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老三和他的兄弟们

ZPXS 004


以下内容节选


 一


   “重要提醒!今年第二号台风‘鹦鹉’(热带风暴级)正直扑广东!6月13日15时,顺德气象台将台风白色预警信号升级为蓝色。对此容桂环运分局进行了一系列防御工作。”

石榴树枝条,噼里啪啦抽打着玻璃窗,把老三惊醒。他挖开眼睛,摸过枕头边的手机,开始刷台风预报。

天刚蒙蒙亮。台风酝酿着,准备强势登陆。电视台气象台,三天来一再提高预报等级,台风却盘桓在粤港洋面,缠缠绵绵,神秘莫测。

暴风骤雨中,大把树叶被吹落,在院子里回旋。有的粘到窗玻璃上,斑斑点点的。

老三的父亲丁忠明当年建房时,种下这棵石榴树。老爷子含辛茹苦七十年,养五个儿子,落实子孙满堂的宿愿,一个个开枝散叶。

老大、老二和两双,都已搬入村东头伟光大厦,那是村里的联建房,质量不错。两双办厂,手头宽裕些,买了别墅,还没装修。只有老五像条吸盘鱼,贴在父母身边,舍不得长大。

丁家保持传统习俗,由娘舅林春桂主持分家。老大木讷,老二谦让,本来就快人快语爱抢话筒的老三,先开了口。老三说自己念旧,住落地屋出入方便,不想搬。他和兄弟们协商,老屋让他顶,差额由他支给各房。今后照顾父母也以他为主,父母百年送终的坦场,就摆在老屋这边。

老三不买新房,是他心里有个小九九。做工匠的人,劳力兑伙食,赚的是辛苦钱,没有多少积蓄。儿子一路读书,费用大不说,也不知道落实在哪个城市,到时候,他准备助儿子一臂之力,给他买套房子。

一大家子感情不错,加上经济还宽裕,大家都同意,没人和他计较什么。

按理说,老屋归谁,该由老大先挑。可老大近年来身体不如意,病病歪歪的。大嫂听娘家老人悄悄说起,这老屋路冲厉害,不吉利。还是搬个新家好,换换环境。平时节,他们房间里,门框、窗棂、柜背上,就贴挂许多神秘的符箓咒语,用来祈福消灾。信则灵不信则泯。所以她不吭声,随老三的意思。

当年老爷子建房子时,这里没有路冲巷冲一说,周围都是广阔的田园。后来大片房子落成,道路拓宽许多,小路变成大道,路灯明亮,汽车凶猛,气势汹汹的,无形中多了许多煞气。老三骄傲地想,自己作为几十年的装修工,略懂化解办法。他考虑过,在屋前栽排灌木就可以挡煞,无碍的。

以前听到大榕树枝条轻柔拍打窗玻璃时,老三就想抽空打理一番。可每天早上背起工具袋出门,就忘了这事。在路上开车时会想起,回到家,疲倦得要命,吃过饭喝个酒,倒头就睡,又忘记了。健忘,成为许多人的通病。

杨柳花在厨房忙碌,见老三还在赖床刷手机,就拔长高声吆喝他:“爬起快,去妈那里看看咋样了。”

老三从沙发上爬起,搂住老婆肩膀,看窗外黑云压城:“手机上说,海边人等台风,像姑娘等男友,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杨柳花说:“丁福贵,还不看你娘?倒有工夫在这里闲拌。”

老三在兄弟里排行第三,叫顺口了,没多少人知道他的大名叫丁福贵。倒是在他皮的时候,老婆会直呼其名,以正视听。

丁忠明是粗干人,没文化,给儿子取名字,简单直白,老大、老二、老三、两双、老五。取到老四时,没有按部就班,避开忌讳的四字,取了个两双,成双成对,大吉大利。

大舅舅是伟光村小的民办教师,也算断文识字的读书人。他实在看不过去,给外甥各个取名。老大生下来时,是个大胖阿福,叫了丁福世。接下来,生一个,是男孩。再生一个,还是男孩。干脆顺着富贵荣华叫下来,丁福富,丁福贵,丁福荣,丁福华。但实际用途不大,除入学、办身份证、结婚证用到,大家还是按原来顺序叫。人在墙围外,叫老三去做装修,拔长高声吆喝一声:“老三。”

“哎。”

“走出快。”

“哦。”简单明瞭。

二老当年想生个女儿宝,老了闹暖一些,一直没能如愿。奇怪的是,丁家世世代代男儿种,家族中,几十年一直生男儿。都说多子多福,但男儿活动量大,胃口也好,吃起饭来狼吞虎咽。吃饱才是硬道理,一个个能十脚周全养大就不错了。丁忠明省俭,哪个儿子咸菜夹多一餐,箸敲就蹦过去:“吃省来,这么会吃,你猪啊!”

丁忠明少年时节开始做大木,老三是他的嫡传弟子。那时,建筑行业分工细,起屋还是木制榫卯结构,做大木的大老司,地位显要,起屋上梁,赚大钞票,相当于木匠行业的领军人物。大木老司瞧不起做圆木、做方木的老司儿,老司儿是指小老司,有时和年轻有关,也有等而下之的鄙视链意味在里头。

做方木的,只会做间底家具,在人家室内操作。

做圆木家什的,只会蹲在家里箍桶,用细雅的软刨,擦擦擦的,刨去木片的毛刺,剃剃光生,慢工出细活。

做大木的,则是光着膊子,显出一块块腱子肉,大滴汗水顺着胳膊挂下来,一下一下,把弯弯曲曲、刺里夹鼓的木条,刨得光光生生,留在地面一大堆刨花。

容桂有首童谣这样唱:“骑古解古(拉锯子的模拟声),解板老司着红裤,打个嚏,红裤头扯了末那么细。”

这就是大起大合的生活,有种气概在里边。在许多人的印象中,这才是木工老司。三个分支工种,断断不会串行,也串不了行。木工都要学三年才出师。有些“黄馒头”老司,三年出不了师,那就学五年。五年再出不了师,改行,学别的手艺。“黄馒头”蒸生了,就一世人蒸不熟,得做别的行业。

在老三的印象中,做大木的大老司丁忠明,春夏秋冬戴顶帽子,状似喜鹊脑袋,人称喜鹊帽。他的眼睛有点斜视,这种眼病形成的一个原因是,小时候母亲家务太忙,要做饭、洗碗、织布、烧猪食,往往让婴儿躺在床上自己玩。房间里只有煤油灯一个光源,在微风中摇曳,黄豆大的灯芯,吸引孩子的视线,一直盯着不动,容易导致斜视,在民间叫做推眶眼。这不影响他瞄木条、弹墨线盒的准头。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丁忠明年轻时手艺高超,脾气暴躁,嘴巴又碎,斜着眼看人,一看不爽,就发脾气骂人,操起手头家什,劈头盖脑砸过去。他对儿子、徒弟是这样,对老婆也是这样。

老三曾经悄悄对杨柳花说:“现在看来,老爷子情商低。”

杨柳花说:“过去哪有情商,是现在人矫情。过去教书先生还抽手掌心呢。”

家里吃阵大,丁忠明没钱供他们读上去,儿子大多识几个白眼字,就随他做了农民,或是木匠,手粗糙,心也粗糙。像老三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在工匠里也是另类。他和老婆爱看书,爱琢磨,紧跟形势。他说自己是被木匠耽误的文学青年。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少年时,有一段时间,他学着写诗,尤其和小学同学、邻村二丫杨柳花,在同学会勾兑起来后,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诗兴大发,放下锯子写诗,结果被他爸发现。老三性格软弱,被同学打痛,蹲在教室门口哭鼻子,都是豪迈的杨柳花,一把揪住他耳朵,把他带回教室。

丁木匠性格像二踢腿,一点火就炸,特别容易暴躁。他嫌老三误事,几下把本子扯碎,扔进镬灶窟洞烧掉。从此老三只看不写,但还时时容易萌动,冷不丁抽风式发作,想读读诗。杨柳花当年喜欢倚他肩上听他读诗,表扬他声音有磁性。读书时,老师上课都讲土话。所以他跟电视学的南普,荒腔塌板烂口风。他明白,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近年来,装修业生意特别好,买到新房的要装修,租房的也要装修,前些年买房子的,住旧了也要推倒重来。许多什么都能上手的老司头,也就做了包工头,带着一队老司,拉起松散型的队伍,转战城市近郊各地,忙得不亦乐乎。

现在装修业属于组合工种,更像小朋友搭积木,斧头锯子墨盒刨早就淘汰。泥水、大木、水工、电工,不管材料还是工具,一批批升级换代。所有装潢材料都加工过。现成的复合板,都不再用锤子,他握一把钉枪,啪啪啪,射击似的完成工作。老三有灵性,头头会,装潢时缺什么,他就顶上去,一是性格糯懂随和,二是能赚的钱,干嘛不赚,技多不压身。

昨天是周五,高档小区物业管得很严,禁止装修工周末施工,避免住户投诉噪音。昨晚上他放松下来,喝过两瓶二锅头,躺在沙发喘热气,鼻孔里呼呼作响。他本来眼睛就细小,眯缝成一条线,涎着脸对杨柳花嘿嘿笑:“老婆,才两小瓶我就醉,明显感觉自己老了。”

他希望老婆恭维他,你还不老,强大威猛。

结果老婆压根儿没给他面子:“你想喝多少?几十岁的人,只当自己还是后生儿?等会儿又叫头痛。呼噜打得山响。”

“不会的。我虽然不是后生了,但现在不都流行微吗?微博、微信、微商、微视频。我也微,微胖、微中年、微暖男、微呼噜。”

老婆气哼哼:“微你个头,微呼噜,隔壁老王都没你响。”

“你怎么知道老王呼噜没我响?”他抓住话柄。

老婆知道自己说错话,正想辩解,老三已吹风笛一样打起呼噜。她顺手扯过羽绒被,蒙头蒙脑给他遮起来。

近几年,老三吃得好吃得多,不知不觉中,发福了许多,和以前相比,模样变化很大。本来蛮俊朗的小伙子,已经成为油腻大叔。头发也变得稀疏,开始地方支援中央。自己看着也郁闷,让老婆网购剃头剪,套上护罩,早上起来,在卫生间洗漱时,过几天给自己剃个寸头,省钱又清爽。

老三眼睛清澈,闪闪发亮,两腮帮各有一块嘟嘟肉,看着特别喜气。他的社交能力非常神奇,讨人喜欢,异性缘好到让人叹为观止。不管是姑娘大嫂,他笑微微,轻悄悄一两句话,就让对方信任他。杨柳花评论他,骨子就是供销员的料。

每次喝酒后,老三担心老婆嫌他臭,都自觉自愿睡在沙发上。沙发睡不安稳,粗短的脖子搁在僵硬垫枕,呼噜声赛过台风,高一声低一声,老婆说他:“就像一列动车拔过去。”

其实,平时在床上,他呼噜也没减轻过,有时他还被自己的呼噜吵醒。黑黝黝中,看清四周熟悉环境,再迷迷糊糊睡着。妻子从没嫌他打呼噜,有次还忸怩着说:“如果你回来晚了,我睡都不踏实,听到你呼噜才睡着。”

他听着就很激动,说:“这太容易了,录到你手机里去,平时如果失眠,打开一听就睡着。”

老婆愣了半天:“你傻吧,我故意这么说,是给你面子,你还当真了?”

