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DPXS 009


老纪在床上刚撑起半个身子,腰上就袭过一阵胀痛,忙仄了身.半窝在被里,用手缓缓地揉腰。妻进来见状,就叹口气:“你还是去看看吧,这个样子怎么出远门?”

“拿啥去看?”老纪直了身,额头上已有微汗浸了出来。

“你这阵才晓得了?”妻的阴火上来了。“当初多显你呀!没吊车,人去扛,扛嘛,看你现在去找鬼大爷……”

老纪最烦妻唠叨。那年.他是这个厂的筹建组成员,为了给厂里省些费用,他们二十几条汉子硬是人拉肩扛的把那套大功率联动电机,从火车站运回了厂。在安装时,他伤了腰。从那时起,妻就叨叨这事。后来留下了残疾.妻更是没少罗嗦。他就要披衣出门,妻知他的臭脾气又上来丁,恨得在后面骂一声:“死人!你总得去拿点药吧?”

拿药,到哪去拿药?老纪心头不由涌起一股酸楚。他抬头看看紧接着家属区的那一排排死灰色的厂房,喉头一阵发堵。唉,多好的厂,说破产就破产了。厂医院也散了摊。别说没地方看病去丁,就是有地方看病,又到哪去找钱去?厂里两年前就医疗改革,医疗费承包,实际上那每月不够看回感冒的钱,一个月也没兑现过。他是工伤,也全是自己掏钱看病。捏着一大叠发票,厂里没钱报。而今厂里巳破产两月,象他这种工程师每月才发四十元生活费,哪有钱看病?为工伤的事.他找过“破产清理办公室”,谁都给他解释不出个啥,都叫他正确对待改革和新事物。他妈的,正确对待!哼。

老纪到火车站买了票,和几个同去运行的同事处理完该办的事宜和手续,已是往日厂里下班的时光。紧挨厂的这两条街是随着附近几个厂的兴建而发展起来的商业街。早先这个时候,正是一天中最繁华热闹的时候。可受最大一家厂子破产的影响,商业街也冷清了。除了一群刚下学的学生肆无忌惮地跑过,街上只有稀稀落落几个购物的居民。寂寞的店老板贪婪地盯着每一个过客,有的门面干脆就不再开了。转过一个街拐,前面是副食品市场。忽然,老纪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十一岁的儿子纪诚。纪诚背个掉了一只背带的书包,站在  一个肉摊前,怔怔地看肉铺老板一家人围在街沿边吃饭。老纪脸上一烫,心里骂一声:贱相!几步过去,在纪诚背后狠扯了一把。低声喝斥:“诚儿,还不快回去!“

纪诚一惊,回头一看是父亲,就抽吸了一下嘴边的涎水,难为情地一笑:“爸,买点肉嘛!都两个月没吃过肉了!”

这时,老纪的余光已瞥见了街沿边那一桌丰盛的食物,且有奇异的回锅肉香飘过来,诱惑人不自禁地口中泛潮。他狠了口气:“死娃儿,还不走!”他要推纪诚走,儿子却闪开了。

纪诚顿脚,哼了一声:“等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你也不给我补充点营养?哼!天天尽是老南瓜咸菜,吃得人光流清口水!”

老纪一愣,又要去揪儿子。肉铺老板端着饭碗过来了:“师傅,割点肉嘛。绝对没打过水的!你看这块,炒回锅内简直就不摆了。”老板已将一块肉翻到了老纪的眼前。

老纪就窘住了,他也想割点肉.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没有钱呵!刚才买了车票,口袋里就仅剩下3元1 角钱,不够一斤肉钱。他摇摇头,陪了一个笑,转身要走。

纪诚却扭住了他:“爸,割一点点,就一点点嘛!我只解点馋就行了。你明无就要走了,总不能叫我失望吧……”说着.纪诚眼圈红了。

老纪闻言,嗓子眼开始发堵,站住了。回身对肉铺老板说:“老板,那就割一点点,四两……就够了,最多不超过半斤。”

肉铺老板操起了刀.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刀在肉上一抹,一溜子肉眼看就要滑到手上。老纪心就紧了:“老板,刀下留情!少点,再少点呐,最多半斤!”

肉铺老板并不理会他,刀划过一个弧形.肉落手中。两根指头拈过一节肉绳,麻利地一挽,肉已挂在秤钩上,秤砣跟着一滑:“看到吧,一斤六两高翘翘的!六得六,六六三六,正好一个‘全顺’!不好意思,我就不相让了。”

老纪的头呜一下就大了,忙说:“老板,多了、多了!”

