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断桃花坞

ZPXS 003


郊野,天上没有月亮和星星,夜幕全合,满老大背着巡道工具袋出了工区大门,铁道线横在门外十余米的地方。满老大侧起耳朵等待这时应该有的声音,空寂无垠中如约传来隐隐的轰鸣,远方一个亮点闪闪烁烁蛇行而来,亮点在渐大中变成机车顶部雪亮的前灯,灯光一剑劈开夜幕,剑芒下半公里内根根枯草都支着阴影纤毫毕现,剑芒一削而过,紧随着一连串车轮轧击钢轨的锵锵铿铿,地皮一轮一轮的震颤波一样扩过满老大的脚底。

平静了,满老大伸出手掌,仍旧数不清自己的五指,但他看见两条瘦骨伶丁的钢轨了。车轮轧钢轨,钢铁轧钢铁,瞬间的猛烈撞与击全速摩擦产生了微微的温度和反光,若是在白昼,钢轨轨面亮如明镜,光芒眩目让人不敢直视,其实那轨面并不平滑,日夜不断成千上万吨/次辗轧和撞击造成的是肉眼看不见的颗粒凹凸和网状鳞状的暗伤,夜间漆黑,反光反而把轨面上的那些体表特征隐隐约约地生动出来。

反光渐弱,仿佛两条星河在演变着黯淡的过程,繁星在满老大的视网膜底一颗颗眨动至熄。满老大点着一枝烟,默默站一会,让烟头的红光在脸上明灭着,向四面八方无尽的黑暗中望望,抬脚跨进了铁道中央,随手扭亮道灯,扭头向北,他新的一“天”就这样在行走中开始了。

满老大的眼睛可以适应黑暗,健全人正常的眼睛都可以适应黑暗,但仅是适应而已,满老大不相信人会生“夜眼”,他说什么工具干什么活,什么树苗结什么果,该是啥种儿就是啥种儿,老天爷早已安排得停停当当, 人如果能生出“夜眼”还要夜猫子干啥?满老大对人在某个行当或领域里历练得日久经深了就能练出特异功能的小说式说法嗤之以鼻。他徒弟兰天保说金庸写的梅超风俩眼全瞎,仅靠听就能把六个武林高手打得找不着位置。满老大首先警告兰天保走夜路时必须带好照明工具,胆敢没事闲得乱嘚瑟,学梅超风闭眼装瞎跟人打架,打死打伤一概自疗,为师不管。而后摇头不以为然:“妈勒巴子,不好好陪你的媳妇和狗,净听小庸子瞎扯,他哪个工区的?明天我找他师傅去。”兰天保也偷偷摇摇头,不敢让师傅看见,懒得再向师傅科普,不读书不看报还不讲道理,不学无术还固步自封,属于不可理喻的类型。

睁开双眼,心里亮亮堂堂地行走,是满老大的工作,是满老大的人生。

这天底下的路,无论多长多远都会有个尽头,铁路也是,站在铁道中间,向前望望,向后望望,两条钢轨象抽丝一样望不到尽头,那只是望不到而已,铁路也有尽头。

满老大所在的这个末等小火车站叫桃花,铁路线从遥远的省会所在地起头,迎着初起的朝阳一路蜿蜒穿越漠北,经过了大小五十一个车站后,到桃花时已经夕阳西下了。按铁路行规,从始发到终点,叫下行线,从终点回始发,叫上行线。桃花站是漠北线下行运输的最后一站,是下行运输的第一站。再向北八公里,铁路线便不肯再往前走了,山坞里有一带桃林,铁路线静静地伏进桃林深处。一座巨大的梯形水泥墩台,丝毫不逊于古代烽火台的巍峨程度,它通身涂成了红色,表示截止,闸门一样画了一个惊叹号,让铁路线告一段落。水泥墩台叫安全警冲标,墩台前一角立着一块小小的水泥碑,高只三十公分左右,上边刻着1008的字样,表明这里距起点1008公里。早些年,满老大去省城的铁路局和直接管辖着上百个巡道工区的工务段参加职工代表暨劳模表彰大会,会议闲瑕时,别人去逛商场百货、参观名胜古迹、参加会程统一安排的各种集体活动,满老大偷空独自来到车站货场,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条铁路线从几组道岔中延伸出来,在满老大的目光里扭了个弯,消失在货场墙外。满老大追出墙外,墙根下也立着一块小小的水泥碑,上边刻着:漠北线,零公里。满老大蹲下身,伸手在零公里碑上抚摸,又请一个过路人给他和零公里碑合了张影。

这里边其实有一段渊源,与其说漠北线“尽”在桃林深处不如说“断”在桃林深处。这条原名尾川线的线路是日军侵略东北时的九一八事变后的第四年,也就是一九三五年作为东满铁路的一条补充战备岔线而修建的。修到1008公里时在香根山下暂停。线路的两位命名和设计督建者,东满铁道株式会社的工程师尾屿和关东军工兵大尉川崎匆忙把施工进度图上的香根山改成了箱根山,用手指给图上的山穿透一条隧道,会意地相互点头、鞠躬、击掌、对空举拳向对方示意,尾屿教授双手合十对未完成的工作致歉,戎装马靴的川崎大尉拔出战刀像登着木屐一样载歌载舞,对着四面青山发出阵阵咆哮。尾川线作为日本“大东亚共荣圈”海市蜃楼的一部分,原计划是要一直向前修到中蒙边境的,待实现了他们全面征服中国的梦想之后,再继续对外扩张。其时“七、七事变”已全面爆发,各处战事吃紧,尾屿和川崎匆匆分手天各一方,直到他们分别在山西和南洋战死和被俘,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中国人把铁路和山的名字改正回来,他们也未得其所,野心勃勃的约定成了历史的泡影。

桃林更深处,各有一座坟。左边坟前的墓碑上刻着:“先父满忠喜之位,儿满昭文立。”右边墓碑上刻着:“先父满昭文之位,儿满江春立。”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从桃林外透过枝叶照进来,在警冲标和坟头上留下无限斑驳。满老大一年四季走到这里来,满老大日日夜夜走到这里来。满老大在每年春天的时候走着走着就走到这个路至尽头的地方来,这时已与工作无关。满老大认为春天是个了不起的季节,能把桃花初绽苞蕾的粉嫩装扮得湿茸茸的,像一个人的童年,像怀旧电影里的主题音乐一样缠绵,令人无限遐思,能把行走沿途,线路两侧那赤橙黄绿青蓝紫漫山遍坡的各种野生花色靓丽得无以复加,春光又使她们朦胧成一个香气流溢的背景,给满老大衬出一个远方的亮点,像生命的绿灯一样,在向他多情地眨眼。

满忠喜是满老大的爷爷,原来是东北人民解放军的一个司号长,专门管冲锋管撤退,管了别人没留神自己,辽沈战役打锦州时被敌军的机枪打穿了肚子,被炮弹炸飞了半条左腿,部队上给他记了一等功,安排他退了役,任命他为人民铁路桃花车站的第一任站长。上任的第一天清晨,满站长从怀里掏出一面叠好的红旗单腿蹦到了站台上的旗杆下,红旗叼在嘴上,两只手倒换着攀到了杆顶,红旗挂了上去,风把红旗猎猎展开,旗上布满焦痕和弹孔,满站长在放杆下滴滴打打吹响了嘹亮的军号。那时候,东北还没有全境解放,敌人的飞机时常出来四处骚扰,桃花小站经常场景奇特,天上是飞机和挟着带风拉着长长啸音而下的炸弹,地上是待发或全速奔驰的火车,满站长手握军号单腿笔直立正在天地之间,向红旗和列车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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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昭文是满老大的爸爸。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满昭文接替了满站长参加了铁路工作。来到桃花车站巡道工区任巡道工。满昭文远不像他爸爸那样显赫,满忠喜抗战时离家吃粮当兵,扔下妻儿老小在外面戎马倥偬南征北战,满昭文土里生土地长,既没有战场上带下来的红旗和军号,也没有军功章,满忠喜当了后半辈子的站长,上级领导也曾考虑任命任劳任怨的满昭文担任巡道工区工长,满二代名叫昭文,识字有限,根本胜任不了,锦旗奖状上的字都认不全,不会上台领奖。这台面上的事项毕竟关乎荣誉,也是基层领导者的一项个重要工作项目之一。一次省里和部里联合在桃花车站召开隆重的表彰大会,代表车站上台的是满忠喜之后的第四任站长老钱,满昭文在领导和同志们鼓励和目光和掌声中硬着头皮跟在老钱后边。两面锦旗捧出来了,都是鲜红的旗底,六个金光灿灿的大字,前一面是:人民的好车站。后一面是:国脉的守望者。满昭文拿眼一扫,前边旗上的字笔划少,好认,一激动就忘了自己是干啥的了,上前抢在老钱前面接过了锦旗,带出一脸憨厚的笑容,把老钱晾在了身后一脸无奈,把颁奖的领导颁得乱了节奏。

既然桃花站是上行下行的终到和始发,按常规列车到这就不会就会向北边那八公里开了,没有必要。那八公里作为不知何时再有延续的预留线,貌似一段波折号或省略号而已。可满忠喜满昭文时代却不是这样。常有火车头拖着一节或几节车皮仍然向北边开。因为铁路虽然到了尽头,生命却无处不在。香根山的另一侧山脚下就是个大集,物资和精神生活双重匮乏的年代,村镇的大集就是农民心中无限的向往,每逢农历初一十五,十里八乡三老四少男女搭伴朋亲结伙披星戴月蜂拥而来。又有很多新鲜稀罕货色五花八门地坐着山那边的火车从大都市里满足他们了。每个集上都有专门的挑货队,都是各村的小伙子自发组织起来的,体格个顶个地棒。可很多体格不那么棒的非队员也片刻都等不了啦,哪怕置买不起也要先睹为快,纷纷跟在运货队屁股后边翻山越岭来到桃花坞里迎候。当火车一路欢叫,缓缓停在安全警冲标前时,人们攀上车皮,风卷残云般把车卸空,向倒着开回去的火车挥手致意,手提肩挑翻回山那边,正式队员是主力,编外队员也不示弱,一路欢声笑语互相鼓劲,反正是能多拿的多拿,能少拿的少拿,随便搬随便挑各尽所能不惜余力了,谁拿了多少却从来未设专人过目计数,回到集上,货品琳琅满目地归类摆好,从来没缺过一件,供一路风尘接它们回来的人们洗净手脸,掸净身上从容地欣赏、选购。

香根山山里山外,桃花漫野盛开,上了辈份的人们,谁能忘了那个生活简单质朴心无杂念的纯真岁月呢?

工务段段长来检查工作时偶尔看到了桃花坞里运货忙的沸腾场景,深受感动,一面吩咐随行的宣传干事迅速形成一篇通讯报导稿出来,回头又语重心长地对满昭文说:“老满同志啊,不要忽视了这八公里线路,虽然和全国几万公里的铁路比起来,它不过是一小段粉笔头,但它不是鸡肋,不是盲肠,你看,它多么无私地支援了阶级兄弟,多么感人地促进了工农联盟啊。最重要的是,满昭文同志,你要记住,每一寸铁路都是国家资产,不管它作没作为干线正线使用,你都叫对它负起责任来。”

满昭文说:“放心吧段长,这八公里每一寸都是我的好肠子。”段长说,“噢,好肠子?”满昭文说,“嗯哪,我爸爸当年打锦州的时候,让敌人的机枪把肠子都打出来了,我爸爸把肠子往回一盘,照样冲锋。我一定向我爸爸学习,把这八公里天天盘在肚子里。”段长握住满昭文的手说:“同志,说得好,我代表全段两千多名职工感谢你。”

回去的路上,宣传干事说,“段长,这个满昭文同志话里的意思怎么往报导里添加啊?”段长说,“唔,那就不要添加了吧,肠子是好肠子意思是好意思,但写进报导里不清不楚的容易让人误会,恐怕有点不大好意思。”

满昭文一步不差地当了一辈子巡道工,基本平平淡淡,平淡得他办妥退休手续后领着满老大来到工区,把工具袋给满老大挎上肩头时,目不识丁而贪功冒奖的昭文老师给儿子上了人生第一堂哲理课。对满老大说,“咱家爷们这个活儿啊,是个天天都必须发芽几辈子也不见得结果的买卖,你看那些火车司机啊列车员啊车站问事处的广播员啊啥的,人家把活干好了都能看得见听得见,那叫窗口单位,红花盛开,咱们不能跟人家争。但人家也不容易,红花好不好看?好看,但栽在窗口它就必须得毫无怨言地笑着开,那是它的责任,要不凭啥它那么贵?咱们也不贱,俗话说红花要开绿叶要长,花开明处,开的是效果,他们一朝一夕都无功便是过,叶长暗处,保的是安全,咱们一生一世只无过便是功,去吧儿子,开步——走。”

满昭文上课归上课,事实归事实,他的平平淡淡中照例也免不了一次半次小意外,他这一生也曾因为救险得到过唯一的一张奖状。那时候桃花坞里还只有满忠喜老站长矮矮小小的墓陪着高高大大的安全警冲标,那天是一个农历的月底,第二天一大早又将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大集,满昭文和往常一样叮嘱翻山过来的挑货队们不要围在铁道两侧,退出警冲标五米以外,千万注意人身安全。如果允许,满昭文会一直监督着他们作业到火车开来开走,确保人货平安。可是不行,巡道工按规章制度作业,是有时间限制的,不可能一天都耽搁在一个地方,他从巡道工区门前出发,不但要巡一侧,还要巡另一侧,每个班次都有好长好长的路需要他去走完。

满昭文警冲标下折返回来,夕阳的余晖暖洋洋地晒在满昭文的背上,巡道工背着太阳回家去。

满昭文看到,正前方三四百米外,两个五六岁的小孩手拉着手站在铁道中间,小男孩另一手握着粘住蜻蜓的粘竿,小女孩另一手攥着一把落着蜜蜂的野花。更远处的山背后,万绿丛中已隐隐升出一脉黑烟来,黑烟绕山走,蒸汽机车汽笛声声。黑咕隆冬的庞然大物拐过山脚直撞过来。小姐弟回头怔怔地看这是什么东西,一动也忘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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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昭文一把甩掉工具袋,他来不及从袋里拽出红旗展开了,缺少加速度地原地强行冲刺,运动员这样做是违反运动科学的,如同机械不预热就干燥运行,有害机器寿命。满昭文边拚命提速边双臂伸直举过头顶交叉摆动挥舞,这是无灯无旗的情况下铁路技规中的紧急停车手语命令,平时无缘无故在铁道线上做出这种动作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让护路巡逻的铁路局公安处警员看见,有权将其立即强行带走,刑事拘留。满昭文要猎豹要吃人一样怒目圆睁眼角欲裂,却没有声嘶力竭地吼叫,这时候叫喊完全失效,火车听不见,小孩唤不醒。火车正司机副司机啥都看清了,负责瞭望的副司机扭头看着正司机,胳膊伸出瞭望窗外手指僵得像扎枪头一样说:“任任任——任叔……”正司机叼着电木大烟斗,一慌劲就把烟嘴咬碎了,断烟斗叭嗒掉在钢板驾驶台上,响声清脆。正司机阴沉着脸呸呸吐掉电木渣子猛地怒吼一声:“叫唤你娘的鬼,用你提醒我姓人(任)姓鬼?老子还没死呢!”双手搂过刹车闸把一扳到底。司炉忙着干活,啥也顾不得看,机车间里噪音太大,司炉听不清正司机和副司机为何又吵了起来,反正这俩杠头是一对任性冤家,碰到一起不吵一吵倒怪了,懒得管他们。司炉干得兴起,光着膀子正对炉门一口气甩了二十多锹乌精锃亮的上好煤块,把炉膛内烧得烈焰腾腾,锅炉里蒸汽滚滚,催得传动杆像脱了缰一样有使不完的劲,推拉车轮越转越快。紧急制动动作让闸瓦死死抱住轮缘,钢铁把钢铁咬得吱吱尖叫火星四溅,磨出焦糊的青烟,砖一样敦厚的闸瓦表面眨眼磨去了两指,即刻飞薄得像刀刃一样,司炉收脚不及,巨大的惯性差险些让他一头扎进熊熊的炉膛里,然而车欲静而势难止,机车像发了疟疾一样战栗狂奔。