他凑趣:“我怎么听不出你诳我?逗您玩呢。”他也不认输。

儿子丁金生在吃饭,笑嘻嘻听他们逗嘴:“爸,打呼噜影响身体,有空去医院看看。”

他对儿子说:“等你当了医生,老爸就去看。丁博士,请留头个号给我。”

丁金生成绩很好,在班里数一数二,中考时,高分考上省立沙洲市一中,高一开始住校,一周回来一趟。丁金生高一时,就已经打定主意,立志学医。

四十多年前,经过漫长艰难的考证,这一脉丁氏大宗,被确认为回族后裔一支,高考可以加分,也是一个助力。

老三对儿子说:“你只管放开读,能读多高就读多高,我们都会培养你,最好一直读到博士。老爸这世人没机会读上去,特别辛苦,背榔头,做大木。你要争气,让丁家出个院士。”

儿子笑嘻嘻挡开他的手舞足蹈:“爸,我灵清的。做医生,就是逆水行舟,没有哪个不读博士的。你不用施加压力,我是懂事孩子,哈哈。”

儿子是老三的骄傲,平时谁都不敢和他聊丁金生,只要提个头,他就和唐僧一样,下巴须放下来,米碎念,米碎念,从头夸到脚,夸起黄鱼冻一样,让你头都听成蜡盘唱片。

听到儿子的回答,老三开怀大笑:“那我们放心了。”

 

 

老三说话时,习惯看看老婆的神色,老婆表示赞许,他就发扬光大。如果老婆表情嫌弃,他就适时收敛。他做人谦卑,说话很少用我,习惯说我们,这也是老婆的要求。她说:“我们夫妻同心,是一体的,你以后说话不要老是我怎么我怎么,要说我们我们。”

有时老婆忙烦起来,叫他洗碗分担家务,他害怕洗碗,就逗老婆:“我忙着呢。”

老婆很稀罕:“在家你忙什么?”

他说:“在剃我们的胡子。”

“切,你那几根,叫胡子?你应该回答,我在剃我们的猫须。”

老三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想得开,怎样都能活。做个装潢工,自由自在。他把想法藏在心里,不轻易露出来。唯有一点尴尬,就是觉得胡子太稀疏,担心别人说他娘气。少年时他偷偷抽烟,学徒工一出师,他就公开抽烟喝酒,让自己显得粗犷起来,改变太细墨的形象,在行业也合群一些。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成家后,他常拉着老爷子,你一支烟我一支烟,你一杯酒我一杯酒,喝醉了吹会儿牛,倒也十分有趣。老爷子摆手说不抽了,他很殷勤地要他再抽一支。老爷子说:“你想抽死我,继承我的锯子墨盒和刨。”引来哄堂大笑。老爷子现在温和不少,也会开时髦玩笑了。但他对其他儿子依然不苟言笑,只对老三没办法,他吃不消老三,一直说老三是鬼灵堂。知道老三真心待他,孝敬他,老人当然有感觉。

过去,母亲和杨柳花,知道爷儿们好喝一口,年年张罗着做酒。播种,割稻,打谷,煮饭,做糟,烧酒,酿一大缸米醴琼,香味浓郁,和着桶壁写有“丁三房”的巨大木桶飘出的腌菜味,相映成趣。

那幼稚的“丁三房”,是老三小学一年级的笔迹。那时他刚会写毛笔字,学校回来,书包都没放下,端着塑料砚,擎着一毛二的小楷毛笔,自作主张蹲着写上去。真杉木板,墨水一下渗进去,也是力透纸背。老三很喜欢这只木桶,很大,足够蹲进七个小毛头。腌咸菜,菜蕻,菜梗,特别有味道。他担心分家时父母忘记他,早早号下“丁三房”。

米醴琼是本地民间米酒佳酿,其传统工艺特征,是以普通家酿米酒蒸馏酒,也就是白酒当水,重新按家酿黄酒流程,用糯米酿造的黄酒。色泽鲜红,回味甘甜,工艺近似绍兴女儿红。它有非常独特的做法,要先准备一坛白酒,约40斤左右,也不要太满。早一天,将2斤黄粬装在纱布袋子,放在白酒里浸泡。将5斤糯米炊熟。待饭冷却后,装入纱袋,和黄粬搅匀,再放入酒坛。半个月后,就可以喝了。

老爷子逐渐老迈年高,酒票已经喝光。杨柳花并不喜欢老三喝酒。过去是奉承老爷子,讨他欢心,才参与酿酒。现在,好久没酿酒,几个酒埕酒缸都空闲下来。老三扫院子时,忽发奇想,天马行空,可见他骨子里是诗人兼吃货:“我们养金鱼吧,田鱼也行。在装过酒的酒埕酒缸里,金鱼醉醺醺地游来游去,姿势不要太好看。而且我们馋了烧来吃,都不用放佐料,粬味已经深入鱼身。”

杨柳花鄙视他:“你真是神仙,养鱼很腥知道吧。养起满间臭,到时候,还不是要我换水打理。过段时间我就‘断舍离’,乘他们不注意,该扔的都扔掉。”

养鱼这事,非原则性问题,说过就算,不了了之。老三说:“好好,家里听你的。男人管大事,卫星上天,航母下水,我们说了算。” 他才不让自己晾在台上,他自己扛梯子下来。

老三匆忙吃过饭后去开门。台风和他较劲,吸着门一时打不开。老三使出吃奶的劲,硬是拉了门出去。车背上落满大榕树叶。细细碎碎的叶子,被台风追着满地跑。他想拿扫帚打扫,想想台风还在增强,现在打扫没意义。车开出院子后,道坦露出停过车的痕迹。一会儿,就被飞舞的落叶覆盖。

老三直奔老人公寓而去。每天做工前,他总去看上一眼才安心。今天台风可能登陆,老三更是非去不可。多年来,虽然台风登陆本地都是虚晃一枪,但断不敢掉以轻心。老两口都很好,对于钢架结构的楼房,台风真不算什么,道坦的污水也通畅。母亲笑嘻嘻问他吃了没,他安心下来,去消毒柜拿只碗,盛碗皮蛋瘦肉粥,坐下来陪老爷子说话。

二老搬老人公寓好几年了,他认为住自己身边会闹暖一些,可是怎么都叫不回来。老三劝几次没效果,就放弃了,随他们去。住老人公寓不错,有点事服务员就会照顾。母亲自己也会拾掇,吃喝不愁。他们有良好的生活习惯,不管寒冬腊月,睡觉要开着窗户,每天组队出门溜达,走走路,甩甩手,刮风下雨不间断。老伙计们在一起开心。

现在村民思想都开放,父母住老人公寓,没有谁觉得是子女不孝。公寓房成了紧俏货,晚来的老人抢都抢不到。

平时去得早,如果老人家还没起床,老三礼数周到,给二老请安唱个诺,逗他们发笑。有空陪老爷子看《海峡两岸》,老爷子没什么爱好,烟酒也不作兴了,唯一关注的热点,就是什么时候收复台湾。他喜欢用收复二字,听唱词听郑成功听多了。

一转眼到了中午,看完新闻述评,他开始聊台湾,眼珠子倾斜着,闪闪发亮。老伴在边上,两三次拉他吃饭,都被他顺手掸开,“等别人话讲好先哪,你这人,这么没眼色”,等他话讲落结,大家才落座吃饭。老三想起江湖庙堂四字,暗自发笑。

老两口过去喜欢肉类食品,腊肠,鸡肉。吃肉是穷人不懈的追求。老三夫妇私下探讨时,有时担心老人消化不了。在他们独立生活四年后,这些顾虑就打消了。

人老一年,稻老一夜,父母都熟透了。一个八十六岁,一个八十二岁。两口子长相厮守六十多年,动不动就红脸。都说老爷子的福气,是前世修来的。母亲的脾气,好得像蒸透的糯米饭,善良,会忍,双方倒也相安无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两口慢慢衰老,儿子都有家要照顾,老人也只能自顾自。有趣的是,老两口关系越来越融洽,老头越来越离不开老太。有时老头显露出来的,就是小孩对母亲那种依恋。

老太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背越来越驼,都快成一张弓,走在道上,碰到年轻熟人热情招呼,辛苦抬头才看清楚,赶紧笑着应一声:“你好你好,老了,都认不着了。”

她病病歪歪支撑着,活过八十多年。办过农村医保,可是自负部分不少,所以经济负担还是重的。

他们过得还好。母亲担心儿子跑来跑去太辛苦,说一天打个电话过去,问候一下就行。一天一个电话,也就成为双方默认的习惯。后来的事实证明,一天打个电话不当算,老爷子在乎的,是你有没有上门去看。打个电话,只是应付他们。

老了以后,他们出门就少了,有时在家看电视剧,有时在门口和老伙伴聊天。老太太人缘不错,大家评价她,阿翠孃人好兮好的。他们住在一楼。激情洋溢的命名者,估计是金庸的粉丝,给这楼起的名字江湖味十足,风云楼,处于老人公寓中心区。母亲收集十三张折叠椅凳,铺上坐垫,供老太太聚会时安坐,天天挨排坐过去,打八仙似的,大家沐浴在阳光里,睡眼迷离。

母亲的活动半径就那么大,听到电话铃声,会到房间接起来。你永远别希望老爷子接电话。所以这边听到的,都是母亲怯怯的一声,“喂”。她不知道电话对方是谁,自己心里先没了底气。似乎稍微硬朗一点,就会被对方伸手捉住似的。老三想,如果视频电话就好了,她看清楚对方,会不会高声大嗓:“怎么讲?”

听到“喂”,老三就问:“阿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妈每次都是咳嗽几声后说:“总那样嘛。”

然后他问:“还那么嗽啊?”

她说:“是啊,天气有点变化,就会有感觉。”

他说:“天气凉了,要多穿衣服了。”

她说:“嗯。”

或者他说:“这几天下大雨,一楼有没有淹着啊?”

她说:“没有。”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然后母子俩就无话可说了。嗯啊几句后,电话也就放下。几乎每次电话,都是这样开始,这样结束。

老三到邻县山区,给表兄的新厂房、办公室做装潢,晚上就睡在那里。上午起来,他照例给老人打电话。给家里座机打了两次,没人接,又给他们打了几次手机,也没人接。

手机握在手上,他开始发愣。是心脏不舒服,起不了床?是摔了跤,趴在地上起不来,不能爬过去接电话?是手机没电了?是二老都出事了吗?天然气中毒?爆炸?进贼?人没问题吧?

他心里特别惶恐,越来越往坏的方面想。他赶紧打电话给妻子,听见对方电话里,风声很大,呼呼地响。妻子说:“我上午坐隔壁周屁嫂的车出来了,到八公县买兔羊毛,准备送毛衣店,给你打件毛衫。怎么了?”

“没怎么。”话音未落,他赶紧上车,风驰电掣从工厂跑回家。

平安无事。寒风很大,阳光正好,老爷子出去听唱词,老太太在门口和老人聊天,耳朵背,没有听到电话铃声。老了以后,她的耳朵很奇妙,时好时差。杨柳花玩笑说,谁说她坏话就听得清楚。

从此,老三就不放心只打电话就当算,如果他去了远地,老婆跑过去看一下老人。

他的施工地游移不定,面包车都是他在开。虽然和父母住在一个村里,但这是大村子,村里没通公交,她步行过去,这边走到那边,没半个小时,根本走不到。这是个问题。

村里组织九寨沟旅游,他邀父母一起参加,反正是公费的。老人不想去,说刚去过深圳。母亲让他们放心去玩。父亲斜着眼,不屑一顾:“九寨沟?这里不好似九寨沟?”

