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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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6年的夏天,李二虎第一次坐专车。是泰丰化工厂派来的一辆微型皮卡。从学校到郊区的化工厂有一路103公汽,从城里出来经过一片蛙鸣如鼓的水田就到了。但厂里为了表示重视,专门派了一辆车。李二虎激动得腮帮子都是快乐的,一直咯咯地想笑。太阳照进来,驾驶室里也染上了美好的颜色,和他的心情一样。有一点喜悦,还有一点憧憬。

毕业那年正逢20周年校庆。李二虎是校学生会主席,参与了一些会务组织工作,接待过很多校友。有当县长的,当局长的,当厂长的,当科长的,最差的也是车间主任。当然还有许多默默无闻的校友没有回来,或者没有接到母校的请柬。但李二虎并不知道这些,他眼里只有校友们的风光。他的同学也是。就像他们都没有吃过榴莲,却感受到了榴莲的气息一样。这种气息,就是成功的味道。

“成功”应该是个什么味道呢?同学们想像不出来,就加剧了口头传播的神秘色彩。局长,厂长,车子,司机,秘书。光宗耀祖。即抽象,又具体,还包含了一种递进的关系,就是领导越大越成功。李二虎是个充满理想的青年,眼里闪现着赤诚的火光。他也渴望成为校友们的样子。

和李二虎一起报到的,还有一群占地招工的农民工。看上去很亲近,却都是一群陌生人。工厂扩建占了长江村里的地,这群种地的农民就变成了工人。手还是那双手,干的活不一样,差别就显现出来了。以前摸锄头把顺溜得像耍蛇,现在握笔填表,就不利索了。

李二虎唰唰唰地填完了表。他在学校练过庞中华,字迹清秀隽丽。这些清秀的字上似乎也浮着他的梦想。围观的人们发出哇哇的声音,那是羡慕的声音,赞扬的声音。李二虎把得意藏在脸皮底下一微米的地方,很好听地笑了一下,转身拐进了劳资科。

劳资科长谈不易正捂着半边嘴巴在打电话,很抒情地说了半个小时,才用下巴示意李二虎坐,坐,坐。李二虎刚一落座,又发现自己冒失了——因为谈不易并没有马上放下电话。

他只好拿着派遣通知书又呆坐了半小时。只感觉谈不易的嘴特能说,是个能把死蛤蟆拽出尿来的人。幸亏李二虎是个慢性子,这点随他爹。他爹是个篾匠,编一只撮箕能费上两天工夫。别人只要半天的。慢是慢了点,但笨工出细活。他编出的背篓、簸箕、烘篮、卷帘、淘窝,都有着匀称而密实的纹路,用上三五年都不变形。农村人会算细帐,花两天干的活可以管五年,与花半天干的活只能管一年相比,立马就显出高下了。方圆十里,再没有篾匠了。

慢性子的人心细,心细的人爱琢磨。李二虎终于从这绕来绕去的半边话里琢磨出了大概意思。有人想让谈不易把一个女孩安排到厂办公室。谈不易并没有直接表态,而是一竿子支开三丈远,开始讲厂里的苦楚,从建厂讲到项目扩建,讲到市场效益,讲到占地招工。简直比给农民借粮还复杂,从撒种说到收割,要经过冬储春播夏育,才能秋收,结果是收成不行,哪有粮借?东一葫芦西一瓢,一桩事硬是被他说成了三码事,最后还是落在那一桩事上面。

“机关里现在人多的塞不下了。先不要急,慢慢来想办法哈。”谈不易这才挂了电话。

李二虎心里说,这个人说话挺绕,和我妈一样。村里人说,他妈年轻时脾气暴躁,点火就着,但被慢性子的篾匠活生生给磨过来了。譬如吃饭时有人说了笑话,别人都在笑,篾匠没表情。等饭吃完了,他却突然笑得直打颤,像是有人在抠他胳肢窝。所以,他妈脾气急也没用。很多时候,她说一遍,篾匠说声好,没了下文。再说一遍,篾匠又一声好,还是没下文。交待一次事情,消磨一回性子。只剩一张嘴巴急得像刮风一样,一会东南风,一会西北风。时间一长,性子慢了,说话却变得绕了。绕来绕去,只是想让表达的节奏和篾匠的反应合上节拍。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是进了一家门,才变成一家人。

谈不易接过李二虎的派遣通知书,凑近了细看,很高兴地说,“你们学校很好哇,培养了很多人才呢!这个专业是你们学校里最好的嘛!看你一表人才,还是学生会主席,肯定也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哦!这么优秀的人才要安排个好岗位才行啊。”说的好像是金镶玉。李二虎心里可激动坏了,寻思着会安排哪个管理岗位呢?技术科?企管科?设备科?调度室?一肚子的想法在他心里头荡秋千。

谈不易眯起眼,认真负责地打量起李二虎。又翘起四根手指头,在桌子上打起了拍子。一会儿慢板,一会儿快板。李二虎心里也跟着二黄八调的一阵乱响。谈不易敲了一阵后,指头安静下来了。又把嘴唇抿了几下,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说“刚才打电话,你也听到了,是不是?那个人就是这个长江村里的支书女儿,想进办公室呢。今年师范毕业的,不想当老师,想进厂。难办啊。今年毕业进厂的大学生多着哩。”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同情。

听话听音,李二虎心里长出了茅草,刺啦啦的不舒服。这和招聘时许诺的“管理岗位随便挑,三年培养成骨干”成了两码事,就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他的嘴动了动,也不知接个啥话好,嘟噜出一句“谈科长,您看着办吧?”再就剩下呵呵了,很局促地样子。

谈不易叹一口气,说:“像你这种情况,如果是三年前毕业,可以直接分配到车间当工段长;如果是两年前,可以让你到车间干班长;如果是去年,也可以安排到管理科室。但是……”他又叹一口气,就这么半句,却没了下文。目光也从李二虎的脸上移到了桌面上。

李二虎顺着谈不易目光里头的辅助线,看到了桌上的一叠表格。笺头上写着:新工岗位分配统计表。有电工,司炉,钳工,操作,化验,破碎,吊料,包装,转运,滤清,机修……满满当当的一页。

谈不易把表格调转方向,对准了李二虎,“选”。就一个字,也不再言语。

李二虎端详了一会儿,把岗位工种在心里比较来比较去,还是花猫吃刺猬,无处下爪。

谈不易看他为难的样子,就咂咂嘴,说:“机修工最好,是机器医生。你熟悉机械原理,又能看懂机械制图,了解机械性能,最合适不过。还有,这个岗位有前途,出过几任副厂长……”谈不易说话,好比旧妇人解裹脚布,越扯越长。

李二虎嗓子眼儿里塞满了自知之明,早已怄得说不出话来。档案被厂里从学校提走后,就回不去了。等于李二虎没了退路。现在所有的怨气正拍马加鞭杀过来。人只要一赌上气,就忘记了事情的初衷,心里只会想着怎么气到对方才好。同样是憋着劲和对方岔道。有的人赌气挂在脸上,看一眼就明白。有的人赌气放在肚子里,反而变得大度,沉稳,不易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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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虎指着新工岗位分配统计表,说“不让您为难,就干这个吧。”他的手指头摁在了“焊工”这一栏上。就像一块石头落将下去,没有溅起半点水花。李二虎还是和进屋的神态一样镇定,看表面,瓜好像还是那个瓜,但瓤已经变了。

谈不易心里倒是一下凉了半截。几个车间都在喊差机修工。倒不是数量上缺人,而是那些机修工多半只会用扳手拧螺帽,换垫子,加点机油什么的。简单的设备保养可以,有了故障就不行了,连图纸都看不懂。设备坏一次,就得从厂家请人来修一回。一是麻烦,二是时间上耽搁不起。所以,大家寄希望能从这批大学生中招几个有素质的人来置换。厂长老马也做了批示,要求劳资科“迅速落实,从学生新工中优选人才补充。”。他刚才用手指头打拍子的时候,心里念的就是这本经。

谈不易哪里知道李二虎是在赌气。只以为这个学生娃娃不明事理,不知道焊工有多苦,除了整天沉浸在一片电焊弧光中,其实前途并没有什么光明的。他希望李二虎能“迷途知返”,也好遂了自己心愿。于是,开始苦苦劝说,说着说着,居然生气了,站起身,气哼哼的样子。

“灯不挑不亮,话不说不明。不把话说亮堂,你是不知道哪条道黑。玩不死的电工你不选?拽不死的机修工你不挑?偏偏选个累不死的焊工。你是有文化的人,这些话,你明白意思吧?电工事少,舒服。机修工,是机器医生,受人尊敬,拽着哩。焊工最苦,累死狗。你又不傻。怎么连韭菜大麦都分不清呢?这话不听,你可别后悔。”谈不易的脸憋得通红,摇头叹息。

李二虎心平气和地说:“话可不能这么说呢。我喜欢焊工,兴趣才是最好的选择。当然,我也喜欢管理岗,但不能选择嘛。”他心劲大着哩。这话一出口,倒像是他在劝谈不易了。

谈不易黑着脸,丢下一句没用的狠话:“那你就干焊工去吧。”


2

李二虎被分配到了锅炉车间,最脏最累的车间。煤车,抓斗,壁管,水箱,拉耙,挡板,三天两头就得焊一遍也就罢了。如果是上煤机、出灰机、鼓风机、引风机、省煤器,随便哪个部位脱焊了,即使半夜三更你也得起来抢着焊。锅炉房一停摆,下游车间跟着窝工。全厂的人都等着送蒸汽。谈不易想给他一个下马威,等他尝足苦头了,自然会心甘情愿转岗到机修岗位。结果还是那个结果,但效果就不一样了。

从那天谈完话开始,谈不易就在等着李二虎迷途知返,浪子回头。

老祖宗说过一句话:人生三样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老祖宗坐在那辆破牛车上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庄稼人的天下。现在进入工业时代,这话就明显过时了。和电焊工比较起来,撑船算啥,打铁算啥,磨豆腐又算啥?一把焊条,看上去蛮像一捆香。每根焊条都得经过你的手,一根一根地,刺啦刺啦地烧在铁板上。一手握着焊枪,一手拿着护罩,从左往右,从下到上,从前到后,一根烧完了,接着换另一根,继续烧。也算不得体力活,但要的是耐力。等你把这个动作重复了几十遍,焊条才耗去一小把,人也刚刚蹲着朝前挪动一小步。

人们经常用“一步一个脚印”来赞美一个人的踏实,对于焊工来说,每跨出去一步都意味着要叠印多少脚印子。干这行光踏实也没用,最要紧的,你必须蹲下身体躬着腰。这就厉害了。用不了半个上午,你的腰就直不起来了。这还不算。有时需要仰焊,得躺在地上,水泥地硌着背还能忍受,就怕钻进釜罐里焊,身体就搁在铁板上了。四仰八叉的样子,就像一只准备翻身的老乌龟在折腾。如果是夏天,地温蹿上来,上面的焊渣直往你身上溅,你就变成了铁板烧。如果是冬天,躺在冰冷的铁板上有刺骨的寒,你就仿佛掉进了冰窖。强烈的弧光围绕在你的身边,灼热的焊渣迸溅在你的面前,这是一条神奇的天路,也是一道无底的深渊。焊工手中一团火,苦热劳累无处躲。这种苦和累是深入骨髓的,也摆脱不得。你只能梗着脖子,适应它——除非你调到别的岗位去。

