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道道坡坡下一道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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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衎从省城长安来到陕北王家坪,结识了王老汉,也学会了信天游。信天游学起来简单,唱起来朗朗上口,唱完了,却由不得人不恓惶。

上坡坡那个下梁梁,上一道那个坡勒坡哎哟哟哎,下一道道梁……

这声音高亢明亮,伴随着脚底下扬起的尘土,有淳朴的舞台风格。贺衎在村口的大榆树下跑步,看见唱歌的王老汉,赶紧把他背上的猪草背篓接过来,放到榆树底下,叹了口气。

王老汉把驼背梁靠在榆树上,掏出一袋烟丝,取出一溜纸,三个手指伸进袋子里揪出一撮烟丝,撒匀后卷起。快卷完了,手指在嘴唇上抿一下,将纸粘合后摘掉一截多余的烟尾巴。他把细的那头含在嘴里,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火柴,“哧”地划着,两只手拢在火焰上,点着粗的另一头,深深吸了一口,这才长长出了口气。那浓烟顺着褐色的脸颊,往上升;汗珠子劫持着尘土,往下滚。

王老汉是贺衎到王家坪后的第一个扶持对象。第一次去老汉家,日头挂在屋檐上,院子中荒草埋过脚面,低矮的土房边堆着玉米棒。他弯腰进到土房里,迎面扑来一股恶臭,他想呕,退步到门外去,但还是忍住了。房里电灯泡微弱,炕上又脏又乱。炕边边上的老汉,正拿着盆子接屎尿。看到忽然闯进屋里的不速之客,床上的人警觉的一缩身,把没截掉的下肢藏进被子,老汉端着屎尿盆扭头出去了。

贺衎出到屋外,村主任王葛蛋忙解释,“老汉的儿子,去年到富士康打工,结果祸从天降。一家人指望儿子行孝,现在却成了残疾,躺在炕上。重病的母亲受不了刺激,去年去世了。”

这时,王老汉走过来,看到贺衎脖子和左脸,愣了一下。王葛蛋介绍,“这是新来的驻村书记。”

“鹅这光景,恓惶的很。”王老汉一口方言,贺衎没听懂,他望向王葛蛋。

王葛蛋膀大腰圆,声如洪钟,往院子一站不怒自威,“鹅,是方言。鹅就是我,我就是鹅。” 

王老汉再没吭声,进屋关了那扇门。贺衎也大致明白了,人家看着他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冒冒失失不说,话都听不懂,也就没有了交流的必要。听着那扇木门发出的吱嘎声,又扫了一眼长了荒草的院子,他后背发凉,感到没来由的一阵恐慌。

来榆林米脂县之前,找他谈话的李雪松说,榆林是石油工业的福气之地,气贯长虹舞油龙,咱们采的油气,都来自于这片土地,咱们有责任让老乡过上好日子。那是前一年的夏天,那天的事,像刻在心上一样清晰。前天晚上和妻子吵完架,他抱着被子在小卧室委屈到天亮。早上要杀过长安那条人流汹涌的街道,和那之前三年的每天一样,都要经历一场残酷的地铁之争。那天,他又输了。八点过了六分钟,他才从那个地铁的战场口厮杀出来。正要进机关院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接通电话,听筒里说,李处长一大早找你,怎么还没到。跑进办公室放下东西,他拿起本子就往楼上的处长办公室跑。

李雪松是扶贫办主任,小个头,奶油脸上戴着小眼镜,睿智精干。他没有往日的严肃,竟然给贺衎倒了一杯茶,拍着他的肩膀,“坐,慢慢说。”

这让贺衎心里像针挑了一样,觉得握在手里的茶杯盛满熔岩一样烫手。李雪松笑了笑,让他放松些,别绷那么紧,然后拉家常地问了一番最近的工作,生活琐事。他都一字一眼地回答。问完这些,李雪峰忽然说,“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农学专业,一直在对外协调办公室。”

“这就对了,现在有个工作和你的农学专业对口。”李雪松给了他一沓资料,又介绍,“我们国家的扶贫攻坚你知道吧,中石油派出了七千多人,深入扶贫攻坚的主战场,帮助革命老区贫困人口脱贫。”

李雪松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但扶贫任务依然艰巨。眼下,榆林王家坪村需要一位驻村书记,你不仅年轻、专业对口,工作也踏实。班子一致推荐你去,如何?”

“驻村书记?”

“你考虑下,考虑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李雪松说完,掏出烟盒摆在桌上,手里拿着一只不锈钢zippo打火机,开开合合。

他的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忽然感觉这些话像齿轮摩擦那块火石,点燃了空气中飘散开来打的火机汽油,让他的思想也剧烈燃烧起来。

从小生活在农村,农村他是熟悉的,但是从农村出来,在长安有了自己的房子,算是在这座千年古都扎下根,现在又回到农村,不就跑回原点了?参加工作就在一线,基层他是熟悉的,从基层调研论证熬夜加班,做PPT爬进机关,现在又回到一线,一切不都化为乌有了?周末吵架的导火索也是这个旧题,妻子想要个孩子,他想都努力奔跑了34年,再不加紧脚步跑下去,工作的终点站也只能是副主任科员。他一路从农村跑到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又冲刺上了研究生。马拉松一样的赛程跑到这里,他有自己明确的歇息终点,孩子绝对会是奔跑路上的负担。而即将成为大龄孕妇的妻子,便开始碎碎念,这让他即将进入的美梦成了泡影。

“我考虑了,我……”贺衎话还没说完,李雪峰“嚓”地一声合上打火机的金属盖,打断了他的话,“咱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冲在扶贫攻坚第一线。”

“我还是有些顾虑。”贺衎硬着头皮说完意见,感觉心里的那团火眼看着就要灭了。

“组织上对扶贫有贡献的同志,以后会重点考虑的。”李雪峰打开打火机盖子,往座椅上靠了靠,点着了一根烟吸起来。

贺衎脸红心跳,被人看穿的窘迫,让他额头上的汗珠子,像煮沸的红油火锅往外冒。心里又燃起的那团火,让蒙在脸上的烫伤,露出血红的细丝。

想着这些,贺衎摸了下那片蛤蟆皮一样伤疤,苦笑了一下,对王老汉说,“鹅现在也会唱这信天游了,就是换气不匀。”

