯例,开展新工技能比武大赛。苟主任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事先将数控车间比赛的题目透露给了王帅,希望他能顺利胜出。然而,比赛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预料,平日里不声不吭、埋头做事的马天宇半夜敲钟,一鸣惊人,一举夺得大赛第一名。同样的机床、材料和刀具,经他编程、装夹、选刀对刀、校正等一系列操作之后,加工出来的工件精度全部在一丝以内,耗时较车间给出的标准工时节约了百分之三十多,且又将第二名王帅远远甩在身后。身为比赛主考官的苟主任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好忍痛割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事后安慰王帅,没有拿到第一名不要灰心丧气,第二名也可以做第一名的领导。苟主任计划提拔王帅担任数控加工组的带班组长,填补老陈退休后的空缺,压一压马天宇的锐气。

赵总看到大赛的最终结果,非常满意,对数控车间在培养新工方面取得的成绩给予了高度赞扬和充分肯定,并按照大赛规定,给优胜者发放了奖励。紧接着,他在数控车间全体员工的见证下,当场宣布:马天宇作为公司新员工的优秀代表,积极肯干,技术精湛,公司决定提拔他为数控加工组的带班组长。其实,这也是老陈退休时对赵总提出的唯一愿望。

正在幻想骑在马天宇头上扬眉吐气的王帅,大为恼火,有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之后他气呼呼地质问苟主任其中缘由。苟主任不耐烦地说,这是上边的意见,我的建议被赵总否决了。谁让你经常迟到、上班时间串岗呢?王帅涨红了脸,攥紧拳头,大声吼道,我——你——,欲言又止。

瞧着气急败坏的王帅,苟主任担心他接受不了挫折而捅娄子,便耐心开导一番,其实,带班组长就是一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好处,天天加班加点,工资还没有你的高呢。苟主任对王帅承诺,将阿军调离数控加工组,另配一个帮手,这四台新机就由你做大师傅。苟主任再次强调说,放心好啦,我说过不会亏待你的。王帅听完苟主任的宽慰,也就渐渐释然了,且再次感谢了苟主任的厚爱。当然,他也没有忘记自己肩负的使命。

一周后,经常捅娄子的阿军被苟主任抛弃了,之后气呼呼地办理了辞职手续。

正如苟主任所言,当上带班组长的马天宇,不但食无定时、夜不能寐,而且因此失去了女朋友。

郑佳慧满脸不高兴地问王帅,马天宇昨晚和谁去喝酒了?王帅说,我不敢说。郑佳慧鼓励说,怕什么?我又不会出卖你。王帅趁机靠近郑佳慧,贴耳说,苟主任和孙工都去了,他们还去了酒店,叫小姐陪酒唱歌。郑佳慧身上散发的香气几乎将他醉倒。郑佳慧向后移了一下身子,惊愕地问,你怎么知道?王帅似有难言之隐,说,这是秘密,无可奉告。王帅望着郑佳慧气呼呼离去的背影,像是在望着一只正在飞奔的孤雁,脸上露出难以觉察的喜悦,心里更加佩服苟主任的老奸巨猾。

郑佳慧在车间里找到马天宇,低声怒问,昨晚去哪里喝酒了?马天宇怯怯地说,这是上班时间,晚上下班后,我再告诉你。不等郑佳慧同意,马天宇便匆匆离去,忙工作去了。晚上下班后,马天宇又被苟主任拉去喝酒了。

苟主任醉醺醺地问,天宇,这里的小姐漂亮吗?不等马天宇回答,他又说,给你挑一个,小姐的小费,我帮你买单。马天宇像是遇到了鸷禽猛兽一般,慌乱中语无伦次地说,不,不,你们玩,我喝酒就可以了。

是夜,酩酊烂醉的马天宇被一个涂脂抹粉、扭着水蛇腰的小姐搀扶进了酒店客房。王帅睡醒时,天已大亮。他看见身边躺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小姐,大惊失色,来不及洗漱,便穿上衣裤仓皇逃窜。他有一种被人强奸了的感觉。

王帅将脑袋探进车间办公室的门框,像一只耗子,四下瞅瞅,只见苟主任一人在办公室,便走上前,低头哈腰地说,苟主任,我有重要情况要向您汇报。苟主任摆摆手,急不可耐地说,快说,有什么新情况?王帅说,马天宇和郑佳慧闹翻了!苟主任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两眼却射出惊人的贼光,问,是真的吗?王帅做了一个他最拿手的乌龟行走的手势,对天发誓说,是真的,骗您是这个。苟主任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满意地点点头,说,很好,你的消息非常及时。王帅笑眯眯地问,主任,下次你们去喝酒,能不能也带上我?苟主任吃惊地问,带上你?略作停顿,接着又像打发叫花子似的,板着脸说,我发个红包给你,自己去喝吧。王帅像一只没有被满足的宠物狗,耷拉着脑袋,失望地走了。

苟主任经过一些系列的精心策划和运作,接近郑佳慧的机会终于来了。

天宇,那晚的感觉咋样?苟主任特意走到正在发单排产的马天宇面前,阴阳怪气地问,爽吧!