新工培训结束后,李二虎就到锅炉车间报到去了。和李二虎一起报到的还有一个女孩,叫罗晓娅,是化验员。后来才知道,她就是谈不易说的那个村支书的女儿,师范毕业的。

车间主任老周把李二虎带到了焊工班。老周是部队转业的军人,黑壮如牛,说话声音大,嗓门粗。声音不大也不行,如果压不住锅炉房的风机,他的指示就传达不出去。焊工班长老汪是建厂就参加过基建的元老,五短身材赤红脸,做事麻利,为人仗义。仗着资格老,喜好主持个公道。

工人们之间的矛盾也说不上多大的事,比芝麻绿豆大不了多少。但就怕双方都较真,屁大的事也能给你称出三钱来。譬如交接班的时候,煤仓的煤没装满,或者灰渣没除净。要不接班的迟来了三五分钟,或者来太早,有占上个班蒸汽产量便宜的嫌疑。没占到便宜的觉得受了冤,被占了便宜的又觉得受了欺侮。大家的反应又特别地莽撞,就像冲锋陷阵的勇士,每句话都是有去无回的冲。然后去找老周评理。

老周不光说话嗓门大,作风还粗暴,动不动就扣钱罚款,各打五十大板。糊涂官司糊涂断。双方都挨一顿熊,还落个两败俱伤。

情急之下,就有人去找老汪评理。到老汪这里告状,谁先告状谁占理。老汪听原告说完,不由分说,便去找被告。他赤红着脸,双手抱在前胸,只说一句话,“你干的好事?!”然后就像疯子一般死死盯着你的眼睛看,脸上是一副知天晓地的样子。看得人心里直发毛。等你脸红耳赤,鼻孔里喘粗气时,他又瞪大眼珠看一圏众人,摞下一句“你好好考虑后果!”拂袖而去。

怪就怪在,用不了多久,原告和被告会找到老汪将事情说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件事上,老周都佩服他。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招,就能让人着了他的道,信了他的邪。

久而久之。老汪抱着膀子不论站到谁面前,不用开口,这人赶紧会说:“小事一桩,哪里拈得上筷子哟。算啦,算啦。”老汪成了车间的阿弥陀佛,工人有矛盾找他就灵。

老汪盯着李二虎看了一会儿,又侧脸对老周说:“一个学生娃娃,啥工种不好选,选个吃苦的活路。”叹一口气,转身走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是两把焊枪。一把带钳夹,烧电焊用;一把带喷咀,烧气焊用。这是给李二虎准备的一套工具。

李二虎跟老汪打了几天下手,很快就学会了给电焊机搭零线,绕电缆,调电流,敲焊渣。打下手的时候,干活不多,主要是看。老汪烧焊,他就拿个面罩,通过护目镜看焊条怎么起弧,如何形成熔池,再一截截地填满弧坑。慢慢也能分清铁水和溶渣了,亮红的是铁水, 暗红的是熔渣。如果熔渣跑到铁水里面了就会出现夹渣。他就赶紧用尖锤去敲渣。老汪对李二虎的表现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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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罗晓娅也在跟师傅学习制软水。这是化验员上岗的第一课。进锅炉的水要经过树脂过滤、反洗、吸盐再生、冲洗处理,除去原水中的钙、镁离子,主要是防止锅炉壁管生垢后引起锅炉爆炸。工艺很简单,跟着师傅按操作规程操作几次就能上手。

每天午餐后,成了工人师傅们最闲的时候。大家从食堂吃饭回来,就喜欢聚在操作室扯闲话。东扯西拉,最后从家长里短扯到了男女性事。刚才还喊累的人,这时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呲牙咧嘴地快活起来。说到紧要处,还有人配合做动作,很是投机得趣。床弟之事就是这个样,做起来是一种快活,说起来又变成了另一种快活,有着取之不尽的喜悦。

在风流快活的午间时分,只有没结婚的学生娃最尴尬。李二虎和罗晓娅就只好躲。能往哪里躲呢?操作室就那么大,隔着几把破条椅,空间上躲不了。其实他们还是躲了。就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等于什么都不知道。两人是一脸的庄重,还有一脸的紧张。他们当然是听见了。但听见了不要紧,谁能证明你听见了?主要是不能弄出听见了的样子,特别是,不能装出听懂了的样子。听懂了就麻烦了,就上了他们的套。所以,即使害羞也不能站起来就离开,一离开反而证明你听了,而且听懂了。倒把自己绕进去了。你怎么能听懂呢?这么淫荡的笑话,说的再露骨,也不能听懂。就算捂住脸,把害羞藏到手背的后头。也不妥当。

两个人就在角落里讲些别的话,假装很投入地说,这样就避免了尴尬。刚开始,俩人只是为了躲避那种场合,咸一句,淡一句,不过逢场作戏嘛。还有点像险象环生的地下工作。此情此景,每到中午便重演一回。不过三五日,两个人的对话就慢慢稠了。

罗晓娅话多,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很是热情洋溢。李二虎说话慢,一句一顿,声音也不高,但句句能说到点子上。从历史典故,到时政分析,包括车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扯皮事,经李二虎一说,丝丝缕缕,都能码放得整整齐齐。

李二虎说:“车间里的事,一件事能扯出三件事。所以老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想揽事。老汪是揣着糊涂装明白,敢管事。清楚不了糊涂了,说的就是这个理。老汪倒蛮适合做政工工作。”

罗晓娅慢慢被李二虎的话头拿住了。再仔细打量他的模样,也格外的英俊了。

话套话,话撵话,多了心有灵犀的温馨,两人自然就有了相识恨晚的感觉。时间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日久能见人心,日久还能生情。

罗晓娅爱笑,一张嘴就露出八颗牙齿,整整齐齐的。心中那道神秘的门一旦打开,满嘴的牙就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什么话都敢说。她讲父亲当村支书的故事。还讲为什么师范毕业要到厂里来工作。

原来,她喜欢会计专业,想读财校。当村支书的父亲坚决不同意,强迫她上了师范。他总说干财务不好。父亲说,太危险了。再问,就沉默了。母亲说,你听他瞎扯。父亲严肃无比地说,你不懂。母亲反驳说,你懂?父亲还是说,太危险了。母亲说怎么危险了?父亲再次沉默。他对“干财务”很危险从不做半点解释,但就是不同意。后来,村里的会计因为虚开增值税发票和侵占集体土地补偿款被判了刑。她的父亲安然无恙。罗晓娅压低了嗓门,轻声说:“社会上流传的闲话是,会计是给父亲背了黑锅。”她现在才明白,财务要按领导的意图办事,有了好处只能得小头。但如果出了事故,却要承担大头。等她明白这个理,已经师范要毕业了。她因为没有读财校而生怨气,才故意把书念的一塌糊涂,普通话没过级,教师证也没考,挂了几门科,只拿到个肄业证。结果老师也当不成了,这才到厂里来的。

罗晓娅读师范的时候,在课本上没有花太多的力气,把更多的时光都耗在了读鸳鸯蝴蝶派,后来也看琼瑶,还进行过几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实验,都无疾而终。里面的原因很复杂。失败是成功之母。越总结经验,眼光也越来越高,心思也越来越复杂。还有一个原因不能说,是她后来读了毕飞宇的《玉米》后,才找到了答案——她从“王家庄的王连方”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她也从“玉米”的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说这些过往的时候,罗晓娅心里有点混乱,充斥着犹豫,还有令人羞愧的自责。给他讲这些干什么?太冒失了。好几次都想命令自己停下来,就是停不下来。说完了又后悔,要李二虎保证不外传,还非要拉钩保证。李二虎笑一笑,只好和她拉,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拉钩拉钩,一百年不许变。”大拇指再一碰,表示盖章。动作完成了,可感觉还在拇指上徘徊。手指头毛茸茸的,心里头也毛茸茸的,一切都变得毛茸茸的了。罗晓娅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情窦又打开了,心在发芽了。

罗晓娅擦着眼泪,差点笑出了声:“你说我好笑不好笑?”

李二虎说:“少年不识愁滋味,老来方知行路难。经历终究会成为人生财富的。”字字句句都深入人心,成熟得很,也体恤得很。罗晓娅心里头又涌上了一种很特别的感动。

记得刚开始聊这些私密时,李二虎只是听一听,笑一笑。或者顶多接个话茬。如果罗晓娅的话像屋檐水,滴滴答答,他就是屋檐下的那条阴沟。如今听得多了,倒琢磨出两人有些性格相通,都喜欢暗地里与反对的人和事较较劲,别别马脚。细处一想,两人都是因为使性子,才能相逢在这锅炉车间。一个使性子不好好读师范,一个使性子挑岗位,或许也是一种缘分吧。这样想着,便自然顺着她的话茬岔开一条道,讲了些自己的故事。包括组织校庆的事,毕业招聘时厂里怎么说的,到厂里报到后,又出了哪些岔子,一五一十地都讲了。

李二虎讲完不免生出一点人生感慨,说“人生就是老虎杠子鸡,一环扣着一环呢。我们的人生刚开始,大不了从头再来。”这句话已经有了很明确的暗示性,把两个人都牵扯进去了。他说的是“我们”。这是朝着覆水难收的方向发展。

两个人都静默了,但两个人张着嘴巴分明还想说什么。嘴巴就像两口深井,深不可测。其实每口井里都正悬着自己的吊桶,在七上八下地晃悠。神秘的爱情,象一块小奶酪,令人蠢蠢欲动。操作室真是一个好地方,成了爱情的圣地。

谈恋爱就是这样的,重点在一个“谈”字。刚开始有些陌生,有点拘谨,慢慢熟悉了,说话默契了,就有了粘的感觉。即使什么也不谈,只要呆在一起,就是人间天堂。虽然近在咫尺,却一心一意地向着遥远的人生未来去憧憬。他们开始期待这样的午后时光,这种期待里头又多了几分难言的甜蜜,这种期待,在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一种心情。时间久了,期待就有某种病理状态,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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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篾匠知道了李二虎在厂里没进机关,在车间学烧焊。篾匠心里暗暗高兴,觉得学门手艺好,艺多不压身。多了门手艺,也不会影响今后当干部。篾匠知道儿子性子轴,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只担心他吃不了这份苦。篾匠说:万事难在头,就如同蛇钻老鼠洞,头过去了,身子就过去了。刚破开的竹条在篾匠手里像蛇一样舞动。李二虎明白父亲是在鼓励自己。

李二虎学得更刻苦了,也渐渐喜欢上了烧焊这活路。焊条碰上铁板的瞬间,是噼啪亮脆,十分好听。只听刺啦一声,又刺啦一声,再刺啦一声,往下声音就连贯了,像动人的吟唱。他很享受这个活路,很快就悟出了些门道。他在宿舍里用盆子装满水,放一粒谷壳,单手用筷子按着谷壳在水面浮动。谷壳在动,但筷头不能沾水。这非常接近焊条和铁板之间起弧的间隙。好比纸上凭空画牡丹,凭的全是想象和感觉。

心头有了这份灵,手头自然就有了那份的巧。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他的焊纹也越来越匀称了。老汪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嘴上不言语,脸上有了笑意。他对李二虎的看法,也发生了改变。以为学生娃过来锻炼几天,就调到管理科室当干部去了。他不像是走过场,是想学点真把式的样子。

老汪个子不大,手小脚小,不像个有绝技的人。焊枪一上手,就似变了一个人。手长脚大,身材变高,再厚重的钢管铁板,在他手里,就变成了听话的玩物,弯曲自如,长成铁塔或蜷成管架。最绝的是他能将薄铁皮焊成各种器皿,还能盛水。没有焊工不怕薄铁皮,焊枪一挨上去,就穿个洞,更别说成形了。