王老汉以前当过兵,说话像陕北说书,“唉,调儿是老调,词儿是老词。年轻唱的是咱的心劲,今儿个唱的是咱的穷日子。”

“这坡再陡,咱们一起爬,总会有翻过去的那天。”贺衎抓了一把土,靠着榆树下,也喊了一嗓子:

“远远的看见你不敢吼,我扬了一把黄土风刮走;山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风,神仙也挡不住人想……”


三月,山里春色姗姗来迟,长安樱花遍地,这里还是煞黄一片。

翻过村子东山的两道梁,就到了山地苹果实验园。园子朝阳,占地十亩。王葛蛋在地里修建果树,贺衎搭把手压住树枝,对长得旺的枝条进行剪除,保证座果率和质量。这些技术要领,是农大技术专家,手把手教给他的。眼看着枝头挂满鼓鼓的花苞,王葛蛋把果树伺候得比媳妇还舒服,摘心、短截、别枝、扭梢,每一道工序都细致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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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来村里,他介绍自己是来扶贫的干部。王葛蛋看见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刻意避开眼神,而是爽快握了握手,问他咋弄的?面对这么爽快的人,他再不爽也要爽快回答,“嗨,小时候,爬上灶台上被开水烫了。”王葛蛋说,“我这耳朵,被雷管炸了,右边的不好使。”随后,两人加了电话和微信,但王葛蛋一直不认识贺衎的那个“衎”字,他也放弃了说清楚的想法。从小到大,十个人里有九个认不出,但老爸认准了算命先生,死活也没改过来。他就把名字编成短信,发到了对方的手机上,结果王葛蛋说,“你是来扶贫的,我就存个贺扶贫吧,这样叫着也方便。”没想到,这个名字在村里叫顺了,张口闭口贺扶贫。后来李雪松下来检查调研,也会远远吆喝:贺扶贫!若问他大名,王家坪的人多要挠后脑勺。

“贺扶贫,你来啦。”王葛蛋笑着抹了把汗。

“来看看这些树长的咋样,还想给你商量个事。”贺衎拿剪刀修剪起果树。

“啥?”

“我想动员王老汉,也种苹果。”

“这事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你说说看。”

“说起来,王家坪的事都难办,给你说个最简单的,我上任做的第一件事,是对贫困户的精准识别,咱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精准,起码要对得住良心。有个村干部乱投票,把亲戚评上了,我黑脸唱到底,硬把人劝退了。一些人就骂,你一个小支书真能装大尾巴狼,还扬言再较劲就要亮刀子给我看。”

贺衎吃了一惊,“真有人威胁你?”

“村里的事,都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我说话声大爱嚷嚷,大家也不爱听。耿军军当年和我竞争村主任,以一票之差落选,三天两头的地找事。真要说耍狠的,我没怕过谁。最恼火的,是他在网上发帖子,说些无中生有的事。”

贺衎听得心惊肉跳,“咱们行得正,就不怕他上蹿下跳。”

“我说不好办,还有一个原因。前些年,村里的老人出门没衣穿,穷怕了;吃不上白面馍,饿怕了。”看到驻村书记眉头皱的和眼前的沟一样深,王葛蛋反而笑了,“你一来就让大伙种山地苹果,乡亲们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观望,我站出来种了这苹果实验园,总得支持你工作啊。”

“咱这地方一年光照超过3000小时,昼夜温差在10℃以上,全年气温不超过30度,适合山地苹果树生长。”贺衎背书般,把这些数据背了一遍,眉头这才稍稍舒展开了,“你相信我,相信科学,等大伙儿看到钱挂到树上了,都抢着种苹果。有了钱,还怕吃不上馍。”

看贺衎咧着嘴,王葛蛋也跟着笑,“那这样吧,咱分个工,我去乡里争取补助和免费树苗,你负责做村里的工作。”

话音刚落,远处道上来了一辆架子车,拉车的正是王老汉。掉了皮的车轱辘缺油,吱哇乱叫。车厢里的大粪装的冒了顶,王老汉晃晃悠悠,像打安塞腰鼓。贺衎见面就搭上手,王老汉瞥了眼他,继续低头拉车。

贺衎说了种山地苹果的想法,王老汉朝着路边吐了口痰,子弹一样“嗖”地钻进黄土,“你……让鹅也种苹果?”

“种上几亩苹果试试!”

“年轻人二杆子,光顾嘴上的功夫。”

待了一年多,现在贺衎也听得懂,村里的方言“二杆子”,大意是年轻人爱冲动不靠谱,他听了也不生气,“咱们的气候,不光能种庄稼,还适宜种山地苹果,哪样变钱种哪样嘛。”

王老汉其实不老,刚过半百,只是驼了背,看着比别人老一大截。此刻他看着眼前的土路,绳子一样绕在山坡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卖力推车的人,把车停下了,“后生,鹅活了半辈子,除了当兵的几年,俩脚都沾着这黄土。你抬头看看眼前,这是个甚,这黄土洼上能栽出苹果?就是那果子长在树上,你低头看看脚下,这是个甚,这路能把种的苹果拉出去?”

王老汉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咳嗽,整个身子都跟着抖动。心里跟贺扶贫干着仗,便弯腰拉着车往地里赶。走了一半,回头见贺衎没跟上来,便叫起来,“你不给我推车,戳到那干甚?”