父亲的性格就这样,逆鸟倒着飞,一世人直来直去说话,哪管别人爱不爱听,老三听习惯了,不以为忤。老爷子大字不识一个,你对大老粗说,“从自己呆腻的地方,到别人呆腻的地方”,不是找抽吗?母亲笑眯眯的,向外挥手赶他:“你们去玩,开心点,我们会照顾自己。”

一到九寨沟边的宾馆放下行李,老三就打电话报平安,心里牵挂着家人。

老三先给儿子打个电话。儿子接了,话音里全是笑意,儿子像他,总把欢乐呈现给别人。他很高兴父母出去散心。

老三给父母打几次座机,都没人接,就打母亲手机。平时他不喜欢打母亲手机,觉得煞有介事。也没什么大事,座机有人接,也就接了,打母亲手机,他觉得小题大做,尤其没什么事讲的时候。日常生活,能有什么大事发生。

手机接通了,听到母亲疲倦沙哑的声音。她这次说的内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你爸么,就那样。我都还好,就是有些头晕,想吐,夜里两点钟脚肚抽筋,你爸吓坏了。准备送我上医院看看。”

他紧张起来:“是应该去看看,要不做个全身体检。”

她答应了。打完电话,他在沙发上作葛优躺,都说独在异乡为异客,大概因为在外地,他非常担心父母亲。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自言自语道:“儿子快做满了。”

妻子从卫生间沐浴出来,撩拨着头发,慌乱问道:“你说什么?”

他嘟囔说:“没什么。”

她问:“那你一惊一乍。给妈打电话了?怎么了,干嘛说儿子做满了?”

他没回答,没什么可回答的。这种感觉沉甸甸的,很郁闷。

旅游回来,老三恢复上门请安的习惯,雷打不动。他仔细观察母亲,又没有了他在外地时,感觉到的那种凶险。可能是他的错觉,他的性格,容易把简单变复杂。他有感觉,母亲对他很依恋,母亲对两双则是特别照顾。兄弟共娘胞胎,在父母眼里,也是有区别的。

 

 

老三开车挨家挨户接大家,去参加舅舅孙女的结婚酒席。现在醉驾抓得严,好几个兄弟,宁愿喝酒也不开车,任务落实在老三肩膀上。

母亲不断夹菜,给边上小孙子。老三注意到,母亲的胃口好得出奇,不管鸡腿、羊肉,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可能在家里,没怎么尝到荤腥。他心里有点内疚。

结束后,老三转着圈子送大家回家。到老人公寓时,大雨倾盆,老三和杨柳花,撑开伞扶父母亲下车。伞尖上的雨水,灌进领口,冰得人一激凌。老头子倔强,不用老三扶,掸开他的胳膊,冲进门去。婆媳俩站在屋檐下聊了几句。回到车上,老三说不舒服。老婆问:“怎么了?”

他轻声说:“看上去,妈一股死相。”

妻子说:“不会呀,你怎么乱说。”

他说:“我看妈脸色很差。我错了,我不乱说了。”

他怏怏不乐。但风平浪静,一切安宁,老婆劝他不必自扰。

在周末,兄弟嫂子弟媳妇们,经常会聚到一起喝一点。基本上还是按照老习惯集中到老屋,好停车。这家带来海鲜,那家捎点松茸,喝的就是这个意思,老三乐呵呵地赔配赔酒。他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讲过的大蒜故事,裹着鳞衣靠着花茎是一家,剥了鳞衣就各顾各的了。父母在,兄弟姊妹是亲人,父母去,就叫亲眷了。

亲人是越走越亲昵,于是,养殖的嫂子,野生的嫂子,玩笑话说了又说,重复了一年又一年,大家乐此不疲。忽然谈到各家孩子的情况,谈到大家小时候的趣事和糗事。吃着老三烧的菜,自然要恭维满头大汗的东道主几句。老二说:“当时爸叫大家都去学大木,哪知道只有老三继承老爷子职业,一辈子做大木,而且看来要进行到底,属于老爷子的传人,应该授他一块非遗传承人匾额。”

两双有不同看法:“老三,你脑这么好,应该和我一起干。公司正缺销售总监,老三如果过来,我给你股份。我们共娘胞胎,上手很快的。”

杨柳花插嘴说:“算了吧,你股份也是辛苦做起来的。老三板头鱼的脑,也只会做做泥水,做做大木。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何必狗尾巴断爻当鹿儿射。”

杨柳花的话,让两双有些尴尬,大家便转移了话题。

的确,除了老三,其他几个兄弟,都已各奔前程。尤其是老二,还入了官场,虽然在基层农村,大家也很看得起,都开玩笑说,县官不如现管。兄弟里边就他当官,村官也是官,豆包也是干粮。

少年时,老二读书成绩很好,学费减免全免,读到初中毕业,不愿落田干农活,就去当了兵,在海军部队服役多年,才转业回来。在部队里,他老实乖巧,积极肯干,刚开始给连长当通讯员,后来专门做新闻宣传干事,努力拿到自考大学文凭,入了党,一级级提拔到营级干部,一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转业时,他在拿到一笔工资的同时,有资格自主择业。街道党工委关注他,准备培养他。兄弟几个喝酒时讨论过这个,老二琢磨着说:“可能是部队回来引人注目。战友复员后,建微信群联系,大部分人过得都可以。”

伟光村,属于城乡结合部,都市里的村庄。容桂大规模拆迁兼并,城市和县城边缘变得很模糊,过去的乡镇,被逐渐蚕食。

有人的地方就有摩擦。村委会明显分成两派,明争暗斗很厉害,街道领导认为,需要有个人居中调停。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现在农村年轻人,爪机在手,一切全有,入党的不多。上头看来看去,还是老二部队回来素质好。正好老二的编制还没有着落,挂在那里。老婆潘超英倒是好落实,随他从部队驻地城关镇调回来后,就落实在街道党政办公室工作,也是对口。

驻村党委第一书记李光锋,动员老二担任村党委书记。老二不敢当,有点怵,怕挡不住村主任白美凤的桃花眼,犯错误很麻烦。

他忘了白美凤是个泼辣角色,不一定看上他这种软脚蟹似的类型。未免有点自作多情。

但书记岗位,对他是个强烈诱惑。先不说待遇,光是村里老太老头,一见面客客气气,书记书记,心里叫弹琴起,挠痒痒似的。再老实巴交的男人,心底都有权利的欲望。

通过上级组织严格审查后,党员干部集中在会议室。起立唱国歌、朗读入党誓词、交纳党费,规定程序过后,几位候选人自报家门,通报学历、简历、业绩,开始投票选举。老太老头很满意:“这个好这个好,那个好那个好,现在当书记主任,都要大学毕业。以后孙儿孙女,定叫他们读大学,不要吊儿郎当,浪费了可惜。”

老党员识字不多,所以大家举手表决。

老二保持蒙娜丽莎式的微笑,坐在台上,谁是谁他都不怎么认得,台下那么多美女,遗憾的是,年纪都大他几十岁。只听唱票人说:“丁福富,丁福富,丁福富……”

今天他觉着娘舅取的名字很好,听着轻松愉快,像在欣赏大合唱,他有点陶醉。他想:“如果能够当选,多么强大,管着全村2973人。今后每天手交叉在背后,小区路上走着,这边叫书记,我哎;那边叫书记,我哎。多么热乎多么体面。然后,我就谁谁谁,这边这边,垃圾清理一下;那边那边,你煤球炉今后别搁外头,影响环境。”

这可能是老二人生最辉煌的时刻。他好笑,自己权力欲也蛮强,这位置正好可以满足。他在部队里,当个营级干部,其实还是在司令部工作,上头有许多领导,他唯唯诺诺工作就好,不用动脑筋。

坐在台上,他思想一直在神游。他忽然想起上次,他和老婆、儿子,一起去白云道观游览。一位中年道士看见他就点住他,要给他看相。他工作正没着落,无可无不可的,就凑趣坐下来,伸手给道士看。

 

 

道士看了老二手相,瞄着他的面相:“你要远离姓林的人,如果走得太近,对你发展不利。你这面相,一看就是官家人,但当不了一把手。你性格偏软,只能当二把手。”

道士与时俱进,对为官之道了解这么透彻。但说要他远离姓林的人是几个意思?母亲姓林,莫非也要远离?

国歌响起,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场。一会儿功夫,票唱完,主持人宣布奏乐,在录音机播好国歌后,监票人庄严宣布,丁福富全票。经上级部门批准,老二走马上任。也是特事特办,村里老书记撂挑子,政治生活很久没有正常开展。

老二晚上兴奋得失眠,很晚才稀里糊涂睡着。第二天一早,他还陶醉在梦乡,事情来了。有人在铁拉门前啪啪拍门,他眯缝眼睛开了门,一位老太太提着包,谄媚地问:“你是丁书记?”

一听职位,他就清醒过来:“我是。什么事?”

她说:“我想请你帮忙。”

她边说边掏那包。他赶紧按住:“您千万别送礼,我们共产党干部,为民办事,不讲这一套。”

她忸怩半晌:“书记你误会了,不是礼物,是我刚去菜场买的豆芽。我的报告放在豆芽菜下,掏不出来。”

他想,你不早说,人家以为我想礼物想疯了,白白浪费表情。老二回老屋喝酒时,二嫂乘兴把这事告诉兄弟们,让大家乐呵乐呵。如她所愿,获得哄堂大笑,都给老二点赞,收礼收个豆芽菜。

那个老太太说:“我快九十岁,解放前在县中读书时入的党,后来脱了党。解放后我想恢复党籍,多年得不到解决。我找不到当年同学作证,也找不到当年支部书记的证明。”

他问:“您到组织部,档案局,查过没有?”

老太太说:“都去过了,时间太长久,好多线索都没办法查,所以一直挂在那里。昨天我听讲选出新书记,会为我们办些事。所以今天就跑过来了。”

他暗想,刚刚学剃头,遇上瘌痢头,麻烦了。他轻声慢语安慰她:“我替您问问,有消息就回您信。”

上班后,老二去请教老书记,也就是现任的副书记周大康。听到是这老人家的事情,周大康微微一笑,告诉他,和有关部门联系一下。联系后,他会发现这事够麻烦的。

老太太是县里的名人了,逢年过节前,她就去各个有关部门,要求恢复党籍。但是几十年过去,她的事情已无从查起。时间越久,越成为无头案。

让她重新入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显然不现实,大家都没有这样的魄力。老二对周大康说:“如果是模范典型,倒是可以为之。比如准备十万百万捐款,或者同意百年之后,捐献遗体器官,叫媒体炒作报道一下,说不定有正面社会影响,组织部觉得可取,就有理由恢复党籍了。老太太显然没有这笔财富,也没有这个心思。要不要告诉她?”