老汪带徒弟很苛刻,先要看他做事的态度,肯吃苦的才留下,留下的得有眼法,一条一条的。稍不如意,就退给车间另行安排。所以,跟老汪学烧焊的徒弟是前脚出,后脚进,未曾间断。

其实烧焊很简单。但老汪教徒弟不靠嘴,主要靠眼神。他看你哪里焊的不对,就盯着哪里看,然后把你带到他的工位,又盯着他的焊纹看。让你对比,让你自惭形秽,由你自己去琢磨。很多徒弟琢磨不出来,就对他多了几分佩服。他更不会告诉你,焊薄铁板要用最低的电流。他不带你看他怎么调电流,只带你看他怎么起弧。老汪的神秘技术,被李二虎掌握了。

李二虎还认真研究了焊枪,电焊枪的钳夹要紧,焊条要咬死,不能歪。气焊枪的喷嘴要干净,喷出的火焰才能集束。如果是焊薄铁板的电流尽量调低,能勉强起弧就可以了。也可以用气焊,但起焊时,要对焊件预热,为便于形成熔池,焊嘴倾角应大一些,还要使火焰往复移动,保证在焊接处加热均匀。

没过几天,碰上车间大修。焊工班的活路最重,车间安排化验班提供服务。主要负责领料,运焊条,清理现场卫生,也顺带做些端茶递水,送工作餐的活路。

老汪把新焊枪郑重地交给了李二虎。李二虎以前练手用的都是师傅老汪的旧焊枪。新焊枪夹着焊条,像衔了一柱龙头香。在铁板上划擦起弧后,刺啦刺啦。李二虎的动作越来越利索,有了机械的、可以反复无穷的流畅,想停都停不下来。焊光四射,车间里灿烂一片,壮丽而又辉煌。他蹲在一大片电焊弧光里,影子照在墙上,忽闪忽闪,看上去没有变化,其实焊条一直在变短,焊纹在朝前生长。

一天忙活下来,回到宿舍,他连澡都没有洗,身子还没来得及躺下来,脑袋还没来得及挨到枕头,就已经睡着了。如同一块石头一下子就沉到了井底。睡到半夜,李二虎想翻个身,动不了。挣扎着动了一下,动到哪里疼到哪里,整个人就像炸了箍的水桶,散了板。

第二天起床才发现,眼睛睁不开了,脸上也痒得慌,似有无数麦芒在撩拨。知道是被电焊光烧了。李二虎眯缝着眼到了车间,脸也红通通的,把人吓一跳。化验班的女工们呼啦一下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老周走近瞧了一眼,淡淡地说了句,“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电焊烧了。叫后勤组的去医务室拿点眼药水。休息两天就好啦。”罗晓娅把李二虎的样子看在眼里,没头没脑地伤心了。她在角落里把嘴撇成个豌豆角,心情复杂地转身而去。

从车间到医务室是个U字形,罗晓娅出门就拿出跑400米的速度,像风车一样旋到了医务室。医务室的人问清情况,拿出几盒眼药水、烧伤膏和消炎灵,又给了她一个偏方:用鲜奶涂抹患处,恢复最快。如果有母乳,就更好。

李二虎捧着一张又胀又疼的脸,坐在条椅上等眼药。胀和疼又还不一样,胀是一块面积,散发出火辣辣地钝痛感,主要体现在脸上。疼是集中在一个点,很锐利地往深处里钻的刺痛感,主要体现在眼睛里。李二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周边都是电焊的刺啦声、气割的噗噗声,还有榔头敲击铁板的砰砰声,工友们都很投入地在检修,甚至都没人肯多看他一眼。他是个懂得隐忍的人,隐忍是篾匠给他的基因,土地一样可靠。他心底忍不住也涌上来一阵伤痛。李二虎索性闭上眼,把自己关在肉体里头,所有的痛楚在无声地翻涌。

老汪拿来几个棉口罩,湿透了水,嘟囔了一句:“知道会尿炕,还不提前睡筛子?叫你面罩不要离手,这下晓得厉害了吧?”口气里头其实是疼爱了。李二虎仰起脸,任老汪给他贴。湿口罩敷上去,立即泛起了细密的泡沫,像若干小鱼儿在吐气。李二虎脸上立马清凉多了。老汪的指头还翘在那儿,像个巧手女人,轻声地问“这下舒服多了吧?吃过一次亏才会长记性的。”说完,转身拎起焊枪走了。一会儿就响起了“刺啦刺啦”的声音,焊花四溅,听上去好像是暴雨入注在芭蕉叶上。

罗晓娅气喘吁吁地跑回车间时,李二虎的脸上已经敷了三块湿口罩,像贴着个“品”字。

罗晓娅斜着身子前后左右端详了一回,忍不住笑了。她说:“你看你哟,像个唱双黄的小丑呢——”,尾音里还挂着小蝌蚪,一颤一颤地。但脸上的神情变成责怪了。

李二虎很不好意思地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罗晓娅轻轻地揭开了敷在脸上的湿口罩,挤开一管烧伤膏,抹在指头上,空气中立即弥漫出一股芝麻酱的味道。她做出一幅很厌恶的表情,“烧伤膏的味道真难闻。”李二虎呵呵一笑,说“你是不喜欢吃热干面吧。”罗晓娅一边敷膏药,嘴里还不停地倒抽冷气,咝咝咝,好像疼的不是李二虎的脸,而是她的嘴。

罗晓娅又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像一片花瓣,怜惜地掉在了心思里头。

大修前,谈不易过来找李二虎谈过一次话,要把他转岗到机修。李二虎心里不愿意,觉得焊工岗位是自己挑的,刚学了点皮毛就调岗,面子上搁不住。主要还是和罗晓娅如痴如醉的爱情,能呆在一个车间多幸福,感情上真舍不得。心里这么想,但嘴上不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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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半年,还没有等到李二虎浪子回头。谈不易沉不住气了。他亲自到车间来找李二虎谈话。老周给他们倒了两杯水,带上办公室的门出去了。

谈不易先开了口,问了李二虎半年来的感受。一脸的组织问候,一脸的领导关心。

不论问什么,李二虎就一句话,“还行吧”。谦虚,谨慎,一副品学兼优的样子。

谈不易又开始了老一套,用诱敌深入的办法绕圈子。谈不易从烧电焊的“苦”开头,慢慢说到机修的“甜”,希望朝着“苦尽甘来”的方向走。谈不易的字字句句都是那么语重心长,又暗含了恨铁不成钢的忧虑,更多的是寄托着希望。太感人肺腑了。

李二虎一边听一边点头,表示赞同,但不做声。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任何一件事,放在不同角度都会变成多面的。偏偏谈不易只说好的一面,或者只说坏的一面。李二虎就表示没明白的样子,总问另一面。这就像抬杠了,但又不明显。

“不好意思,这点没明白。”等谈不易解释一通了,又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不好意思,刚才是不懂才问。这下有点明白了。”

谈不易就要翻来复去地解释,解释来解释去就出了漏子,一出漏子就被李二虎抓住了:“不好意思,这点还是不明白。”等你把这个漏子堵住,往下走又会生出别的漏子。本来事情没有那么多漏子,但让谈不易解释得漏洞百出。

一直到谈不易自己也解释迷糊了,实在讲不下去了,李二虎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但暗地里他就已经得理了。李二虎得理又不饶人,眨巴着眼睛反问:“您是说,我还要在焊工岗位上干一段时间?是这个意思吗?”

谈不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再张张嘴,还是说不出话。谈不易很失望,叹出一口气,站起身,说:“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李二虎紧抿嘴唇,弯下腰,用了很大的气力才绷住脸上的笑,说:“您慢走。”

李二虎转身就给罗晓娅学了一遍。罗晓娅哧哧地笑,忍不住重新认真打量了一遍李二虎,李二虎的眼睛和鼻子没有少掉一样。陌生感也是爱情的一个华美侧面,她就很抒情地捶了他一拳,说:“你个小坏蛋,太他妈可爱啦!”

罗晓娅下班后,拎了一袋鲜奶,拐到单身宿舍给李二虎敷脸去。罗晓娅不住单身宿舍,她住在家里。村支书也不同意她住厂里,说“厂里风气很不好”。怎么不好,他也不说。

李二虎躺在单人床上,像个从战场上刚下火线的有功之臣。他的脸上一直笑眯眯的,找到了被关爱的幸福感。床头柜上堆着空饼干袋子,果皮,地上睡了一堆烟头,脏衣服堆在椅子上。罗晓娅皱了皱眉,嘀咕一句“比老鼠窝还乱!”她放下鲜奶,捋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又把脏衣服泡在盆里。

李二虎以局外人的姿态,微笑着关注她的一举一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面幸福极了。如果能用慢镜头来拍摄他的内心,他的内心就像一朵花,正一瓣挤着一瓣往外绽放。李二虎尝到了幸福、温馨的味道,房间里似乎正在洋溢出类似于柴米油盐的世俗芳香。半个小时后,罗晓娅叉起腰四处打量一遍,感觉家的样子出来了。这才满意地关上门,找了一个空碗,挤出半袋鲜奶。

李二虎端起鲜奶就准备喝,被罗晓娅抢了过来,牛奶在碗里荡起一层层的波纹。她顺势还打了他一巴掌,下手倒不重,但脸上的表情有点泼辣了,十分严肃地命令他,“坏蛋,躺下去敷脸。”李二虎一听“坏蛋”两个字,就乖了,赶紧躺好,等着她涂奶。

罗晓娅双手涂满牛奶,轻柔地搭在李二虎的脸上,就像一名助产师在抚摸新生儿的胎脂。

牛奶粘粘的,在罗晓娅的指头和李二虎的脸上轻轻荡漾。荡漾很快就连成片,泛起了浪。

罗晓娅勾了一下腰,说:“用鲜奶敷,这是医务室的人告诉的偏方,说好的快。”

罗晓娅又说:“如果有母乳,就更好了。”这话一出口,她就脸红了,还十分地惊慌。怎么脱口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呢?真是羞死人啦。在这种场景里贸然说出母乳,显然缺乏思考。这个词具有无穷的联想性和复杂的暗示性。空气似乎也像牛奶一样粘稠起来了,想流动,却异常困难。两个人都怔了一下。现在两个人都很难受,难受极了。

罗晓娅十根手指头还汤汤水水的,肯定也吓坏了,停顿在李二虎的脸上,一动也不敢动。像在等待什么指令。能有什么指令呢?罗晓娅心里已经方寸大乱。十根指头只匍匐了一刹那,又开始挣扎起来,却更加充满了短兵相接的紧张感。

罗晓娅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跑,整个人都在发烫,显然有了不攻自破的情态。李二虎的脸早也开始发胀,不是电焊烧了的那种胀,是身体里那一股难以自制的力量,不是蠢蠢欲动,而是已经迫在眉睫,要涌出来。太胆颤心惊了。他十分莽撞地翻过身来,一把将罗晓娅按倒在床上,说:“我要吃奶……”就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盛鲜奶的碗“咣当”一声掉到地上,牛奶逃命一样往外泛滥,迅速而又汹涌。


4

李二虎越发偏执地喜欢上了夜班。驱逐黑夜的电焊弧光,在他眼里就有了格外的绚丽,别样的灿烂。他用焊枪把黑夜照出来一个大窟窿,又一个大窟窿。飞溅的焊渣,带着短促的哨音,彗星一样划过夜空,能让人瞬间产生宇宙感。这使他对黑夜有了更深的认识,黑夜看上去仿佛没有尽头。而且光也不能从这头穿透到那头,但光亮一直就折叠在夜的空间里。只要他手中的焊枪一起弧,光亮就能瞬间吞噬黑暗,爆出一团明亮。