“多啥子哟!还炒不到一大盘!”肉铺老板伸手取秤上的肉。纪诚筅眯眯地伸过手去:“老板,给我!”

老纪去挡:“不行不行,再割一斤多下去!”

纪诚躲闪:“不割不割!就这点点还要割……”

老纪急了眼:“死娃儿,给老子拿过来!”

纪诚也硬起了脖子:“就不!”

老纪抢上去,纪诚撒腿就开跑。老纪骂一声:“死娃儿.肉——”要追。肉铺老板却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喂,给钱吧!都跑了,我找鬼去呀?”

老纪就狼狈了,心里叫声苦也。吭哧一阵,从表包里抠出那3元1角钱,递过去:“老板,呃……对不起,钱没带够……”

肉铺老板说:“没关系,等会你娃儿晓得拿来的。”

老纪紧把额上急出来的汗水:“可是……他不晓得我没带钱,等也没用。”        

肉铺老板就认真了,把那3元1角钱拧了拧。剔着牙花子走近老纪,上上下下打量一阵。问:“师傅,你是不是在幽默我哟?”    

老纪说:“我哪敢幽默你老板,你别误会。”        

肉铺老板眼就瞪直了他:“咋的,是安心要吃我的‘嗝’食?”

老纪心虚了:“我吃你‘嗝’食干啥?我真的就这些钱了。”他拍拍身上的口袋。

肉铺老板将手中的刀在案板上“啪”地一拍:“你没钱.割啥鸡巴肉?”

老纪顶他:“我没叫你割那么多呀?几次叫你割下来嘛!”

“噫一一”肉铺老板哽了一下,把手往腰上一叉。“割下来行啦.肉嘞?一一”

“肉……。”老纪语塞。        

“咦一一估吃估倒我的门下来了嗦!”

“狗日的!敢吃诈。没得那么撇脱!”吃饭的一男一女也丢了碗冲过来。

老纪的前胸也被凶凶地揪住了。听见吵闹,附近的屠户和贩子都哇哇地围了上去。这是一拨早年的烂杆滚龙,而今财粗气壮的暴发户。老纪被他们圈了,又推又搡又啐,还被搜了身。确实一分栈也没搜出来,仅搜出来一张旧手巾和一支钢笔。        

“鸡巴!读过书的人,还干这种事!”肉铺老板拿钢笔点着老纪的鼻子。

羞辱巳使得老纪恨不能钻到地里去,他不再吭声,任屠户贩子们推搡。这时外圈又围上来些看热闹的人,斥责的,叹息的,劝说的都有。   

有人说:“叫他回去拿钱嘛。”

立即有人又说:“跑了呐?现在的人,你担保?”

“把他的衣服裤子垮了,押在这里.拿了钱来取人嘛!”有人就笑着出损招。

肉铺老板说:“这个法子好!”就要揪了动手。

“算了,老板,过个人是114厂的.厂都垮了,恐怕是没钱。”有个声音在说。

老纪的脑袋顿时鸣地一声,把头垂得更低了。他想,可能是厂里的,身上就奠名的颤栗起来。

吵嚷声就静止了片刻。

“老板,他既然是114厂的,你就行点善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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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晓得,那厂的人……唉。做点善事,有好报的。”

情势急转直下,都帮着老纪说好话。

老纪勾着头,眼眶一热,使劲忍着才没让一包热泪涌出来。

肉铺老板揪他的手松开了,却又一掌拍在他肩上:“嗨呀!哥子咋不早说嘛。早晓得你是那‘要要死’厂的人,还要你啥子钱嘛?把肉提起走就是了!”

周围的人都嘿嘿的笑了,都说老板好心肠。

肉铺老板受了鼓舞.拿了刀在地上一堆边脚肉里割下一块,拴了递给老纪:“来,哥子,我就把善事做到底了。再给你屋头的婆娘娃娃提点回去!”

老纪闪开丁,憎恨地看老板一眼,捂着腰就转身跑了。

“哎一一”围现的人们好不理解。

肉铺老板悻悻地把肉丢回地上:“这货,书读多了!”