周大康竖起一根手指,嘘一声,意思是不可多言。老二马上噤声。自己成为周大康领导的现状,他一时还适应不了。可恨自己,还没有老书记的政治觉悟和组织立场。

老太太看老二和蔼可亲,天天跑他家里拍铁门。他只好安慰老太太,这事还要再等等,看哪天开党委会,他把这个事情提出来,让大家讨论一下,看怎么解决好。

老二这个书记,其实是个空头虚衔,权还捏不牢,具体听他的人不多。下面干活的几位妇女干部,看似忙得不亦乐乎,其实都在务虚。她们也感觉麻烦,许多年这样工作过来,现在一五一十向新书记汇报。她们心底里瞧不瞧得起他再说,他分管的工作,规定要向他请示汇报。老二潜意识里,觉得她们有藐视他的感觉似的。

会议很多,村里的,党委的,街道的,组织部的,统战部的,县委办的,几乎所有会议都要他参加。

他性格木讷,适应性不强。很长时间,他还觉得自己没有入门,别人怎么看不知道,他觉得自己说着外行话。他很羡慕其他领导,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一到会议上需要发言时,往往很费力,组织不好语言,干巴巴讲几句就没肉头了,自己都感觉无趣了。

在村里,他提出什么合理化建议,同事们也热烈响应。到需要解决具体问题时,他们就很为难很婉转:这个要等街道批准;那个没办法解决。头几次他提出,桥墩那边,可以建个停车场,让特困户去管理,增加一点收入;这边围墙外,铺水泥地做旗杆,让村民跳广场舞,节日升国旗。他们满口答应,到最后,一件事情都没落实。他都怀疑自己提建议,是在白日说梦,落实这些并不难,这是村里的集体地皮。但有一件事是一定要落实的,那就是联系市公用集团领导,协商村里通公交的事情。他想起父母来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农村工作有一定规律。他这个外行人,在这里指手划脚,到底有多少意义,他有些担心,他认为可能说不到点子上。必须尽快融入。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到后来,每次开会他就想打瞌睡,形成条件反射,以至于看到村委办来电显示,头就大一圈。有几次需要带头大扫除,他就赶紧溜号。想想自己一把手职责,还是忍一忍,干活吧,做什么工作都不容易。

老二的性格更多像他娘,糯糯佛一样。一边是火焰,白美凤强悍无比;一边是海水,周大康老谋深算。他夹在当中,天天有苦难言。双方都在大力拉拢他,他学打太极拳,避免正面介入。平时开开会排排队,举举手投投票,学习传达上级指示精神,倒也无所谓。真正剑拔弩张时,他就躲开去,倒也相安无事。

 

 

但是,到大批农田被征用时,要决定大笔资金分配,真刀真枪,刺刀见红,怎么躲都躲不开。多少村民一夜暴富,有些人口多的大户,份额也多,成为千万富翁,甚至亿万富翁的,居然不在少数。再没有田地可种植,平时炒炒麻将、打打扑克,喝酒划拳玩手机,无聊至极。

村民中始终有人认为分配不均,怀疑有二十亩良田在被征时“失踪”,发动村民,准备聘请律师,和街道办事处打官司。有些女儿远嫁他乡,户口迁出多年,赶回来要求分配份额。有些早年当兵出去,在城里当了多年职工,也闹着回迁户口,瓜分财产。官司打一场又一场。

有些容易解决的问题马上解决,比如同意当年考大学出去,现在成为部门领导和专家教授的,作为高端人才迁回户口。从村里走出去的县市省城干部,不等开口,已分配到手一笔资金,村领导会殷勤送上门。有些关键部门领导,村主任哭着喊着要给钱。不拿白不拿,闷声大发财。大家都依法办事,乐享其成。

但是有些和村领导性情不合的村民,即使官司打赢,执行也难,一次次督促,执行不成,几年拖下来,大部分不了了之。

有些村民住进新房子,旧房子空出来,就隔成一块一块,分租给城里KTV歌女。她们涂脂抹粉,花枝招展。下半夜散场后,花五块钱,坐在摩的后座回来,一觉睡到中午,穿着高跟鞋,笃笃笃出去,找食,洗头,化彩妆,带动周边的小吃店、小超市、美容店、妇科小诊所,如雨后春笋,野蛮生长。

最小的弟弟老五,在这样的环境中,真是如鱼得水,欢喜得不要不要的。他今年也四十了,不想结婚,也没工作,东游西逛,一个人吃饱,一家人不愁,镬灶打在脚肚上,有时到老妈这里蹭个饭,有时去哥哥那打个食。

他嗜赌成性,一赢几百万,一输穷光蛋,千里马都报不得信。经常几天几夜无影无踪,不是在赌场,就是在躲债的路上。哥哥们也没办法,巨婴拒绝长大,别人又能如何。

老三开着车窗听着歌,直奔工地而去。副驾驶座上手机响了,接起,是老五声音,慌里慌张:“老三,快来,妈很不好。”

“怎么不好?”老三调个头,一脚踩在油门上,箭倒一样倒过去,大风呼呼灌进驾驶室。

老人安静躺在床上,小小身子蜷在被子里。老三问:“妈,我昨天过来,你还好端端的,忽然这样了?”

老五哭丧着脸:“妈最近一直不对劲,咳嗽,头痛,呕吐。她说老毛病,叫我不要说,说你知道大惊小怪。去医院看看?”

老三揪着心把老妈送进区医院。一检查,医生说病情严重,需要马上住院。老三半信半疑,担心医院为赢利随便收人。

区医院现在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在全国县区级医院名列前茅。各科室满是病号,所有走廊上都躺满了老弱病残。

老人住进消化科走廊,等别人轮空。老人倒也乖巧,没有吵闹回家,可能是几天病下来,自觉情况有点不妙。不过她不害怕。她知道自己没病,几十年没去医院,没有体检,连农保人员例行体检都不去。稍微有点胃寒,吃点香砂养胃丸就好。有点大肠湿热,吃点香连丸完事。

医生开了很多药过来,她怀疑医生乱开,但是既然开过来了,也就吞下去。她胃口大开,医院清水寡味的快餐,她连饭带菜,整盒都吃下去,还喝了不少饮料。

老三请教主治医生,问橙汁能喝么,酸奶能喝么,有没有什么忌口,医生说:“都能喝,想吃吃,想喝喝,不用忌口。”

老三心里一嘎登,睁大眼睛:“啥意思,这话听着太熟悉了。电视剧里经常听到。”

医生同情地看着这个孝顺男人,点头说:“就是你说的这个意思。看来电视剧还是能宣教的。你母亲情况很严重,要组织各科医生会诊。”

“牙口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身体倍棒”,老太太边吃饭,边念叨电视老广告,豪情满怀。

她是狂热的电视迷,追星族,对所有明星如数家珍,范冰冰、林心如、小燕子、李晨、费玉清,无论大陆港台明星,都熟得老朋友似的。病房保持安静,不让病人看电视,可把她给闷坏了。

隔壁病床有位胖大老太太,脸色青紫,胸闷咳嗽,被她嫌弃得什么似的。

“这老太,肮脏死了,啊呸一声,啊呸一声,随地吐痰。她离过婚,这个陪床的老头是二婚头。她住山里头,家里困难,连毛巾用破了都舍不得扔。我这边亲戚送来水果,吃不了要烂掉,我就给她吃。梨子苹果圣女果,狠吃狠吃,千世人没见过一样。”她悄悄对老三说。

老三都同意,没意见。他嗯嗯哼哼,笑嘻嘻的,尽量让她开心,尽管心里慌作一片。他的心里明镜一般,什么都一清二楚。

几个兄弟里,老五没牢家,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不能当一个正式的人用。

老二要去村党委坐班,排不出时间,晚上如果值了班,白天哈欠连天不像话。他说过周末归他,可村里也忙,今天大检查,明天大整治。消防、防役、民兵、城建等等,千头万绪,千根线一根针,走不开啊。

老大也不当算。他以前跟着邻居,通过黄牛背,去过意大利,拿了别人仓库里积压的箱包,到市郊区小超市销售,生意很好。他在那里干了十几年,也赚了一些钱。后来生了病,邻居带他回来。到底在国外发生过什么,他不说,别人也不清楚。后来确诊是抑郁症,地方上俗称老鼠病,住过两次院,出院回来,也是躲在房间不想出来,头发都搔光,见水发抖,听声紧张。

医院这么多人,闹哄哄的,叫老大过来坐着,比死都难受。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老大家里也不好过。老大的儿子丁金林,待人接物,聪明伶俐,在一个亲戚的房地产公司做销售。

这个时候,房地产形势大好,想买房要托人去内部说情。根本不用等房子上市,就销售一空。能买到房子,就是场面上的会人,足够炫耀三五天。

丁金林乘机赚了个够。有钱以后,他在社会上到处厮混唱K喝酒,游手好闲,和其他拆迁户后代玩一起,后来染上吸粉,两眼深陷,皮肤灰白如蜡,五进宫甚至七进宫,进出戒毒所如常客。他也不再干活,反正有大把积蓄可以挥霍。自己的钱花光,把家里的财产败完,就伸手向父母要钱。

可是地主家也没了余粮,父亲焦虑无比,病情加重,只差把头发拔光。母亲只好去华侨人的同学家做保姆兼司机,赚个五千块,包伙食。工作量不大,接送孩子上学放学,送女主人去盆地商品市场进货,发往国外,她老公在匈牙利布达佩斯市场,开店销售。为免面子过不去,大嫂对外声称合伙帮忙。大家和气生财,脸上好看一点。

亲戚鄙视丁金林,提起他,从来不叫名字,直接用“万人恶”代替,厌恶的恶。

近年来,形势越来越差,处于一种虚胖状态。市里一直走马灯似的换书记市长,不到一年半载,还没喘好气就调走了。每个领导初来乍到,下车伊始,哇啦哇啦,各有一套施政思路。

想想也是,能做到厅级领导的人,都是桅顶上的旗,怎么可能拾人牙慧。至于成效如何,事在人为。

有的领导鼓励科技兴市,说得很有道理。有的领导倾向大拆大整,急于求成,把违章建筑与企业贷款挂钩,彻底断了民营企业的命脉。

有的领导推行节能减排,倒逼企业进步,列出十大黑榜,勒令马上整改。十大部门联合行动,开警车在工业区巡逻,发现黑名单企业在继续生产,拆掉火表上的令克,扛了就走。

能当厅级干部的领导都不是普通人,聪明能干,高瞻远瞩。他们的思路都对,条理清晰,方向正确,只是工作还没铺开,人已远走高飞。

朝令夕改,使民企无所适从,所有企业主被折腾得够呛。

国家为刺激经济,实行宽松货币政策,一下子放出4万亿。各大银行行长,任务重压力大,亲自拍马上阵,四出兜售推销贷款,鼓励企业加大投入。

由于历史原因,民企大多从事低端产业。行长送来了及时雨,老板岂不感觉想瞌睡送来了枕头,赶紧拿厂房、住房抵押贷款,打了鸡血针一样,投入技术改造。技改需要资金,职工需要养活,有些企业因为利子太细,生产毫无利润可言,头脑活络的企业家,也将目光转向房地产。

房地产来钱快,房地产业如火如荼,连菜场老太都边卖咸菜,边贷款囤积三五套炒房。许多企业家从金融机构贷出大量资金,扩大生产,短期建起不少厂房。

全国形势一片大好,遍地金沙随处可捡。

企业资金不够周转,银行又出新招,鼓励多家企业信用互保,捆绑贷款。这是一个创意,如果申报专利的话,专利权属于沙洲金融办、银监局。

新政获得上级首肯,在全国范围大力推广。上级管辖行还从其他“保守”的小脚省市银行,调集大笔额度填充本地。

老板成群结队,守住行长办公室不走,怎么都要贷下款来。到手之后,自己说了算,擅自改变用途,投入房产。银行开只眼闭只眼,事中事后监控,成为一纸空文。

凡事自有规律,危机如影随形。很快银行收紧银根,经济形势快速恶化。有的企业刚拿贷款投入房产,这边开始催款抽贷。由于过度投资投机,互保联保从风险控制手段,变成风险传染放大器,最终导致两个月间,倒闭千家企业。情况异常糟糕,无数企业陷入危机,一批批倒闭、拍卖、执行,企业主成为老赖,或者判刑劳改。跳楼的居然誉为壮举。