贺衎听见了,抹了一把眼里的泪蛋蛋,跑上前推着架子,闻着鼻子边浓烈的气味,眼泪噗噗掉进尘土里,砸得他心疼。他带着特困户参观外乡的苹果园,请城里的技术专家讲种植优势,但真正让他们刨坑种树,他们说这是给自己刨坟。种植苹果树的项目,是他去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请教研究生导师,导师选出的最优致富项目。这不仅是科学,也是导师在农业系统的权威,但现实就摆在面前,乡亲们只看眼前的实在,不看发展的红利。像导师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项目说到底,还是要有人干,群众不想干,做通思想工作比技术更关键。

眼下,如何迈过这道坎,犹如蜀道之难。

翻过山,来到王老汉的地里,王老汉把大粪堆成堆,盖上虚土发酵,等着下月种农作物。见王老汉正撅着屁股翻土,贺衎挪脚下地一起干。他不死心,试探着说,“去年带你们参观,你也看到了,苹果真的能变钱,而且,咱的苹果实验园,今年就能挂果。”

“鹅不信。”王老汉还是那句口头禅。

“咱这地好,地下能产油产气,地上也能长钱。咱守着金山,就要想法儿变出金子来。要是种苹果,少说一亩也能挣八千。”贺衎说了这么多话,见没人吱声,扭脸一看,王老汉早没了人影,架子车都丢下不管。他挥起铁锹,把一块土疙瘩拍成了碎渣渣,“你是我的第一个扶贫对象,你都没脱贫,我怎么带大伙脱贫奔小康。”

山里空旷,这声音轻得没有一丝份量。过了一会,山坡下面吹上来的风里,带着一段歪歪扭扭地调子:

“渴了喝凉水,饿了吃干粮,想哭鹅就哭,想唱鹅就唱。”


天麻麻黑下来,贺衎拉着架子车回到村支部,院子里的路灯,像老人打盹时的眼睛,忽暗忽明。院子的石凳上蹲着一个人,嘴角的一颗火星星,忽明忽暗,走进了才看见是王葛蛋。

“下午打你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看你这样子,出师不利啊。” 王葛蛋说。

“唉,别提了。”贺衎喘着粗气,“你啦,情况咋样?”

“今天跑了几个部门,都说在向县里争取补贴,让等消息。”王葛蛋把红色的火星丢在地上碾灭,跟着贺衎进了村支部的会议室。

屋子里的桌子和凳子,跟城里机关的会议室,并无多大差别。贺衎喜欢在这里办公,就像喜欢用办公室带回的那个不保温的杯子一样,一方面是没时间去镇上买,还有一个很微妙的心理,是想被省城蔓延的余温裹地更久一些。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下多半杯水,果然从嗓子凉到胃里。这让他感觉自己和省城那些人,像反向而行的两趟电梯,别人都在上升,而他在无限靠近冰凉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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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省城机关,贺衎又伤感起来,便坐下絮叨,听着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大学毕业后,分到了采油一线,那时天天和油打交道,从班员干到班长,从班长干到干部,以干部身份到了厂机关,长安的局机关。我承认,处长找我的那次,最后的口头支票让我心动了,他后来还用了一支烟的功夫,肯定了我五年来的业绩,像给我颁发了一个口头表彰。来了村里,忙的两只脚团团转,我吃过最香的饭,是你家的那盆排骨烩菜。那天饿得前胸贴后背,那盆菜摆上桌,浓郁的香味顺着热气冒起来,直往鼻子里钻。现在每天忙完,能凑活着吃一口热饭,就烧高香了。”

微凉的会议室里,王葛蛋披着衣服给贺衎添了一杯水,像感冒时冲的一包冲剂。他重新坐回对面的座位上,在缭绕的烟雾中充当似懂非懂的倾听者。

“说实话,唯一受不了的是想念。结婚前,我也谈过几个女朋友,但感觉还是现在的女人好,她个头不高,脾气却温柔,主要是不嫌弃我这个没房没车没长相的穷光蛋。我们在单位的宿舍结婚,又用一分一分攒下的钱,付清了单位福利房尾款。小日子过的穷了些,但也甜蜜。直到我决定来这里,一切都变了。她听我说要来驻村当书记,傻傻地问是不是因为吵架,想离家出走。我说了自己的想法,她第一次吵着要和我离婚。说来好笑,在一起时吵架,分开倒是挂念起来。刚来时每天视频通话,视频流量每月超出两百多元,她还说晚上睡觉,耳边没了我的呼噜声催眠,睡不安稳。但这几个月,我每天聊扶贫、致富,她聊减肥、休闲,聊得牛头不对马嘴,聊不来几句就挂了……”说着话,贺衎渐渐感觉眼皮有万斤重,用千斤顶都撑不住,还是沉沉地往下降,脑洞里嗡嗡地发出回音,头一点一点靠近桌面,猛地抬起来,又掉下去。终于,眼前黑暗一片,身体像掉进了深渊。

王葛蛋低着头抽烟,忽然听不见说话的声音。抬头,看见讲故事的人,额头抵着桌面,像中了迷烟的人一样,昏死过去。他刚要过去,就听见对面传来让某个傻女人夜里都馋的呼噜声,便对着空气一顿拳打脚踢。时间显示两点二十分,他把手机、钥匙摆在桌上,并起两把椅子,和衣睡下了。

第二天,贺衎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摇醒,等意识到那震动是从对面桌上的手机里传来,他愣了几秒钟,这才喊了几声王葛蛋,那边窸窸窣窣的从桌子下伸出一只胖手,摸到了桌上的手机。等那震动消失,他枕着胳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重返昨晚未完成的梦里,可脑袋的倦意,抵消不了身体各关节的疼痛,他没法再次走进那场梦里,就像进入不了一场断网后,重新连线的游戏残局。

忽然,对面“嘭”地一声,王葛蛋挥着手机韩,“哈哈,有了!