满昭文冲到距机车的巨大黑影二十来米时,距两个小孩只有四五米了,从没练过足球的满昭文使用了一个守门员鱼跃扑救的战术动作,身体与地面平行腾空飞起,双臂舒展十指叉开章鱼爪一样抓牢两个孩子侧翻滚下铁道。黑影呼地一下,司机扳着火车汹汹而过,又嘶吼着滑行了八十多米,终于停稳了。

小姐弟俩摔了一身土啃了一嘴泥,坐在地上闭着跟蹬着腿儿哇哇大哭,神勇门将满昭文虽然干净利落,未让对手攻破城池,右胳膊肘还是被机车的风挡板刮了一下,皮开肉绽,骨茬都白森森地露了出来,没等送到医院就把满昭文疼得昏厥过去。出院后胳膊落了个小小的残疾。巡道工的单背带工具袋是很沉的,巡道工们习惯左右肩轮换着背,以便两肩换班休息。退休以后的满昭文左肩低右肩高,因为救人事件以后他的右臂肘就不能打弯了,得端着,没法把工具袋甩到肩头上去。

满昭文得到的奖状上四行字,上下两条辅文字小,分别是:奖给满昭文同志;铁路局工务段委员会。中间两行字大:奋不顾身、舍己救人。铁路局长在工务段长的陪同下专程来到满昭文家,发现这位曾胆敢把集体荣誉都搞错的人,把个人荣誉也搞得无影无踪。局长饶有兴致地欣赏完了镜框里的全家福照片后,又分头找遍了围在全家福周侧的其他成员,指着别无他物的墙上问:“老满同志,您的奖状挂在哪了?”满昭文冲着刚烧开水正忙着给客人四处找茶叶的婆娘叫:“喂,别乱翻了,奖状呢?”满婆娘嚅嗫着不敢答腔。比获救儿童大不了多少的满老大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嚷:“妈,我的新鞋做好了吗?”满婆娘手忙脚乱端起针线笸箩往身后藏,气得满昭文吼起来了:“喂,你聋啦,问你奖状在哪你藏那破玩意干啥,那里边又没有茶叶。”局长和段长都看见了,局长上前拿过笸箩取出一对剪好的鞋样子来,鞋样子花花绿绿,鲜明好看,局长仔细端详,左边的脚背上两个残字:不顾;右边的脚背上两个残字:救人。局长无语地点点头,回头看看段长,段长气愤地说:“满昭文,你们家这是什么家风,简直胆大包天了……”满昭文扬手就抡:“败家娘们,你胆大包天了……”局长怒吼一声:“老满同志,你胆大包天了,光天化日当众殴打妇女,我局职工有你这样的吗?!”满昭文痛心地说:“局长,段长,都怪我家教不严。”满婆娘啜泣道:“领导,打骂都不怪孩子他爹,是家里实在太困难了,不怕你们笑话,家里其实早就没茶叶了。”满昭文说:“没了你还装模作样,比比划划找啥哩,家里困难你就有理啦?”局长说,“老满同志,我请你让大嫂把话说完。”满婆娘说:“找啥,找打呗,他爹,我这不也是实在没有招了么,领导大老远来的,让人家喝碗白水?我个娘们家家的脸皮不如个鞋底子值钱,你当家的也不光彩不是,传出去多让人笑话。”段长说,“嫂子,我们都不喜欢喝茶,白水比茶好喝多了。”局长脸一扳,“你也给我闭嘴!”满婆娘说,“领导,你们瞅瞅,孩子的鞋破成这样,我当娘的怎么也不能让孩子前露趾头后露脚跟的啊,工区给俺当家的发的劳保鞋虽然比孩子的脚尺寸大些吧,穿上去跟上贼船似的,咱们这疙瘩老百姓常说的‘四大舒服’您知道吧,穿大鞋、放响屁、坐着火车抠脚气。说是那么说,比唱得都好听,可小脚穿大鞋它也是不合脚啊,整不好就把脚崴了,咱家小王八犊子又死淘死淘的,爬树上房蹦高跳远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我又怎么能放心呢?”满昭文暴跳如雷:“你这败家娘们都在说些个什么,没完没了天上一脚地上一脚不着边不着调的,劳保鞋专职专用,国家资产,是你想给谁穿就给谁穿的吗?”局长再次拉长了脸拉长了音调:“呃、满昭文同志……”满婆娘说,“领导,您都听见了吧,我本来就不放心,可又一寻思,那毕竟也是软帮硬底的臭胶鞋呀,是正经玩意,可咱当家的又不许我们占公家的小便宜,我我、我不自己做咋整?家里连三尺挺括的硬纸都找不着,不是不够大就是稀软乎,这鞋样子要是做得不称手,以后裱褙都裱褙不好,做出鞋来还是不合脚呀。领导,不看咱家老满看在孩子份上,我就这一回,再也不敢了,我有罪……”局长忙扶住满婆娘,身上掏出钱往满婆娘手里硬塞,深深鞠了一躬说,“大嫂,对不起。”回头对段长说,“给老满同志补发一张奖状,现在身上带了多少钱,都给我掏出来,回头把你们家的茶叶给满大嫂送两筒来,我严正警告你王井山同志,以后再不好好关心职工生活,我撤你的职!”局长对段长越咆哮声越高,回过头来又捉住满婆娘的手低声说:“真的对不起大嫂,我回头就让人给您捎两双儿童皮鞋来,保证是新的,合脚的,保证不是国家资产。”

“不好好走道行么?老子是穿着荣誉长大的。”这是后来满老大对兰天保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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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名思义,巡道工的工作性质就是在铁道中间巡视,在检查线路状况的同时注意瞭望两侧的来车,要及时发现线路上随时发生的一切自然或人为故障,并立即采取相应措施,保证列车的永远安全畅通。打个比方,一条铁路就是运行图上的一条银链,大小车站就是银链上的一颗颗珍珠。大小车站上都有数目不等的巡道工,他们每天日不出而作,日落也不息,以本站工区为出发点,巡完一侧巡另一侧,每两站之间都有他们的交接点。这又有点像火炬接力,巡道工把一路平安的圣火绵绵不绝地传递下去。相比风驰电掣的列车,车上赏心悦目的旅客们,速度对于窗外的巡道工实在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十多万公里铁路里程,世界上百万铁路里程,是巡道工们用双脚一步一步拼接起来的。

满老大虽然没像他老爹那样两肩不平,但也因为走路一惯低着头,导致了微微的驼背;目光一惯在固定宽度的左右边缘上来来回回地扫,导致了视野的狭窄;常常冷不丁地站下 ,甩头向前后望望有无列车,鹰视狼顾一般。等等这些常常让工余走在平地上时的满老大行迹举止十分古怪,令人费解。

每天,满老大提前半小时来到工区,换好工作服,喝一口兰天保临下班时给他沏好温着的茶,仔细检查一遍工具袋里边的工具备品,这是从他爷爷那就留下来的规章制度。

按作业规章要求,巡道工的工具袋里应计有:响墩两个、活口死口长柄短柄两种型号的铸铁扳手两个、六分螺母螺杆、轨枕弹簧扣件等备用零件若干,临时加固修补作业时需要的粗铁丝一盘、红绿黄信号旗三面,小铁盒一只。东西不算太多,钢铁成分为主,也已二十来公斤。满老大确认工具一样不缺后,再向袋里装上两件他自己的,其他巡道工都没配备的东西:一把小条帚,扫墓用的,另一件就他爷爷从部队带回来的那把小铜军号,打架用的,拼死搏杀时别人都用斧子用刀,他用号。用一把短把钢锹把工具袋的袋子勾了,斜挑在肩上,另一只手拎起道灯,上路。

在从前满忠喜和满昭文的时代,巡道工还要背上一根又笨又长的沉重撬棍和一柄道锤,因为那时是用枕木和道钉承担和固定钢轨的。起钉子砸钉子需要撬棍和道锤作业,后来的灰枕和用螺母固定的弹簧扣件把棍和锤淘汰了。

响墩是在线路出现危及行车安全的大型故障时用来拦停列车的;小铁盒里装的是巡道号志牌,号志牌是巡道工的标志,它有怀表盘那么大,钢片制作,白班用白色的,夜班用黑色的,正面轧着数字,从1到31,每天一个;背面轧着站名。每个巡道工都要拿着牌上道,巡视完毕后跟相邻站的巡道工交换号志牌,表示这一天或者这一夜你已经巡视过了,起到互相监督和以备上级领导抽查时有据可证的作用。短把钢锹是用来铲除线路两侧杂草用的。

细心的读者可能会不解,铁路技规不是已经有明文规定了么,拦停列车昼间用旗夜间用灯,无旗无灯时还有手语,怎么又出了个响墩,响墩又是什么?同样是拦车,这里边存在着一个区别——危及和不危及火车自身的安全。严格来讲,人是最脆弱的,假如火车撞了人,虽然构成了生命安全事故,但火车并不会因此而出轨颠覆。可是钢铁庞然大物也有脆弱的环节,如果线路上倒伏了一棵大树、山上滚落下来一块巨石,线路上来了一头傻牛,甚至出现钢轨意外断裂时,火车撞上去可就人亡车翻路毁百灾俱全了。这时候就必须严格执行技规中的另一套十万火急拦停列车措施——当巡道工发现大树巨石大型牲畜或钢轨断裂时,应立即根据发现时间和本区间所有客货列车运行时刻表(时刻表可不能光印在小本本揣在衣兜里,遇到紧急情况了时像满昭文工具袋里的信号旗一样现往外掏都来不及,它在每个巡道工的脑海里清晰地印刻着,满昭文不识几个字,背起繁琐复杂时刻表来可是一分一秒都毫厘不差。)瞬间研判最先将要经过此处的是哪趟列车,马上全速向来车方向奔跑八百米,在两根钢轨轨面上安好响墩,然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跑,用旗灯或手语迎阻列车。那八百米就叫紧急制动缓冲区。当火车刹不住时就会先轧上响墩。

响墩是像馅饼一样大小的两面铜壳合楔扣在一起的铜饼,饼馅是黑火药,饼缘两侧各有一个安放时起固定作用的弹性勾爪,所以它看上去又像一只小螃蟹或一只大号手表。机车车轮轧上它嘣地一声巨响,既能警示司机,更重要的是产生一定的震颤,既不会损害机车又能破坏惯性减弱动能,缩短刹车距离。满忠喜刚当站长那两年,站段管理还没有完全规范分类,不仅仅是车站本身,相关的所有电务、机务、车辆,林林总总基层部门都暂归站长统辖,巡道工区也不例外。满老前辈虽然只剩一条半腿,无法按规章标准保质保量地长途跋涉,但巡道工每天上路之前,必须到站长室将巡道工具袋交站长认真检查。满站长查到了巡道工疏漏了的响墩问题。

抗美援朝期间,我方在桃花坞的山洞里修建了一个秘密军火库,为的就是避开铁路干线,利用漠北线偏僻不显眼的冷门优势,向前线战场上运送物质时规避敌方的袭扰与破坏。然而敌特是无孔不入的,这个军火库还是被探知到了。这天一大早巡道工照例来到站长室,满忠喜把工具袋里的工具备品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到响墩时,他停住了。戴上花镜反复看了又看,掂了掂,对巡道工说:“你们最近更新过备品吗?这响墩咋这么新啊?”巡道工一脸懵然:“更新备品?没有啊,新?什么新?新咋了?”满忠喜一想也是,自己是站长,就是更新备品也得先经自己的手。他忙吩咐人取放大镜来,再次观察,他找出让他不放心的地方来了。解放初期,东北各地的铁路工人使用的还是日本人留下的工具备品,比如这对响墩,它们是日本东满铁路株式会社奉天筑缮所1938年的产品。响墩勾爪的内壁上,镌刻着“昭和12年”的日文字样,虽然只毫米大小,却在镜下清晰可辨。现在满忠喜的放大镜里,响墩勾爪内壁光洁平滑,空空如也,什么铸印痕迹也没有。

“你干啥吃的,备品不一样了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我——”

“别你你了,我问你,工区和你家最近来过生人没有?”在满忠喜的追问和锥子一样的目光逼迫之下,巡道工额头的冷汗下来了,吞吞吐吐地说了前些天家里来了个客人,是他的远房表弟,从中朝边境的宽港大南沟来的,住了快一周了。两个人只是光屁股岁月抻着小鸡鸡和过尿泥玩,一晃快三十年过去了。巡道工承认,表弟说过在家呆着没事闷得慌,跟他来过工区两次,巡道时他走过三个来回。

“他靠近军火库没有?”满忠喜拍起桌子站起来了。

“没有没有,”巡道工说,“那有战哨兵站岗,我都不许靠近,他怎么敢靠近呢。”

“他现在在哪?”