两双丁福荣也不可能幸免于难。两双长大成人时,正逢改革开放大潮涌动,两双不愿走家串户做装潢,也不想做农民。改革开放初期,农村土地大幅度减少,国家省市有政策,鼓励部分农家变成买粮户,脱离土地,从大队购买粮食,这是相当于农民和居民之间一种过渡的户籍制度。

两双干脆自力更生办企业,搞得如火如荼,风生水起,职工叫他丁董,轻易听不到有人叫他两双了。

他从小没读多少书,拿到初中毕业证书就跑出去创业。都说海边人头脑活络,父辈遗传的工匠精神,让他心灵手巧,无所不能。不管多么艰深的技术难题,他抿着嘴唇思考一会,都能给你妥善解决。

从十六岁开始,他到外地贩卖塑料粒子,咬紧牙关,顶风冒雪,在运输车上一路颤抖回来。他反应特别快,有自保能力。在外地沿街摆过摊,打办人员过来管理,他就躲到大桥底下。

他也开过家电产品店,从广东运家电去东北贩卖,赚个差价。在天寒地冻的伊冬市,室外零下四十度,小夫妻窝在仓库,没有暖气,战战兢兢抱团取暖。

八年间,他们赚到二十万,夫妻俩抱着现金睡觉,一是兴奋,二是担心。当地民风强悍,只得聘请社会上的人当保镖,以保障出入平安。是害怕,是笼络,也是真诚待人,他对保镖如兄弟,最终还是被保镖反噬。

在实在怕得不行离开伊冬时,保镖以劳动纠纷名义,将他告上仲裁庭,保镖胜诉。这一手阳谋就玩得很溜。懦弱老实的南方人,哪里是他的对手,二十多万元,被勒索一空。

两双和老婆灰溜溜地打包回家。上高速公路开了大概有两个小时,猛然感觉到车后被重重撞击了一下,车子顿时飘移起来。不好,爆胎,这是两双的第一个念头。

 

 

两双脑海里,快速闪过高速公路连环撞击惨案,都是报纸上看过来的。他赶紧靠边停车。不料,后边一辆面包车也随之靠边停下,下来三个青壮年男子,其中一个光头开口指责:“你是怎么开的车?无缘无故减什么速度?”

两双奇怪,我并没减速。光头指着他自己的前车灯说:“老板,我要得不多,你赔我两千块,我就放你走。”

两双的脑子到现在还是懵的,他说:“你这个车灯哪是今天撞的?贴上去的胶带纸都黄了。如果你一定认为是交通事故,那我报警吧。”说着,他拿出自己的摩托罗拉手机,就给122报警。因为没在前面加上区号,拨通的是自己老家的高速公路交警号码,没办法接通本地报警号。他只好给自己这边的保险公司通报自己和对方的车牌号,留下证据。

光头汉子说:“你报警?想死吗?”他走过去,打开面包车的后备箱,拿出三条白色木棍,一人分了一条,握在手里。后边过来一辆小车,一人探出头来大笑:“老大,需要帮忙吗?”

光头一挥手:“要,你把他们打死,在这边田里挖个坑,埋进去就行。”

对方哈哈笑着,满口答应,就要下车。潘超英此时却异常冷静,她向对方哀求道:“老师,打个商量,钱我们给。出门现金带不多,你少拿一点,一千块行不?如果可以,我给你钱,你放过我们。”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光头笑说:“好,大姐会说话,一千就一千,我给你这个面子。”他看着两双,“哥儿们,向你老婆好好学学,什么叫做和气生财。”

他接过潘超英给的钱,把棍子扔进车,冲夫妇俩挥手:“谢谢老板,一路平安哈哈。”

歹徒离开很久,两双继续上路。到达收费站交款时,他说了路上的遭遇,收费员说:“我们有时也听过路司机说过,好像车牌都是假的,报警都没用。人平安就好,就当破财免灾吧。”

他们回到家,两手空空。潘超英在现场大义凛然,镇定自若,回到家十来天了,还一直胆战心惊,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精神根本无法镇静下来。两双打电话问保险公司,查询了当晚的报案记录,经过查对,那车牌号是假的。

一场场飞来的风波,让两双再不敢轻举妄动。贸易难为,两双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要发挥长处,搞生产制造吧。

他办过永久自行车支架工场,雇几个工人,冲床放在自家镬灶间生产。他还办过汽配厂,磁业公司,妻子娘家兄弟原来都在家无业,丈母娘提要求,丈老来训话,他只好一个个分给他们股份,到最后连工厂都归了他们,自己成了白身人赤膊出来,继续创新业。

对两双这一帮创业者来说,那是最好的时代,遍地商机。二十几年来,两双顺风顺水,建起大片厂房,拉起三百米流水线,赚得盆满钵满。

他大厅的吊灯,挂下来一米多长。办公室边搞了个健身房,天天跑步锻炼身体。小日子美滋滋的。

他感应力强大,在国务院出台中国制造2025行动纲领前,他就开始购买大批进口三棱、天立、东鸡、顺川旧电机,拆开来研究线路结构,结合自身多年积累的磁场技术,研制出国内独家的高性能电机,送到全国独家的权威机构,国家微电机质量监督检验中心西安微电机所微电机实验室,通过严格检测,获得权威认证结果。

   在中国巩兴科技有限公司九楼一间小小的会客室,等待好久的两双,见到他仰慕已久的王国教授。他长期从事工业自动化以及运动控制领域的研究与教学工作,也是这个国际性自动化技术开发公司的董事长,在亚太地区行业内,属于泰斗级人物。今天,他本来留在上海,要主持一个国际性行业会议,接听电话后,便决定马上请假离开。把会议交代同事,他风尘仆仆返回单位接待两双。

王国教授和蔼可亲,谈到学术问题时,便变得严肃谨慎,就像换一个人似的。他礼貌而不失热情,倾身向前,认真听着两双对自己产品技术性的演绎介绍,刚听了两分钟,他就轻拍桌子,手指点着两双说:“对,丁老板,你这思路是国内没有过的。你的履带式定子机器人绕组工艺,能使产品功率密度大幅度提高,你是完全正确的。”

两双继续阐述自己的设计方案,王国教授逐渐变得激动不能自已。他说:“丁老板,你现在可以马上和我出去吗?你和我几个学生见个面,我要把你介绍给他们。你是一个奇才,你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怪才啊。”

他带着两双到处游走,到了佛山、湛江、广州等现代工业生产基地,每到一地,难得见到老师出游的学生们,都已经是各大公司的老板,或者各专业院校的教育骨干,他们呼朋唤友,组织同学来迎接王老师。

王国教授见到学生,来不及寒暄,就召唤大家:“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位绝无仅有的技术奇才,甚至可以说是天才。他的学历并不高,才初中毕业,但是他的造诣很深。他另辟蹊径,解决了一直困扰我国自动化发展的难题。我教了四十年书,有千百个有出息的学生,而且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在生产实践中,把文化知识转化为生产力,但是我敢断言,我大部分学生的感悟力,尤其是创造力,都不及他,不及我们眼前的丁福荣丁老板。”

王国教授对他的肯定,鼓舞着两双前进。几年间,两双投入大量资金和精力,取得十五项发明专利、外观设计专利。

多年来,他一直是家族的荣耀,母亲天天把他挂在嘴边,说这个儿子最有出息。但是,如今他在互保危机中已泥足深陷,母亲并不知情,两双依然是她心口的宝。

 

 

企业界上的情况,打个比方说,就像你去菜场买了一只菜瓜,看上去很好,小贩把菜瓜夸上天去,刚摘的。安安心心拎回家,刨开来,发现有一点点黑,不甘心,再刨一点进去,发现有些烂了,干脆整个对半切进去,其实完全烂透了,但是看上去特别好,光光生生。好多民营企业都是这样的。看上去一片祥和气氛,灯红酒绿,宝马奔驰保时捷,劳斯莱斯满街跑,一度属于名车最多的城市。这就是经济现状。

和两双互保联保的企业,也是汽配企业,叫阳光车业有限公司,一直是行业中的佼佼者,年产内燃机活塞两千万套,全部出口,生产销售情况非常好,曾经名列县企业前十强。

因为后来产品利润相当低,制造成本越来越高,老板辛山地把资金抽去购房产,以填补利润不足。

他又抹不开面子,为一家叫红日的大型超市做担保,也有可能是互保联保。

在对方倒闭时,他垫付了五千万,导致整个企业陷入重围,无法突破。在一次借用两双五百万拿不回来,两双又抹不开面子,最后让老三粗干人去讨债。辛山地实在躲避不过,话追话跟得急了,辛山地对老三鄙视地说:“我如果不是垫了五千万转不过来,你们算什么呀?我和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档次的企业。”

老三这张嘴有时很木讷,碰到为两双出头,他的嘴唇就像猪油掸起一样油滑:“那你还给我们啊。你这么强大,干嘛拖欠我们低档企业的钱?你不是比我们强大吗?我们的钱不要还利息吗?”

终于还是拗不过老三的强攻,辛山地不知从哪里借了钱过来,还给两双。

辛山地的日子非常难过,甚至已经可以说是煎熬。他病急乱投医,辛山地去别的企业老板那里取经,准备办P2P。他在华侨饭店开了大厅,摆了五十桌酒,请客户吃饭。他也请了两双。两双打电话给老三:“反正吃大户,我们一起去沙洲吃饭吧,辛董今天开会,请客。”

老三想,我不要面子啊:“不去,我不喜欢这个人。”

两双说:“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吃饭就是,又不用你喜欢他。”

老三说:“他长得人中吊吊的样子,命不长的,你以后少和他来往。他这样的P2P,是不可靠的。他收了人家钱,拿什么钱还人家?他伤人家心肝,人家伤他五脏。这个生意明摆着做不长的。”

两双听听也有道理,本来他还心思生起,准备请辛山地带他玩,这么一听,觉得这个木工佬讲的,好像也有道理。

他下午从华侨饭店吃饭回来,就没和老三联系过,倒是老三自己憋不住了,打电话给他:“辛山地有带你玩吗?”

“没有,他怎么看得上我啊。”两双居然有点被抛弃的酸溜溜感觉。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我跟你讲,现在他不带你玩,其实是保护你。这种事情,明摆着就是牢监臀坐塌的事情,你还是少吃点轻走点,谨谨自己人家。”

两双笑老三:“你还搞起自己是法律顾问似的,你一个木工佬,怎么懂得这么多事情?”