“啥有了?”他一头雾水。

“优惠政策,种苹果推平地,每亩补贴1200元,打坑拉枝,每亩地再给补贴500元。”这时地上的人已经爬起来,“县上刚刚通知的文件,让我们挨家挨户宣传。”

贺衎心里咚咚跳,血往头上涌,他猛地站起来,忽然感觉从脚底到大腿根,麻酥酥的过电一样,像手里握着电线一般。他和王葛蛋一对眼,都望向了那台村里的广播。

太阳刚刚挂在榆树头,村里被广播吵醒的男女老少,聚在村委会院子,耿军军却蹲在门口的大榆树下面,好像要看场名角出演的秦腔。贺衎捅了捅身边的王葛蛋,“成败在此一举。”

王葛蛋走到门外,把那副天生的大嗓门当广播,“乡亲们,今儿个叫大伙来,是有个天大的消息,请我们的贺扶贫书记宣布!”

人群安静下来,贺衎拍了拍胸口,深深地吸了一起口气,“乡亲们,我是中石油的驻村干部贺衎,大家口中的贺扶贫。咱这地好啊,地下能产油,地上也能长钱。咱守着金山,就要想法儿变出金子来。要是再换一样种,一亩少说也能挣八千!”他把那天王老汉没听到的话,又说了一遍。

安静的村民,开始议论,有人喊,“你说的那些鹅们不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咱种金子?”

“呵呵,金子还得炼,咱这宝贝疙瘩,摘下来就是钱!”王葛蛋说。

“啥宝贝,还不是苹果蛋!”人群里发出一阵笑声。

“苹果树,摇钱树。这经过科学论证,不是我们村干部要搞扶贫的政绩。”王葛蛋着急解释。

这时,耿军军走进来问,“那要是结不出果,我们咋个办?”

“还能咋办——干瞪眼。贺扶贫书记是大学生,下来镀镀金。时间满了,一拍屁股溜了。咱还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眼看着人群里的呼声浪潮一波高过一波,王葛蛋着急地跑进会议室,看见僵在话筒前面的人,两只手扣得发白,身体剧烈地抖动。贺衎缓缓吐了口气,“今天叫大家来,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县里下了通知,凡是种苹果的地,推平每亩补贴1200元,打坑拉枝,每亩再给补500元。这说明啥,说明政府已经大力推广苹果种植了。”

这时几只喜鹊“吱吱嘎嘎”地落在榆树上,这声音在安静的人群上空,格外响亮。

再听话筒里传出的声音说,“你们和我的父母一样,我也和你们的孩子一样。我从小自卑,每到一个地方,大家都要盯着我的伤疤看。我知道大家现在看我的眼神,已经当我是自己人。我今天给大家承诺:你们不脱贫,我就不要回家,我就不信过不了这道坎!”

话说完,黑压压的人群一片寂静,倒是树上的几只喜鹊吱吱嘎嘎热闹起来。王老汉先喊了一声好,接着一声接一声地叫好,惊得喜鹊扑棱着翅膀朝村东边飞起。


黄灿灿的榆钱开满树,单位通知驻村书记回去开会。李雪松夹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还没落座,先吸了吸鼻子,会议室里有一股怪味。当他反应过来,那些气味是从一个个驻村干部身上散发出来的,便仔细打量了几个人,他们的衣服上沾满泥巴,脸颊黑里透红,头发盖住了耳朵,个个像逃荒的野人,便开了句玩笑,“我小时候也经常闻这味道,这说明大家真的和乡亲们融到了一起,就凭着你们身上的这些变化,每人都能记一大功。”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相互看了看,也不由得笑出了声。贺衎左右望了望,他们身上确实已经没有了机关上班时的模样。而这种变化,他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

“叫你们来开会,有两件事商量,一是中石油扶贫办和市政府这个月要送粮油物资下来,先要做好发放前的摸底。二是市政府提出推广以湖羊为主的‘双千万羊子’规划。湖羊肉质鲜嫩、品种优良、繁殖周期短,很适合你们几个村的养殖。”

驻村书记们听了,像村口榆树上的白翅膀喜鹊,叽叽嘎嘎,“项目什么时候到位?”

“你们回村去,抓紧摸排调研,每个村结合实际报一个方案,”李雪松拿着打火机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中石油帮助每个村建羊场,扶持村民养湖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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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村里的特困户扶不起来,这真是雪中送炭。”贺衎说。

“习总书记提出,扶贫开发贵在精准,重在精准,成败之举在于精准。中石油着力产业扶贫、智力扶贫、医疗扶贫和民生扶贫。”李雪松字正腔圆地说着,“我的要求就一点:要活用这些政策,秉持精准滴灌。帮,要帮到最需要的人;扶,要扶到最关键的点。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脱贫致富奔小康!”

“一个人都不能少。”

“赶着羊儿闯幸福。”

“翻最远的山,爬最陡的破,他们不脱贫,我们不回家。”

……

听见大家的回答,李雪松笑了。他站起来说,“为了犒劳你们,单位买了一只黑山羊,晚上请大家吃羊肉。”

几个人拍着巴掌,贺衎却匆匆站起身,“我就不吃了,得先回趟家,明天赶回村里去。”他也不想听大家背后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走出门时,李雪松说,“听说你们村已经开始种植苹果了,做了不少工作吧。”

“已经开始大面积种植,目前种了一百四十五亩。”贺衎一五一十地回答。

“有什么困难就提出来,我们一起克服!”李雪松说完握了握他的手。

看到贺衎回来,妻子按捺不住激动,眼里闪着星星点点,绕着他转了一大圈,随后就把他推到了浴室里。洗完澡,拿起手机,一条天气预警消息出现在屏上,一场覆盖全省范围内的倒春寒,即将来临,气温骤降20多度。这让他的心又绷紧了。坐在餐桌前,看着丰盛的晚餐,心不在焉。妻子在厨房和餐厅来回穿梭,欢快雀跃,“明天,我们先去看电影,逛商场,然后泡温泉,吃西餐,我都预定好了。”

“明天,要回村里去。”他知道,这话不可避免。

妻子背对着他,举起十指,左右摇了摇。

“苹果正是开花季,要做好防护。”他艰难地说,“而且,有个新的湖羊扶贫项目,要回去调研。”

“你驻村多久了,陪过我几天?”