“一早就上香根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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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忠喜扭身抓起电话打给车站派出所,派出所不敢怠慢,立即将情况上报省城的铁路局公安处,公安处长亲自率员火速来桃花站鉴定新响墩,并当即发动群众搜山逮捕了巡道工的表弟及其同伙,就地审讯。

表弟果然有鬼胎,原来他早已在老家那边就被从江对岸偷潜入境的美军远东情报局特工收买了,指令他到桃花站实施一项周密策划的破坏活动。就在满忠喜检查出响墩有异的那天上午,一列取运军火的列车将从桃花坞里满载正点开出,表弟无法炸库,只能图谋炸车,事先用敌方精心仿制的垧墩替换了巡道工的旧响墩,然后在那天天不亮就溜进山里和来接应他的同伙会合,俩人将按事先计算好的时间和距离,提前二十分钟在距列车开来的五公里处将一块巨石撬落到线路上,而蒙在鼓里的表哥恰好将在三分钟后巡到这里,发现险情并确定无法排除巨石后必然跑到正前方八百米处安放响墩,而远东情报局的计算间不容发,体现在表弟的怀表上分秒无误,列车这时距响墩就已不足五百米了,这都是经表弟跟着巡道工亲自走过三个来回后用步程反复验证出来的结果,这么近的距离火车轧上响墩前是无论如何也刹不住的,必轧无疑!两个家伙就等指望着猫在山里静候佳音了。

公安打开仿冒响墩的铜壳看里边,药填得满满登登的,比陕北高原上的戗面锅盔还密实,颜色变了,不黑,黄的,高浓缩TNT。公安也做了个实验,把铜壳原样扣好,找了一个废弃的矿坑和一段矿坑里的废弃铁路,先把两只响墩固定在坑底的左右轨面上。一个爱拾捡废旧金属卖破烂换零花钱的矿工听说有铜,兴致勃勃地拎着大锤跑到坑底抡起来对着响墩就砸,把公安吓得变颜变色,奋不顾身扑上去缴了他的械,差点没给他反剪二臂戴上手铐,批评教育他说,敌人发展特务都不会发展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傻特务,你要活腻歪了哪天我给你走走后门,捎带着把你押赴刑场一块执行就妥妥的了,保证不跟你要子弹钱,现在老子还没判你死刑呢。公安负责清场,所有人等远离矿坑,一节报废车皮装满石头,火车头把它推到坑顶,摘钩让车皮溜放下去,车轮辗上响墩的一刹那,轰地一声,山摇地动乱石穿空,车皮虽已破旧不堪,毕竟也有十吨不止的自重,加上石头又重许多,车皮被抛得像童年满老大的破鞋一样在空中翻了个身,肢离破碎地扣在地上,钢轨扭成了麻花。公安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找铜的矿工一泡后悔热尿就寒嗖嗖地撒了出来……一旦机车在桃林深处轧上这玩意,引起几十节车皮满载的弹药连环爆炸……诗意的描述就是“忽然一声响起来,千树万树桃花开”了,公安们不敢再诗兴大发地联想下去,公安处长恨不得插翅飞回桃花站,熊抱住满站长在他的络腮胡子上叭叭亲上几十口才好。

满老大出了工区先向南,南面也是山谷,巡视出七公里半,到两站交界处与从清泉站走过来的对班巡道工交换路牌。两小时后返回工区。稍事休息后再出门向北,一直走进桃花坞。这回满老大不用再带号志牌了,路到尽头,没人从对面走来和满老大换牌,也没人监督他。

满老大基本就是他爸爸的人生模式翻版,百分之八十以上文盲,十六岁接班上路,一日不落地在风雨中走了四十三年,满老大走到了五十九岁。满昭文除了一张奖状没见过啥世面,连宣传干事都不大愿把他往报导稿里装,属于两头不太太阳,上不如爹下不如儿,在这一点上满老大就青出于蓝了,不但总当劳模,而且接受过正规报社记者的采访。记者掐着小计算器把满老大每天所走的路做了积累换算,告诉他四十年多来他在两轨之间走过的路加起来有19万多公里,可以绕地球多少多少个圈,可以在地球和月球之间往返多少多少个来回。满老大对记者说,“啥,您说啥毬?。

满家祖祖辈辈都是些个没啥细胞的人,完全没有艺术想象力和浪漫情调。满老大管月亮就叫月亮,从来不叫毬。满老比也没有像儒勒-凡尔纳笔下的斐利亚-福克先生那样系统地环绕过地球。正式记者是个披女式头发涂唇脂嚼口香糖的小鲜肉男孩,见被采访对象一脸茫然,瞥了瞥他粗糙的脸皮和手指,不屑地撇撇嘴,懒得再说什么。也幸亏他没再说什么,要是他说出儒勒-凡尔纳和斐利亚-福克来,满老大又该抨击小凡子和小福子准保是小庸子的师兄弟,闲着没事尽瞎胡扯,又要质问他们是哪个工区的了。

满老大只是他在四十多年的旅途中,常会走着走着无缘无故地停顿一会,呆怔怔地好象在想些什么,此时的大背景中,或暮色苍茫或山衔落日,或霏霏细雨或林似银妆。满老大想着想着,猛抬头,眼角已被雨脚或霜花打湿了。


兰天保是个没啥命运的孩子,打生下来就赶上全家都吃不饱的年月,她妈上顿下顿野菜汤,乳头里挤出汁水来湛青碧绿,差点没喂死他。他爸赶紧给他起了个小名叫拦金子。他妈惴惴不安,’这么起好么,人家孩子都叫个剩儿啊墩儿啥的,贱着好养,咱家孩子怎么敢起这么贵重的奶名,拦啥不好非拦金拦银的,叫阎王小鬼听了去可怎么得了哇。”他爸眼一瞪,“什么剩儿墩儿的,鸡巴孩子都快饿得狗都不啃了还不够贱哪?怕这怕那光脚的还怕穿鞋的?听了去就听了去,大不了喝阎王血吃小鬼肉。咋的,老子祖祖辈辈坐不改姓就姓兰,想拦啥拦啥,老子小名叫短命二郎,外号叫拦腰一刀,不也活了小半辈子!”他妈惊惶失色“哎呀我的妈呀,祖宗,快别逮啥都胡说了,孽呀。”

兰天保五岁时,他爸没了,他妈拉扯着他改嫁到千里之外。兰天保基因随他爸,老太太的牙口吃软不吃硬,没有他妈那种吃绿叶挤清水的好脾气。十岁时就敢以一当十和他继父继兄混战,十一岁时连他妈也不要了,靠扒火车和徒步一路讨饭回到故乡,继续四处乞讨营生自己。一天讨到了满老大家门口,那天满老大上班去了,家里只有满老大白发苍苍的娘和刚过门的媳妇,满昭文已经不在了,也去了桃花坞满忠喜的膝前。满老太太把脏兮兮的小要饭花子领进院,让媳妇拿吃剩的煎饼卷大葱给他,招呼兰天保坐在枣树下的荫凉里吃。坐在他旁边摇着蒲扇瘪着漏风的嘴问他话,“你是哪的呀?噢桃花车站的呀,那是一家人喽,奶奶家原来也在那住哇,比你家早,我们家你太爷爷是桃花站的第一个当家人哩。车站上最早那个小鬼子的电报房呀,对对,就是站长室后坡下梢的那个,红墙黑瓦带黄门框的那个,就是奶奶的家。后来因为这边有政策给工人家属分地种,你爷爷才带着一大家子搬到这来的呀。哎孩子你慢点吃慢点吃,嗨,没人跟你抢呀。哎山翠儿呀快整点水来,看把这孩子噎的,哎,你是桃花站谁家的呀,啊,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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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老太太听说当年在台上被自己当家的抢了荣誉的站长老钱就是这孩子的舅姥爷,他的爸爸就是扳道岔的拦腰一刀时,埋怨道,“你啥不早说哟,煎饼没啦,晚上饭还没做好呢, 我的孩儿呀,你吃饱没?”老太太递给兰天保一根长长的干柴棍,指着头顶上葱笼树冠中红紫斑驳的星星点点说,“没吃饱你就打枣吃,今年雨水勤,这枣呀,个保个鼓棱棱的,甜着呢。”兰天保柴棍一丢,身子四肢壁虎一样往树干上一贴蹭蹭蹭几下就蹿进树冠里,满老太太谈着谈着没了对象,转着花白的脑袋天上地下左厢右厢找了几大圈,嘟囔道,“又是一个属兔爷的,小杂种操的腿脚一抬说没影就没影了。”儿媳妇端着粗瓷大碗凉白开出来,也找,说,“娘,小花子呢?”满老太太指指天,摆摆手,山翠儿便放下水碗又抱了一捆柴禾回屋烧火去,满老太太说:“你舅姥爷是个初中生,咱们站上第一个喝过墨水的秀才,你爸爸扳道岔从来只扳一下,比电闸上的闸刀对得都准,整条线上好几十个车站都没有你爸爸那样的一把手,所以才叫他拦腰一刀。闹山洪那年,你爸爸是护路时让洪水冲走的,还不到三十岁呀。”满老太太撩起衣襟擦眼窝。

山风飒飒,远方的火车在哞哞地叫,树冠里簌簌地落下些枣花来。

满老大匆匆进了院子,肩上还背着工具袋,手里拎着一斤槽子糕,槽子糕用双层黄裱纸裹成个紧致的宝台形,规规矩矩见棱见角成方成包,虽然是乡村野店,糕点作坊的掌柜可是个正经做买卖的人,一点不含糊,听说买主是来买寿礼的,麻利地把一张写着寿字的红纸盖在点心包上,用牛皮纸绳像修铁路一样四道八股十字捆扎,归总在包顶挽了个了枢纽一样的万字绳花,花心留个牛眼大的扣圈 ,以让买主提着方便。槽子糕块大油足,把纸浸透了,散出气味来,那可不是时下超市里很多糕点常散发出的走了油过了期的怪哈喇味,那种味辣嗓子,这是又香又甜的纯粮食作物的油料味,飘散着就会引得人情不自禁地喉头耸动,引得深藏在树丛里有人嚼着甜枣忘了吐核,流下得陇望蜀的口水来。虽然人可以不喜欢装喜欢地欺骗别人,但在条件反射时是绝对不会欺骗自己的。

满老大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到满老太太跟前,“娘,咋地了?哭啥呀,山翠儿惹您生气啦?别哭娘,回头我教育她。”

满老太太说,“噢,老大,你下班啦?”

“嗯哪,娘,”满老大把单手拎着的纸包双手捧起来,“娘,您吃,您吃啊。”

满老太太回头看了看房顶上的烟囱,“不对吧老大,这烟还没变色呢,你就下班了,北头巡了吗?”

满老大说,“娘,今儿不是您生日嘛,我就提了点前儿先回来了,北头……”

满老太太的脸就黑得像烟一样了,站起来颤颤巍巍走回自己屋,咣当一声把门关上。满老大追过去推门,推不动,“娘、娘,我也没说不去巡北头呀,就插空早回来一会给您送个槽子糕呗。”

门里边说,“不稀罕你的糟子糕!正经的班不正经上,给我送吃送喝你就有理啦?你自己吃哪碗饭的不知道吗?”

满老大说,“娘,不是您听我说呀……”

门里边说,“不听,去跟你爷跟你爹说吧。”

满老大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娘啊,过生日喜喜庆庆的,您老可别生气啊。”

山翠儿推满老大的肩膀,满老大一回头,山翠儿接过糟子糕,小声说,“还在这疙瘩磨叽,还不快走。”

又十年以后,复员兵兰天保分配到桃花站巡道工区,第一天上班就跟在了满老大屁股后头。一上线路满老大就自言自语地嘟囔:“哎呀,这院子里杂草都这么高了呀……”说着就猫下腰下挥动钢锹咔咔地铲起来。把兰天保听得糊涂,四下看着说:“师傅你说什么院子啊?院子在哪呢?”满老大站起来用手一指说:“车站就是咱的家。”再用手比划了个大圈说:“铁道线上就是咱家大院。”兰天保抢过钢锹边铲边说:“啊,我懂了,师傅,咱家院子我常去,好大好大呀。”满老大笑了:说:“可不,冷丁交给你龟儿子,我还不放心哩。”

师徒俩在铁道中间走着走着,满老大站住,扭头眯眼看太阳,天气晴朗,太阳光线充足,白炽白炽的。兰天保问:“师傅,咋了?”满老大说,“火车要来了。”兰天保说,“火车要来就来呗,咱们下道避车就是了,您看天干什么呀?”满老大忽然眉开眼笑,说,“天保,你看——”

兰天保学着满老大的样子,叉开双腿跨站在另一根钢轨上方,微躬腰探身手搭凉篷向前望去——阳光照在锃亮的钢轨面上,轨面反射阳光,光和热使气流升升腾腾,让人的视野虚虚幻幻,列车从地平线上爬过来,小小的火车头拽着一串火柴盒一样的车厢摇摇晃晃地水波一样在气流中波动。

“好看不?”满老大说。

“好看。”兰天保说。

“好看也不能看起没完,”满老大一把将兰天保拽下铁道,“再看一会火车该把你捎到山外边去了。”

兰天保想,这什么师傅,咋这么坏呢,专往坑里带,撩拔人家还拿人家打趣。

满老大说,“一个人长年累月地在路上,闷得慌,要学会给自己找乐儿。”

一直向南走到两站交界处,前方是一座隧道口。满老大撂下工具袋,招呼兰天保在界碑旁边坐下。掏出旱烟口袋,卷两根旱烟,兰天保忙掏出红塔山叫道:“师傅,我这有烟……”满老大没理他,用唾沫把两根旱烟的纸角抿住。这功夫一阵歌声的尾音就从黑幽幽的隧道里忽然晃晃悠悠地甩着腔飘荡过来了: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满老大呵呵笑起来,站起来,手里旱烟一扬,冲着隧道口叫道:“老二——”隧道口人影一晃,歌声已唱到了阳光之下,一只大手接过了满老大递过来的旱烟,咯嘣一声咬掉头前的纸捻儿,手伸到衣兜里掏火柴,却当啷一声带出一个物件来,骨碌碌滚出老远,满老大猫腰追着捡起来一瞅,一枚象棋子——黑车。二人瞬间一愣,蓦地爆出来一串开怀大笑,把兰天保笑得云里雾里。笑够了,那唱歌的人划着火柴给满老大点着,给自己点着,狠狠吸一口,徐徐吐出来,顺着眉眼品着滋味,抬头答应一声:“大哥。”

满老大回头对还愣在那儿的兰天保说:“这是你冯二叔,老二呀,这就是天保,我以前常给你说的拦腰一刀的儿子,今天成我徒弟啦。”

兰天保规规矩矩地叫了声:“二叔。”冯二柱子点头笑说着:“好孩子,眉眼像你爸。”又对满老大说:“大哥,段上也给我配徒弟了,叫罗军,明天来报到。”兰天保说:“二叔,罗军是我战友,比我聪明多啦。”满老大说:“噢,赶情笨蛋都塞给我啦。”二人又大笑起来,这回兰天保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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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了三袋烟,拉呱了几句闲话,冯二柱子向远方望着说:“烟儿白了,咱回吧。”兰天保看看表,整十一点,正是巡道工界地间休结束的时间,又看到满老大也在向远方望着,嘴里吐出最后一口浓烟说:“嗯,烟儿也透了,咱回吧。”兰天保顺着师傅们的目光向远方寻去,远方一带依稀的村落……

满老大取出号志牌和冯二柱子互相交换过,兰天保听满老大吆喝一声:“天保,跟师傅走呀……”又听见冯二柱子的歌声在背后远远地遁进隧道里。

“师傅,”兰天保问:“啥叫烟儿白了呀?”满老大说:“炊烟呀,时候儿都在家里的炊烟上写着呢。”看兰天保愣怔怔的样子,满老大呵呵呵笑了,告诉他,远处的村庄里,当家家的烟囱都还在冒黑烟时,说明时候还早,后来烟白了,在远方的天幕里淡得快辨不出颜色来了,就说明饭熟了,时候不早了,该回了。哦,兰天保又一次依稀想起了满老大他们家院子里的枣树和烟囱。“那烟儿透了呢?”兰天保又问。满老大告诉他,界地间休时间是三袋烟功夫,每天把三袋烟抽透了,往回走,时间差不了几秒。“不是有表吗?”兰天保还问。满老大摆摆手告诉他,他们这辈人,刚上班时都买不起手表,看烟儿。现在生活好了,都有表了,还看烟儿,表没滋味……兰天保又愣神儿了,满老大已经不近不慢地走出了十多步。兰天保叫一声:“师傅——”紧跑几步抢过工具袋背在肩上。在一根根灰枕上走得像个孩子似的一蹦一跳,还学着冯二柱子的样子吼起了歌。满老大在他身后又呵呵呵笑了,心里想,“这小子嗓门倒不小,张飞一样,旱天雷开道锣,可惜没门没调,光听着吓人,澡堂红的类型,哪比得他二叔的好嗓子。”嘴里叫道:“天保,路长着呢,别乱鸡巴蹦弹穷叫唤,小毛驴儿拉车不会有长劲儿的,一步一步好好走啊——”