老三说:“我也有脑的好不好?吃这么多年的饭,事干总会懂起。别人的钱哪有这么好拿的。”

辛山地办荷叶金服P2P,的确是希望给自己企业解困,他已债务缠身,所以让妹妹辛山岚做了这个P2P的法人代表。她原来是阳光车业的财务总监。

荷叶金服P2P开始运行,宣传工作非常到位,新闻单位都来报道,当做一个盘活民间资金的举措来宣传,结果让大批手上有闲钱、信任新闻媒体宣传的退休老人很兴奋,个个托朋友打亲戚过来,希望辛老板同意收下他们的股金,生出更多钱财。许多退休老人,把自己一生的积蓄,投放到荷叶金服。

许多领导干部,也都再三再四央求辛董,务必收下他们的投资。

辛山地筹到近一个亿,领导和老人拿红利拿到手软,但这毕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拆东墙补西墙,把后来的资金当前一批利息返还储户。不到一年,荷叶金服开始捉襟见肘,窘态百出,不仅红利无法返回,本金都成为泡影。

于是那帮把辛董看作救世主的老人和干部,开始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这一刻他们就是编外的“朝阳群众”。

辛山地拼尽最后力气,把领导的资金从速返还。这一步险棋,让他避开重罚。但老人们的群体上访行为,最终将辛山地兄妹送进监狱。家里剩下一对老人,辛山地的妻子,辛山岚的丈夫,和两家四个孩子。

八个月后,辛山岚被判处五年徒刑,辛山地被判刑五年六个月。

两双这边的情况,也越来越糟糕。他惶惶不可终日。他的企业,有一笔三千万元贷款,一直做不下来,坐在国有某银行大堂,他当场嚎啕大哭。哭好以后,他只好去借高利贷还贷,然后接洽新的商业银行,希望贷下款来。这个时间差,让他伤筋动骨。

有家新办的地方股份制商业银行,任务很重,急于求成,大批信贷经理到处走访看上去有点像样的企业,希望办成贷款项目,即使知道危机重重,因为有厂房土地抵押,还是愿意一起跳进坑里。

在辛山地还没有出事前引荐给两双的信贷经理李享,走进了两双的企业。

两双这里的生产情况是难看,大部分工人都已停工待单,遣散回家休息,但是问题不大,李享告诉两双这些都是小事,可以请你的兄弟、嫂子和朋友,上流水线充当工人,装模作样生产产品,让风险官看过放心就是,你不是说资金到位就能开展生产吗?那么,贷款必须做下来,输血进去才能让企业活起来。

车间轰轰隆隆,工人操作机器,行车在头顶上运来运去,流水线转个不停,非常繁忙的场面,让随李享过来的风险官高新看过以后,比较满意,他评价这个产品的科技含量的确很高。

至于企业销售数字不好看,他沉吟,让李享想想办法吧。

 

十一

 

银行是有患得患失的考虑,但因为办公楼富丽堂皇,厂房属于重型工业材质,有评估超过三千万的价值在那里,李享经理还是觉得物有所值。

胆大做将军,胆小做蚊虫。

他怂恿两双,派出纳小妹去县城校场头,一家代客刷信用卡的门店找人,造销售合同,到外省去做发票。终于使企业符合银行贷款条件。

李享成功说服了风险官和行长们,顺利过会。

贷款做下后,企业开始正常运转。

两双异常冷静,冷静得可怕,他叫人整理停工的车间,腾出多余的空间,出租给三家小作坊,一家做沙发,一家做弹簧,一家做钢钉。

在平时,讲排场的两双,根本不愿这样捉襟见肘过日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做沙发的厂家里,有一个工人病逝在职工宿舍,患心脏病死的。

做弹簧的矮胖阿潘老板,弹簧一样滚过来滚过去,擅自把三楼一个锁着的房间撬开,快手快脚整理房间,边唠叨边干活,顺手把两双企业的二十年财务账本,一股脑儿扔到垃圾堆。等这边会计想起要查用时,已经无法找回。暴跳如雷也无济于事,弹簧老板只道歉只道歉,但已于事无补。

奇迹并没有出现,大家都过于乐观。一寸光阴一寸金,两双每天要付给银行多少真金白银。病人打哭旽似的生产规模,根本无法满足资金的消耗。财务成本非常巨大,到后期,就像落雨天挑稻秤,越挑越重,天天借高利贷偿还银行利息。

两双其实已经濒临绝望状态,但每天还是保持着冷静的神态,他做梦似的盼望财富从天而降。他到处出击,希望吸引风投公司注资。

老三问销售总监,到底这个产品有没有希望,总监说:“正常生产出来,一年赚个把亿利润没问题的。”

生产总监是从西北兵工厂挖来的技术高手,他接话说:“那赶紧正常生产呀。”

怎么正常生产?生产出来给谁?你一个新产品,你自己说好到天上,要别人信任你才行。有多少企业老板会信任一个全新的产品?谁都尝试不起。

老三暗自摇头,这画饼充饥,害死了多少梦想者。

他忽然想到,曾经给一位服装老板做装潢,在他办公室见过一位律师事务所主任杨峰,当时还加过QQ,但是一时想不起姓名。他登陆手机QQ,用各种关键词搜索杨峰律师。老天不负有心人,沉默多年的QQ亮了。杨峰律师回答说:“可以先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操作的余地。”

和杨峰律师约好见面时间,老三千恩万谢。他感觉,至少有了护身符,有大律师保驾护航,两双不至于在死路上越滑越远。

两位主任律师,驾着一黑一白两辆宝马,来到两双厂里,了解情况,运筹帷幄,献计献策。听说账本被弹簧胖老板扔进垃圾堆找不回来,律师赶紧提醒他,马上去派出所报案自救。

眼看马上就有一家银行贷款需要转贷。两双愁眉不展,让老三陪他夫妇去邻县,到一个家庭作坊找人借钱,介绍人是老三的老友。

正是高考时间,国道两旁停满自备车,家长等待子女考试完毕。通过拥挤的公路,找到小巷一家印刷厂。印刷机轰隆作响。他们等待许久,老板终于回来,一个年轻男人,白白胖胖。

没有寒暄太多,对方沉默很久后提出:“可以借你五百万,月息三分。抵押加担保,我表兄牵线搭桥,拿他印刷厂做担保。”

他指向边上吞云吐雾的介绍人,他自己的表兄。介绍人迟迟疑疑不开口。两双无处可想,忽然拉下妻子,推金山倒玉柱,扑通跪倒在地,吓愣了对方。

两双对介绍人说:“我拿我一座房子、店面和车位抵押给你。因为还没拿到钥匙,也没领到房产证,所以没去银行抵押。只有一个红证,但是有法律效力。虽然正规银行不承认,财产是实实在在的。”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那年轻老板听着,叫出他表哥聊了一会,回来说:“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们被你们的诚意感动了。大家都不容易,能帮忙我们一定会帮忙的。我马上叫出纳开汇票给你。你赶回你们县银行还贷款。希望你有诚意,别让我们失望。到尴尬时,就看谁的拳头硬。”

两双夫妇起身千恩万谢。他们在公路超速行驶,踩着时间赶到银行,叫开银行铁拉门,员工已经结算好准备下班,他们把汇票交到职员手上,总算及时入账。

日子过得很快,还贷时间尤其飞快。两双又让老三陪他,去天桥下一间茶座,座位上已有两人就坐,白衬衫,戴眼镜,谈吐斯文。两双坐下,介绍老三,表达临时转款意图。

民间把高利贷叫老高,他很客气:“一切都好说,你是李享介绍的,就像自己兄弟一样,不要见外。钱我有,你拿什么抵押?”

两双也很诚恳:“我财产都抵押在银行,一转贷出来,我马上可以抵押给你。”

老高竖起手指:“大家都忙,不要说废话。经过评估,你风险极大,但我们相信你还是诚信的。听说你还有店面,虽然没领房产证,但是可以临时抵押。你写个字条,我借你两百万,你先还利息,转贷。转贷回来再还我们。我们这个行业是刀口舔血,所以利息会高。”

“利息要几分?”

“月息十五分,也就是一角五。”

一直不敢说话的老三,吓了一大跳:“这么高啊?还不了怎么办?”

对方笑嘻嘻地说:“好办啊。要么房子归我们,要么砍下两双一只手。”

老三说:“让我们回去商量了再答复你好吗?谢谢谢谢。”

他把两双拉出茶座:“到我家吃饭吧。”

他知道两双家里已经很久没开伙了,两双的老婆程凤英,一直在医院B超室上班,早晚就在医院餐厅对付三顿。两双天天东一餐西一顿的,基本上是去路边面摊吃碗面条,或者泡一盒方便面对付过去。

杨柳花在家里烧好饭了,老三拉两双坐下喝一杯。看两双神情呆滞,他实在于心不忍。

 

十二

 

两双的电话响了,是外省勤奋县开发区招商局长来的电话,问两双什么时候启程去谈判。他们之前已经来过多次。

两双的眼睛滴溜溜转动。老三问他怎么回事。

两双说自己和外地,一个三省交界的地方,有个投资项目在谈。高科技企业引进,谈下来有政府补贴可拿。

但是眼前的问题怎么解决,他灵机一动,笑嘻嘻地软磨硬缠,叫老三拿屋契借他去银行抵押贷款,等半年后拿到外地政府津贴,就还给老三。

他打电话给刚才的招商局长,答应尽快安排时间去谈判。老三听清了他们双方的对话,虽然心里忐忑不安,但碍于兄弟情面,他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叫老婆拿出房证给两双。

他还是坚信两双能东山再起,万一成功了呢。

不管杨柳花明里暗里给他打多少信号,他王顾左右而言他,始终无动于衷。

杨柳花无法可想,只好扮黑脸,当面叫两双一定要言而有信。到时如果拿不回来,金生就没了婚房,到时候兄弟伤面情没意思。她其实也是个心软的女人,能说出口的硬话,也只有这些了。

两双满口答应,只差祭出大家的祖辈,赌咒许愿,信誓旦旦,答应一拿到政府补贴就归还。

银行做好评估后,夫妻俩去银行签字抵押。杨柳花噘着嘴,一百个不情愿,但是无可奈何,她改变不了现实。后来,老三夫妇俩一年年去银行签字,办理贷款展期,房产证一直押在银行拿不回来,去一次,心里就慌一次。老三没有太多想法,即使他对这个弟弟,再不会信佛一样相信,但是木已成舟,他已经下不了贼船。杨柳花忧心忡忡,米碎念米碎念,把老三的头念起蜡盘一样,都被他搪塞过去。

两双拉老三开车去南京,看望一家关系不错的加工户朋友,老三不想陪他出去,他已经对两双的企业很失望。他犹豫好久,看两双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到底还是不忍心,陪两双出去了。

两双成为孤家寡人,许多多年合作伙伴,都已经离他而去。

在办好旅馆结算手续,准备回家时,两双找到一家号称老牌板鸭名店的小铺子,请老三吃了一顿名小吃,当然是他请客,老三买单,他身无分文。

老三放下箸说,也就好个名声,过去的人没多少可吃的东西,各地沟通交流机会少,所以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风味土特产,现在经济发展了,普遍丰衣足食,口味都变了很多。

买单的人有资格评论口味。两双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心思和他探讨抬杠,看着他的眼睛,说要到请他去落户的勤奋县看看,如果条件可以,他准备把企业整体搬出去。沙洲已经成为他心头永远的痛。

老三忽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他吞吞吐吐,劝两双不要过去。可是两双听不进劝告,他存了车,独自乘高铁去了勤奋县。

老三回到家,父母一顿责备,密密念,密密念,说他怎么舍得,放心让两双一个人去勤奋县,回来一个人开长途回家。老三里外不是人,有苦说不出。不过他是很会忍耐的人,他知道话头一句跟一句,只会越说越多。他默默消化了二老的话,没有回家倾诉,当然回家他也听不到同情的话,老婆说不定等着他提起话头呢。