“再过一年,我就天天陪着你。”

“我们就待几天,好不好,”妻子直直过来,说“你老这样,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呵,我哪有那闲工夫。你要怀疑,我就真找一个给你看看。”

他转身走出家门,路过一家杯具店,眼睛被橱窗里摆着的一个保温杯吸引过去。

等到了城墙边,看到“长安火车站”几个大字,他的脚就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抬脚就进去了。从取票机刷出的长方形硬质车票,写着从长安到榆林是十一个小时的车程,夜火车能节省一天的时间。候车室人少空气微凉,每次广播完火车到站的声音后,脚下都会经历一次轰隆隆的震动,就像闪电过后的雷声。这列火车就是蘸满夜色的一支笔,绿皮车头顶着两盏昏黄的车灯,慢慢地冲破雨雾缓缓驶入站台,这缓慢的节奏仿佛也放慢了火车进站的鸣笛声,这低沉厚重的声音,似乎要拉开帷幕一样厚重漆黑的夜色,像张继笔下寒山寺里夜半的钟声,一声一声传到深夜熟睡人的耳畔。

火车慢悠悠地驶过身边,拉着箱子的妇女首先开始动起来,她跟着车的方向快步移动,忽然间好像带动了身边的人们,有人抱着孩子拉着四轮的箱子也奔跑起来,越来越多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像一波一波潮水把他淹没,人们追赶从身边滑过的车厢,好像追赶时间的脚步,生怕被这趟午夜的慢火车遗忘。七号车厢001中铺,穿过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复杂难辨的脚臭味,终于把身体紧挨到那个座位之上。

借着车厢里微弱的一丁点光,依稀能看见堆在床铺的零食和啤酒,但就是这样的美食,也调动不了他的味觉神经。夜深了,黑夜阻挡了眼睛的距离,也延伸了想象的空间。在王家坪待久了,让他对陕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爱。那里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寂静而空旷,被阳光、枯草、麻雀稍加修饰,清新不失大雅。如果要给陕北赋予一个意象,他想那不是滩地里的砍头柳,也不是崖畔上的酸枣树,应该是在你不经意的午后,从山脚下缓缓飘过的羊群。顺着羊肠小路跑步,时常就有山顶的烽火台跃然立于眼前,那些伫立在明长城遗址上的烽火台,风萧萧雨寒寒,在光阴之剑下未坍塌破败,早已浸入了将士的军魂。“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气魄,根植在土台之上,才让那些烽火台不倒。有次在暴风雨来临前,看到黑云滚滚的天边边,往日的那一排排烽火台,分明在呼啸的冷风下声音呜咽,那是羌笛的声音,是万马奔腾,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气魄。

人在陕北,他时常躺在地里,身边细细碎碎的野花一片一片,扁豆大小的花朵俯下身子才能看得清晰,花瓣六片,颜色浅白,但是开成篮球场一样大小的规模,也甚是起眼。他印象里这种花花期短,开半个月最多二十几天。小花儿储蓄了一年的力气,鼓足了劲摇曳漂亮的小花蕊,迎接属于它的花期。头顶的天蓝的好像倒扣在眼前的湖面,盯着看久了都能刺出眼泪。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天空,人都能从这面蓝色的镜子里映出自己的模样来。那时世界,和此刻一样只剩他一个人,吹过脸庞的风只为他一个人而吹,穿过胸膛的阳光只为他一个人而温暖,纷乱的鸟鸣也只是让世界显得更幽静。

火车开动时铁轮和铁轨的对抗,让车厢间歇性的颠簸,他在睡与醒之间昏昏沉沉。凌晨三点的此刻,在火车车厢的连接处,有人在吞云吐雾。透过玻璃窗,他看到里面映出一张憔悴的脸,干草一样的头发罩在头顶,这让漂浮的烟云都有了不一样的压抑。

天亮时,贺衎站在这个被誉中国“科威特”的边关城市,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冰凉而新鲜的空气。回村的路,像泥浆池,前不久刚下过一场透雨,路面被雨水浸透。曲里拐弯的“之”字形山路,像软绵绵的绳子绕在山坡。爬过这座山,才能下到山背面的村子里。站在山顶看乡亲们的房子,像顺着山坡滚下来的一簸箕豌豆,错落不一地撒了半坡。村里的人正在做晚饭,几缕炊烟升起,这让村子像塞上边关托起的一朵七色花蕾,迎风摇曳。

路过王老汉种的苹果地,贺衎忍不住失声笑起来,地里的苹果苗,横竖都是一条线,间距相等,像受阅的士兵。树苗长势良好,不少树枝已冒出细小的嫩叶,茁壮生长。来到苹果实验园,残阳嵌入山间,他把鼻子凑到花朵前,深深地吸一口,有杏仁的清香。眼前的花,像小时候在田间见到的白蝴蝶,粘在了树枝上,翩翩起飞。

王葛蛋望着苹果花出神,忽然看见他,惊奇地问,“你不开会,怎么回来了。”

贺衎抠抠耳朵里的泥巴,脱下泥巴鞋子,说有湖羊引进的新项目,就着急回来了,“最近倒春寒,气温低,苹果花现在受冻,轻则减产,重则绝收。”

连夜,他俩发动村民,在果园周围点燃一个个火堆,在上面盖上湿麦草,让浓烟冒出来,为果树驱寒保暖。夜里,看王老汉独坐在火堆旁打盹,便上前搭话,“王鹏鹏最近情况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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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天呆在家里,不爱言语,手机不离手。”李老汉忍不住叹息。

“关键是给孩子鼓励,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做。你有什么想法?”

“从内心来讲,当贫困户,鹅不愿意。只是……”王老汉的话,扼在喉咙没出来。

贺衎安慰道,“你目前负担重,组织扶你一把过,不要有思想负担。”

“孩子,是鹅的心病,如果哪天能看到娃笑了,那等于是救了鹅的命。”王老汉满脸的皱纹里映着无奈。


六月的天气,榆树已经长出绿叶。零星的鸡叫狗吠猪哼哼,像是村子的呼吸。那天跑步,贺衎迎面碰到一个人赶着山羊过来,山羊边跑边拉着羊粪蛋,咩咩叫个不停。村里人常说,山里的羊,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地椒,拉的六味地黄丸。那人迎面过来,也没朝他看一眼。走过了,却觉得有点面熟。突然,他记起来了,这不就是耿军军吗,连忙回过头问,“放羊去啊?”