快走到来时经过的一处无人看守道口,遥遥望到道口上下人车聚集,满老大对兰天保一指,“这可不行,道口可不是开会的地方,这种现象严重违犯巡道规章第八款第二条,时刻危及列车安全,快过去看看。”

到跟前一看,娶媳妇的,新娘坐花轿,四个棒小伙子已经抬过去走出好远了,扭扭晃晃成了一颗山野绿色中隐现的红点。后边接娘家贵宾的手扶拖拉机却断了片。道口是个高处,两侧是八字坡,拖拉机连拱带刨,一串咳嗽着从这一侧的坡下挣扎上来,爬了六七分坡,哼哧一声憋没了动静,开车的坐车的人心里集体一凉,八字顿时没了一撇。车眼瞅着向后滑,一老一少两条汉子赶忙搬石头抵牢车轮。人生在世,绝大多时都在没事找事,没场合造场合,小门小户闲着没事儿时娶个媳妇那必须得把事做大,中国农村黄土文化源远流长,无论哪乡哪里,村屯庄寨,莫不亲多朋众五花八门,像眼前这一拖拉机,偏赶上还都是女贵宾,七大姑八大姨,个个千金之体,一名足有半吨,满满装了一车斗子,分长幼尊卑依次就座。

一老一少,驾手是脖子上扎白毛巾满脸爬汗的那个,新郎的大哥,车长是干瘦如柴不住搓手的那个,新郎的爹。驾手拎起摇把插眼打火,双手攥紧肩膀抡圆,没摇动,车长从后边贴上来和儿子拱臀叠背一块使劲,摇半圈,满老大及时杀到,三个套在一起做磨盘运动,吭吭吭吭——轰,火打着了,驾手跑回去开车,仍然纹丝不动,拖拉机机头像被笼住了的马头,不住昂首长嘶却无法脱缰,满老大吼一声天保,还愣着干啥,推呀,师徒俩一边一个推住车帮像抵角的蛮牛一样深深地埋下头去。驾手急得回头对满老大吼:“叔,不行啊,快别推啦,前边太轻,都浮起来啦,后边太沉,再硬推就推仰翻了,珍珠倒卷帘,都他妈王八盒子扣在地上啊。”驾手不敢离位用快颠成两半的整个屁股拚命压住机器的轴心部位,颠得牙骨打战对车斗抱拳拱手:”姑奶奶们,老佛爷们,求你们下来几个,卸卸载,车过了道口那边你们再上来,中不?”车斗里叽叽喳喳一阵研究,惊得车旁坡下觅食的麻雀扑愣愣一排排飞,一个没牙老太太严肃地瘪了瘪腮帮 :“不能下车,从来也没有这规矩,我们都是实实在在的贵宾,今天是什么日子,三梅子一辈子的大日子,我们下车脚沾了地,会触上三辈子霉气的,高低不能下,你们说是不是姐们?”“哎呀我的妈呀——“驾手一把扯下毛巾捂住了眼睑,“还姐妹们,您老都多大岁数了呀,您老那小脚咋就不能沾沾地,还是解放前带过来的吧。”满老大又冲驾手吼上了:“山骡子,你在那哭啥哩,这是有功夫哭鼻子的时候吗?五分钟后列车就要通过,你没看见山那边都冒烟了,没听见汽笛声吗?”车长蹦起来暴吼一声:“满老大,闭上你那张鸟嘴,你啥时候出徒啦,几点几分我不比你清楚啊?”踱到拖拉机头前看了看,啐道,“老子平时咋教育你的,慌成这个样子,让人家指你鼻子叫外号,丢不丢老子的人,不就是个背着抱着一样沉的事吗,找一下平衡不就完了吗?!”车长爬上机头和儿子面对面,双脚蹬住前挡板,双臂紧紧搂住机头前脸,身体像猴子,屁股当秤砣,狠劲往下坠,说,“开!”

“爹——”驾手眼泪真的要下来了,委屈地叫道。

“快鸡巴开!”

嗵嗵嗵嗵——驾手猛轰油门,满老大和兰天保一阵猛推,拖拉机过了道口。车主满脸黑灰下了车前脸,像刚逃出了老君炉。满老大上前打拱:”七哥,恭喜啦,二小子今天办事呀,咋没事先吱一声呢?”车长哈哈一笑,“事先排算过了,知道你和冯二今天都当班,就没言语,跑不了你们,改天都来家,喜酒给你们留着,先走了。”

“师傅,谁啊?”兰天保问。

“于老七,我和你冯二叔一个师傅的大师兄,刚从咱工区退休,你小子来顶的就是他的岗。”

火车迎面而来,汹汹地逼近,兰天保看到,满老大从工具袋里取信号旗,放下袋在道口旁站好,准备按作业标准接车。

铿铿锵锵,几十节车皮用疾风挂起来,叫大列。车轮滚滚,大列无边。满老大面向车头立正,汽笛长吼一声,大列昂然,从微不足道的满老大身边隆隆轧过。满老大衣袂飘飘,右手缓缓抬起,敬标准军礼。左臂平挥,指明列车前进的方向,手中的绿旗在风中舒展开来。

回到工区,工区一座小院,三间瓦房,孤寂寂,静悄悄。兰天保开门直奔灶房,嚷着饿呀——伸手掀开大铁锅的木盖,大团白雾立即翻滚着拥满了整个灶间,兰天保在白雾中快活地大叫:“这股子热气,嗬、嗬——”兰天保在白雾中伸不见五指地瞎摸,摸到了水缸和水瓢,一瓢瓢凉水倾进铁锅里,白雾向灶房后窗的小窗格外逃逸而散,大铁锅里现出两只已被凉水冲得不再烫手的饭盒,兰天保伸手一捞,扭头叫声:“师傅,烟白啦,开饭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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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嚷饿的兰天保三口两口扒完了饭,又跑到院里,抓住水井把压水,压了满满一大铁盆清清凉凉的水,脱光了膀子大洗起来,偶尔一台蒸汽机车吭吃吭吃地从工区门外爬过,车上的年轻司炉工拄着大板锹倚门而立,水淋淋的兰天保向机车挥舞着毛巾,叫:“嗨——”司炉工笑了,眉嘴乌黑地笑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火车轰隆轰隆地开走了,在阳光下开进远方的微风里……

“天保,跟师傅走呀——”满老大的声音响起来。


向北,在山谷中蛇行,向无人监督的地方进发。

前面桃花的粉红色已经遥遥在望,满老大和兰天保发现两个人从桃林里走出来,手里都拎着长把小锤,边走边在钢轨上敲敲打打,小锤叫验伤锤,敲打是为了从回声中判断钢轨上是否有裂纹。满老大拿出铁扳手在钢轨上轻轻磕一声,对面的人抬头笑了,叫:“老大。”

兰天保又懵头了,不是说北边路已经到头了吗,没人来换牌了,怎么又冒出两个来?

没等兰天保醒过腔来,对面的人来到近前,为首的叫出了他的名子:“这就是天保吧。怎么样老大,是棵苗子不?”满老大嘿嘿笑,说:“错不了。”对兰天保说:“天保,这是蓝段长,你的一家子呢。”蓝段长说,“噢不是不是,我叫蓝天,咱俩同音不同字,我姓的也是蓝天的蓝,你的名字虽然比我多一个字,但你是金黄色那个兰,哈哈。”兰天保一听,用埋怨的眼光瞅瞅满老大,兰天保自从十一岁重返故里之后,就没人再叫他小名了,人们早忘了。自己的小名只在还没当兵以前对师傅提过。前些天山翠儿忽然喊他拦金子时,兰天保一愣,今天蓝段长又说金黄色的兰,兰天保心里苦笑,师傅,您挺大个老爷们咋跟作家似的,满嘴跑火车,一嘴棉裤腰,还没有我师娘紧致,舌头一抻扯二尺长,这么爱卷闲篇儿呢。蓝段长说,“天保你要跟师傅好好学,有啥事到段上找我。”蓝段长抽了一袋满老大的旱烟,摆摆手领着随员下了道口,从一条岔路攀上高坡,高坡上的公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夕阳在坡顶轻轻跳动着,车和要上车的蓝天都成了夕阳下逆光里的轮廓。满老大对那轮廓挥挥手,轮廓化成一团光晕,动着,走了。

兰天保问:“师傅,领导为啥到这来?”满老大说:“检查线路来了,看望咱来了。”兰天保说:“是检查线路么?是看望咱么?是对咱不放心,监视咱来了吧?”满老大虎下脸:“天保,你这叫什么话,可不许这样想。小小年纪,把良心放正了,想别人,要先从好处去想,懂吗?”满老大回头指着高坡上说:“如果只想监视咱们漏没漏岗,根本不用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上下来,在上边居高临下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只要把车藏好,人往哪个树丛后一躲,咱们根本发现不了有人在监视着,明白我的话吗小子?”

师徒走进桃林,止步于安全警冲标下。满老大从工具袋里掏出那把小条帚,把标台扫净,把小水泥碑扫净。扫完了满老大就夹着条帚领着兰天保再往桃林更深处走,不用满老大吩咐,兰天保跑到两座坟前,操起短把钢锹钢要给坟培培新土,愣了,坟上土色鲜黄,刚刚培过。兰天保回头去看满老大,满老大扫过墓碑上的浮土微微点着头说:“小子,明白啥叫监视啥叫看望了么?”兰天保说:“明白了师傅,信任就是一种肯定。”满老大烟屁一弹说:“你小子少跟我来小庸子那套文绉绉的瞎嗑,我不懂啥啃腚啃脚的,我就认一条,你看——”满老大用条帚指着左边那条亮亮的钢轨说:“那就是我爷爷的腿。”满老大指着右边那条亮亮的钢轨说:“那就是我爸爸的——”满老大咬了一下舌尖,把“肠子”两个字咽回去,换成:“胳膊。”

兰天保风雨不误地跟着满老大走了一整年。

出徒那天晚上,天下着大雨,满老大的媳妇山翠儿却突然得了急性盲肠炎,都穿孔了,疼得满炕上打滚,满老大打电话叫来了120,让兰天保赶快陪她去医院。兰天保说;“师傅,你陪师娘去吧,我替你巡一班。”满老大说:“不行,这是我的职责,职责是不能替的。“兰天保一着急就说:“哎呀师傅,你咋那么死心眼呀,甭说师娘有病,就是平时你少巡一班两班又能咋的,北边又没人看着你。”满老大眼睛一瞪说:“浑小子说啥呢?白爬你师傅家的树了?谁说没人看着,天有眼地有眼,你师爷师太爷有眼,你师奶的眼睛比什么都亮,她老人家可不是梅超风!什么叫没人看着?今天雨下得这么大,弄不好会闹出山洪的,我得赶紧上线路了。你快送你师娘去吧,我下了班马上就赶来。”兰天保听到师傅说到山洪二字,心里咕咚地疼了一下子,嘴里仍要为师娘争辩争辩,山翠儿脸色苍白苍白,额头的流海被疼出来的汗洗成了一绺一绺,一把扯住兰天保的袖子,嘶哑地说:“天保,让你师傅去吧,老大,你快去吧,爹在世时不总是说那八公里是好肠子,比盲肠更重要嘛。”兰天保心里一抖,噢,师爷下发过这样的最高指示?天保心乱如麻,目送着师傅大雨哗哗中的背影,嘴里忙叫:“师娘、师娘,您不要说话了,您听,120来了,师娘,我背您起来。”

兰天保出徒以后不久,满老大就张罗给他介绍对象,左相一个不行右相一个也不行,兰天保就是不往眼里相,气得满老大满地蹦高,直要揍他,山翠儿说你敢动他一下试试,他相中不相中跟你有什么关系,管明白你自己得了。

兰天保和满老大分开巡道以后,师徒俩倒班,兰天保巡日班,满老大巡夜班。南边清泉站的冯二柱子也把徒弟罗军带出来了。换号志牌的时候,满老大仍旧对冯二柱子,兰天保对罗军。

兰天保一天上午刚在清泉站方向和罗军交接完了路牌,正往回走的途中,听到有人喊救命,忙像看气流中的火车一样跨站钢轨手搭凉篷向前方瞭望,三十米外的路肩上,两个小青年连个口罩也没戴,正在像按住了一只野生小动物一样兴致勃勃一边剥皮一边尖起嘴巴子往小动物身上乱哄乱啃呢。小动物四肢乱蹬尖叫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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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天保心里来气,妈了巴子的就知道吃吃,你当老子这儿是野味餐馆啊,吃也行你倒是炖熟了啊,生着就往上硬整,竟然还以聚餐形式,都吃出肺炎来了你们还不长记性,吃死拉倒啊?!兰天保吼了一声:“嗨——铁道两侧不是海鲜市场,禁止打猎!”俩小青年吓得一分神手一松,什么声音这么刺耳?小动物趁机扑愣一下就从芳草地上滚身蹦了起来,“大哥、救命——”我的妈,不是小野生,是大姑娘。兰天保让快扒光了的雪白胴体晃得一闭眼,随即真的怒了,“小杂种操的,光天化日之下敢公然强奸妇女!”一个小青年呲了呲牙,边系裤腰带边弹出弹簧刀刃说,“哥们儿,好商量。”兰天保嗤嗤鼻子:“耷拉孙子,你也配拿这玩意儿!”趁他系裤未牢袋子一甩大步上前薅死脖领子不慌不忙就撩起一串跟腚脚,鞋尖统统扎在小子的睾丸上,生把小子给踢射了,握着刀直哭。另一个掉头就跑,兰天保仍旧盲侠一样看也没看他,一伸手牵过来,“喂,别忙着一个人跑,一起下乡一起嫖娼一块磨你娘的铁杆破枪,是哥们不能够点意思么,扶着他,没看他不能走道了吗?嗯,这样可以了,你们滚吧,顺着铁道慢点走注意安全,别迷路别让火车剐着碰着老子还得替你们担责任,不值得,到前边要是再碰见巡道的,问问他是不是罗军罗老疙瘩,千万告诉他你们刚被兰天保打过一顿了,他就不会再打你们了,会放你们过去,实在怪不得我们巡道工老爷,瞧你们长的一付欠打的模样。”

兰天保背对着姑娘脱下工作服扔给她,等着她把衣服穿好,衣服被撕破露了体的地方遮一遮。姑娘坐在地上只是哭,兰天保说,“大妹子,你别哭啦,他们不是还没把你、那个了吗?”姑娘还是哭,哭得声音也快发不出来了,也不回答兰天保,抽噎着往回倒气。兰天保回头,姑娘见兰天保看她,忙摇摇头,又点点头。兰天保明白了,“哦,还幸亏我来得及时,那你还哭啥哩,就受了点惊嘛。”姑娘说,“大哥、俺俺、呜呜呜哇——”兰天保一听这他妈勒巴的可不好办了,蹲下说,“我说大妹子,这地老天荒的你光整这个动静可不好,这要传到我师傅师娘耳朵里算哪一出,还以为我干了啥事呢,男女混合双打非把我打死不可。有话你说话,刚才大哥的脚法你也瞧见了,能出力的地方我肯定下狠劲帮你。但你别让我闷在这响墩壳子里,透亮地给我炸个响儿。你下来下来,别坐在行车重地上哭,影响安全生产,你没看那边冒烟儿了吗,火车过来啦。”

姑娘换个地方哭,兰天保大怒,嗨地一脚就把一根枯树桩踢得咔嚓一声连根折断崩飞。姑娘吓得噤了声小拳头塞在嘴里像嘬奶头一样咬着看着兰天保,兰天保叹口气摇摇头,背着手踱过来又蹲下,“大妹子,我也听出来了,你不光是因为差点让这俩坏小子祸祸了才吓哭气哭臊哭的,你之前之后哭了一铁道了吧,嗓子都哑了,这没错吧?那好,因为啥,您尊姓大名,哪个门派,哪个山头下来的,信得过你大哥的话都摆一摆吧,咱们一件一件解决。”

姑娘姓金叫小荷,是香根山外坡下金水庄人。庄子也是当年四乡八屯赶大集时的主力屯落之一,姑娘的爹正是当年挑货队的金大队长。姑娘大了,十八九了,听先迈出去一步的小姐妹们偶尔回家时对山外世界的描述,就也跟着小姐妹翻过山岭在桃花站坐上火车去省城打工。打了一段,打得小荷不太可心,还是回乡去。把赚来的钱包在手绢包里别在裤头上,又坐上了火车。出了清泉站快到桃花时上厕所,别针偏巧弹开了,手绢包倏地一下就从蹲便排孔里没了影。小荷在厕所里就哭开了。可她光自己痛快,没找列车员也没找乘警,毕竟没经历过这种事,缺乏经验。在桃花下了车,小荷顺着铁道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哭,哭着哭着看到俩没事拿小石子砸过往列车玩的小青年,上前打听大哥你们捡着钱没有?