两双谈判的结果可能很不理想。他回来后,一直怏怏不乐,没有提起勤奋县的事情。

不久后的一天,到老三家蹭饭时,两双大概自己比较尴尬,没话找话,提起了沙洲市海平县人在勤奋县出的洋相。

海平县有几位大客商,去勤奋县投资十个亿,大亨佬来了,连县委书记都出来接待。他们签约建设厂房后,拿到政府巨额奖励,又以仓库里的铜材向地方银行抵押贷款一个亿。

经过评估后,他们拿到了当地银行的贷款,是县委县政府出面盖下公章担保的。

但是,没几天,就不见这帮大客商的踪影了。县里一片兵荒马乱,领导们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但又不敢过于张扬,如果暴露了真相,估计一批干部要落马。

后来邻省传来联合侦察报告才揭开了盖子,原来这帮人去了那个地方继续投资,故伎重演,被当地个把警惕的人,在偶然的细节上识破。县招商局有个小伙子,上网搜索投资老板的姓名,偶然看见他们在邻省勤奋县新闻报道中,有过类似的投资项目。

他报告了领导,领导献殷勤,没话找话询问了一下,投资老板便慌了神,赶紧玩起了失踪。有关部门这才警觉起来,派人在县界把他们给截住了,不等他们逼问,这帮大客商自己就乱了阵脚,劈里啪啦,把什么底细都暴露出来了。

所以说人不能说谎,一个谎言,用一百个谎言都圆不起。

勤奋县领导听到通报,大惊失色,马上打开仓库查看抵押的铜材,才发现包装整齐的所谓铜材,是一堆价值不高的花岗石。

两双貌似在说着笑话,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可能这个案件影响了勤奋人对沙洲人的观感。他的引进搁浅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人和人之间是有磁场的。两双落座时,老三听着故事,倒还给两双面子,偶然接应一句。杨柳花就没有这么好的涵养了,她还没吃几口饭,见了两双,气就不打一处来,攥箸的右手一直在痉挛。听着两双低沉平稳的叙述,偶尔嘿嘿轻笑几声,她不由自主烦躁不已,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啪的扔下饭碗搁下箸,走回房间,重重地关上门。杨柳花对他已经产生巨大的排斥,听着他的声音就难受。

两双也不是厚脸皮的人,他拨了几口饭,也不夹菜,干咽下去,喝口茶,就讪笑着离开了。他过来找老三也不单是混饭吃,更是希望融合兄弟及嫂子的感情。但他显然没有达到目的。经济就是生命线,没钱说啥都白搭。人是很现实的。

 

十三

 

勤奋县还是传来了好消息,县委书记、县长、副县长几次到企业来考察,他们还是看中了两双企业产品的高科技含量,所以决定引进两双去共同创业。当地党委政府给了许多政策支持,两双在那边如鱼得水,加快了企业发展进程。

有建设装修厂房的当地企业,通过招投标承包了工厂建设,资金是垫付性质的。天气冷得要命,吁气成冰,两双心里更冷,他未免不是垫里爬到席里,前景如何,谁都说不清楚。走在简易厕所门口,坚硬的冻土上,他扑通摔了个大跟头,愣了半晌,赶紧支撑着爬起来,屁股上不湿,但是摔得生痛。跑到办公室,扑通关上门,他听得厂房梁架上的工人,在哈哈大笑。

资金依然扼住两双的喉咙,并且逐渐置他于死地。即使企业产品列入国家发改委军民融合项目扶持项目库,国家发改委增强制造业核心竞争力等转型升级项目库,而且获得国家产业基金额度八千万,最后还是因为基层农发行以没有给民营企业发放基金的先例,两次把授权额度退回北京,即使分管副市长、副县长出来开会协调都没用。

这几年,老三有空喜欢上网看科技动态。平时除了做工,他也没有其他爱好和关心的事。他不是去网上瞎溜达,他给自己定任务,要帮两双获得更多消息,把握上升机遇和空间。两双是丁家的精神寄托,他不愿放过任何帮助两双的机会。

杨柳花见他成天瞎折腾,说:“在两双企业,你定有暗股。他日子好过时,也没见他分你一分钱,还把自己的房子赔进去。”

老三嬉皮笑脸:“其实我的名字叫雷锋,名都不留,哪能分红。”

他的确关心两双的事业,希望弟弟蒸蒸日上,自己的房子也好解套。他最近的口头禅是,万一成了呢?万一两双的企业真成功了,上市了,说不定也能分他一些原始股。当然,这些想法他没告诉别人。

老三早早下班洗净双手,屁颠屁颠跑到两双厂里。省城新区组织全国创新创业大赛,他在手机上刷到后,赶紧联系了两双。他知道两双最近情绪不佳,虽然在微信中已经转给他,还是觉得应该碰个面,好好聊聊,鼓鼓劲打打气。

两双面前摊开设计图纸,心里乱成一锅粥。一笔笔贷款到期,他焦头烂额。现在听到老三给他带来的消息,两双的确喜出望外。如果能在这场政府牵头的比赛获胜,对企业不啻一枚强心针。

他相信自己的技术优势,不吹牛说,他的高性能电机,属于三棱、顺川之后,全球第三家、国内独一家全面掌握技术并予以优化的项目。一下子,他像打了鸡血似的亢奋,连夜召集技术设计、财务预算、宣传策划、生产营销等多部门干部,组织文字材料,做PPT,做好精心准备。老三也换上节日盛装,陪两双前往省城参赛。

在申报参赛企业公示名单上看到,全国有253个高科技项目参加比赛。美国有个常青藤大学,也组队过来参赛。

比赛分三步进行。经过网上筛选、专家评选,在初赛中,两双他们选送的PPT,获得第一名,这就像雾霾天中,忽然涌现灿烂阳光,真是意外惊喜。

第二关是路演。他不是演说家,没有经过系统语言培训,但他还是决定亲自登台演讲,淋漓尽致阐述设计理念,一是给自己打气,二是提振员工、债主的信心。看看自己身上,只有单薄的旧西装破衬衫,实在连自己都感觉尴尬,他灵机一动,剥下老三的皮夹克,穿上台去。他的身架不错,换一件猎装,顿显神采奕奕。

他的处女秀,达到人生巅峰,成为一生辉煌。台上,他激情飞扬,表现可圈可点,口若悬河,侃侃而谈,把自己的产品前景、技术优势、行业痛点,演绎到极致,赢得领导和听众普遍好评,拿到评分第四名。

现场问答,投资专家提出疑问,两双一一给予解答,唯唯哈、深投、硬银等风投公司,台上台下直接敲定见面洽谈。赛后他应邀参加电视直播,把来不及表达的观点,滔滔不绝呈现给观众。伙伴们为他高兴,期待馅饼砸到他,改变企业持续下滑窘境。

可能好运真的来了。迫切寻求机器人,制造码垛机器人项目的唯唯哈集团,派出五人小组,副总经理带队,星夜奔袭两双公司,进行现场勘查和谈判。来往几趟,没了下文,说去找日本、以色列企业合作。

通过朋友牵线搭桥,上海一家上市科技公司,向他伸出橄榄枝。双方一起走访两省四家产业链企业,共同为美好愿景而兴奋。对方董事长陈方言必称:“我们的电机,我们的电机。”他叫保管工厂设计资料的股东,调出车间图纸,双方开始为如何设置生产厂房布局而筹划。

虽然相见甚欢,深度合作的谈判却相当艰难。陈方彬彬有礼,但在投资金额上,双方各持己见。谈判进行到第三轮,还是绕不过投资金额,双方不欢而散。对方提出投资三千万,和两双的底牌相差八百万。陈方把老三叫到一边:“公司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必须听从大家的意见和建议。我需要对我们公司负责,否则无法说服他们。你弟弟一意孤行,是做不好事情的。希望你劝他一句,后退一步海阔天空。尽快达成合作,对双方都有利益。现在形势这么紧张,固执己见没有好处。”

老三当机立断,向陈方拍起了胸脯:“陈董放心,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事包我身上,我来说服他。”

陈方说:“三千万一口价,明天上午签约。超过一分,一拍两散。你们不必再跑第五趟。”

在如家快捷酒店顶楼露台,团队成员心事重重。海上吹来的劲风呼呼响着,财务总监、销售主管、生产经理、策划主管,包括老三在内,都为两双的固执烦恼不已。两双两臂交叉,听着大家的抱怨,一言不发。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十四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大家敲开两双房门,发现他衣不解带,双眼通红。老三问起,他垂泪说:“你知道我付出多少代价?我躺在绕线机下面,曾经半个月时间没有合眼。这么贱卖,我好受吗?”

无人应答。良久,老三说:“在厂里,我是局外人,高工、李总、王总、万主任都在这里,本来轮不到我说话。但我是你哥,有些话不得不讲。昨晚你回房间,我和大家在露台聊很久想好久。到这个危急关头,他们还能跟你走,这是真兄弟。两双,听我一句劝,世上没有后悔药。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到这时候,老三还是舍不得说重话,怕伤着兄弟的心。两双够难了。

按照约定,老三还是给陈方打去电话。听到两双仍然坚持三千八百万,陈方二话不说,直接掐了电话。

脾气都很刚啊。老三一声叹息,生意人以利益为重,年纪都老大不小,何必如此意气用事。老板的事,他看不懂想不通,还是赶紧回家做装潢,简单明白。

谈判一次次失败后,两双继续争分夺秒,到处游走游说,在生命线上挣扎。看着两双日渐憔悴,外强中干,有苦难言,老三很文艺地想起莎士比亚的一句话,少男少女,可以歌唱他们失去的爱情。失败的生意人,就连呻吟都令人生厌。他不晓得是不是莎翁说的话,也有可能张冠李戴。他平时读书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大致是这个意思吧。

几年折腾下来,两双每况愈下,就像坐着过山车,向深渊加速度滑下。十一亩地厂房,一处别墅,两套商品房,750宝马车和其他七辆工具车等,相继被挂到司法网拍卖。所有明暗财产被悉数分光,他始终埋头设计图纸,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夜深人静,出去吃碗光面都无钱支付。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四面楚歌。这边不断有私人借款和工人上访,要求还款,支付工资,合计缺口八千多万。两双看着响铃的电话,不敢接起。那边银行贷款和利息分批起诉,累计三十多个官司,连珠炮似的袭来。律师代理过几次以后,忙得焦头烂额。他评估价值三千万的厂房,被一帮哄抬炒房的人控制得死死的,只拍到一千六百万就停止拍卖。

到处警情不断,整个沙洲民企大多都陷入清算。这是一个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市,满目疮痍,溃不成军。

市里统一组建的破产管理人事务所,接受那家沙洲股份制商业银行对两双企业提起的破产请求。经过半年多时间,在无休无止的询问、调查、审理后,法院经过反复审查,终于宣告批准他的企业倒闭破产。

沙洲那家地方银行还是不准备放过他,向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报了警。连他在内,全市十大骗贷案件文件,分发到各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立案侦查。到点,电话通知他,上经侦大队报到,办理取保候审手续。

“苦命的两双。”老三难过地想。他忽然有一个很恶心的想法,这几年,两双就像吃坏了肚子找茅坑,一直没有如愿。紧急关头,他终于拉在裤裆里,虽然一切都完了,他心里也释然了。这也叫破罐子破摔了。

母亲发病已半个多月,老三一直顶在医院。住院花钱如流水,一会儿接到护士通知,账户里没钱,请尽快存款。赶紧屁颠屁颠存进。没过几天,又接到财务通知。

他电话此起彼伏,许多客户抓耳挠腮跳脚,等他完成装潢好搬家,他原来最讲信用,现在失踪失联,竟连电话都关机。老妈一个月检查做下来,问题很不妙,老三彻底乱了阵脚,连手机没电了都不知道。

负责母亲病床的王医生,把老三叫过去说:“你母亲这几天经过CT、胃镜等检验以后,证实为肺癌晚期,转移肝部,淋巴,已大面积扩散,胃和肠有待确认。”

老三顿时愣在那里,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王医生扯了两张纸巾给他:“时间大概还有三个月,是很残酷,我们无能为力。留给老人的时间,估计至多不会超过一年。”

她打开老人的电子记录,肺部的片子,和肝部的片子,在他眼前翻转着。她指点说:“这里,这里,这里,都已经是大面积的阴影,基本上已经病变。”

看见那一团团阴影,想起那是存在他的母亲肝肺当中致命的疾病,老三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王医生又为他抽了几张面巾纸,说:“在现在的医疗水平和条件下,肺癌不算是很可怕的毛病,有些患者愈后情况很不错,甚至有可能再活二三十年都没问题的。治疗老人家的难度在于,她错过了最佳时机,肺癌肝癌用药不同,所以我非常担心,前景会很不乐观。”

王医生是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的硕士,毕业才一年,工作认真热情而勤快。

过了几天,熟人介绍的呼吸科黄主任,特地把老二老三叫过去说:“你母亲去市一医做全身CT后,结果已经确认,在肺部发现的三个结节,属于恶性肿瘤,这和我们之前切片化验结果,是吻合的。你别插嘴,听我说完。如果能做手术,我们当然会做,现在的情况是,老人岁数大,体质弱,而且癌细胞已转移大脑、肝脏、淋巴等地方,专家会诊认为,手术没有必要。”

老三心肠软,听着鼻子一酸,就垂下泪来:“黄主任,那保守治疗有希望吗?我查百度,说还有化疗、靶向药或者吃中药?”