男人并没有应他,赶着山羊走了。

贺衎便跟在后面,“我跟你一块儿放羊去。”

男人开口了,“放羊有甚好跟的?”

山羊爬上山坡,钻进草丛里不见了。耿军军也不去管它们,回头看见贺衎还跟着,便停下问,“还跟着我做甚?”

“精准扶贫第一步,就是深入群众。”

耿军军弯腰拾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贺衎也在火堆旁坐下来 ,“小时候,我也喜欢跟爹放羊,满坡的羊像天上的云,白茫茫一片。”

耿军军板着的脸松动了些,“我以前养过上百只羊。羊温驯,我能听懂它的叫声。”

听着这些新奇的谈论,贺衎对眼前这个曾扬言要亮刀子的人,有了不同的看法,“那你想不想再养湖羊?”

耿军军眼里分明闪过一缕光亮,“湖羊,是个甚?”

“是羊的一个品种。政府提供种羊,中石油负责羊场。做个养羊专业户,你最合适了。”有一句话贺衎没有说出口,给你一份稳定的工作,王家坪的脱贫攻坚就没了后顾之忧。

“你看的起我,但是,真不行。”耿军军眼神里的光,又变冷了。

“怎么不行?”

“我实话给你说,我有癫痫,就是羊角疯。那东西来了就像被鬼上身,身上没一个地方受控制。每次犯病,我都想还不如死了。”

贺衎吓了一跳,心里就开始懊恼。对因病致贫的家庭原因,他还不了解,说明工作还没做细致。

“有病了咱就治病,对于因病致贫的现象,我们也有帮扶措施。”贺衎脑洞飞速地转着,想了想又说,“我去申请医疗帮扶的资金,要有可能,把病治好。即就是治不好,控制病情减少发作,也是好的。”

太阳慢慢地斜过头顶,六只山羊从草丛里钻出来,肚子已经吃涨了,围在他俩身边,咩咩地叫个不停。

“要是有个养殖场,我一定能养好。” 耿军军好像还有话要说,却又缄口不语,起身赶着羊,向村子走去。

转眼就到了七月。这些日子,贺衎有些心急火燎了,六户精准扶贫特困户,脱贫项目虽都在实施,进度却各不相同。养鸡、养蜜蜂的人家。看着口袋里的票子,心里像蜜一样甜。种苹果园的两户人家,看着才半人高的树苗,不时地吐几句牢骚。贺衎安慰道,“两年后树苗挂果,往后卖钱如同摘树叶子。”更让他担忧的是,月底李雪松要来慰问检查,要是特困户趁机告黑状,自己就只有喊爹喊娘了。万般无奈,只得跟这两家人家套近乎了,每天早早去园子里帮着做活。

那天,看到王葛蛋拧着眉头,一问才知道,村里有一大半人提出质疑,说湖羊没养过,也不知道好不好养,好不好卖。他急得直跳脚,跟王葛蛋商量对策,似乎也没辙了。

这时,耿军军大步流星的从门外面,王葛蛋警惕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想养湖羊。”耿军军对他俩笑着说。

王葛蛋悬着的心没有落下,又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紧张起来,便大声地警告,“现在是扶贫关键期,你可不能再胡来。”

“用老眼光看我,是不?我上网查了,湖羊品种是好,但养殖要求高,集中饲养成本小,效益高。所以我想学习养湖羊。”耿军军的笑非但没少,还多了几分自信。

贺衎听完,一拍大腿说,“这个主意不错,成立集体经济合作社饲养湖羊,让贫困户在羊场上班,也是一条致富的好路子。”

村委连夜召开会议,商定集体经济合作社的湖羊养殖模式,选耿军军为养殖员。看着这个方案,贺衎脸上生出一种憧憬。敲定从市里的龙头企业国盛合作,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当时,国盛公司正忙于与各县区规模化养殖合作,对于王家坪“小单子”一点都提不起兴趣。贺衎天天沟通,别人忙,他就等,等不上,就打地铺继续等。一个月时间,公司老总记住了这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和他签订了一纸协议,为期三年。湖羊在陕北属于新型品种,村里派耿军军赴国盛养殖基地“深造”。他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学到科学配比、绿色养殖方法。

贺衎将二百只湖羊,装上开往王家坪的货车。到了山下,羊下车前,他先下了车。下车才发现,村民早已在站在那里,大伙的眼里满是希冀。李雪松也带着慰问的人站在车旁边,“贺扶贫,让你的羊崽们下车吧!”

大伙看着一群卷毛的绵羊,轻盈地跳下来,靠近水槽后像孩子一样,嘴唇轻轻吸吮,喝完咩咩叫唤,慢腾腾地顺着山路,向村里走去。贺衎向李雪松介绍,“按照繁殖规律,这湖羊两年三胎,每胎二到四只,村里到年底存栏量能达到八百只,纯利润能有二十五万元。”

“一定要把羊看管好,让湖羊成为脱贫增收的产业支撑。”李雪松说。

“这些羊崽,对我来说就像娃儿一样,我肯定把他们管好了!”耿军军笑的嘴巴咧到耳朵根。

“山地苹果发展壮大,湖羊项目顺利落地,王家坪眼看着就要翻过这道坡了。”李雪松说完,指了指上山的坡,“带我们去看看老乡吧。”

“王家坪有三个小组,一百一十户,山地一千五百三十五亩,在外打工一百零五人,空巢老人六十八人,留守儿童四十二个,五保老人八人,困难户二十一户,建档立卡特困户六户,村口的王老汉就是其中之一。” 贺衎边走,边如数家珍地报出这串数字,说完抬脚进了王老汉家。