罗晓娅上夜班的时候,李二虎会骑自行车去村委会接她。她们家就在村委会隔壁。

李二虎把自行车停靠在路灯杆下,一只脚撑地,故意闭着眼睛,老远就能听得清楚罗晓娅的脚步声。她的脚步是欢快的,有节奏的。两个人会在月光下拥吻一下,或者两下。李二虎撩起一只脚,搭在踏板上,开始摇头晃脑地唱:“月亮走,我也走”。他五音不全的嗓子把罗晓娅要笑死。罗晓娅偏腿跳上后座,伸出胳膊,箍着李二虎的腰,搂得那样地紧,半边脸贴在他的肩胛上,乳房都顶着他的后背了。李二虎的呼吸明显有了澎湃的意思,还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每使劲往前蹬一下,罗晓娅的两只乳房就要在他的后背上软绵绵地撞击一回。这是很令人陶醉的。一切都是遮遮掩掩的,一切又都是明目张胆的。罗晓娅有时还像啄木鸟,撅起嘴唇在他后颈窝里啄两下,轻轻的,浅浅的,痒痒的,相当地情趣盎然。这样的夜晚是春风荡漾的,又是魂不附体的。挂在树梢的月亮,把一切也都看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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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不仅是精神上的渴望症,还是一只调皮的闹钟。在闹钟的内部,有一根看不见的、张力饱满的发条。每到空闲的时候,闹钟就开始响了。见面吧!约会吧!只要两个人分别之后,时间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拧紧发条,等着在你空闲的时候再闹铃。这哪里是闹铃,分明是闹心嘛。为什么恋爱的人最喜欢的词是朝朝暮暮,形影不离呢?都到车间门口了,两个人还要拥抱一下,再拥抱一下。都转身了,两只手还依依不舍,两根食指还要再扣上一小会儿。罗晓娅的食指仿佛在对李二虎的食指说“我爱你”,李二虎的食指也仿佛在对罗晓娅的食指说“我也爱你”。好多年过去了,这样的场景还时常会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

热恋是一场残酷的持久战,是没有尽头的甜蜜的等待。这种等待是很折磨人的,类似于煎熬,说到底又是幸福的。情到深处自然就会想到结婚,好像婚姻才是爱情最牢靠的容器。

罗晓娅和李二虎约好,等“厂庆”结束后,就带李二虎去见“村支书”。这是通往婚姻路上的第一个里程碑,毛脚女婿拜见未来岳丈的仪式。这段时间,罗晓娅被工会抽调到“厂庆”筹备小组了。也实在是太忙了。李二虎呵呵一笑,说,“反正都听你的吧。”

罗晓娅在师范里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喜欢边走路边哼歌。半开着嗓门,用腹部吐纳,随意地唱,有口无心,哼到哪一句算哪一句。走路也是连蹦带跳,真是又活泼,又可爱,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李二虎只是觉得可爱,倒没感受到她的声音有多么的美妙。

在建厂三十周年庆典暨企业改制联欢晚会上,罗晓娅一曲成名。登台前,罗晓娅悄悄地告诉李二虎,她会在舞台上给他“一个惊喜”,挺神秘的样子。李二虎只是呵呵一笑,也没怎么往心里去。一袭长裙勾勒出了罗晓娅惊人的好身材,她一上台就赢来了满堂彩,一开口更是把晚会推向了高潮。大礼堂回环的音响把她的嗓音修饰得格外动听,亦真亦幻。“我的情不变,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极为动情,是内心止不住的抒发。她的目光柔情似水,里面有流动和荡漾的月光。她一遍又一遍地在人群中寻找李二虎。两个人的目光终于对撞上了,四个眼窝生出了无数的漩涡。李二虎甚至都能听见自己胸中的波涛了。它们在汹涌,在澎湃。他幸福得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颤栗。

台下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企业改制的吉祥气氛。工厂变成了企业。厂长从今天起就不再叫厂长了,叫总经理。劳资科长谈不易,也改称人力资源部长了。

总经理老马坐在台下,用手挠着秃瓢,频频点头,用胳膊捅了一下左边的副总经理老牛:“唱得好吧?!”老牛连忙竖起大拇指摇几摇,说“真是唱得好!”老马又用胳膊捅了捅右边的党委副书记老杨,朝舞台上努努嘴,说,“唱得好啊!”老杨感觉就像总经理在夸自己一样,满脸的含英咀华,“不光唱的好哇!人也漂亮啊!”老杨说完,愣了一下。突然扭身朝后排的谈不易用手示意了一下。谈不易没看清楚,赶紧像个弯腰偷瓜的贼一样,弓起身子挤了过来。老杨抱着谈不易耳语了几句,谈不易又捂着半边嘴巴对着老杨的耳朵,像背诵课文一样说了一阵,一句一顿。既像汇报,又像吟诵。老杨笑着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又下巴一扬,示意谈不易退下。谈不易猫起腰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坐位上,走路的样子感觉骨头都是轻的。坐稳当了,他又用警惕的目光一直睃着老杨的背影,等候他的指令。

老杨用眼角瞄着老马,老马眯缝着眼在鼓掌。罗晓娅正在鞠躬谢幕。老马把双手放下来,忍不住又赞叹一句,“厂里还是有人才的嘛!哦,是公司里。”他的评价是认真的,严肃的,发自肺腑的,还饱含了深情。老杨整个晚上都挂着笑,有时候笑累了,他就用巴掌把自己的面颊揉几下,让肌肉松动松动。但他心里一直不敢松动,时刻在关注着老马的表情。

老马的话音刚落,老杨赶紧把脑袋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说:“她叫罗晓娅,师范毕业的。现在锅炉车间化验岗位。”老马“哦”了一声,转过半边脸,用惋惜的口气说“人才闲置就是最大的浪费嘛!”老杨脸上的笑容紧张了一下,他分管人力资源部。老马接着又向老杨翘了翘他的双下巴,莫名其妙地下达了指令:“调办公室来!”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老杨点点头,朝后勾了一下手指头,谈不易像猴子一样蹿过去。谈不易听完,气都短了一大截,连连点头,说“好的!马上!”

谈不易擦着额头上的汗,慌张地走出礼堂。他到办公室办理罗晓娅的调动通知书去了。

每天早晨,八点钟以前的半小时里,是泰丰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大门口最繁忙的景象,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正是交接班的高峰时期。一进入八点,门口就安静了,像散场后的影剧院。这时候,公司办公楼上的高音喇叭开始准点报时,“嘀”的一声,然后是:“北京时间八点整!”过了这个点,再进来就算迟到了。

李二虎满头大汗地骑着自行车往公司赶,车轮子刚进门就听到了高音喇叭的报时。他嘘出一口长气,扭头对罗晓娅说,“好险啊,差点迟到了。”罗晓娅从后座上跳下来,捂着胸口,面含娇嗔地说:“都怨你,坏蛋!”她把“坏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撒娇和责怪的意思全在里头了。昨天晚会结束后,李二虎被罗晓娅的“惊喜”感动了,非要拉着她在外面吃夜宵。几罐啤酒下肚,两个人心情分外开阔。回去的路上,感觉月光也恍惚了,心也恍惚了。李二虎想马上就该提亲了,就把罗晓娅留在了单身宿舍。以前火急火燎后,李二虎也会挽留,但罗晓娅从不留宿。每次都态度坚决地说“不行”或者“瞎说”。昨天她说的是“那样不好吧”,语气也变了。语气不是别的,是弦外之音。李二虎差点感动死了,只想涌泉相报地对她好,也是全心全意了,鞠躬尽瘁了。两个人都缠绵了三次,李二虎还“要”。罗晓娅扭了扭身子,躲开了,说“给你留着呢,下次吧。明天还要上班哪。”又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李二虎这才疲惫而又满足地睡觉了。结果,还是差点迟到了。

罗晓娅刚进车间,就看到老周在二楼车间办公室朝她招手。老周的嗓门大,说话像打锣,满车间的人都听到了。“锅炉车间里飞出金凤凰啦!当总经理秘书啊!现在就去报到。马上!”

罗晓娅从办公室报到后,兴冲冲地回到车间操作室收拾日用品。一支笔,一把伞,一个饭盒,一个茶杯,几双手套,还有几根打毛衣的针——李二虎用焊条磨制的。她想了想,只拿走了毛衣针,将其余的物件都分送给了化验室的同事。她拿着裹了毛衣针的报纸朝李二虎挥了挥。李二虎站在煤斗架上焊液位计。他一手拿着焊枪,一手握着一截脱落的软水管,水管上挂着水珠子,还一颗一颗往下滴,像是在给锅炉打吊针。李二虎放下焊枪,准备下来。

罗晓娅示意他不用下来,又给了他一个飞吻。李二虎怅然若失地看着她走出了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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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罗晓娅调到总经理办公室的第二天早上,谈不易把她叫到隔壁的接待室。茶几上放着大包小包,他用嘴一努,说:“换上。”既口气严厉,又亲切热乎,既像领导又像大哥。罗晓娅看了几眼,都是很贵的品牌,有点发愣。谈不易扭身出去了,回过头来又补一句:“赶紧换上吧,领导安排的。”罗晓娅关上门,磨蹭了一会儿,换上了。衣服与鞋袜的尺寸,就像是量过的。衣裤穿在身上,该鼓的地方鼓,该贴的地方贴,鼓和贴都是那样的得体。连高跟鞋都像是试过的,踩进去刚好,走两步,脚也不离跟。罗晓娅呆在那里,愣过,又摇头一笑。回想过去和现在,一切都是那样的虚幻。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它真实到一定的程度,就接近于虚幻了,感觉恍然若梦。

罗晓娅很快就适应了总经理秘书岗位的工作。她有一张工作时程表:八点前拖地,抹桌子,摆放报刊;九点后传文件、单据,各种资料顺着文件夹码放得像梯田,层层叠叠;十点后摆放坚果,拿签批件回传;十一点后换烟灰缸,将绿茶换成红茶;十二点陪同午餐。下午三点上水果、点心;五点冲泡蜂蜜水,如果晚上有应酬就加配一杯酸奶。都是比较程序化的工作。累就累在,她每天坐在总经理办公室进门处的秘书室里,要时刻做出一副四季如春的样子,笑脸要像迎风盛开的向日葵,始终灿烂如花。

罗晓娅还发现了一个秘密。就是总经理老马在办公室和她单独相处时,老马的话多,还特别地幽默,连带眉飞色舞。有别人进了办公室,老马就很深沉了。阴着脸,好像正在生着谁的闷气。然后一脸的深思熟虑,一脸的组织原则,一脸的忧国忧民,一脸的沉默是金,难得开一次口,要么“嗯哪”,要么“再考虑考虑”,或者是“我说过了吗?”——并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就连谈不易见了老马,也有几分怵,没说话身子先哆嗦,哪里敢再啰嗦?三两句汇报完就走。如果老马一旦生气,说话的嗓门就比粪桶还要粗,脸拉的比扁担还要长。等那个惹他生气的人倒退着走出办公室后,老马才叹一口气,说“难啦,人上一百,还形形色色呢。这几千人的公司,就成了千变万化啊。”。他会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下一下地掰开了揉碎了,不是一步到位地说结果,而是有步骤的,分阶段的,由表及里的,详细给罗晓娅讲一遍。讲完,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叮嘱一句,“千万不要对外人说哪。”这点让罗晓娅特别的自豪,觉得自己已经走到公司管理的深处,都迈进隐私和秘密地带了。即便老牛、老杨这样的高管,也不能享受这样高级别的待遇。因为他们也是马总嘴上的“外人”。