 

坐在厂外的流满污水的小溪边,老纪羞恨难当,一腔悲怆的泪水夺眶而出。人生这辈子活到了这一步田地,真不知还有个啥活头。他想,刚才的那场羞辱.这阵只怕已传遍全厂的生活区了。泪水便又哗哗地涌出来。他听见了自己喉头的哽咽。远处的地里有两个农夫在耕作,他就强忍着,才没痛哭失声。

不知过了多久,老纪紧了把脸,站起了身,从一处破塌的围墙进了荒芜的厂区。明天就要远行南方了,也许从此再也不回来了,他还想最后看看这曾和他,他全家息息相依、荣辱与共的厂子。一路上,看着那些使人亲切、依恋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不由又是一阵地心酸。他没法和厂子割舍开呀!虽然厂子巳破产了两月,但他仍不完全相信这是事实。心里总存有一线期待,总希望有一天会有奇迹出现。二十多年了,他对这厂子的感情委实太深了。刚破产时,老婆一骂这破厂,他就喝斥:“闭口。别忘了我们一家子靠这厂生活了二十多年!”在破产后的等待中,他也到处去找过工作。没料到在厂时还是个受人尊敬的工程师,自己还觉是个人物。可一到社会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有文凭的人才遍地都是。四十多岁的男人,人家一看就把脑壳直摆。他这才意识到,他的优势也随着厂子的破产而荡然无存了。两个月中.除了推销猪饲料的“农民企业家”要他,且是承包销售,他连路费都没有,怎敢承包?这就使得他对厂子越发的怀念、哀痛。前几天,有人从南边回来,说那边打工能挣不少钱,就是艰苦点。他心活了,当年他下过乡,吃过苦,并不怕艰苦,厂里一大帮人都相约去闯闯。他便对妻说:“看来,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别了呵,厂子!他哀哀地顺着斑驳的厂道,向每一间厂房,每一幢建筑道别。

“哐、哐、哐。”前面动力站里传出来沉重的打击声。老纪很惊诧,便寻声走了过去。动力站一扇门已倒,上面挂着扭断的铁丝,老纪警觉起来。门里很暗,他顺着打击声直走到后门边,才看见后门外停着一辆农用车。有两个农民模样的人正拿着铁丝和工具在把一台设备固定在车上。

老纪也看清了,农用车上装上的正是当年使他伤了腰的那台大功率联动电机。他朝那两人喝了一声:“喂!谁叫你们搬的?”    

那两人中有一人扭头看了他一眼没理,又回头去忙自己的活儿。

“喂,你们是哪里的?”老纪有些恼怒了,上去一把抓住一个人的膀子。    -

那人一甩膀子,把他甩了一个踉跄,腰上顿时一阵剧痛。他赶紧用手捂住了腰眼,头上的汗也下来了。叫道:“你们要干啥?不准动厂里的设备!”

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你管我们要干啥?识相的,滚远点!”

老纪回头一看,是个肥壮汉子,戴副墨镜,腰眼别了BP机。

胖汉边说边迎上来,要推老纪,老纪闪开。胖汉骂一声,扑上去一把就将老纪提了起来。两个扭在了一起,旁边捆机器的农民也上来帮胖汉的忙。老纪立即被拖拘似的扯了一路的跟斗扑爬。

“嗨,嗨!算了算了!”从动力站后门口又出来个人,对几个抓扯的人喊道。

几个人松了手,老纪从地上爬起身,一抬头,愣住了:“吴副厂长?”

吴副厂长过来扶老纪:“啧啧,纪工,咋会是你先生?”

老纪推开吴副厂长的手.啐一口:“我也没想到是你!”

吴副厂长仰头打哈哈。

老纪盯着吴副厂长的脸:“吴副厂长要拉设备走?”  

“呵,厂垮了,旧设备嘛,总得处理的……”吴副厂长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支.又递给老纪,老纪没接。

“是你要处理……?”老纪逼视着吴副厂长。他知道,设备处理归“破产清理办公室“。而吴副厂长并不是该办公室的成员.