这个熟悉的院子,比以前宽敞了,荒草干净了,堆成山的玉米棒子不见了。阳光照进院子,循着光线望去,王鹏鹏坐着轮椅看着大家,但眼神里还是露着一丝胆怯。王老汉端出来一盘瓜子,“家里从没进过这多的人,尝尝鹅种的。”

“家里还有啥困难,给我说说。”李雪松坐在院子的矮凳子上,握着王老汉的手。

“鹅以前太恓惶,现在能拿合作社的工资,日子就比以前好了。”说着,老汉驼下去的背,也好像挺起来了些。

“我看了一路,觉得村里种植、养殖两大产业结构,逐步清晰,这是好事。”李雪松舔了舔被风吹裂的嘴唇,“但目前的销路,是个大问题。”

“要是能把进村的路修一修,就好了。”贺衎赶上前说,“眼看着苹果结了果,猪崽长成架子猪,蜂巢的蜂蜜装满了,这些东西拉到县城卖一次,转手变成红票子。”

“既然说到这了,我说说想法。”李雪松站起来,“修路是让车开到田间地头,电商是把东西卖到全国,这是两条腿走路。”

贺衎脸上生出一种敬仰,“要是把这两条路打通了,把乡亲的土特产,都像蚂蚁搬家一样运到山外,致富就有了两只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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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树叶黄了。狗吠猪叫,鸡鸭和鸣,果园苹果压枝,圈里湖羊咩咩,秋色愈来愈深。

“修路!”在召开的村民会上,贺衎说出自己的想法。村民听了,蜂拥而上,把他们围在中间,虽然这是众人盼了几十年的事,但真修路,大家的反应还是超出他的预料。老头、妇人唾沫横飞,七嘴八舌。他听懂了大家的顾虑,路面占了东家一寸,影响了西家门口。这树是他家的,砍一棵树苗得赔钱,路修到谁家地里,也想找事赔俩钱。

这时,王葛蛋喊道,“大家都别吵了,听我说两句。”结果众人仍讲个不停,“那你们继续讲,一直到讲完为止。”他说完推开人群坐在榆树下,掏出烟点上,见众人不再吭声了,才掐灭烟头,说话自带扩音器,“大家想想以前,四婶难产,就因为路不好,耽搁了时间,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大家想想现在,山外的姑娘,说啥也不往咱村嫁;村里的年轻人,说啥都要往外跑。修路是咱唯一的出路。这次乡里重视,也专门拨发扶贫资金,我们赶上了党的好政策。”

贺衎说,“凿一尺宽一尺,修一丈算一丈。苹果成熟,羊出栏前,一定要把路修通。”

这话起了作用,耿军军带头喊,“修路!哪怕脱层皮也要修!”

这边的路开修了,那边的电商却一筹莫展。那天贺衎带着电子商务培训人员走到村口,碰见王老汉,便叫住说,“你娃在外面打过工,估计对电子产品感兴趣。你问下想不想参加电商培训?”

“还有这好事,不过这电商,是个甚?”王老汉听了眼睛发亮。

“这东西,说远了也很远,说近了就是手机连个网,把鸡窝里鸡蛋卖到山外去。”贺衎笑着说。

“真是神了,甚网能挂得住鸡蛋。”老汉先摇头,又点头,“但你说的,饿就信!”

“不是用网挂鸡蛋,是把鸡蛋拍成照片放网上,买的人看到了先付款,再用快递送过去。”贺衎讲得浅显,以便王老汉回家能讲给儿子听。

“以前,鹅不信,现在鹅信了。”王老汉说着,移脚小跑着去了,“你说的都能成!”

刚喝完一杯水的功夫,太阳还没从完全从榆树上升起来,王老汉就推着儿子,走进了村支部,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培训进行了半个月,技术员与县里的电商平台对接,建了店铺,开了账户,将土特产拍成图片,挂在网上展示。村里将会议室腾出十平方米,设立王家坪电子商务服务站,让王鹏鹏当站长。这个沉默的小伙子,一天天忙碌起来。

无路难,开路更难,这边修路的工程,推进缓慢。施工队纵使有大型机械设备,在“之”字路的拐角,还是需要人工在悬崖上,像荡秋千一样打炮眼。有经验的村民带着钢钎、铁锤,向悬崖绝壁挑战。很快,先前筹备的修路物资,所剩无几。情急之中,贺衎又向李雪松求援,单位的人自发捐款,筹够了第二笔修路经费。全村老少齐上阵,钢钎大锤震天响,配合施工队在悬崖上一寸一寸推进这条“石油路”。

那天早上,贺衎绕着院子跑了几圈,抬头看见王葛蛋走过来,便一同走进会议室,里面重新粉刷的墙面白得耀眼,墙上挂着的电商操作流程,上面密密麻麻,有许多红笔圈出来的道道和标注的三角形。墙下的货架上,依次摆着鸡蛋、小米、核桃、蜂蜜、荞麦。

看到王鹏鹏坐到轮椅上埋头填单子,他苦笑着摇头。这个年轻人自从做了电商,就像变了个人,天天给他推送微信,让转发这样那样的内容。贺衎问,“哪儿的订单?我帮你填。”

王鹏鹏从轮椅上抬起头,“行啊,你的字好看。”

陕西五斤小米,甘肃十斤核桃,宁夏二瓶蜂蜜、十斤小米,订单五花八门。填完订单,贺衎已经被电暖气烤得暖烘烘的,脱下冲锋衣放在桌上,“感觉咋样?”

王鹏鹏面带微笑,“生意还不错。”

“效益啦,效益咋样?”王葛蛋问。

“给你看看账本,每一笔账都在这里。”说着递过厚厚的笔记本。

第一笔销售收入,1500元。产品成本、包装费、父亲摩托车油耗、快递费,1360元。净赚,140元,第二笔……

“不错嘛!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都写了十几页了。”王葛蛋拍了拍本子。

“每次写这个帐,都感觉像是给我打了一阵强心剂。”说到这里,王鹏鹏还神秘地问,“你们知道我现在有多少微友?”