马天宇满脸通红地说,主任,我,我不明白你说什么,随即又补充说,那晚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苟主任笑道,哈哈,别紧张!以后这种场合,你还是少去,玩物丧志,酒足饭饱思淫欲,让女朋友知道了也不好。

提起女朋友,马天宇更是无地自容。郑佳慧已经好久没有搭理他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车间办公室的统计员休产假,她的工作暂由郑佳慧接替。此后,办公室组织饭局、唱歌喝酒,总少不了郑佳慧,却没了马天宇的身影。

阿慧,你真漂亮!

阿慧,今晚我们单独约会吧。

阿慧,我想死你啦!

……

呸!阿慧也是你叫的?

郑佳慧实在忍受不了老狗源源不断发来的骚扰信息,一气之下,拉黑了他的微信,脑子里开始闪现出辞职的念头。一天下午,色胆包天的老狗竟然趁无人之际,用他那只能拧断钢丝绳的铁爪,悄悄从背后伸进她的裙子里,摸了一把她的屁股,还恬不知耻地说了一句羞死人话:嘿嘿,小屁股真性感,弹性十足啊!吓得她大呼小叫地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一连好几个晚上都在做噩梦,甚至想到了死。

郑佳慧并没有将辞职的真正原因告诉马天宇。她之所以选择瞒着马天宇,是担心他知道真相后找老狗拼命,影响了前程。她用分手逼迫马天宇和她一起辞职、另谋高就,但事与愿违,弄巧成拙。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她和马天宇甜蜜相处的那段时光,久久不能入眠。

阿慧提出分手的理由,是因了他在这里每天工作十二小时,隔三差五还要黑白两班倒,甚至熬通宵,仅剩的一点业余时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网自学UG编程和产品设计,连陪她的时间都没有。但马天宇的心里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所有的理由其实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她接受不了他的职业和贫穷。

马天宇从小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家境清寒,是母亲孤身一人把他抚养长大。父亲在他三岁那年,抛妻弃子,伙同一个未婚女人去了深圳,从此杳无音讯。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的模样,哪怕是一张没有体温的照片。去年春节,他听姥姥说,父亲在深圳发财成了大老板,想认他这个儿子,却被母亲断然拒绝了。“你的父亲早死了!就算我们穷死、饿死,也不会为了钱原谅那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这是母亲经常挂在嘴边咒骂父亲的一句话。他试图去深圳寻找自己的父亲,却担心会让母亲伤心,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一大早,苟主任就拿来一沓加工工艺单,满嘴酒气地对马天宇说,赶快将这批零件发给耀辉机械厂加工,半个小时后,他们派人来拉零件,你抓紧准备一下。随后,他扬长而去。

马天宇接过工艺单,逐一仔细查看了一遍,发现每一个零件的加工工时都比他测算的要多出许多,有的几乎翻倍。他犹豫了一下,之后用手机逐张拍了照片。

马天宇走进车间办公室,径直来到苟主任的办公桌前,低声问,主任,这些零件的委外工时是不是搞错了?

苟主任吃惊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站起身,低声说,你跟我出来一下。马天宇跟随苟主任走进隔壁的会议室。

苟主任微笑说,天宇,把门关上,工时的事,有孙工负责,你只要做好照单发料就可以了;放心,跟着我好好干,不会让你吃亏的,再过几个月,我就提拔你做车间加工主管。马天宇不置可否,微露笑意。

公司连续两个月利润下滑,生产成本居高不下,质量问题频出,员工流失严重,受到上级领导点名批评的赵总如坐针毡,茶饭不思。如果下个月经营业绩继续恶化,他将面临被免职或者降职的危险。

赵总平日里高高在上、养尊处优,擅长管人,不屑于管事。然而,经过一系列挫折之后,他渐渐明白,人是管不住的。要想管住人,首先要理事,以实现组织目标为导向,通过理事管好人的时间和行为,即所谓对事不对人。

为了在短期内扭转局面,赵总亲自挂帅,深入一线,组织力量挖潜降耗,改善产品质量,稳定员工队伍。然而,半月过后,效果并不明显。赵总急中生智,号召全公司所有员工开展合理化建议活动,承诺所有被采纳的提案,按照贡献的大小,将给予不同程度的现金奖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通知一出,果然反响热烈,员工们参与的积极性异常高涨。最让赵总惊喜的是,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是用A4纸打印,宋体四号字,信中写道:机加工车间的废旧物资、工艺工时、委外加工等环节存在巨大提效空间;一人开四台机不但影响零件加工质量和设备利用率,而且导致员工流失,应立即改为一人开三台机,提高有效工时产出。另外,建议加强公司大门出入管理,发挥监控视频的作用。信封里还附带了几张用A4纸打印出来的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