“反正要处理嘛,呵……”吴副厂长吱唔,笑嗬嗬握住老纪的手。“听说你还没找到工作?没关系嘛。明天,你来找我,我给你想法。”

老纪没抽出手,任吴副厂长握着,也没搭理他的话。却说:“好象吴副厂长已经没权力处理设备了吧?”这姓吴的最不是个东西。在位时,他是常务副厂长,以权谋私吃喝嫖赌,无所不能,不知黑吃了厂里多少财富。这两三年,他和厂里几个头头内外勾结,几次大决策失误,儿乎把厂里淘空成了空壳子。可头头们却在外边或借亲戚名,或打子女名,都有了自己的厂或公司。买车修房,好不发达。临破产前半年,几个头头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只剩下姓吴的留守,最后把烂包袱甩给了一个新提上来的厂长。正赶上市里搞破产试点,就只好拿这家空壳厂开刀了。全厂职工咽不下这口气,一帮厂贼搞垮了厂子,凭啥该全厂无辜的职工受过倒霉?职工们上告呵,请愿呵,但厂子还是没能活过来。看着吴副厂长眼前那副得意样子,老纪牙根下生出切齿的恨来。

吴副厂长干哈哈了两声,音就冷了:“哪又咋样?纪工,你这人咋回事?”

老纪哼一声:“咋回事?这设备是……厂里的!”他一下气短,心头一阵痛楚。

“行了!行了!还厂里呢。狗屁!”吴副厂长冷笑一声。从裤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塞在手中的老纪的手里。“拿到走远点,别鸡巴充大屁眼子。以后有啥难的,再找我。”

血涌上了老纪的脸.他将手中的钱慢慢展开,有十来张,全是“100”的大票。他脑海里倏地就浮现出刚才在肉铺前耻辱的一幕,腮肌便开始抽搐。他怆然嘿嘿一声笑,手一扬:“去你妈的!”票子在吴副厂长脸前天女散花般地飘撒开来。

“砰!”老纪笑声未落,头上猛地被什么砸了一下,他眼前一黑,往前一栽,倒在了吴副厂长的怀里。“砰!”,头上又挨了一下。吴副厂长伸手推他,他眼前被流淌下来的血帘糊住了。他挣起身,想拚出力撞过去,但腰上不争气却先自软了下去。情急之下,他嚎叫一声,便伸手一捞,一把抓住丁吴副厂长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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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打死他个拘日的!”是吴副厂长在叫,老纪就听见头上、背上被重重地砸响,头便模糊、旋转起来,手却仍死死地揪住衣服不放,对方扭着他在地上拖走了一段后,衣服就脱了手,他的身体象只麻袋似的栽了下去。手中的衣服没有了,但他分明感觉到手里留有枚钮扣,心头就掠过一丝快意:“王八蛋!你的扣子在我手里,公安局会抓住你的!”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快出窍了,赶紧死死握紧了那钮扣……

老纪孤零零的爬在那里.身后逶迤了一条两丈许的血痕。当那些血迹干涸、发了黑时,几个到厂区里拣废铁的农民发现了他。其中一个嘴上刚长了一层浅浅黑茸毛的大孩子,上去探了探老纪的鼻息,回头就说声,一点气也没了。几个农民就有些惊吓,慌慌地绕到厂大门口告诉守厂门的,厂里摔死了个人。正好警卫在破产后划归“破产办”管,听说厂里死了人.不敢怠慢,问清了情况,忙报告“破产办”领导。一会儿,一个原副厂长,现是“破产办”成员的领导就带几个人和警卫来到了老纪身边。

警卫头儿.也就是原保卫科长,很内行地开始勘察现场,先伸手探老纪的鼻息.嘴就一瘪:“早死球了!”再看后脑勺的伤,就皱紧了眉。待一翻过老纪的身体,几个人就呆了,老纪胸前抱着块锈蚀斑驳的阀罐盖子。盖子边缘连接处有明显被扭裂的断痕,断处里面的铜质很新,泛着金黄色的光彩。几个人便抬头看两丈外输送塔顶,塔上一阀罐上果然缺了盖子,罐边的黄色断口相当清晰、耀眼。靠罐边的外侧一节腐蚀的栏杆向外裂断,恐怖地伸出在空中。栏杆下面是一副废铁架子,上面尚有血迹……  

那位“破产办”的领导鄙夷地哼一声,叫随行人员赶快照相。

这时,厂里闻讯赶来看摔死人的职工越来越多。老纪妻和儿子也被人带了来.一见丈夫大睁着眼,浑身血肉模糊.女人咚一声就晕倒在地。儿子纪诚只是惊骇,呆呆看着父亲,欲哭无泪。

老纪妻醒过来时,正听见围观的人们乱纷纷地在议论。

“为块锅盖子.能值多少钱?把命搭上,不值呵!”

“哟,才别小瞧。卖了顶个把月工资没少。这玩意眼下值钱!”