贺衎大着胆子猜,“一千。”

王鹏鹏摇头。

意识到说少了,王葛蛋说,“两千。”

王鹏鹏得意地笑了,“四千,我有四千多微友!”

俩人有些纳闷,他待在村里,每天就这么几个人,怎么会加那么多好友。王鹏鹏还给他还看了自己的抖音,一个个浏览下去,有一个抖音视频他点开了:耿军军头上沾着碎草屑,脸上挂着土,在羊圈捧起一只小羊,“这是纯天然的湖羊,绿色食品。”视频拍的有些晃,也没经过什么加工。说的方言,听起来生硬,但看着却很温馨。

说着话,王鹏鹏还不断回复信息,“关键是咱们的货好,客户一般都是回头客,吃得好才能介绍给身边人。”

王葛蛋说,“我看本子上记的,小米多一些。”

“口碑好。县上瞄准小米做宣传:小米加步枪,健康有营养。熬上特别黏锅,颜色金黄,上面还有一层米油。”王鹏鹏十指飞舞着,在手机屏上敲字,“现在每天都很充实,都忘了我是个残疾人。”

说话间又接两单,订的是小米。每次有订单进来,王鹏鹏眼里总会冒着光。贺衎忽然意识到,如果经济贫困是硬贫困,那么精神贫困就是软贫困。电网就是深度软扶贫,重拾起了这个年轻人的信心。

说着话,王葛蛋指了指他的衣服,他才意识桌上衣服口袋里的电话一直在震动。接起电话,听筒里的声音时断时续,他把手机贴着耳边,让对方大声了,才听清楚,“出事了,出大事了!”

俩人起身,直奔修路现场。

下山的水泥路冬天前必须铺设完工,眼看着路基铺好了,施工队赶在天冷前,铺上五公分的水泥石子,就可以抛光定型。结果那天铺的水泥,一夜间被毁了,而罪魁祸首是两头猪。

这说来也好笑,王老汉家的这两头猪,踏着这条路完成它们一夜的逃亡之旅,天亮前,又折返回来踩在了刚刚铺好的水泥路面上。水泥路,成了小猪佩奇踩泥坑的游乐场。

人为了修路赶进度迁怒于猪,猪没有察觉到自身所犯的错误,只感觉到人的不怀好意。足足有两百斤重的两头猪,看到赶来的人握着铁锹洋镐,扭着屁股跑起来,四个蹄子像鸭子在划水。人群中的王老汉吆喝着,“喽,喽喽喽,可怜的猪,要冻死了。”

对付受惊的猪,靠哄已经是不行了,贺衎来不及多想便喊起来,“截住,先截住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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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容易犯的错误,往往是高估自己的实力,“之”字形的山路上,猪被堵在拐弯处,一边是悬崖深沟,一边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对峙就这样僵持下来。人群往前走,猪往路边退,等两只猪身子都挨在一起,后面肥硕的屁股已经悬在沟边,再无路可退。猪哼哼着,用嘴拱着腥臭的水泥沙子,眼睛盯着人手里的兵器,两只前蹄用力刨地,从一味的退守防御转为拼死突围。但人早已看穿了这点,王葛蛋从路边捡起一只空水泥袋,准备在猪冲过来时套住猪头。猪一惊,转了个弯,从站在旁边的贺衎腿下冲过去。跑掉的猪将人掀翻在地,径直地朝山上逃,逃跑时屁股上挨了洋镐把的攻击,嘶哑惨叫。另一头猪没逃出包围圈,虎视眈眈地哼哼。王葛蛋气急败坏,“操,这猪疯了。”贺衎爬起来,呲着牙搓搓屁股,重新堵住了刚才被撕开的缺口。人往前移,猪脚下的地更小了。王老汉驼背弯腰,缺陷在这一刻化成优点,他的两只手离猪最近,而且出击快速,他一把将猪耳朵提在手里,手指甲嵌入猪皮,“快上手,这猪力气大。”王老汉吆喝,“抓腿,抓住腿绊倒它。”人们七手八脚扑上去,贺衎抓住了另一只猪耳朵。猪头和半个身体被提起来,激烈挣扎也无济于事。几次尝试后,在力量悬殊的对弈中,猪暂时放弃了抵抗,嘴里呼着热气。人们也放松了警惕,好似笃定了缴械投降的罪犯,在等待正义的审判。

不曾想,罪犯在束手就擒前,还要做殊死一搏。猪积攒了力气,忽然后蹄一蹬地,跃起半尺,撞在贺衎身上。贺衎又一次倒地,和上次不同,这次摔下去后半个身子掉到了沟边上,而撞翻他的猪,却子弹一样掉下深渊了。

人都说,死前会看到一些画面,这可能就是他在这世上最留恋的事了。他脑子忽然闪现出那个新买的保温杯。那天他走进店里,看到妻子第一次送他的同款保温杯,拍了照片发给妻子,说你送给我的保温杯,不再保温。刚看到了同款的杯子,希望你再送我一次。这一年时间,他们的问候,少的可怜,除了微信里每天说“晚安”。这样简单的两个字,每写一遍,心就在往下沉一份,他真怕哪天会和前面的那个扶贫干部一样,哭一鼻子不干了。

贺衎的两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但什么也抓不住,只有从下往上吹的风,刀子一样划过指尖。忽然,意识到身体没有下降,脚被什么东西拽着时,他才听见上面喊,“抓紧,往上拉!”随即,身体一点点上升,后背被压路机碾过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终于,贺衎感觉自己的视角和天平行。意识也慢慢在恢复,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栗,嘴巴明明在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的天空,从橘红化成浅蓝,后变成微白,最后连同意识一起,消失在黑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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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扶贫第一书记贺衎的视角,全方位展示王家坪扶贫攻坚的石油经验,展现了石油人在精准扶贫中的社会责任感,石油工人贺衎也在扶贫实践中锻炼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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