罗晓娅调到办公室后,打乱了他们去拜见村支书的计划。罗晓娅自有道理,刚进办公室,紧要的是先适应岗位,等站稳脚跟了,再去见,也不迟。李二虎也觉得说的在理,就随了她的意思。偏偏是,罗晓娅进入角色后,又忙得像个陀螺。平常很少按时下班,老马的应酬多,她就得跟着。等她忙完,就已经很晚了。老马会让司机把她送到家。老马坐在车上摇下半边玻璃,说了拜拜才走。罗晓娅脑子里一片空,她看着地上的影子,一点重量都没有,目光里头贮满风。去找李二虎吧,有点晚。回家吧,又太早。心里惆怅得很。村支书从暗处走过来,簸了簸披在身上的外衣,说“组织上很重视嘛,形势很好。要珍惜啊。”走了几步,又问“那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吹啦?”罗晓娅这才知道,原来父亲早就在暗中观察一切了。她很不高兴地拉长了脸,没说话,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村支书干咳了一声,又说“吹了好。找个有事业的,你有这个觉悟。”罗晓娅的心都碎了,眼睫上挂了细碎的泪,但脖子和目光一起梗了,吐出来一句硬梆梆的话:“我的事,你少操心!对我妈好一点就行了!”尖利的声音像刀锋,罗晓娅这是朝父亲最无骨的地方下了刀子。村支书打了一哆嗦。有次他喝酒时和别人扯闲话,说村里的哪几个娘们儿是嫩豆腐,水淋淋的,一戳一个洞。这话被罗晓娅听到了,差点把酒桌掀了。这绝对不是开玩笑,她相信一贯讲究“实践出真知”的父亲真的能干得出。她的母亲也是为这些事伤透了心,一肚子的怨气慢慢变成了满脸的泪。一听到风言风语,她就要哭,拿一只手往脸上捂,怎么也捂不住。两只手也捂不住她碎帛一样的抽泣声。

李二虎白天见不到她的人,晚上难得见到她的影,也烦燥得很。思念的心情就像一块正在发酵的面团,每时每刻都在往外膨胀。越是见不到罗晓娅,她的身影反而在心中越发清晰起来,又娇媚又俊俏。杨柳一样袅娜的身姿,桃花一样娇羞的面庞,柔情似水又激情如火,在他回忆里无所不在。思念变成了一块疤,郁结在心里,抚不平,抹不掉。他好几次骑着自行车到公司招待所的楼下转悠,飞蛾扑火一样盯着每扇窗口的灯光。他知道罗晓娅就在这幢楼里陪同马总接待。罗晓娅是里面的一盏灯,但他不知道这盏灯在哪个包间里闪烁。他忽然看到窗台上有两只猫,正紧紧地挨在一起取暖。他就站在那里失神地看着,心里好难受。他悻悻地回到宿舍,静静地躺在床上,全身蜷曲起来,像一只临死的秋虫。过了许久,才点燃一支烟。烟头也如夜的独眼,忧郁又澎湃。再看看窗台上的半瓶酒,也觉得酒和人一样寂寞。

终于熬到了一个不用加班的日子,罗晓娅站在公司门口等李二虎。在车间时,她一直穿平跟鞋。现在穿上高跟鞋后,她站立的姿势就有了昂首挺胸的神态。特别是好看又自信的脸上,折射出了总经理秘书才有的耀眼光芒。连下班和她打招呼的人,都有了几分巴结和讨好的语气。罗晓娅跳上了李二虎的自行车,周围的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李二虎。李二虎有些不自在,但这是一种令人愉快的不自在。罗晓娅坐在后座上,俏皮地问“想我了没有啊?”李二虎说:“都快想死啦!”罗晓娅的眼窝红了一下,大声地说:“我也是!”

罗晓娅提议去吃火锅。李二虎虽然觉得两个人吃火锅有点浪费,一个锅底就够点几份炒菜了。但想到她调到办公室去,本来就该庆贺一下,再说又这么长时间没在一起了。升迁宴加相见欢,吃什么都不算过分。

两个人到了“鼎升元”火锅店。火锅店的楼板上嵌了一圈灯带,白得刺目,宛如发了疯的月光。罗晓娅无意间展示出了她的接待水平,荤素搭配没几样,但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海陆空都全了。两个人吃的满头大汗,直呼过瘾。水果拼盘上来的时候,罗晓娅的手包振动了一下,然后是嘀嘀嘀的声音。李二虎好奇地问,“还带着闹钟呢。”罗晓娅笑了笑,从手包里掏出一只红色的摩托罗拉中文BP机,上面的屏幕上正在滚动一条字幕。她犹豫了一下,对李二虎说“我去回个电话。”她用吧台的座机回了过去。她回到座位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发票。她顺便把单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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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晓娅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说:“刚才马总打的传呼,他明天要出差,去北京。”她把发票放到了手包里。李二虎心里突然涌出许多好奇,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怎么把单买了呢?”罗晓娅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儿,可以报销的。”李二虎又吃了一惊,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一脸的若有所思。

回去的路上,罗晓娅紧紧地箍着李二虎的腰。李二虎又被那种要溢出来的幸福感严实地包裹了起来。整个人就像是浮在了水面上,一点重量都没有,在莫名其妙地荡漾。他脚下的已经不是自行车了,而是一叶爱情的扁舟。

在这个水深火热的夜里,两个人都在一寸光阴一寸金地倾情投入,沉浸在真爱的感觉里是多么幸福!两个人忙得满头大汗。月光照在床上,觉得月亮也像太阳一样热。在这巨大的幸福里,李二虎对时光的流逝更加敏感,每一秒的结束都让他伤感,似乎每一秒的结束都像是一场告别。罗晓娅也是,她目光里贮存的,不仅是留恋,也不仅是回味,更多的还是那种即刻又要伤离别的痛。

两个人就依偎着不停地说话,贴己,温暖,一字一句都是通了电一样的亮堂。

罗晓娅说:“我这个BP机好看么?”

李二虎说:“两千多呢,不吃不喝,得四个月的工资。”

罗晓娅说:“一分钱都没花,公司配的。”又说:“等发了季度奖,也给你买个BP机。我想你了,就可以在办公室给你发短信。”

李二虎说:“你走后,我就感觉心里空了,就像风筝断了线,不知道要往哪里飘。”

罗晓娅突然好像生了天大的气,一把捂住了李二虎的嘴,捂得死死的。她用嘴巴紧贴着李二虎的耳边,声音都哽咽了,在痛苦地哀求:“不要再说了……”两滴热泪掉落到李二虎的面颊,十分抒情地往下蜿蜒。


6

罗晓娅第一次坐飞机,又激动,又兴奋。她俯视着弦窗下的浮云朵朵,有了种腾云驾雾的梦幻感受。老马微闭着眼睛在养神,他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脸上含满了笑意。

罗晓娅临走的时候给李二虎留了张纸条,告诉他这次要出差一趟,七天后回来。还留下了一串寻呼号码,说有事可以留言。她本来昨晚就想告诉他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老马坐直了身体,小声地问她:“小罗啊,第一次去北京吧。想去些什么地方逛逛呢?”

罗晓娅笑着说:“听领导的安排。把服务做好,工作才是第一要务。”

老马把手搭在罗晓娅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说:“秘书工作看起来很光鲜,其实很辛苦的。当然啊,针没有两头尖的,甘蔗没有两头甜的。”语气亲切,是长者的口吻。

罗晓娅没有完全明白话里的意思,不知怎么接话,只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眼中的笑意也躲在两湾清澈的水里,羞怯中闪着小心翼翼的波光。老马朝她的脸上瞟了一眼,虽说是极其迅速的,却有着研究和挖掘的性质。

李二虎收到纸条后,就给罗晓娅发了一条留言:“七天时间啊,这可是上帝创造这个世界所用的时间啊。注意保重自己,我会想你的。安心工作,不用回电。”他是在公用电话亭拨的寻呼台,不能确定罗晓娅什么时间有空回复。所以,他不可能在这里死等。

第一天爬了长城,第二天游了故宫,第三天去了颐和园。三天过去了,罗晓娅哪里有过什么服务,倒是老马在鞍前马后地排队买票,找导游,打的,订餐。罗晓娅心里头过意不去,但也帮不上忙,脸上就显得格外难为情,有了娇羞又楚楚怜人的样子。

第四天,老马带罗晓娅到后海去逛了一天。上午游览了恭王府、银锭桥、烟袋斜街、南锣鼓巷、荷花市场、野鸭岛,在护国寺小吃街吃了中饭,下午又划了一会船,就到了晚上。酒吧街变幻的灯光和爵士鼓的节奏,让夜晚有了质感,狂放、慵懒,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萎靡之美,都挟裹在了这喧嚣又斑斓的夜色里。老马牵着罗晓娅的手来到了“转角遇到爱”的酒吧里。北京人多,车多,老马偶尔会牵着罗晓娅的手过马路,防止在人流中走散了。罗晓娅刚开始挺别扭,很警惕,但老马带她走过斑马线就放手了。没有出格,也不显过分。

老马点了一瓶洋酒,酒在高脚杯里的不安分地荡漾,灯光倒影在酒杯里,像跃动的火苗。罗晓娅第一次喝洋酒,有点甜,有点辣。一大口下去,喉咙里好像冒出了一团热烈的火焰。她做了一个很夸张的表情“哇噻”,连伸了两下舌头。老马很开心,他的表情写在那儿,脸上所有的皱纹都散开了,像秋天盛开的菊花。

老马呷了一口酒,悠悠地说:“人生其实就是个体验的过程,什么东西都得品尝一下,什么事情都得经历一点,这就叫丰富。这酒,你要慢点喝,小口的喝,让酒体在舌面稍稍停顿一下,味蕾才会品尝到酒体的酸甜苦辣。然后缓缓滑入喉咙,屏住气息,让酒气从鼻孔里冒出来,这才能感受到酒体细腻、醇厚、优雅的芳香。”

老马又示范性地呷了一口,脸上的样子如痴如醉,慢声启发道:“像这样子,再试试?”