兰天保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只套袖来,套袖卷成一个包,“这个?”小荷抬抬头,“不是,俺那是手绢包,雪白雪白的,上边绣的荷花翠绿翠绿的,不是这种油渍麻花埋埋汰汰的破布。”

兰天保委委屈屈地想:“现在这小姑娘咋都这么会说话,啥玩意儿,破布,还油渍麻花埋埋汰汰,这可是师娘亲手给我做的,天天在线路上和机件打交道能不蹭上油污吗?您忘了您那好布是从哪掉下去的啦?那还能是雪白雪白翠绿翠绿的吗,五花八门了都,谁能留着它?”

“大妹子,”兰天保说,“丢了多少钱你还记得吧?报个数我听听,噢、嗯、数对,那你的钱长啥样你还认识吧,咱不看皮看瓤,喏,拿去,数一数认一认吧。

当年重担在肩如今光荣赋闲的金老队长领着姑娘来工区赠锦旗。两面锦旗一面大一面小,给个人的大,给集体的小了三分之二,普通锦旗尺寸,比巡道工具袋里的信号旗大不了几平方。在制作锦旗的环节上金小荷一声都没哭,与老队长针锋相对寸分不让。老队长找的是作坊,订制,作坊用的是仿平绒,街头俱乐部包台球案子的边角余料。金小荷是个连手绢都不肯含糊的人,坚决为自己的锦旗专程再去了一趟省城,大世界都汇商场扯了一丈好布——苏格兰进口猩红呢绒。绒底板挺,绒面厚重温实暖和滑顺,极有手感。接旗的时候满老大一脸轻描淡写,听金老队长一字一顿读完锦旗上用金箔纸贴上去的上下款和中间的字:上款:“赠给桃花车站”、中间:“护路育人的好工区”、下款:金家庄挑货大队委员会。忙春风满面地和金老队长握手相谢。给兰天保的锦旗太壮阔了,金小荷一个人赠不动,找了族亲中的哥弟来帮忙。兰天保一米八的个子,接旗时两只胳膊也得高擎起来,脸上的表情根本风雨不透,不这样旗下摆的流苏就得成了擦地拖布。上边也是金字,是金小荷用金线亲手绣上去的,却比小锦旗上的文字结构简练,上款:赠给天保,下款无字,一朵荷花。中竖正文只有四个:“拾金不昧”。金老队长又恼了,对孩子她妈大光其火,“这算什么?上款起码也该是:赠给兰天保同志吧?锦旗上是她随便叫简称的地方吗?下款竟然无字,花啊朵的这像个话吗?从前的奖状上还有个公章呢,你瞧她这,就算不提咱挑货大队吧,起码也得有个单位啊。我当了一辈子革命干部,没见过把锦旗做得这么无组织无纪律的,哼,看你惯出来的好闺女。”孩子她妈说:“你算什么干部,干部都你这德行?一有不光不彩的事就往人家身上装,有能耐你直接说你的宝贝去啊,说都不敢说,有威风跟我耍,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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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天保没让金小荷把“见义勇为”也绣上去,跟她分析形势:“我勇为不勇为的无所谓,反正你也没算真挨了欺负,这种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你还是个大姑娘,以后还咋找对象?”金小荷说,“嗯哪,俺听你的,不绣就不绣,不过俺已经找不着对象了,你也不早交待明白,俺不小心已经在闺蜜们中间传出去了,你干的,干成了。”

“啥玩意?你不小心??什么我就干成了?我我我好心好意的——”

“谁也没说你坏了肠子啊,你看你这个人哪,咋这么驴呢,说蹦就蹦起来,你让俺咋整,那个事到底啥程度就你一个心里明镜似的,就算你不声张俺不声张谁知道哪疙瘩就有漏风的墙,到那时候让人家嚼着舌头你让俺咋整?俺可不想洗不清道不明地跳黄河。你又东张西望地找啥哩,找树桩呢?没那玩意儿,这是你们家大门口,你以为哪都是供你随便干坏事的树林子啊?你脚丫子又痒痒啦?来来来俺不就杵在你跟呢吗,你踹你踹、有本事我还没过门你就把俺踹折了。”

兰天保说,“你停一停、你等一等,我插一句行不?你到底和你那帮败家闺蜜们说啥了?”

“你傻啊,俺还能瞎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咱不说,说天保是个很能干的人呗。”

哎呀我的妈呀,兰天保蹲下去捂着脸以拳捶地咚咚咚,“你这个强奸犯!”

“哼、你自找!”

山翠儿听说兰天保对上了象,特地来为兰天保相了好几次,最后对金小荷说,“天保是苦孩子,好好对他,欺负他他依嫂子我可不依。”小荷红着脸陪笑:“放心吧师娘,俺哪敢呐。”

山翠儿和小荷一起你一针我一线地缝了一床硕大无朋的婚被,展开来能盖住半铺炕。被面就用的锦旗绒,只把旗杆和流苏卸下来,略裁了一下边角,旗面上的拾金不昧上下款的字花也没拆,小荷说,“师娘,这好吗,被上还带着这些儿个。”山翠说,“这有啥了,咱山村野屯的没那么多说道,听师娘的,别拆了,就留在上边吧,你一笔一划一枝一朵的绣上去不容易,绣得多好看哪。”满老大和兰天保看到该挂在墙上的东西铺到了炕上,该给脸上争光的东西贴身暖了肉,面面相觑,示置一评,今非昔比,满昭文那横行霸道的年月一去不复返了,妇女有使用权了。

兰天保放鞭炮插红烛,拜天地入洞房,挽臂交杯饮桃花红的合卺酒,盖着拾金不昧的荷兰被渡过了新婚之夜。

有蹲墙根偷听洞房的听到了几句话。

“哎,你是不是故意拦路抢劫的?”

“我抢啥了?”

“拦金子是谁啊?”

“谁知道是哪个混蛋,快别说用不着的了,办正事吧。”

满老大对兰天保说,“你说你,不好好走道行么,你小兔崽子可是盖着荣誉成为真正的男人的。


晚归的兰天保是夕阳下的一幅剪影,他的身影构成了剪影的从容,一条狗在他腿边叫着跳着,使剪影动了起来。兰天保给狗起名叫路路,路路两年前被父母遗弃,在铁道线上当盲流,兰天保看见它,想起童年的自己,冲它吹口哨,它盯着兰天保看了一会,就跟他回了家。到家让小荷找点吃的把路路喂喂,指着它说,”瞧,又来一个,咱家来自五湖四海,都是捡回来的。挺着大肚子的金小荷脸一沉:“放屁,人说话呢还是狗叫唤呢?”

师徒交接班的时候,满老大对着一丝他吐出来的烟雾说:“已经两年多没人到桃林里去看咱们啦。”

兰天保推开赖在他身上乱拱的路路说:“师傅,蓝段长已经退休三年啦。”

满老大掐着指头说:“是呀,我也快退啦,还有不到一年了。”

满老大近来感慨增多了,脾气也见涨,好像更年期虽然延后也终于到来了,动不动就跟兰天保吹胡子瞪眼真不真假不假地就暴吵起来,得理不饶人,没理犟三分。兰天保诚心诚意地说,“师傅,您走了一辈子,该歇歇脚了。巡道工代传代辈传辈,到您这是最后一辈了,您尽心尽力走得圆满,没给铁道抹黑,退了休就好好陪师娘享清福吧。”满老大就吼:“我怎么就成了最后一辈,你兔崽子算哪一辈?”

“师傅啊,”兰天保说,“巡道工这个行当从建国到现在都七十多年了,现在铁路发展日新月异,全国各地都在修高铁,到处都是电气化、动车组,和谐号、复兴号,车速越来越快,人工徒步巡道工作业方式落后陈旧落后,已经不适应社会发展步伐了,而且不利于人身安全啊。很多地方正线干线上的巡道工都已经取消了,只有咱们这种山里岔线还暂时保留着,不定哪天咱漠北线也进行全面的现代化改造,”兰天保越说越兴奋,眼里闪耀着憧憬的光,“到那时候咱们这也用不着巡道工啦,我好办,再转岗干别的工作去呗,没准段上还会安排我参加高技培训呢,我们这辈人还年轻,不愁用武之地。到那时咱的线路全变成电子设备,遥控检查全线线路故障,刷地一下,我拿眼只用余光往上这么轻轻一扫,电子屏幕上要啥有啥,全显示出来啦。”

“看把你小子乐的,刷地一下,脑门子都绿了,我告诉你小兔崽子,别天天净盖着五花大被做美梦,一枪一炮揍出自己的儿子才是真的。漠北线永远也改不成你说的那样,什么电气化动车组,以后少在我面前念叨。”

“咋改不成啊?师傅,您咋啦,更高更快更强不好吗?发展不好吗?”

“就改不成、不好,就不好。”满老大懒得再搭理兰天保,背起工具袋就走,走两步又停下回头,“啥叫好啥叫不好?好的也不全好,不好的也不全不好,好里边的不好更不好,不好里边的好才是真正的好。”

“师傅,咋了这是,咋还练起绕口令来了?哎对了师傅,”兰天保忙递过一个报纸包来,“酱牛肉,小荷刚卤好的,刚才差点忘了。”

满老大劈手夺过报纸包,“咋了,你说咋了,我没炼,你着急盼我死啊?你们这些忘本的小兔崽子,绕口令是让你给老子气绕的!”

兰天保抓了抓头皮眼光一亮,又陪下笑来。“师傅,这人有三急,无论是谁,水火顶门的时候也不能不上厕所吧?”

满老大正隔着报纸闻着包的里边,听了兰天保的话,停止吸嗅把包在手里掂,像人在投掷动作前习惯性地掂一块石头或一颗手雷一样盯准了兰天保的脸,“呵呵,拦金子啊,你个兔崽子有屁直接放有粪脱裤子拉,刚给老子一包好嚼喝就接着说厕所里的业务,你安的什么心呐,你师傅我坏肠子了呗?没等吃就着忙拉呗,没像你师爷那样把咱的铁道线当成好肠子,直上直下当成下水道了呗?”

“哎呀我的妈呀,”兰天保又捂住脸,“师傅您想哪去了,可别这么委屈我啊师傅,我就是想说啊,发展和进步就是好嘛,您看过去的老式绿皮车厢,多少年了一代又一代全是直便式厕所,车里直通车外,火车都成播粪机了,我们巡道,按规章作业标准立正接车监守列车安全的时候,那是多么庄严肃穆的时刻,哪个举手敬礼时脸上没迎着朝阳被崩上过尿沫和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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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师傅、”兰天保箭步扑过去按住满老大欲投肉弹的手,“您看现在的新式车就好啦,都装有集便箱,和飞机上一样规格,真空式抽便冲洗,用后哇地一下,干干净净,无影无踪,擦都不用擦一下,精瓷和不锈钢的便盆照样能当镜子使用。”

“噢好,”满老大点点头,“刚刷地一下紧接着又哇地一下,你只拿眼用旁光往上这么一扫,连擦都不用擦,便盆还照样能当镜子使用。”兰天保心说师傅您可劲埋汰我吧,谁说旁光来着,余光好不好?满老大说,“呸!看把你的旁光给胀的,你咋不往便盆里撒泡尿好好照照你自己那付德行,说你忘本吧还总不服气,你这套尿嗑咋不敢回家跟金小荷去唠扯唠扯,没有老绿皮的车的直便式,你老婆打哪变出来的?”