赵总读完匿名信的次日,便将苟主任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对他宣布了公司的决定:将工时核定、委外加工的管理工作分别收回技术部和生产部管理,以减轻生产一线的工作压力,帮助车间全力以赴搞生产。同时,立即调整现行的一人四台机的作业模式,改回一人三台,确保加工质量和设备利用率。没等苟主任提出异议,赵总接着又说,同时取消车间的临时仓库,全部划归物资部管理;经过调整之后,你那里还可以裁减两个仓管员。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苟主任一时乱了方寸,心里开始七上八下,暗自思忖:是不是赵总抓住我的什么把柄?谈话的当晚,公司便下发了红头文件,要求相关部门两日内办好交接手续。

日子到了月底,财务报表显示,当月的生产制造成本大幅下降,利润止跌回升,超额完成了上级部门下达的经营目标。赵总终于松了一口气。此时,他想起了那个写匿名信的人。找到他,然后重用,这是赵总给自己下达的命令。在二百多人的机加工车间寻找这个人,对赵总来说并不难。因为能接触到照片中的生产信息的人并不多。很快,他锁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加工主管孙工,另一个就是数控加工组组长马天宇。直觉和经验都告诉他,这个人一定是马天宇。

赵总打电话将马天宇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关切地询问了一番他的个人生活,以及是否有困难需要公司的帮助,之后就直切主题,想听听他对数控车间的生产成本管理有哪些思路和建议。既然赵总能打电话找他谈话,一定是猜到了匿名信是他写的。想到这里,马天宇略作迟疑之后,便解除顾虑,放下包袱,将匿名信的前后经过,和盘托出。赵总听完他的讲述,肯定地对马天宇说,这件事你做的对。我们就需要像你这样一心一意为公司谋利益的好员工;我代表公司感谢你的挺身而出,为公司有你这样优秀的员工而感到骄傲。马天宇言谢了赵总对他的认可,并就关于车间的成本管理的思路和建议,容他回去好好想一想,明天上午一定答复。

次日,马天宇将自己熬了一个通宵撰写的关于数控车间生产成本管理的一些建议和具体措施打印成稿,送到了赵总办公室。赵总看后,拍案叫绝,后悔这个电话打的太晚了,高兴地对马天宇说,你的思路非常前卫、专业,也很具体,可实施性很强;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准备担负起更重的担子,为公司做出更大的贡献。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就在赵总寻找无名英雄的时候,苟主任也在深挖内奸。他想到了王帅,这小子油头滑脑、不思正业,整天想着投机钻营、不劳而获;再说啦,他几次深更半夜拉废铜,都被这小子撞见了。虽说他也施舍了一点小恩小惠收买他,但人心隔肚皮,不能不防啊。然而当他拐弯抹角地质问时,王帅却拍着胸脯矢口否认。此时,王帅的心里想到了一个人:告密者一定是马天宇。但这次他没有将自己的判断告诉老狗。因了这条老狗已经日暮途穷,坚持不了多久了。

天宇,什么时候请客呀?王帅一脸酸相地问,当上了车间加工主管,可不能忘了老同学啊!马天宇说,瞧你猴急的样子!吃饭自然不会忘记你,但你也要努力工作呀,不能整天沉迷于游戏。王帅敬礼致谢,遵命!接着又神秘地说,郑佳慧打来电话说,她想和你见面。马天宇瞥了一眼王帅,心不在焉地说,最近工作很忙,过段时间再说吧。其实他的内心里一直都在想念郑佳慧。王帅诧异地问,工作忙?之后又用激将的口吻说,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马天宇问,她说了什么时候见面吗?王帅嘿嘿笑道,星期天晚上八点,渔人码头,不见不散。

郑佳慧已经从心里原谅了马天宇。因了她从王帅那里知道,她和天宇之间的误会,都是老狗为了霸占她,而一手蓄意制造的阴谋。

苟主任被免职后,终日长吁短叹、闷闷不乐,不久便住进了院。马天宇听到从医院探病回来的已被免职的孙工说,老苟得了晚期肝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原先铁塔似的一个壮汉,如今黑瘦得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黑狗,蜷缩在病床上,生不如死。可怜他至死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条阴沟里翻船。

一年后,蜜蜂飞舞的季节,马天宇被提拔为车间主任。是年,他牵着郑佳慧的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那是六月里一个花好月圆之夜,正当奏响婚礼进行曲《仲夏夜之梦》之时,一个中年男人手捧鲜花,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婚礼现场,为儿子送上了最诚挚的祝福。他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要说服儿子去深圳继承他的事业。

193

浏览量:

《车间轶事》以工厂的车床数控中心为主战场,讲述了马天宇、郑佳慧和王帅在内一批技校毕业生学习成长的故事。在这个选择多元化的年代,虽然有一些技工、工长利欲熏心,甚至色胆包天。面对金钱、地位等各种诱惑,马天宇、郑佳慧为代表的年轻人能够不忘本心,守住底线,坚持理想,扎根制造业,最终使先辈们的技艺得以传承,进而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

全部评论()

更多资讯内容请关注工业文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