罗晓娅模仿着喝了一小口,果然感觉绵柔多了。

边喝边聊,老马的语气有着推心置腹的诚恳,又有着拉家常的亲切。聊完他的青春岁月,又聊文学,从伤痕文学到朦胧诗,从现实主义到浪漫主义。“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世上许多事,都是庸人自扰。”“人生不就那么回事嘛”——老马好像突然豁然开朗了,终于找到了人生答案,很兴奋地说:“来来来,不说这些了,再干一杯。”

罗晓娅一直很有分寸地笑着,偶尔点点头。不知不觉,就喝了两杯。酒劲慢慢上来了,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飘,还有一团液体样的火焰在体内燃烧。眼前的桌子和杯子开始摇晃,眼里的一切都成了挂在空中的钟摆。回酒店的路上她仿佛瘸了一条腿,每一步都一脚深一脚浅,幸好老马一直搀扶着她。

老马把房门轻轻地关上了,顺势将罗晓娅放在床上。罗晓娅挣扎了两下,眼皮上似有了千钧之力,借着一点残存的意识,她把被单裹在身上,严严实实地,裹得像只蚕蛹。接着,一只胳膊从蚕蛹里伸出来,摇了两下,示意老马可以走了。然后,手就无力地垂挂下来。

老马没有离开,他找到电热水壶,烧了一壶水。倒在杯里冷却成温热。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伸出一条胳膊将罗晓娅捞起来。她闭着眼睛接过水杯,一大口灌了进去。罗晓娅的脑袋沉重得像碾盘,晃了几下,虚弱地睁开眼,但眼前的这个人面目模糊。一个声音独立出来了,在急切地叫唤:“晓娅,晓娅”。是李二虎吗?又不像是。她耳畔只有遥远的余音,袅袅的,一声又一声,久久不散,“晓娅,晓娅”。罗晓娅身体开始往下坠,像在深渊里滑翔一样,又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心在一点点地腾空,越来越轻盈,到最后几乎都要脱离出她的躯体了。所有的声音都被沉沉的夜色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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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晓娅第二天醒来已经快到中午了,她在醒来的时候就感觉昨晩把自己弄丢失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她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好像自己也刚从时光隧道里逃出来。她靠坐在床背上,茫然失措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衣服在地上蜷伏成一团,似一具走丢的魂魄。垃圾桶里的几团纸屑,像几朵开败了的鸽子花。

老马顶着一团水汽从卫生间钻出来,四目相对,都呆住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似乎稍微一动,就会碰伤周围的空气。罗晓娅眼里冒着两团怒火,又固执又脆弱,又汹涌又无力,挣扎了几下就暗下去了。

罗晓娅努力维护着摇摇欲坠的平静,红着眼睛,用近乎惊恐的声音问:“是不是?”老马略一踌躇,勇敢地走了过来,把一只手往她肩上搭。罗晓娅力大无穷地推开了那只手。她的目光慢慢地散了,脖子撑不住脑袋了,东西南北四面晃。泪水一点一点地往眼眶里渗,她不敢动了,再一动眼眶里的泪珠子就要滚出来了。

突然,床头柜上BP机嘀嘀嘀响了起来。她的手开始发抖,感觉有些抓不住的样子。抓了几次,才抓住。屏幕上一条滚动的信息:“晓娅,后天就该回来了吧。每分每秒都在想你。安心工作,不用回电,吻你。二虎。”是李二虎发来的传呼留言。她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罗晓娅就那样绵软地点头,摇头。其实是身体的自问自答。她心里正涌出无数个“怎么办”,她在不断地默默问自己,竟然不小心问出了声,“怎么办?”

老马听她这话一出口,额头都亮了,眼睛也有了光芒,用投诚一样的语气说:“你说怎么办,都行,我都同意。”虽然理亏了,心虚了,但总经理的架子没有散,即使在低声下气的时候也还是拿捏着分寸。

罗晓娅无声地却是汹涌地流着泪,就像有人把她的牙齿打碎了,还要她往下咽,心里的疼痛一寸一寸地咬着她,直咬得她五脏俱损。她听到了内心有玉石和瓦片撞碎的声音,凛冽而清晰。她马上变成了一只嗜光的飞蛾,要不顾一切地往火上蹈了。她用颤抖但又十分悲壮的声音说:“一是把锅炉车间的李二虎调到机关里来,二是还要一台中文BP机。”话一出口,罗晓娅反倒镇静了,就像疼痛的伤口被敷了麻醉药。

老马的笑容这次释放得缓慢而又持久,好不容易笑出来,就不容易消散,在脸上挂了半天,才说:“你个傻丫头,都不会要价的。半年后,我把你提成办公室副主任。”

罗晓娅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老马蛮不讲理地扑了过去,肥厚的舌头塞进了罗晓娅的嘴里,把她的话堵回去了。他们的身子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各自有了各自的心思。罗晓娅开始挣扎。老马所有的体重都没有压住罗晓娅的抖动。

第二天,老马带着罗晓娅去环球国际化工贸易公司,签署了一笔三万吨的大颗粒尿素出口订单。这个订单在他们来北京之前就已经电话达成了意向,什么时候签合同,则完全取决于老马什么时候有空过来。

罗晓娅从机场回去的时候,李二虎还没有下班。她把李二虎的单身宿舍认真地清扫了一遍,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每件家俱都是一寸一寸地擦,擦完的家俱像上了一层釉,油光闪闪,到处都是自己的倒影。她把另一个罗晓娅从身体里释放出来了,忙碌在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溅落进来,波光潋滟地在她脚下融成碎金碎银。她有些萧瑟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眼泪忽然就下来了。这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在救赎昨天的自己。

李二虎一进门就拥紧了罗晓娅,又把她的脸托起来看。这是罗晓娅的脸,像一个饱满的苹果,有着熟透了的红扑扑。李二虎把罗晓娅好看的脸蛋托在掌心里看,不知道怎么才能看个够。罗晓娅矜持了一下。但矜持包不住激情,就像纸包不住火。两个人的嘴唇粘到了一起,都恨不得把对方吃到肚子里才好。但吃不饱,越吃越饿。罗晓娅有了瘫软的迹象,眼神迷离了,她在临近崩溃的关头睁大了眼睛,看清楚了,是李二虎。她的身体一下子崩塌了,眼泪夺眶而出。

激情过后,李二虎止不住兴奋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人力资源部让车间通知我去设备科报到了。下班的时候,老周给我说的。”

“那恭喜啊!”罗晓娅迟疑了一下,心里明白了什么。她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摩托罗拉BP机,说是环球公司发的纪念品。“你说巧不巧?我还打算发季度奖了给你买呢,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李二虎很难为情地搓着手,转着圈,脸都红了。“我都没给你买过什么东西,这么贵重的礼物,你让我心里不安。”

罗晓娅的脑袋一下子钻进了李二虎的怀里,贴着他的胸膛,用颤抖的气息说:“只要你喜欢,做什么都值得的。”

李二虎调到设备科的时候,把他用过的两把焊枪也带走了。不是他要带走,是老汪硬塞给他。老汪心里透亮,嘴也不笨,就是话少。他给工友调解矛盾主要靠眼睛剜人。带徒弟烧焊也主要靠眼神示意。他眉毛吊了吊,紧盯着李二虎说:“给你说句话。每个徒弟出师的时候,都会带走焊枪,是个纪念。你得拿上它。树高千尺也不要忘了根,将来出息了,记得在锅炉车间烧过焊。还有一点,你要对晓娅好。能调到机关去,她在背后肯定没少用劲。”

这句话被老汪说的复杂极了。李二虎脑子里刺啦一阵乱响,仿佛有了电焊弧光。这才恍然大悟,脸上有了几分愧色。怎么就没想到调动会有罗晓娅的功劳这一层呢?后来才知道老汪的侄子在人力资源部。


7

泰丰公司的效益开始江河日下。到了秋天,突然像个癫痫病人发作了,一下子晕倒在地上,打滚,抽筋,翻白眼,吐泡沫,眼见死不了,但又爬不起来的样子。工资发不齐了,开始打白条,流动资金跟不上,原材料供应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工人们上班就盯着烟筒发呆,生怕什么时候就不冒烟了。

老马在行政办公会上,忧心忡忡地说:“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当前世界格局处在复杂与矛盾变化当中,国家目前经济形势也不容乐观,现在化工行业又处在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所有困难都叠加在一起,你们说怎么办嘛?”感慨是由公司发不出工资带来的。但老马一开口就扯到世界格局、国家形势、行业现状,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让人感觉发不发工资倒在其次,当务之急是要帮国家共渡难关。他的思维比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还要幅员辽阔,都覆盖全球了。这些国际国内问题好像一直就在他心里盘旋。

胸怀全球观念的老马开始频繁出差考察世界。他带着罗晓娅先后去了东南亚,到过北美,还调研了欧洲这个现代工业文明的发源地。顺便也饱览名胜古迹,世界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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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晓娅感觉自己就像风筝一样,一点点重量都没有了。被老马牵着到处跑,只能软弱无骨地在时间之上随波逐流。她心里开始害怕出差了。刚把一天拖死,新的一天又活了过来。这种感觉让她打了个寒颤,就好像她和每一个昨天的自己都在作一场诀别。好几次在和老马做爱后,她就在黑暗里偷偷哭泣,为那个丢失的自己痛心疾首。这样的夜晚就像一条深不见底却波澜不惊的大河,她漂浮在河面上却怎么也看不到对岸。最令她伤心欲绝的是,第二天早上见到老马的时候,她又像个蹩脚的演员投入了排练,开始不由自主地整理脸上的表情,强作欢颜。时间一长,就像一片生牛肉,被反反复复放在火上烤,竟慢慢烤熟了。再和老马在一起的时候,居然有了一种陌生的温暖,开始细若游丝地渗入内心。她站在卫生间的梳妆镜前,像看陌生人一样久久地端详着自己。

罗晓娅一出国,传呼机就成了摆设,李二虎就只能杳无音讯地静静等候。他经常失神地朝着虚空发问,“晓娅啊,你现在哪里呢?”好像罗晓娅就在那虚空处朝他微笑。远处只有天光云影,看得久了,连他自己都会产生一种凌波虚步的悬空感。

李二虎借周末回了趟老家,也借机消解对罗晓娅的思念之痛。李二虎心里有事,脸上沉得住,舌头却不那么听话。他的母亲一个劲地说话,却是在套他的话。晓娅长晓娅短的问了一通,好像已经是儿媳妇了。其实罗晓娅还连他们家的门槛都没踩过。虽然问的多,答的少。但篾匠是个明白人,察觉到儿子是陷入了相思之苦。他翘起一根指头给李二虎看,上面有道伤疤,破竹子时篾刀划的。“你看这块伤疤,脱头一层皮的时候还有点疼,脱第二层皮的时候,就变成了痒,脱第三层皮的时候就没感觉了。其实就是伤疤好了。有这么个过程的。”李二虎心里一下子透亮起来,倒想起了一句古诗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李二虎第二天回到公司后,心情开阔多了。收拾房间的过程,也正好打发寂寞。突然发现床底下有个纸盒,很好奇,拖出来一看,里面躺在两把焊枪。心里一紧,感觉过去折叠的岁月正在展开一样,立马想起了师傅老汪。到机关半年多了,都忘了请他喝顿酒。一看时间还早,赶紧骑着自行车往锅炉车间去。老汪正把电缆往焊机上绕,准备收工下班。

李二虎用自行车驮着老汪来到了福厨餐厅,师徒俩找个空档坐下。两盘荤菜两盘素菜摆上来了。李二虎一边斟酒,一边说:“感谢师傅传授技艺,请师傅喝杯酒,表达心意。”老汪笑了笑,说:“有这个心就好。想你也不是吃了蛋炒饭就忘了大马勺的人。”两人边吃边喝,一瓶酒就见了底。李二虎又加了两个菜,要了一瓶酒。老汪喝酒,六两正好,现在七两酒下肚,脸上就像火烧云,有了八分醉意。老汪一醉,爱跟人说知心话,把平常不舍得说的话往外倒豆子,也不管你爱听不爱听。和清醒时是两个人。又一杯下去,老汪把身子伏在桌上,一把抓住李二虎的手:“除了是你,换了别人,我不当管这闲事。”

老汪不接着往下说了,脸上有了风云突变的惊觉。他直起身子,盯着李二虎,两只眼睛里全是那种和他的神情不相匹配的警惕。看了一阵,老汪张张嘴,又咽口唾沫闭上了。

老汪显然很煎熬,犹豫了一下,说:“厂子要垮了。你知道不?两月没开工资啦。”这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

李二虎心里警觉起来,师傅应该不是想说这个事,嘴上“嗯”了两下。又给师傅斟了一杯酒。篾匠说过“兔是狗撵出来的,话是酒撵出来的。”这话是有道理的。

老汪一仰脖,喝下了这杯酒。拍了拍李二虎的肩,这一拍有点意味深长了。停顿了一下,摇摇头,说“还是不能说。我以前在部队上没有提干,就转业到地方了。歪嘴骡子卖了个驴价钱,就是吃了嘴上的亏。领导的事不能说。说不得的。毕竟厂子还在冒烟。”