啊?兰天保傻了眼,呆望着师傅余愤未息地走远了。

满老大作为铁路世家光荣与梦想的薪火传递者,作为一辈子在速度中保障安全的铁路工人,怎能不懂得时代要发展社会要进步的趋势道理,别的不说,从打兰天保出徒后的第三年,漠北线上的蒸汽机车都换成内燃机车时,满老大就不允许自己和徒弟骑跨在钢轨上看虚幻镜头里的火柴盒玩了,玩心再大,大不过行车和人身安全。火车从十八世纪的史蒂芬孙时代驶至今天,驶遍七大洲,天涯地角,从煤到油到电,从蒸汽到喷火装置到肉眼看不见的高聚量动能,速度越来越快,眨眼就到跟前。

速度是千真万确的,满老大为它工作,但就是不情愿承认它的无情,他想做一个在迅雷之下不及掩耳盗铃的人,他梦想着在青山翠谷花开花落中一步一个脚窝走到地老天荒,他痴心妄想现代的火车能为他缓一缓狂奔的轮旋,能为他在记忆的风景画框里多摇摇晃晃几年。

满老大很想教育兰天保,这世上真的没有完美无缺的先进和一无是处的落后,但他不知怎样才能让徒弟信服,所谓刷一下子哇一下子,旁光和厕所云云不过是师傅的有意歪曲和徒弟的不小心弄巧成拙,让满老大在直便式里钻了个不讲理的大孔子,不具备精密确凿的说服力。做为一个胸无点墨用脚思考的哲学家,满老大也是茶壶里煮饺子,胸膛里理论之水哗哗地开却倒不出一个馅大皮薄的三鲜实例来。气得满老大边走边跺脚连就把一斤多酱牛肉一块一块地都手抓进嘴填吃净了,吃得五味杂陈,也顾不上挑肥捡瘦。满老大把报纸团巴团巴擦擦手擦擦嘴,坐下来卷一支旱烟点着了抽,随手也把报纸团点着,初春静谧,一团火苗在春光下和微风里,慢悠悠地在满老大目光中的监护中燃烧。满老大是绝不会在他巡守的路径范围里乱抛垃圾杂物的,线路沿途必须和他自己一样干净,小心地把废纸烧成轻灰,扑息余烬确定不会引发山火,让灰片如蝶随风舞去。

兰天保拿回家一卷过期的《漠北铁道报》准备糊家里小厨房的天棚,金小荷随手撕了一张就充当了包装纸。那是一张文艺副刊版,上面有一个“世界铁路史秩闻”专栏,上面刊登着一篇小文章: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美国东部的一条电气化铁路,某个因失业而对政府不满的铁路工程师,开着汽车沿铁道线一路逆奔,停在某一处,下车拔掉了五组联锁固轨道钉,再原样插好,虚位搭连在轨基之上。道钉成了不再工作的稻草人。失业工程师实施这项手工业时认真细致从容不迫,他心知肚明,就是他在这搞上一天也不会有人看到。有人看到的将是电力机车如约而至,在这里车毁人亡。因为这种电气化铁路的安全防护及监控显示设备都是那位失业工程师亲手设计的,大到电路小至道钉,五组联锁虚位固定,只要小心操作保证组与组之间电路平稳,在设备监控屏上同样是五排勃起的绿线,是看不出其虚萎来的。这种欺哄先进仪器的伪生命绿线,除非徒步巡道的工人走到近前用肉眼才能识破,他们已经被失业工程师用先进的工作原理淘汰掉了,工程师无人监守化日光天,毫不担心自己即将带来的工作效能,人家那才叫真正的逆着潮头钻空子,以钝盾陷利矛,强弩之末穿鲁缟。那时候还没有遍天遍地的监控摄像头,即便有也无用,先进性的缺陷在于绝大多数时候很大程度上流于程式,它机械地追求高强快,体现效率忽视情商,具备批量执行及规范运作的庞大能力,缺乏一丁一卯和临机应对的实作真功。为什么从流水线上每几分钟一台源源不断下来的奔驰宝马,在价钱上永远连一台纯手工打制的车壳都卖不过,道理不无相通之处。先进性的缺陷很容易被工程师这类危险人物施以三十六计瞒天过海,工程师能能儿戏电气化联锁,就能根据需要有选择性地让几十年后才出现的摄像头盲无顾身之地,成为彻头彻尾的梅超风。

满老大目送灰飞烟灭,打了个牛嗝,恨犹未尽地骂了一声,“小兔崽子们。”起身拍拍屁股会冯二柱子去了

坐在交接道口处一人叼着一截烟屁,满老大对冯二柱子控诉兰天保,冯二柱子也对满老大控诉罗军。满老大说,“老二,发展好不好?“

”好。”

“好是好,没觉着缺点啥?”

“早觉着了。”

“缺点啥?”

”你说呢?“

“还用我说,就像我听着眼下的流行歌曲儿怎么也不如你嘴里哼出来的有调,缺滋味呗。”

“哎,大哥,真难为你了,天天风一趟雨一趟去地遛北边,车早就不往那边开了,集也没了,唉,没了车的铁道就像没了孩子的娘啊。”

满老大说,“谁还要集啊,村不是从前的村屯不是从前的屯,锅也空了炕也凉了,山里山外四村八屯的年轻人都飞走了,剩下一被窝冷嗖嗖的老头老太太,老二啊,山不转水转,水总得向东流,去了就回不来啦。”

“大哥,我们还在,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

清早,满老大披着两肩的霜回到工区,对兰天保说:“段里来了新段长啦,你冯二叔说的,年纪比你大不了多少,姓刘,是个大学校里出来的硕士后呢。”兰天保噗哧一声笑喷了:“师傅,博士后吧?硕士从来也没有后呀。”“为啥?”满老大问。“您不知道?”兰天保左右看看,凑过来咬耳朵,满老大用手一推,“别整这个,这除了咱俩没别人,好话不背人,大声说。”指指抖耳摆尾的路路,“它又听不懂。”兰天保说:“师傅,铁道总公司有明文规定的呀,硕士不准结婚呀,哪来的后哩。”“啊?结婚这一块的事不是归民政管吗,啥时划给总公司了……你个小兔崽子——”满老大一巴掌扇过去:“忽悠起你老子来了……”把兰天保一脸的坏笑扇得嘻嘻哈哈地灿烂开来。满老大不依不饶,作势要揍兰天保,兰天保抱头鼠窜到了院子里……

在兰天保在小院里被追得鸡飞狗跳的同一时间,漠北线工务段段长刘佳程让段长助理印发通知,召集职工代表,来段参加职工代表大会。

兰天保接到了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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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段长原是铁路局的中层干部,学历高观念新有朝气有魄力,年轻有为精力充沛,是局领导寄以厚望重点培养的梯队人才,可刚刚却遭受了一点小挫折,在竞聘铁路局行车总调度长的职位时铩了羽,败给了另一位资历更深工作经验更丰富些的对手,局领导本着鼓励和爱惜的角度,暂派小刘同志下到基层站段担任一把手,让他到实际工作中去淬淬火,积累积累锻炼锻炼。刘段长走马上任雷厉风行展开工作。

兰天保没等会程进行完毕就坐上火车弃会而归,一进家门,先抱住扑上来的路路,从衣兜里把吃剩的饼干摸出一块来,抬头一见师傅师娘都在。和金小荷都在堂屋炕上盘腿围着炕桌吃水饺呢。

兰天保开会去了两天,扔下身子笨重的金小荷一个人在家里,让人不放心。三翠儿过来帮她喂狗作伴。满老大巡完一个班,回到工区时已夕阳西下,路路颠颠跑去唤他过来一块吃饭。

金小荷说,‘嚯,代表回来啦,不是说明天才散会吗?大老远的回来也没派个专人开拖拉机到车站去接,多怠慢。”兰天保说,“别闹,戴啥表戴表,”白了满老大一眼,“谁好人带那玩意儿,怪沉的。师傅,下回还是您亲自去吧,可别再把您的表让给我代。”满老大说,“哈哈,这小要饭花子,刚说三缺一,他就回来了啊。哎,这情绪不太对啊,咋了的这是?”三翠儿嘴一撇,摸了摸金小荷的鼓肚皮,“谁说三缺一,明明四人齐嘛,缺了他这块破表还不玩麻将了咋的。三翠儿撇嘴挪屁股两不耽误,“上炕等着,接风的饺子送行的面,嫂子给你捞热的去。”兰天保抄起个快要吃空的海碗,像古人喝酒一样双手平端把碗里剩下的两个饺子一饮而尽,一边把仍在向他伸出舌头颤颤滴口水不住瞻仰着他的路路往旁边蹬了蹬,路路摇摇头抖抖毛,卷卷尾巴去厨房了,兰天保说,“师娘您别下炕了,我自已去盛。”满老大说,“等会,你到底咋了?”

今天天还没全放亮,漠北线零公里处,两班人马集结在铁路线四周,一班是工务段的全体领导班子成员,二班是职工代表中的骨干代表。一班在开刘段长上任后的第一个班子会,二班等候。现场气氛严肃,一班成员屏住气息,挎着手包,执笔端本,收听记录听新段长在界碑处的讲话。

刘段长声音不高,辅以短促的手势,底气震慑全场:“大家头一次没在会议室里端着茶杯开班子会吧?对了,我就是请大家来看看,”他一指脚边的零公里碑:“在会议室和办公室里是看不到这个的,这是什么?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对工作的良心。在这里我不想多说,我们段从今天起要狠抓人事管理和劳动纪律,我恳请大家从今天起不要再高高在上地坐在办公室里,请大家挪挪屁股,走下去,到沿线去,去检查监督基层的工作,我希望每一名干部都必须检查出问题,把问题带回来,我们解决它。”

刘段长略转身向二班成员深深鞠了三个躬,有人不安地想,哎呀段长,礼重了礼重了,一个就不少了,我们又不是黑白相片,“同志们,职工才永远是企业真正的主人,我们段为什么能够赖以存在?“刘段长回手一指一班成员,吓得成员之一赶忙把已塞回手包的小本又拽了出来,“不是靠他们坐办公室坐出来的,而是靠你们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价值体现在你们的脚上。不能否认,我们漠北沿线的工作理念和方式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了,迟早要被淘汰,迟早要更新和发展,但在被淘汰、更新和发展之前,只要我还天本段段长,我们的传统就不能丢,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在这里我不能不说,有的人就是从来都不拿自己当个主人,牛马不搁鞭子抽它就是偷懒不干活,各位代表,我恳请你们把我对全体职工的殷切期望带回各工区去,我最后重申,我尊重每一位工人师傅,但如果谁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认不清自己是干什么吃的,那我就来帮他认识认识。

“哈哈哈哈,”满老大开怀大笑,“好、好,就该这样,就该这样,拦金子啊,你刚才说啥,还什么不想戴表了,看把你小子嘚瑟的,这下碰到茬口了吧,让你不安心工作,天天刷一下子哇一下子地,就该有个这样的铁腕段长给你咔嚓一下子戴上。”

一周过去了,一份份检查报告汇集到了刘段长的案头,刘段长皱着眉头哗哗地翻,越翻越快,最后一伸手把所有报告都扫到了地上,拍案而起,对吓得不明所以的段长助理说:“好人主义,彻头彻尾的好人主义,个别干部检查了六天竟然没检查出安全生产的隐患和漏洞来,这叫什么工作力度?我们的企业照这样管理和发展下去,怎么得了,误国误民,误国误民!”

手机铃声唱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刘段长说,“好,你先忙去,回头再叫你。”

电话尖叫:“刘佳程,你下半年也不打算回这个家了是不是?你人民公仆,当个小芝麻绿豆就卖给工务段了是不是?我你不管,你儿子你也不管?他刘万里可是你们老刘家的根儿”

刘段长扭扭转椅望向窗外,仅隔一街的居民小区错落静谧,段长夫人正在某区某栋大光其火。

“现在工作这么紧张,实在抽不出身来,有什么事,说嘛。”

刘万里上小学二年级了,功课不太灵光,还刚刚十岁就学会了心不在焉,间或在作业本考试卷等重要文件上署名时署成刘万亩,刘万母好像也有过,老师说有,他妈说不可能。这孩子尤其不会写作文。段长忙,分不出精力管孩子学习,段长夫人费尽了面子,央请来了自己的中学同学,如果已小有名气的专栏作家朱先生,到家来给儿子一对一辅导,朱先生粉墨登场,教了一堂课,自己写了一篇作文,给段长夫人交了作业。文章说:

我发现我根本不会教学,起码在眼前的社会环境里完全不适合教学。我是通过教一个孩子写作文发现我自己的无可救药的。
    同学托我教她十岁的儿子写作文。答应的时候,觉得我还是有信心的。我甚至跟同学用很光荣的口气申明我的教学立场:想让我教他可以,不过我教的可是如何让孩子懂得什么是有感而发的写作,应试教育那套我来不了,如果你只是想迅速提高孩子的作文分数,那你另请高明。同学满口答应说想让孩子学的就是这个,学点真东西比虚的好。

正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甫一跟孩子交手过招,我没出一节课就败下阵来。我发现我太可笑了,还什么有感而发应试教育,我的观念腐朽早被淘汰到两千年以上了。这个孩子才十岁,身心却是当今社会种种社情的精练浓缩,我哪里是他的对手。

我开始时了解到这孩子以前上作文课,是先由老师讲范文,一节课,再让孩子自己照范文写一节课。最好能把范文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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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这些还觉得自己胸有成竹了,还好意思告诉人家范文写得再美跟你不一定有关系,宝岛台湾的阿里山日月潭不可能出现在漠北的森林公园里,硬要你生吞活剥范文等于喂猪填鸭。 什么叫有感而发,想写什么首先要把它写活,要有你的切身感受才能你才能投入进去,读者才能有共鸣。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这孩子没感受。生活中的一切一切都让他爷他奶他姥他姥爷他爸他妈替他感受完了。我说,这样吧,咱们今天就写个作文叫着急,老师今天先不教你什么,打个比方,早晨你妈妈给你五百块钱,比如校服费吧,你到校以后才突然发现钱丢了。这时候你会怎么样,我想启发他,你肯定会想到,我怎么到学校来的?妈妈开车送我来的吗?不是,妈妈的车坏了,送去修理了,是坐公交来的,哪路公交?在公交上是站着还是坐着,掏过兜没有?你会检查兜有没有被人划破?而且你不会静止地想,肯定会原路跑回去,边跑边回忆一个又一个的细节 ,然而一处又一处你都没有找到钱,一个又一个希望涌起又破灭,你看,这有多少可写的……我说得滔滔不绝,他很奇怪地回我了一句话,五百块钱丢就丢了呗,再跟我妈要五百不就完了吗。

我看着这孩子,想了想说,那什么事能让你着急?我现在打你一下你着急不?啪地照你手心来一下。他说那我当然着急了。我高兴了,对呀对呀,你着急了,会怎么办呢?是哭了还是还手,或者质问我为什么打你,会不会告诉你妈妈 ?他说我报警呀。

报警?我跳起来说,我是老师,更你妈妈的熟人,你不认真学习的话就算我打你一下能真打吗?你报警?他说,报警不是说要把老师抓起来 ,不是要把你咋地咋地,警察叔叔也不会真抓你,他不会真管的,只是做个调解。我说那你为什么报警?他说报警是为了备个案,我不能让人白打,怎么处理得看你的态度吧?就得报警防备你将来不承认。我哑口无言,这我真的没想到。

我心里颇多感慨,蠢朱啊蠢朱,你搞个屁的写作啊,你还不如一个十岁的孩子世故。

我唯一可以自慰的是,项橐七岁时为圣人师,我不是圣人,但我老师比圣人老师岁数还大,在加减辩证法上我还不算丢人。

想了一会我又鼓起最后的余勇说,报警也属于感受呀,老师打了你一下,然后你报警了,这是你的真实想法,你把它构思成一个完整的过程,写出一篇作文来。

他写不出来了,报警是他的强项,构思却不是,就像时下创作该去关注什么渲染什么,在哪些写作本身之外的项目上下功夫等等不是我的强项一样。

这堂课上得两败俱伤,我和孩子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谁该教谁,谁教了谁。

老同学,在此我十二分抱歉,令郎根本不信任我,交流缺乏起码的基础,教学难以为继。

段长夫人在电话气得语不成句,立马三刻通过微信文件把朱先生的作文传了过来,刘段长耐着性子看完,强忍着要发出的猪叫一样的笑声回电说:“亲爱的,好了好了快别哭了,请你一定把朱先生留住,继续给孩子辅导,我向你保证,等忙完这一段的正事我马上回家,亲自向朱先生赔礼致谢,刘万里小小年纪三观不正,我一定好好教育他。

刘段长招来段长助理说:“给段委会拟个文,检查延续一个月,我亲自下去。”


“你说什么?我们爷们是漏洞?”兰天保跳起脚吼着反问刘段长,眼睛瞪了起来。

刘段长看看兰天保,又看看满老大,背起手眯起眼睛看铁路尽头那安全警冲标,看标着1007公里的终点公里碑,看桃林深处那两座坟。

刚才刘段长在桃花一下车,眼睛马上就亮了,指着满老大和兰天保对跟随的班子成员说:“谁说我们的工作没有问题,这不是两个现成的管理漏洞吗?他们北边的工作没人监督嘛,多少年了,你们就一直视而不见?”兰天保一听就蹦了起来。

“那好啊,既然漏洞让你找着了,那就请你给我们爷们堵漏好了。你每天拿着号志牌到北边等我们,我们保证班班准时准点让你监督。”兰天保说。

刘段长笑了笑,回头对班子成员们说:“回去,马上回零公里碑那儿去,再开个现场会。”

段长助理代表段长又来到了桃花站,送来了两套号志牌、两个记录本,两盒印泥。当场传达现场会精神:段委会决定,这些东西都放到北边铁路尽头去,满老大兰天保每人一套,每天自己和自己换牌,而且要写下巡道记录并按下指押,缺一张纪录少一个指押,一次罚款五百。

满老大背着工具袋边走边笑,心想这个段长娃娃也简直忒好玩,管理起点高,工作方法也太一米以下了些,弄套牌牌本本就想绑住活人,假如我三号去了,故意把十号牌换回来。再连写七张记录,连按七个指押,是不是就把一个星期都赚出来了?你这叫抓漏洞?这不反倒成了变着法地启发职工怎么偷奸取巧吗?