“一直没找上工作.他也是穷急了。听说他明儿就要出远门了,恐怕也是想给家里弄点钱吧。”       

“哎,听说他中午在街上赖屠户的肉钱,差点没让人揍一顿!”

“也别说那么难听。肉割了,拎走了,一摸口袋,钱不够,你叫他咋办?人不到这份上,他咋会……唉。”

老纪妻的脸、脖子发烫,紧闭着眼,不敢睁开。心里痛恨一声.作孽呀!

旁边的人仍是说,还分析起来。

“这年头,有文化的工程师也会干这种事儿了。悲哀呀!”

“别说,咱们天天在这下面走了这么多年,还真不知道那玩意是铜的,值钱!”

“也只有他这种人对这些有研究哇。”

“厂里值钱的东西多啦,他呀,兴许都不是第一次了!”

天哪!老纪妻一气急,就又晕了过去。

老纪的尸体被抬走了。老纪妻被叫到了那位领导面前。

领导同:“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纪妻愣看着领导,也不知该说啥。

领导说:“你也看见现场了。看样子他是想使阀罐盖疲劳断裂后取下来,没想到……唉!”领导故意顿了一下,盯着老纪妻。女人避开他的目光,身体颤栗了一下。“你看要不要报案?请市里法医、公安来解剖一下尸体,再全面调查一下?……”

“别……”女人脸就白了,哽咽:“他人都死了,就别难为他了,我求你了……”女人双膝跪在了地上。

领导嘘口气:“丧葬费嘛.我们还是要管的。你到破产办去领。那其它的事和费用,就是你们自己的事罗!”说完,一挥手,走人。

 

再没人来搭理死去的老纪和六神无主天天泪水洗面的娘儿俩。

老纪仍顽强地鼓着大眼。女人上去抹了几次,都没法使他闭上。女人就哀哀地哭告:“死人,你就闭上吧。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这样子……我难受呵。”

老纪的眸子里似乎就有了几许悲哀和苍凉。跟着,眼里、鼻里、耳朵里就慢慢地溢出腥红的血来。

女人骇然,痛哭失声.再不敢看丈夫那双眼睛。

两天过去,老纪就有了味,请来看灵的农民就腻歪,就烦了。几个没出走的老同事实在心不忍,看不下去了,就张罗着老纪的火化。

这样,老纪就被送到丁火葬场的殡仪间里。

“请你把他的眼闭上,行吧?”老纪妻对殡仪工说。

殡仪工冷漠地上去抹老纪的眼,不行。又用双手在老纪脸上揉、搓,一松手,又睁开了。殡仪工耸耸鼻:“僵了!你不要烧嘛?”

女人呜咽。

两个殡仪工给老纪檫身、换装,才发现老纪还死攥了个拳。就捉了手臂抖捏一阵,终于从手中抠出了一枚深兰色的,很精致的钮扣。殡仪工还以为是个啥金贵玩意儿,拿到灯下仔细看了半天,确认不过是枚钮扣后,就秽气地啐一口。转过身子随手把钮扣往一个装檫遗体脏物的塑料桶里一扔。“当”一声,钮扣在肮脏的桶沿上弹跳了一下,又蹦到了地上,然后在地上划了一个小勺形弧圈,又划了一个大勺形弧圈,最后就被墙角一泡土黄色的浓痰粘在了那里。

殡仪工回转身去.却一怔:“怪了.自己倒闭眼了!”

老纪妻和老同事们一看,也愣了,可不.老纪的眼闭上了。

随着老纪妻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老纪被重重地推进了焚尸炉里。

几个老同事叹口气,出来就呆呆地看那座高烟囱。

一会儿,有人就叫:“哎,他走了!”

果然,一缕青白的烟从烟囱顶冒了出来。渐渐,那烟便浓了,直了,毫不犹豫地越升越高。

天空特湛蓝。几个人就呆望那蓝,象是被阳光刺的,又象是被那深邃感动的,眼就有些潮了。有人咂舌浩叹。就见那烟由浓及淡,飘飘摇摇向那蓝的深处远去、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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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破产工厂的工程师在临外出打工前,因为没有钱买1斤肉而饱受羞辱……他满含深情和悲愤,面对被洗劫的工厂和凶残的官贼,在短兵相接的瞬间,展现了一场爱恨交加,惊心动魄的忘我死磕……最终,死磕之后的“主人翁”饮恨含冤惨然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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