李二虎越发坚信老汪把话还含在肚子里,没有吐出来。他想了想,说:“徒弟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您尽管批评。您不愿意说的话,我也不敢听。我敬您杯酒。”

老汪端起酒杯,似有千钧重,举了几次,才送到嘴里。他把脑袋朝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真不忍心说,又不忍心不说。老—马—是—坏—人!叫—小—丫—离—开—他!”最后这句话是撕开了说的,撕成了一个字一个字,但每一个字和每一个字之间都像通了电。

李二虎猛一惊,也不敢动,好似触了电,粗重的喘息声像是身体在漏气。但很快他就笑了笑。只有表情,没有声音。他给老汪点了一支烟。然后,慢慢地站起身,去吧台结帐。等他回来,老汪早已两腿一走一软地离开了。

李二虎回去的时候,天上的残月有些枯瘦,月光冷冷地打在身上,有了几分寒意。地上的影子又虚又大,像一具失落的魂魄。李二虎扭了扭脖子,吊了吊眉梢,把脑袋仰到天上去了。脑袋垂下来的时候,从眼窝里滚出了两滴眼泪。所有的往事都如悬停在草尖上的露珠,碎碎亮亮的,随时会跌落。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爱情是从哪里来的,又到哪里去了。

李二虎真是幸福得缺心眼了,被爱情的表相迷了魂。现在细想起来,有那么多的迹象,都没有让他往深处想过。同事们和他说话时的弦外之音,讳莫如深的古怪表情,吃饭的发票可以报销,还有这个来路不明的BP机,更多的疑问排山倒海一样。李二虎骨子里就心细,越心细越自尊,越自尊越心细,都不堪重负了。但他知道所有的细节里都裹着一层未知的假象,那就是欺骗。欺骗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因为欺骗的背后一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李小年已经拐进了楼道的黑暗里,影子和他合二为一了。他在黑暗中又呆了一会儿。直到心中的疑问和推演严丝合缝了,九九归一。李二虎心中一片酸楚,更多的是那种自虐和自戕的疼。他不能忍受罗晓娅只是为了给他换一张更体面的饭票,而将她自己变成了别人的饭票。

经过一个晚上的瞄准,“啪”的一声,李二虎扣动了扳机,他把自己射了出去。他走得决绝,决绝的具体表现就是过程简单,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儿深思熟虑过的样子。他用人工声讯台给自己打了一条传呼,BP机的屏幕上弹出一条字幕:“罗晓娅:曾经相爱过,无悔。曾经付出过,存谢。焊枪留下,示念。宁愿天涯咫尺,也不愿咫尺天涯。缘尽人散,一切不必解释。相见不如怀念。多保重,祝好!李二虎”。然后,他把BP机搁在装焊枪的纸盒上,带上门走了。

一大早,李二虎就坐上了一列南下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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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晓娅回国了。她和老马被司机从机场接到公司就快下班了。她连办公室都没回,让司机直接把她送到了职工宿舍区。她兴冲冲地跑到李二虎的单身宿舍,她的背包里装了旋转头剃须刀,ZIPO打火机,皮带,CK内衣,全部是给李二虎带的礼物。她想趁李二虎没有下班,给他把宿舍收拾一遍,饭也做好。她现在特想做一回民间传说中的小狐仙。相传从前有个穷秀才,孤苦伶仃。他从猎人手中救下了一只红狐狸,原来是只小狐仙。晚上秀才回到家,发现屋里有一位美女,饭菜热腾腾的,又在给他洗衣裳。到了深夜,两人自是一番恩爱。只是五更鸡叫的时候,美女在地上打个滚,就变成狐狸离开了。一到晚上,小狐仙又化身美女来伺候秀才。多么浪漫的爱情故事呵。

罗晓娅惊呆在屋里了。一切好像没有什么不正常。床,柜子,椅子,脸盆,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摆放。但装焊枪的纸盒搁到了桌上,她明明记得放在床底下的。更惊骇的是卧在纸盒上的BP机,接收信号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枚小小的定时炸弹。罗晓娅目不转睛地盯着BP机,心悬到了嗓子眼,堵得她喘不过气。她拧紧了身上所有的神经,小心翼翼地按下了示读键,一串滚动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像钧瓷在开片,每个字都在她心里无声地裂开。罗晓娅的脑子一片分崩离析,忽然就泪如雨下。每一滴泪里,都有着深不见底的悲伤。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罗晓娅这下病得不轻,是心病。但她不允许自己伤心,也绝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伤心。她让自己变成了一朵从废墟里开出的奇葩,更加惊艳动人。阳光下的爱情消失了,她就拼了命向背光处找。她选择了以毒攻毒来疗伤。

她和老马再在一起的时候,就主动了,甚至是放荡,每次都让老马感觉特别地饱满,特别地销魂,特别地留恋,对罗晓娅多了万般的怜爱。罗晓娅分明感到,这床上还有一个人的影子,就亘在他们中间。这床上其实是睡了三个人。她拥抱着老马,却用假想中的双手拥抱着李二虎。每次她都深情地呼唤“虎啊,虎”,都喊出伤心和眼泪来了。她的泪水漫出来了,无边的伤心也漫出来了。“我就是你的老虎啊!我要吃了你!”老马完全误解了,越战越勇。罗晓娅的表情处于痛苦与高潮的临界处,她用疲惫而又满足的声音说:“虎啊虎,我要死啦。”老马疯狂地痉挛,像是地震了。老马疯了,而罗晓娅更疯。做完一次,她硬是把自己从床上拎了起来,抖擞精神地又来一次。她还想要。老马招架不住了,用告饶的声音说:“啊,明天吧,明天。你的老虎累坏啦。”老马不知道自己只是个替身。罗晓娅每次在眩晕的时候认定身上的男人不是老马,可是每一次睁开眼来又都是老马。他永远不可能变成李二虎。梦醒时分,就是她面对无情现实的时刻。罗晓娅为此伤透了心。

老马出国考察了一圈,像是找到了脱困的妙方。许多事情往往都是从远处着手,最终又在身边找到了解决办法。老马在办公会上加重了语气,拿目光找谈不易,指示说:“减员增效,人的问题。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老马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就算是放屁,也能比别人放得响,干净利落,还有引经据典的示范性。

谈不易陷入了研究减人的方案里,将一个头,想成了两个大。这场轰轰烈烈的裁员风波,一直在泰丰公司风云激荡,直到跨进了新世纪,公司还在破产的边缘琢磨人的去留问题。

罗晓娅每次出差回来,柜子里都多了些衣物。衣柜装不下了,就往箱子里放。那些名牌衣服、包包、项链、戒指,现在怎么看上去都觉得像一堆陪葬品,在陪着她已经死去了的爱情,这种感觉只会让她的心力加倍交瘁。

罗晓娅对爱情的欲望没有了,痛苦也就没有了。她成了一条漂浮在河里的破船,无岸可靠,她也没想过要靠岸。那就等着在岁月的流逝里慢慢地烂掉吧。她在公司里行走,也总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飘忽不定,一副让人琢磨不透的样子。没有人知道,她不过在无声地燃烧自己。老马退居二线后,罗晓娅就辞了职。

她其实一直在默默地打听李二虎。熟人间盛产舆论,许多关于李二虎的消息,像树林里的一声鸟叫,像小径里飘落的红叶,总在不经意间就冒出来。但没有人向她出卖更多的细节。这些凌乱的信息,让罗晓娅难受得想哭,但她没有哭。如果哭是一种壳,而难受是哭的实质,那么她已经只剩下实质而没有了壳——她已经丧失了哭的能力。


8

几年时间过去,李二虎就在深圳站稳了脚跟。深圳这座开放的城市,不仅是改革开放的窗口,还是外来打工者的客厅兼天堂。一下火车,李二虎就看到了一副壮丽的景观,到处是来自全国各地操着各种口音的打工仔,打工妹。他先在一家劳务中介公司打工,拿个牌子往火车站广场上一站,就被人围满了。每天上午鱼贯而入,下午鱼贯而出,他身后的队伍摩肩接踵。领回一个人就是二十块钱,赚钱都不用弯腰捡,哗啦啦像是从天而降。半年不到,他就另立门户,自己成立了一家中介公司。他当过学生会主席,组织统筹能力强,懂得如何打造团队,分工协作,培养团队战斗力。他的中介公司不光拉人头,更注重业务培训。培训是形式,创造剩余价值才是本质。他还把信息部开到产业园区,从源头抓信息。这也是李二虎别出心裁的地方。每天晚上,他都会用十个手指外加一根舌头点钱,刺啦刺啦,像烧焊的起弧声,连绵不绝。钱在发疯了,李二虎更疯。在温文尔雅的外表下,他透出一股不吐骨头的贪婪与狠劲。不光劳务中介,还有房屋中介,物流信息中介,他一口气连开了几十家连锁门店,布满了深圳的主要人流区域。他的事业像开了花的芝麻,一个劲儿往上蹿,还一节比一节高。钞票就像阿拉伯神毯,飞来飞去,在空中飘,打着旋还翻着跟斗。最后,都对准了李二虎的手指缝,呼啸而至。李二虎就这样大发了。

李二虎的事业越做越大。好运气找上你了,就算你关上门,它也会扁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前些年房地产刚火爆,李二虎就把门店全部转让出去,抱起所有的积蓄,咣当一声,砸进了楼市。楼盘在拔地而起,李二虎的财富也跟着旱地拔葱。

李二虎在深圳买了房,买了车,结了婚。把父母也从老家接到了深圳。人生对他微笑了。李二虎以胜利者的姿态承迎了这份命运的馈赠。他尝到了幸福、美满和甜蜜这些好词汇的味道,它们洋溢出了类似于榴莲的浓烈气味。李二虎的心里头每天都乐开了花,笑得一瓣一瓣的。当然也有不顺心的时候。他的妻子吕娜,以前是个卖保险的。人长得挺不错,身材也是凹凸有致,就是那张嘴不消停,啰嗦得要命,还喜欢抒情,抒情也不怎么看对象,又特别地爱激动。最要命的是,李二虎的母亲在篾匠面前泼辣了一辈子,也是个从不愿在嘴上吃亏的人。婆媳间就成了针尖对麦芒,经常在家一句顶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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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娜每次顶完嘴,就给李二虎使脸色,不让他上床。弄得李二虎每次都要说好话,口气又自卑又暧昧,一副像在偷情的下贱模样。

婚姻到底和爱情还是不一样,上下五千年都是如此。爱情只是好看的花朵,不能成为生活的内核。而婚姻才是本质,它让爱情还原成了生活,还原成了活着,还原成了日子。李二虎的儿子出生了,从幼儿园又读到了高中,中间的每个日子都好像在重复着过。他们细水长流的爱情和婚姻如溪水般平静,少有跌宕。

但李二虎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分。老感觉身体里头,有种念念不忘的挂记。到底是什么呢?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到了四十多岁这个年龄,虽然有了点财富,有了点地位,终究还有些不甘心的地方,又好像总是会牵扯着一些过去的疼处。就如穷怕了的人,老想炫一下富;受过气的,就想着趾高气扬一回。这些都不是。李二虎到底挂记什么呢?他也说不清。

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席卷而至,全国封城。李二虎一家也困在屋里,每天揪着心看新闻,大家在忍受着一种处于绝望之中的孤独生活。那天,李二虎正在书房读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儿子在上网课。突然听见吕娜在客厅叫唤,“快来看你们家乡的新闻啊。”