满老大把一口浓烟叹着吐出来,这段长啊,还嫩哪,没走过多少路啊。有机会得告诉他,拴住人心的,永远是路啊,而不是罚款单。

一进桃林,满老大不由一愣,那警冲标和小石碑的后面,两座坟的正中间,新立起来一个半人多高的铸铁箱子,像个电冰箱似的,还是双开门的,上门下门各自明晃晃地挂着一把大铁锁。哦,满老大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临上班前段长助理给了自己一把钥匙,这么说给兰天保也发一把了,啊哈,看起来这段长在咱爷们身上下的本钱还真不小哩。满老大用钥匙捅开了下边那把锁,一拉门——就像谁在他的目光里钉进一根针一样,满老大可是“真”愣住了。

铁箱子里不光有号志牌和笔记本印泥,还有一部专线电话。满老大忙蹲下去拧亮道灯歪头细看,电话是用一部对讲机改装的,号码朝前紧贴在里侧箱壁正中。满老大伸手抓住电话摇撼两下,电话纹丝未动,看来是用大力胶什么的固定住了。满老大站起身来绕到箱子背后,手电光里,两黑两红四根导线从上下两只箱子的右下角伸出来,直接经塑胶护管引入地下,不用再看了,满老大知道不足二十米处就有个铁路信号机,导线一定接到信号机的供电器上去了。满老大又回到箱子旁,换完号志牌拿出笔记本,一打开,本里夹着的一封信掉了出来,满老大忙展开凑到道灯跟前——

致巡道工工的一封信

尊敬的巡道师傅,您辛苦了,首先请让我代表全段干部职工对您的勤奋工作和您对保障线路安全所作出的巨大贡献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诚挚的感谢!

为了加强沟通,加强管理,我们为您专设了这个工作箱,请您按规程操作。

我们为您配置的专线工作电话号码为203,请您牢记。每晚的二十二点是您与段调度室通话的时间,如果逾期电话未到,那么就意味着您脱岗旷职,后果将请您自负。

在此祝您身体健康阖家欢乐,在工作中再创佳债再立新功。

握您的手

工务段段长:刘佳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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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老大看完了信,心里荒草丛生,脑袋里却一闪念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兰天保那个驴性子,回去务必告诫他必须以平常心对待咱们的新工作箱,千万别把箱子推倒电话砸了。

可想归想,满老大在笔记本上按手印时不知怎么总有一种杨白劳按卖身契的滋味。按完手印满老大下意识地抬头四下望,黑漆漆地啥也没看着。这才醒悟现在已经快半夜了,没地方看炊烟去。不得已撸腕看看夜光表——二十二点已经过一分了,忙接通电话。

“203吗?”好家伙嗡地一声,铁箱子像个大音箱,把电话声音在黑夜里扩出老远。

满老大听着咋这么别扭,不小心升官了,成了林海雪原里的参谋长。

满老大吐掉烟屁,底气不足地回答:“啊啊,我是203。”

电话里说:“喂、喂,你的声音咋那么小,听不清。”

满老大心想你把箱子做得那么深,电话又在紧里边,根本没考虑巡道工说话方便不方便,当然听不清了。没办法满老大只好把脑袋往箱子里装,怎奈那箱子太低了,满老大蹲着蹶着别别扭扭地怎么也伸不进去,不知不觉就跪了下去……

那边急了,“喂,203,磨磨蹭蹭的什么勾当,嗯?”声音严厉。

满老大一慌,硬把脑袋杵了进去:“203在、在——”

“线路上一切正常吗?”

满老大震得脑袋嗡嗡的,闭着眼直咧嘴。

“一切正常。“

“完毕。”

满老大把脑袋撤出箱子,使劲晃晃脑袋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自己还在跪着,忙爬起来,站直了。

满老大油然想起爷爷在站台上单腿直立的那一幕。                           

夜风吹在满老大身上,又从身上透到心里,挺凉。

满老大左右看看两座坟。

“他们怎么把铁箱子修在这儿啦?”满老大问自己。


哐哐当当,列车在前进。

兰天保闷在车厢里。

平时的兰天保上了火车就爱窜车厢,和列车员们兄弟姐妹地乱叫,遇到有旅客打扑克三缺一时他不待邀请就主动抓牌。

今天兰天保上车就找条长椅倒下去,用大衣蒙住了头。几个小时里一动也没动。

他一刻也没睡着,他和师傅一样,心里不断翻腾着那只让他平空产生做了贼一样心虚的铁箱子。

兰天保的待遇和师傅比起来算是各有长短。兰天保的箱子在上层,不用跪接。但他那代号不如师傅的好听,007,英国资深间谍,老牌特务。

满老大的警告使他不敢对铁箱子轻举妄动。只好背着师傅偷偷上了火车。

颠了五个多小时,兰天保在省城下了火车。直接去了工务段。推开段长办公室的门,大马金刀坐在了段长对面。

“什么事?”段长埋头在文件堆里没开腔,助理替段长问道。

“漏洞的事。”兰天保说。

段长抬起头,目光射在兰天保的脸上。

兰天保迎着段长的目光说:““你弄个铁箱子,防得了死的,可你防得了活的吗?”

“什么意思?”段长反问。

“实话告诉你吧,我师傅和他南边清泉站的对班巡道工冯二叔就是几十多年的对门邻居,如果他们俩想做假,根本不用上道巡查,坐在家炕头上就能交换号志牌,你能抓到吗?可是他们几十年从没少巡查过一个班你知道吗?“

“啥?”段长的嘴巴张大了,转脸去看助理,助理赶紧在一个小本上速记了几笔。

兰天保:“你不用记,干脆听我给你们说仔细些。”

满老大和冯二柱子,兰天保和罗军,两师两徒四户人家的分布位置很有点意思,当年满昭文拉家带口从桃花站搬出来,落户到香根山一个山口前的猫腰屯,就和冯二柱子家做了邻居。兰天保在在桃花站,罗军家在清泉站,有意思就在于从猫腰屯向东北向东南到桃花或清泉站的直线距离都是八公里,从桃花站到清泉站正北正南顺铁道线扯直了也是八公里,三点连起来是个等边倒三角,猫腰屯在顶点,铁道线在底边,满老大和冯二柱子交接路牌的隧道口外就是三角形的高,在顶点与底边的垂线交点上。被金小荷强奸完成之后,兰天保有时晌午下班回来酒足饭饱,自家院里艳阳暖日云淡风清,路路给兰天保叼过小马扎,天保接过来靠墙根坐一坐,摇着蒲扇剔剔牙,随手用牙签在泥地上划出一个简便的地理定位图,金小荷给院里的小菜园除除草,喂喂鸡喂喂鹅,有时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撩拨坐得好好的天保,摸摸他刚剃完的光葫芦头,揪揪他的耳朵,鸡婆子们咯咯咯咯地追着小荷,路路将它们吼散。兰天保笑了笑,把蒲扇铺在脚边,小荷坐在上面偎着天保的膝头,低头看看仰头问,“哥你在地上画漏斗干啥呢?”

“傻妞,这不是漏斗,是军用地图,我找人呢。”

“找谁呀,找到了吗?”

“找到了,这不——”天保指给小荷看,师傅在哪师叔在哪,师弟在哪我在哪。

“我在哪呢?”

天保想了想,牙签棍在倒三角底边继续向北接了一段延长线,“你看,这还像漏斗吗?”

“嗯,不像了。”

“像啥呢?”

“像……像北斗星。”

兰天保把金小荷从扇面上拔了起来,搂在怀里,“妹是哥的北斗星,你就在北斗星的勺把上呀。”

满老大和冯二柱子休班时天天一起喝酒吹牛,还一起下象棋,两人都很能流畅地下一手臭不可闻的劣棋,下着下着就悔棋了,满老大按住自己的一个黑车说:“不算不算,这步没看着。”,冯二柱子一把抢过:“干嘛不算,我已经吃了,你给我拿过来。”满老大还要夺,冯二柱子手快,麻溜把棋子揣衣兜里去了,满老大抓住冯二柱子的手不放,正你争我抢着,屋里也不知是三翠儿或冯二媳妇吼一声,“还在那混扯,该上班啦。”更有趣儿的是两位内当家给爷们叫班的时间也不是固定的,七回有六回是提前半个小时叫,两家门口推出两辆车,早年是自行车,这些年发展了,车型与时俱进都换成了大摩托,满老大和冯二柱子跨上车沿着三角形的两条腰边绝尘而去……七回中有一回不等女人们来搅散,满老大和冯二柱子提前一个多钟头就自动弃了残局,徒步出门,挥手相别分头上路。他们走着走着就跑起来,时快时慢,或跑跑歇歇或一路不停跑进工区。不是自行车链子断了,也不是摩托车没油了,他们每隔几天至少要这么跑着上下班一次,从第一天巡道到现在,三四十年没间断。

又几个小时以后,满老大和冯二柱子背着工具袋在三角形的底边中点上会面了,郑重地交换号志牌。然后坐下歇口气,抽袋烟,冯二柱子向衣兜里掏火柴,当啷一声带出个黑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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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三翠儿和冯二媳妇不明白男人们为啥有车不骑学马学驴脱裤放屁自找罪受,三翠儿问满老大,满老大嘿嘿笑着摸胡茬。冯二媳妇问冯二柱子,冯二柱子说,“脱下裤子不单为了放屁,更重要的是能上热炕钻被窝,搂着老婆乐呵呵,可干力气活没个好身板能行吗?咱这疙瘩老百姓俗话说的“四大硬”:门洞的风、练武的功、巡道工的鸡巴、铁道钉”,说是那么说,可也不能光搂火拽炮不临阵磨枪啊,放子儿放得灯晃油干,腿也软了腰也塌了,爬上去咬牙瞪眼罗锅上山,线头对准针眼活活韧不进去那临门一脚,到那节骨眼你急得百爪挠心七窍蹿烟咬我一肩膀大牙印子也晚啦……”冯二媳妇嗷地一声扑上来,“操你娘的,白给你长一付好嗓子,平时一年都懒得跟老娘说半句话,就顾自己胡唱胡咧的,赶上扯个用不着的一口气说这么一大堆。”冯二柱子擒住媳妇往炕上一丢,“所以呀,要有备战备荒常备无患,为了革命本钱,就得加强锻炼。”

也是在兰天保正式上班那天,打发走了于老七的拖拉机之后,满老大随手一指对兰天保说,“现在模拟考试,突发事件说来就来,山上的一块两吨半的巨石轰隆隆就滚落下来,正好落到正前方铁道中央,看到了没有?”兰天保紧张得直咽干唾频频点头,“看到了看到了,正前方啥也没有。”满老大从工具袋里摸出擦得锃亮的小铜军号,“现在,需要马上到前方八百米处安放好响墩,警示列车,我在左你在右,注意,我要发冲锋号令了,预备——嘀打——嘀打打——嘀嘀嘀——”

背着工具袋的满老大边跑边回头瞅空手跑得张牙舞爪的兰天保,满老大跑足八百米蹲下在左股钢轨上按标准化程序作完安放好响墩的虚拟动作,抬头找找天幕炊烟,边卷旱烟边累计自己的作业用时,在心里给自己判分。兰天气喘吁吁地赶到,躬着身一手捂腰眼一手拄膝盖,满老大吐掉烟屁说,”现在不是做这个熊动作的时候,抓紧安放响墩。”兰天保一屁股骑上钢轨上。

满老大说,“你当兵时不跑步么?部队里不练兵?”

兰天保说,“跑,全付装备五公里越野。”

满老大说,“那你现在就给老子跑出这成绩?”

兰天保说,“师傅啊,那只是第一年在新兵连里跑,第二年我就调汽车团了,整整开了三年大解放。”

满老大点点头,”噢,干雷锋的活儿了。天保啊,记住,铁道线上不通汽车,只有火车和人腿,紧急遇险时跑八百米距离最长不能超过四分半钟,不然不等你安好响墩火车就冒进了,拦都来不及。天保啊,干啥就得吆喝啥,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平时腿脚别懒,多跑多练,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兰天保听师傅的话,坚持跑了七八来年,罗军也算不赖,跑了四五年,到巡道工具里添了一件半截小黑砖头似的对讲机之后,徒弟们就不再练长跑了。

段里派设备科的技术员下到沿线各工区来颁发并演示新设备。

满老大对着对讲机说,“我也得拿上这玩意儿?”

技术员说,“您也拿上,”

“拿它干啥,它有啥用?”

“保持通讯联络,预报线路险情,用途非常多,有了它,口笛号角和响墩基本上就可以不再用了,哪里发现了险情,只要用它报告几句,车站上调度,机车里司机,都听得到。一呼到位,完活。”

“我不会用它。”满老大说。

“很好操作,跟开汽车没啥两样,方向盘上挂俩大饼子,狗都会扒拉,劳驾您徒弟教教您就行啦。“

“喂,你这小屁孩儿,怎么跟我们爷们说话呢?”兰天保说。

技术员说,”那就这样,我忙,还要到下一个工区去。”

兰天保说:“小小年纪,撒人谎撂狗屁脸都不红一下是不是?咱桃花是漠北线的最后一个车站,你还要到哪国的下一个工区去?你忙啥?忙着没等完成工作就回家吧?”工区窗外传来将从桃花站发往省城的旅客列车还有十分钟开车的预报广播声。

“天保,送送技术员。”满老大说。

兰天保一呶嘴,“路路,送送技术员。”

技术员笑笑走了。

“天保,这怎么弄?”

“师傅,来,我拿着这台,您拿着这个台,您看我怎么呼叫您。”

满老大像在弄半导体,胳膊伸成棍将对讲机端出老远,歪着头用力辨认,方寸机屏上的字码和刻度线模糊一团,戴上老花镜摸索着调整波段,手忙脚乱乱按钮键按了忘答答了忘按连按带答舌头绊蒜满头大汗,搞了十多个回合,终于听到了兰天保的手台里自己嘶嘶拉拉断断续续的应答声。

满老大关好对讲机,小心地收进工具袋最里边的夹层里,说,“天保,新设备是娇嫩玩意,拿好放好,别磕着碰着,可不敢弄坏了。”满老大摘下花镜用手掌擦抹额头汗水,兰天保递上一块麂皮,花镜是兰天保带金小荷去省城玩时特意去博士伦精品店给师傅买的,配送一只精品镜盒和一小块拭镜麂皮。满老大接过麂皮把小军号和响墩都擦出油光润滑铜的亮色来,也放回工具袋里,袋子挂在墙上,“天保啊,我该下班了,你也该上班了。”

“嗯哪,师傅。“兰天保背起自己的工具袋。

兰天保在工区大门口目送满老大顺着腰边走向顶点,背影越远越小,走着走着,满老大跑了起来。


刘段长开始仿佛刘万里遇到了朱先生,对一个基层工人闯上门来反映情况没怎么以为然,缺少兴奋和共鸣,可越听刘段长越有感觉,到后来简直要被兰天保的各种讲解精彩得彻底合不上嘴了,他突然大步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抓住兰天保的手用力地握着摇撼,撼得兰天保心里划弧,直说:“干啥、干啥?”

“谢谢你啊,那个——”段长一时没想起兰天保的名,回头看助理,助理提醒:“007。”“啊对了那个007同志,你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值得表扬。你放心,段上一定会加大对那两个住对门邻居的巡道员的监查力度,一旦抓住他们恶意漏岗,坚决严惩不怠!”

“什么呀,我提供什么啦?”兰天保万没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跑来苦口婆心,竟然是来告密的,自己这不真成了名符其实的007了么,还是针对师傅的,他急得梗起脖子大叫:“你会不会听人话啊,我的意思是说咱铁路工人对工作的忠诚凭的不是被监督,”他把胸脯拍得啪啪山响:“凭的是这儿,你懂吗?”

“007,你放肆,怎么跟段长说话呢?”助理厉声斥责。

“哎,”段长止住助理,“工人师傅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又两个月过去,这天上午,省城开过来的列车缓缓停靠清泉站。黎明即起换了一身埋里埋汰农民工衣服的刘段长面朝车外警惕地凭窗四顾,目光如绵,绵里藏针。他对这次微服私访的效果是较为满意的,一路上沿线各站的职工们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在暗中监视职工们的举止言行,那种工作感在高高在上的办公室里就是体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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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段长忽听两声婉转的口哨,寻声望去,眼睛蓦地睁大了——一个青年巡道在站台仰脸望天,天空里的鸽子盘旋而下,落在巡道工的肩头上,巡道工爱怜地捋着鸽翅握住鸽子,从鸽腿上解下一块号志牌放进衣兜里。列车一停他就走到最后一节车厢尾部的车门前,刘段长的目光追过去,发现那巡道工从另一个衣兜里又掏出一块号志牌,用胶带把牌粘在车门的扶手把杆上。

车拉着那块号志牌和刘段长的一肚子疑云到了桃花终点站,下车旅客都走光了,一条狗跑到车尾门前,一蹿,叼下那块号志牌,摇头摆尾神气地离开了站台。

刘段长扒下外衣狠狠地掼在站台上,跳脚大吼:“来人、来人、来人啊——”车上车下所有人都吓着了,张开嘴巴看这个发了疯魔的农民工。

满老大和兰天保火速而来,刘段长暴跳如雷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满老大真的懵头了,喝问兰天保,兰天保满不在乎地说是他和罗军干的,与师傅们无关。每天或早或晚,罗军放鸽飞来,兰天保把号志牌绑在鸽腿上;罗军在车尾粘上号志牌,兰天保的狗去桃花站台把牌叼回来,作业完成,换牌完毕。

啊?刘段长气得三分钟没说出话,心里想你看怎么样,心里想刘万里啊刘万里,你怎么会写起作文就没感觉哩,这是多么切肤之痛的鲜活感觉啊,你从小在糖水蜜窝里娇生惯养得真的都没感觉了,将来让你下来当个段长啥的还得了,你哪里懂得什么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啊,这帮子人简直无法无天了,不但恶意漏岗,还竟然用鸟用狗换牌,这明明就是对工作的肆意污辱和对段长本人的公然挑衅,对这种人的治理不从严从重能行吗?!

猛地炸起一声脆响,把心潮起伏的段长结结实实地吓一大跳,满老大的巴掌已经狠狠抡在了兰天保脸上。满老大抖着手指指着兰天保:“你、你给我跪下!”

“师傅——”兰天保捂着腮委屈地叫。

“跪下——”满老大嘴唇也在抖,抖得更厉害。

兰天保白了一眼段长,转了个身面朝满老大跪下了。

“畜生、你们这一对畜生啊——”满老大气得顿足捶胸泪水迸流。

“你给我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干的?”满老大怒吼。

“就是他们在我师爷师太爷坟前立那个工作箱的时候,就是他们不拿我们当人对待的时候!”兰天保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答。

“你——”满老大的巴掌又抡圆了,更狠更响地落到了自己的脸上:“爷呀、爹呀,儿孙不孝啊,教出了这样的徒弟……”

“师傅——”兰天保跪爬半步,死死地拉住了满老大的手。

刘段长发言了:“203同志,您的心情和想法我充分理解,但你这样没用,您这样丝毫没有演艺效果,更丝毫不能减轻贵徒所犯的错误程度……”

兰天保盯着段长,牙咬得咯咯响,眼睛里冒出凶光,手一按地就要站起来……

“跪着!”满老大一声喝令重新把兰天保的膝盖钉在地上。

刘段长说:“也请您不要滥用这种家长作风,今天这个事件充分暴露了我们某些基层职工的素质问题,我今天在这里重申,谁不珍惜自己的岗位,谁就要接受深刻的教训,谁不认识他自己,本段长就有责任帮他本人好好认识认识,我要让所有职工都明白,规章制度绝不是儿戏!”

段委会当天做出对兰天保和罗军的决定:一,给予下岗一年,留职察看处分,各罚款两万元;二,罗军和兰天保立即把鸽子和狗处死;三,在零公里处召开一班二班全体大会,责令二人面对零公里碑做公开检查。

罗军偷偷把鸽子送了人,兰天保蹲在站台上搂着路路,冷冷地说:“要杀它,先杀我!”面对着来劝他的满老大,兰天保冷笑一声,“好啊,师傅,这就是您盼来的铁腕段长,没让您失望啊,治理起来果然一出一出的。”兰天保一拍路路的头,路路一个箭步蹿过去,叼住了满老大的裤管,用耳朵和脸在满老大腿上蹭。兰天保说:“师傅,您来杀它吧,我看着您怎么下手。”满老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兰天保说:“您下不去手也行,您教我怎么杀它,您不是我师傅么,我做什么不都得由您来教么。”满老大说:“你混蛋——”兰天保说:“我是混蛋,我给师傅丢脸了,但对他刘佳程,我啥错没有,他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想让我作检查没门,甭说留职察看,就是立马开除我也不会作检查!”满老大说:“天保——”兰天保站起身,背对着满老大说:“师傅,我师太爷断了一条腿,我师爷伤了一条胳膊,可他们都长了一付好肠子,他们的胳膊和腿也都是有骨头的,那骨头不会打弯,比钢轨还硬。”满老大指着兰天保,”你看他还有理了。”一回头,见三翠儿搀着走不动道的金小荷,四只眼睛打量着他。满老大说,“咦,你们这是要干啥去呀?”金小荷不敢使劲地说,“师傅,天保尽惹您生气,等回来我批评教育他。”三翠儿说,“去卫生院,叫车了,马上来,天保,一会你也上车,媳妇这时候你得陪着。”兰天保说,“师娘,有您陪我放心,唉,现在他们的状态更糟糕,我要去了,留下这一老一小你死我活的我哪头能放得下啊。”兰天保谁也不看,说完低着头走了,满老大暴跳如雷,“你他妈的,竟把我和……”路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向兰天保跑出两步,又站住回头去看满老大,终于边跑边回头地迈着迟迟疑疑的步子跟着兰天保跑远了……


满老大的头勾得比兰天保还低,在星光黯淡下一步一步地向北边走去。步子失去了往日的轻快,满老大边走边止不住地长吁短叹:“唉——乱了乱了,成了小庸子乱写书了,哪哪都不靠谱,咋搞的,咋弄成了这个样子呢?”

快接近桃林了,满老大蓦然一惊,林里有人!看不清几条人影,影影绰绰在晃动,与此同时满老大清晰地听见了钢锯齿咬在铸铁上吱吱嘎嘎的声音。

几个盲流,想把铸铁箱子偷走卖钱,眼看就要得手了——

“住手——”桃林外一声大喝,一条高大的身影撞进桃林:“你们胆敢盗窃国家物资,走,跟我到派出所去!”

盲流们差点吓丢了魂,为首的大盲流二盲流定睛一看对方只有一个人,想溜,这二位也都是江里湖里经过见过一些的人物,被当年兰天保的扎腚脚调教过之后,谁还没点记性,凭良心说他们今晚只为财不为气,不想把事惹大,却被满老大死死挡住了去路。俩首领被逼无奈,众盲流一拥而上,群殴满老大。满老大随手一锹拍倒一个,可随即锹就被夺了过去,满老大又拽出铁扳手,与群贼血战……

二十二点半了,满老大的汇报电话还没打过来,段调度室及时汇报给段长室。刘段长点头说:“果然是一个大漏洞啊,终于完全暴露出来了,桃花巡道工区非彻底整顿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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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里,满老大的铁扳手也被抢去了,满老大顺手向袋内一抓,高高扬起,大盲流一抱头:“卧倒,这老家伙背着 武器库来的,还有手榴弹!”满老大一闪念,忙又把对讲机小心地放回去,再一抓,抓出小军号。遭到戏弄的群贼纷纷跳起瞬间将满老大打倒在地,贼们红了眼,锹砍扳手砸拳打脚踢,满老大突然奋力吹响了冲锋号——

嘀打——嘀打打——嘀嘀嘀——号声肃杀,高亢悲怆,号口冲着车站方向。

早在满昭文上班的第一天,满忠喜就把战场上带回来的冲锋号音吹给他听并教会了他。再三告诫他,号声就是命令,不到万不得已时千万不要吹这个曲调,冲锋号一响,必然到了最危急的关头;满老大上班第一天,满昭文给他上完哲理课,抓起军号依样传授,并叮嘱他将来继续传授下去……

满老大任贼们打砸砍,咬住号嘴不松口。

嘀……号声渐弱……

八公里毕竟遥远,号音再嘹亮,人就是长了梅超风的耳朵也捕捉不到。可号声刚发出第一个音节,蜷在兰天保脚旁郁郁寡欢的路路一抖毛就站了起来,双耳一乍,扭头向主人喷鼻息。

狗的嗅觉是人的一千二百倍,听觉相对弱了些,也有人的八至十六倍。

好路路,叼一下兰天保的裤管,嗖地蹿到院里,对着柴棚狂吠不止。

兰天保这些天下岗赋闲,一天到晚啥心不操,对满老大更加小心周到,挖空心思地讨师傅的欢喜。连金小荷那么先人后已的孩子都有点不平衡了,哼哼唧唧地说,“师傅那么对咱们,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还让咱大天白日的跪下,咱咋还……打了左脸凑右脸,咱贱呐?”兰天保说,“宝贝儿别那么说,常言道,一夜夫妻恩如海,一日为师终身父。师傅老了,又常言道,少年夫妻老小孩,咱们做小辈的,多哄师傅开开心吧。”金小荷不住点头说,“明白了明白了,你肠子又发炎了。”兰天保一大早就牵着路路守在路口,满老大的车突突突一过来,兰天保迎上前,递上去灌满热茶的保温杯、收拾妥当的工具袋说,“师傅,快下来歇歇脚,”一指天说,“阴得厉害啊,怕要下雨,车别放在工区院里了,我给您推我家柴棚去。”满老大的脸比天还阴,哼了一声,依然看也不看一眼兰天保,直接蹲在地上哗哗啦啦把工具袋里的东西都倒出来,逐件验查,回装。拧开杯盖喝一口。

兰天保从柴棚拽出摩托车,一拧钥匙打着火,好路路,衔起劈柴斧纵身一蹿。两只后爪蹬住后座人立而起,前爪搭上兰天保肩头,兰天保一脚油门夺门而出。途经车站派出所时兰天保刹一下一脚撑地一手格格格地敲窗玻璃:“黄所、黄所——”

“谁,啥事?”

“天保、警情,我师傅可能出事了。”

“在哪?”

“跟我来。”

山道上几束车灯乱晃,贼娃子们作鸟兽散,满老大浴在血泊中。

“师傅、师傅啊——”兰天保哭喊着将斧头奋力投向一个奔逃的背影,路路舍命狂追,箭射而起,什么人玩什么鸟,什么人养什么狗,路路掏裆下口专攻睾丸,咬醒了某些沉痛的记忆。

荒郊小站,山道弯弯,没有120和救护车,警车出动。

一天一夜,满老大终于费力地撩开了沉重的眼皮,眼前模模糊糊什么也辨不清,听到有人说,“醒了、他醒了……”满老大匀了匀气,“天保啊……”

“老大,我是三翠儿,天保守了你一宿,天亮刚走,替你巡道去了。”

“哦,天保家的咋样了?”

“母子平安,生了个大胖姑娘,七斤九两。”

“呵。”满老大笑了一声,“姑娘好啊,将来不用遭我们爷们这份罪了。”身后段长助理伸出胳膊拔开三翠儿,给刘段长腾出上床边,刘段长侧身坐下,俯身轻声呼唤,“老满、满师傅、满江春同志——”

“是段长啊——”满老大看清了。

“是我,”刘段长亲切地握住满老大的手,“满师傅,您舍身保护咱们的巡道工作箱,与犯罪分子英勇搏斗,这充分说明了您对职责的忠诚,您立了功啊,您用鲜血捍卫了铁路工人的荣誉,为段里争了光啊。我已经把您的事迹上报铁路局了,还有,那伙犯罪分子已经当场被我公安机关一网打尽了,您安心养伤吧。”

“谢谢,谢谢段长。”

“别客气,满师傅,”刘段长诚恳地说,“请您放心,犯罪分子的破坏活动绝不会得逞,我已经派人把工作箱连夜修好,重新加固,再次竖立起来了,我们绝不会让您的鲜血白流。”   

“段长啊,我求求您——”满老大虚弱地说。

“别说求,满师傅,您放心,医药费段上百分之百给您实报,等您伤好了我们还要给您发奖金,还有什么困难您尽管提出来,我一定尽全力帮您解决。”

满老大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滚滚而下——

“段长啊,我那血不值钱,流就流了吧,求求你,把那铁箱子撤了吧……”

刘段长鼻子一酸,连忙拍拍满老大的手背,捂住嘴巴低头快步走出病房,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花,揩了揩对助理说,“你看,多好的工人同志啊,满师傅伤成了这个样子,想的仍然不是他自己,还是咱的工作箱,只怕将来担责。你马上以段委会名义拟个正式文件:以后工作箱不管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都不会追究满师傅的责任,我们要替工人师傅们着想,要体谅他们,绝不能再让我们的英雄既流血又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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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断桃花坞》以中国从解放初期到世纪更替之后近70年铁路建设发展为背景,描写了巡道工人满老大一家祖孙三代铁路职工恪尽职守、尽职尽责保护铁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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