电视画面出现了李二虎二十多年前曾经生活过的峡州,镜头在一群参加联防联控的社区自愿者身影中慢慢移动,特写镜头最后定格在一名女自愿者的身上,口罩严实地遮住了半张脸。她对着镜头对采访的记者说,“我们需要口罩,我们需要消毒液,但我们更需要克服孤独的心理,所以,我们组织一群文艺爱好者成立了这个月亮演唱团,每天到几个社区给大家巡回演唱。”记者问,“为什么叫月亮演唱团呢?”她想了一下说,“有首诗说: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天上的月亮是最好的伴。希望借助月亮能让大家的想念有个寄托吧。”罗晓娅?虽然隔了二十多年的时光,那个熟悉的声音犹在耳旁。李二虎魔怔了,睁大眼睛盯着画面仔细看,他看见志愿者双眉间有粒若隐若现的美人痣。他的心中突然萌动了一下,又一下,目光也变得无比潮湿。这时,吕娜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趿上拖鞋,拿着手机到卧室里追剧去了。

李二虎拿起手机给财务经理打了个电话,要求迅速调集500万资金,和峡州当地的红十字会联系,定向捐赠给疫情防控。吕娜听说要捐赠500万,鞋也不穿,赶紧从卧室里光脚溜出来,不满地看着李二虎,声音有些发颤,“换车都不舍得的,这下慷慨了。”李二虎看着她,好久以后才声音低沉地说,“你觉得那样活着还有意思吗?”儿子从书房里走出来,说了一句:“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老爸,我支持你。”这是鲁迅在《这也是生活》里的一段话。李二虎摸了摸儿子的头,哑然失笑。

封城结束半年后,李二虎乘高铁回了一趟峡州。

第二天,李二虎租了一辆车,想到泰丰公司去转转。到了泰丰公司,才发现厂区已经夷为平地了。泰丰公司早已列入“沿江一公里内化工企业关停搬迁”的名单。空荡荡的厂区内长满了荒草。李二虎异常亲切地看着这些野草,好像他们曾经是那么的熟悉,就像他别墅庭院里种植的那些花花草草一样。他走过去,又蹲下来,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感觉有无数个春夏秋冬正俯仰着走过来,无数的时光在这些细小的植物叶子上静静流淌。他伸出手去抚摸,像是要去截住那些流逝的时光。一阵微风拂过,时间像风一样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李二虎怅然若失地站起身,朝不远处的一个工棚走过去。向里面的人打听泰丰公司搬到哪里去了。工棚里几个人在玩斗地主,一个人很不耐烦地说:“延期”。李二虎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那个人更烦了,说:“在白洋工业‘延期’”。这下听明白了。原来这个脾气不好的人是枝江人,枝江方言里的韵母是不分“i”和“ü”的,他说的应该是白洋工业园区。

李二虎开车到了白洋工业园区。宽阔的马路,高耸的烟筒,林立的塔罐,涂着各种颜色的管道蜿蜒盘旋,花草树木点缀其间。这是一个刚刚打造而成的现代化花园式化工园区,聚集了十几家化工企业,占地几十平方公里,年产值过千亿元。人入其中,仿佛进了一座城。

他开车转了半天,才找到泰丰化工公司的牌子,找门卫打听个人。几个姓名都到嘴边了,他又吞了进去。老周?老汪?谈不易?都隔了二十多年,早该退休了。李二虎一时就愣在哪里了,年青的保安警惕地盯着他。李二虎只好呵呵一笑,胡乱编了几个名字。保安摇摇头,表示不认识。李二虎一想在公司干过两年多,竟然说不出几个人的名字,不由一阵心酸。保安脾气挺好,说“不着急,再想想。”那个人影只是在李二虎心里面一闪,还来不及思虑,就脱口而出了:“罗晓娅?认识不?”保安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神色,说:“哦,听说过这个人,大美人哩。是以前老板的小蜜。辞职好些年了。”保安又扭头朝值班室里喊了一声:“老胡,出来一下,问个人。”里面走出来一个年约五十岁的胖子,睡眼惺忪的样子,连打了几个哈欠,才问:“找哪个哦?”李二虎后悔刚才不该说出她的名字,便赔出一张笑脸,表示打扰,转身就走了。年青的保安对胖子说了几句什么。胖子很远地喊:“听说在皇宫音乐酒吧当驻唱歌手,中南路,晚上去那里找她吧。”然后是一串不怀好意的浪笑。

李二虎刹车样顿住脚,没有回头,胸口处平白无故的一阵剧痛。

他知道酒吧里的夜生活是迷人的,充满了温柔富贵乡里的气息,迷醉、暧昧、狂放、慵懒,还有一点萎靡。大厅里的灯光绚烂又昏黄,像彩色的液体淌在地上,很摇曳,很性感的样子。李二虎很熟悉这种夜生活的喧嚣与斑斓,因为生意上的需要,在深圳,在上海,在北京,他经常会有那种一掷千金的快感。

李二虎坐在车上,失神了。连抽了几支烟。他现在举棋不定。是去找她?还是离开?他想起了刚到南方打拼时,篾匠给他说过的话:“不论做什么决定,都必须坚决咬着牙,眼一闭就过去了。”他这会儿一直在咬牙,牙床都要咬翻了。他想出了一个折衷的办法,只是去酒吧偷偷地看看她,坚决不见面。

皇宫音乐酒吧歇业了大半年,刚刚重新开业。大门上还贴着疫情防控应急预案。需要扫码测温后才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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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虎找了一个靠边的昏暗角落,点了两杯可乐,要了一个果盘,还点了话梅、瓜子,造成一种在等人的假象。他嘴上咬着可乐的吸管,手里把玩着一颗话梅,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的目光斜盯着歌台,有点聚精会神,又有点心不在焉。大厅舞池里的人们正在狂欢,他们举起手臂随音乐的节奏左右波动,红色灯光打过去,半空里密集的手指变成了跳动的火焰。不到九点,就进入了歌手登台献唱的环节。李二虎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紧张起来。穿着暴露的公主开始拿着点歌单穿梭在人群里。他对着公主做了一个打响指的动作,要过来一张点歌单。他抬起一只胳膊,托住了腮帮,很认真地研究起来。一曲终了,又是一曲。主持人在煽情,在用语言蛊惑下面的人继续点单。公主走过来,轻声地问道:“先生,您选好了吗?要送给哪位美女?”李二虎笑着摆了摆手,表示还没想好。

突然人群里一阵骚动,男主持人用高亢的声音在嘶吼:“雷迪森俺的杰特们!”他习惯性地踮了踮脚后跟,声音更响亮了:“现在有请著名歌唱家、华语歌后、宜化杯通俗歌曲大金奖、楚星杯流行歌曲年度总冠军,也是我们皇宫酒吧的驻唱歌星——”女主持人向后台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并竭斯底里地呐喊了一声:“尖叫声在哪里?有请罗莎莎女神登台。”追光灯打向后台,女歌手款款登台。这是一个风姿绰约,风月无边的女人,长裙裹着的腰肢里,掩不住那股浑然天成的婀娜之姿,水汪汪的眼睛里,更是盛满了美目盼兮的动人神采。尖叫声、口哨声一时此起彼伏。

李二虎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就是罗晓娅!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心房在颤抖。记忆里的那扇门打开了,许多过往像沉渣一样泛起。她就像站在一个折叠起来的时光容器里,踩着过去的旧时光,和他在锅炉房里聊天,在给他被电焊烧伤的脸敷奶,在给他打扫房间,在给他洗衣服……所有的举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李二虎的眼窝红了好一阵,又犹豫了半天,他点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在歌单里夹了1000元钱。公主拿起歌单,脸上露出了惊讶,说:“先生您只点一首歌吗?是要罗莎莎小姐演唱吗?1000元可以点5首的。您要把歌献给哪位美女呢?可以写下她的芳名吗?待会儿要报幕用的。”

李二虎心里慌张得厉害,想了一下,说:“送给月亮吧。哦,那是我的一个朋友。”

公主带着满腹疑惑把歌单送到点歌台。没过多久,响起了熟悉的旋律。女主持人无比深情地说:“下面这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是16号桌的何先生献给月亮小姐的。”罗莎莎已经走到了舞台中央,她开始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台下有人在哄笑,嫌这是一首老掉牙的情歌,“都什么时代了啊,还他妈这么怀旧。”

李二虎的嘴跟着节拍在动,其实是在做调节气息的掩饰。他感觉都要窒息了。他还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不争气地狂跳。歌曲只有几分钟。但这几分钟是一座桥,桥那边是回忆,桥这边是现实。他在努力克制自己,劝自己听完这首歌就走。不能再停留了。一刻也不能!

终于结束了,他看见电吉他手的指头还翘在最后一节音符的位置上。他站起来了,该走了。却听见罗莎莎自己在报幕,说:“月亮小姐也有一首歌曲要献给16号桌的何先生,这是一首《你看你看月亮的脸》。”音乐起,罗莎莎令人迷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李二虎只好坐下来,人们用同情的目光打量他。在低声议论:“哦,原来是失恋了。”

“圆圆的圆圆的月亮的脸,扁扁的扁扁的岁月的书签,甜甜的甜甜的你的笑颜,是不是到了分手的时间,不忍心让你看见我流泪的眼,只好对你说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出人意料的情景出现了,人们看见罗莎莎的眼泪在灯光里闪烁,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她流泪了!她把自己完全投入到了失恋的悲情中,她要抒发,她要向心上人倾诉,她要彻底忘记了自己,任凭那股悲恸在她的心窝里激荡成漩涡。

李二虎看不下去了。他噙了两颗豆大的泪珠,泪珠子在灯光下发出了破碎的声响。

李二虎逃也似地从大厅里飞奔而去,也不去理会背后那些异样的目光了。刚到门口,一个保安拉住了他。给了他一个木箱子,说是一个客人转交给他的。

李二虎打开一看,是两把用十字绣裹着的焊枪。十字绣的图案上一轮圆月悬空,下面一个男孩骑车带着一个女孩,女孩紧紧地偎依着男孩的后背。还绣了一行字:人生只若初见。

李二虎心跳忽然加速,颤个不停,鬼使神差一样直奔泰丰公司。李二虎愣怔在那里,停不住来时的脚步也找不到归去的路。他看见锅炉车间的遗址上长满了蒿草,恍如清过场的影剧院看不见半个人影,他的脑海里却出现了辽远的幻觉……化工厂里人来人往,那些曾经喧嚣的声音,也在耳畔冒了出来,奇怪的是他什么也听不见,无声无息,像在看一幕哑剧。他跪在地上,刨出一个很深的坑,把十字绣裹着的焊枪埋了进去。远处的打桩机在轰鸣,新的生活景象马上就该在这片荒寂之地上热闹蓬勃地展开了。那将是生命对另一场活着的张望,岁月对另一个时代的缅怀。

隔街的十字路口,绿灯亮了。李二虎与对面的人群匆匆逆向而行。有两辆拐弯的小车眼看就要相撞,却戛然停住,发出嘶哑的刹车声音,然后擦肩而过。但没有人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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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以本世纪初某国企为背景,讲述了一对70后大学生在车间相识相爱,但最终劳燕分飞的爱情故事。焊工李二虎是个表面平静、内心波澜横生的技术男,少年不经意的温柔,乱了化验女工罗晓娅的柳梢枝头……他们深陷于爱情的困局,又要像局外人一样清醒地面对这个困局。岁月流年,原来的化工企业在新时代的发展洪流中已经涅槃重生,迁入现代化花园式化工园区,新的生活景象马上就该在这片荒寂之地上热闹蓬勃地展开了。花开花落的爱情,风尘仆仆的人生,都成了生命对另一场活着的张望,岁月对另一个时代的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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