医生苦笑:“大家都查百度,还看什么医生?你母亲不符合条件,你们不是把她的基因寄到基因检测公司做过检查了?她的基因里,发现许多野生基因,无法匹配靶向药,所以你们不折腾为好。你母亲病入膏肓,肝肺脾胃都开始腐烂。最多拖不过三个月。治疗下去,费用大,也浪费资源,老人又痛苦。按民间说法,阳寿已到,还不如早点回家,买点好的吃吃。”

老二默然。老三说:“谢谢您,黄主任,我们商量一下。”

 

十五

 

母亲转到五楼肿瘤科住院部。同房间病人,有一直沉睡,有神情落寞戴耳机听手机,有顺着床沿深沉踱步。

老三接老父亲过来陪床,召集兄弟讨论拿主意。大嫂、二哥、老五都赶到,两双也赶过来了。大家相约分头看母亲后,坐六楼手术室门口等候室碰头。母亲见今天人到得整齐,很是惊喜,但又马上慌乱起来:“出什么事?你们今天都来了。是我出什么事?你们不要骗我,骗我会死的。”

儿子七嘴八舌:“没事没事,大家今天都休息。我们几个办事经过门口,就上来看你。”

大嫂说:“我送番薯镬给你吃,刚刚油桶烤出来的,很好吃,香喷喷的。平时节你最喜欢了。”

母亲看见两双胡子拉碴脸色苍白,很是心疼:“你太辛苦嘛。钱不够,妈这还有,十五万,你拿去用。”

她最疼两双,他办企业,平时出手宽绰,又会说话,喜媚能相。人的缘分很微妙,即使都是亲生,她也分讲得来讲不来。

两双拿手背擦眼眶边眵目糊:“没事,妈我不缺钱。我是连夜设计图纸,累的。”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母亲说:“我生我养,你心里有事我猜不出来?定是头寸调不过来。等会你走时,把我存折带上,密码是你设的,380610,妇女节儿童节,好记。”

老人笑,大家也陪着笑。坐一会,怕老人累,大家悄悄分批踱步出来,聚集等候室,听老三传达医生的话。大家听完,都难过,但想不出办法。讨论要不要将老太太接回家,没人愿意拿主意。万一没到那个地步,万一医生判断有误呢。

两双很不耐烦,坐立不安,只想起身离开,他烦躁地说:“先这样住着?机会不能放弃,必须坚持到最后关头。”他眼睛通红,咬紧牙关,腮帮子牙床毕露。

于是,结论就是,继续住院治疗,绝不放弃希望。费用没问题,到时再商量。大家离开时,都拍老三肩膀:“你辛苦。过几天来换你。”

老三说:“没关系,你们忙,我机动一些。追得紧的生活,我转给别人做了。”

杨柳花从头听到尾,不说话,看人走光,她戳老公:“我说过,你就是单个儿。”

老三前后看:“别乱讲,听到伤和气。”

杨柳花说:“人都走光,你怕什么?”

老三陪笑:“大家都忙,我自由,我多陪护。”

杨柳花说:“你自由是几个意思?你劳力兑伙食,干一天算一天,大嫂比你有空,书记,老板,赌棍,谁没时间?谁比你穷?他们干嘛不出人不出钱?看你好欺负?”

老三皱眉:“有完没完?我烦都烦死。”

杨柳花说:“哈,你还吼我?他们面前,狗儿捉朗眼篰一样老实。你太窝囊。”

“不是窝囊,是窝心好不好。对不起,我不该吼你。他们都困难,不要一般见识。我俩换班,你白天,我晚上。加油?”

“加个屁的油。我能说什么。你先睡,晚上换我。”

病房关灯,只有走廊灯反射进来,人和物,看上去影影幢幢。

老三躺在陪护折叠床上,眼睛亮晶晶,他把母亲样子深深刻在心里。

这是注定失败的一个人的战争。从骨子里说,医生,护士,家人,谁都帮不上忙。

凝视着昏迷中的母亲,他泪湿脸颊。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体征,从她的身体当中一天天抽离,任谁也无法承受,这雷击一般的现实发生在自己身上。很快将没有母亲,一念及此,他就非常悲伤。眼泪悄悄滑下来,在耳廓融开。不知不觉睡着。夜以继日陪护奔波,让他心力交瘁。

老三忽然惊起,是母亲声音,有些破声,听起来很陌生。赶紧按亮灯光,只见她站在邻床,揪着酣睡病人不放:“起来,你干嘛睡我床上?”

那病人睡眠差,服过镇静药,一时没反应,双手本能护着自己衣领,一声不吭。值班护士被惊动,跑进来和老三,一人一边胳膊,把母亲哄回床上。原来她起来解手,回来找错床,以为邻床鸠占鹊巢。

肿瘤科林主任刚上班就找老三,了解昨晚情况:“从各种表现看,你母亲具备肝性脑病迹象,癌细胞已扩散脑部。医院病床紧张,你之前说过,想去上海看中医,可以试试,中药对有些人没效果,对有些人有作用,都看缘分。我们都是本街人,熟滋滋的,我才对你说。医疗资源就这么多,应该给需要的人。你多理解。”

“理解理解,谢谢您,林主任。”

老三下决心,不放弃任何希望,他和老五陪母亲坐高铁,去上海某区一家著名中医院。沙洲病友传说,这个医院名医,具有神奇手段起死回生。好不容易,排到一个挂号。好不容易,轮到母亲看病。那位秃头主任医师,说话斩钉截铁:“你信我,你就能活下去。”

母亲变了个人似的,撒娇说:“你骗人,我没病。你们都骗钱。”

老三老五瞠目结舌,如掉进黑洞,天旋地转,弄不清母亲怎么了。

医生说:“看你是识字眼的人,你相信我,中医是科学。你如果放弃治疗,回家一周就死。”

老三赶紧接话:“信,信,我们信。如果不信,也不会找到这里。”

住进十八楼贵宾病房,老太太坐下来,就像弹簧跳起来:“回家回家,病房太贵,一天要花四百块。”

老三按住她:“妈,来都来了,管他贵不贵,检查好,开了药就回家。”

“真的?你没骗我?骗我会死。”

“不骗你。最多一周。”

老五有赌友召唤,当天下午撒天马一样跑回家。

晚上,老三一个人在病房陪着母亲,病房很大,可以躺五个病人,但今天晚上只有他陪着母亲。母亲累了一天,已经疲惫不堪入睡了。老三垂头丧气地望着窗外的月亮,睁着眼睛,痴痴的无法入睡。

 

十六

 

忽然听到手机短信叮的一声,老三打开一看,是一位县人社局长,也是文友发来的。他是过去做装修时认识的,双方无意中谈起文学,相见恨晚,老三不无辛酸地想,才气就像怀孕,早晚会暴露出来的:“今天是一年一次的冬至,別忘了吃饺子! 人生就像饺子,无论是被拖下水,扔下水,还是自己跳下水,一生中不蹚一次浑水就不算成熟……岁月是皮,经历是馅,酸甜苦辣皆为滋味,毅力和信心正是饺子皮上的褶皱……人生中难免被狠狠捏一下,被开水烫一下、煮一下,被人咬一下,倘若没有经历,硬装成熟,总会有露馅的时候,所有的经历都是财富!冬至快乐!冬至吉祥!”

真快,一转眼已经冬至,这一年忙得是够呛。

他忽然来了情绪,兴致勃勃,在手机上按了半天,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就发出了回信:“哈哈上午念着冬至,想着饺子,盼着麻糍,说着汤圆,结果吃的是馄饨,混里混沌,稀里糊涂,叽里呱啦,稀里哗啦,也罢也罢,一日三餐,一月三旬,一年四季,一生何求,一生无悔,一生所爱,一生相守,一生平安,一生无虑,无论感伤或快乐,都是一世朋友一起走。冬至吉祥,快乐无忧每一天!”

伍局长回复:“丁老师,你这篇是好散文。”

“生拉硬扯的,为了和伍老师冬至唱和,不惜气喘吁吁,也要凑成字数,见笑见笑。”

“我是微信上的,您的自创的。”

“我是自作,您是多情。”

月亮西垂,夜色深沉,老三觉得自己的情绪有问题,母亲都病成这样了,还有什么诗情画意,一定是脑筋坏掉了,最近经常有些失控。

老婆发了语音过来:“单个儿,辛苦不?”

“不辛苦,为家人服务。”

“睡不着。”

“我把呼噜声录起来发给你。”倒还有这份闲心。他们交流了母亲的病情,相互告别。

等到检验结果都拿到,医生干脆一锤子买卖,给老太开五十帖中药,托快递打包寄回家。

老三陪老太坐飞机回去。老太想坐飞机。在机场边宾馆住一夜,开心得像小孩子,看这也新鲜,看那也好玩。第二天上午,机场大巴上,她却变色,结果到机坪没法上飞机,哆哆嗦嗦,脸上都是虚汗,说自己恐高症,浑身湿透。

老三和颜悦色问母亲:“你去年跟村里老人团出去旅游,不是坐飞机吗?今天怎么不行?”

老太太说:“那天你爸坐我身边,放心一些。今天我恐高症。”

“我是你儿子,你不放心?”

她想想:“老子和儿子,还是不一样。”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我了个天,老三承担差价,好说歹说退出机票,坐动车回去。

回到家,老太太便躺下不动。她疲惫不堪,精神消耗太大了。半车皮中药还没寄到,老太太出现疼痛幻觉,叽里呱啦看着天花板,朦朦胧胧和人打招呼:“路上太黑了,你们在哪,我一个人很害怕。前面有条沟,桥面太狭,我迈不过去。阿爸,阿哥,你们来接我。”

兄弟妯娌毛骨悚然,面面相觑。香烛光和烟在她身边缭绕,她眼睛眯缝着,透出一线微光,不知道想些什么。老三凑到母亲耳边叫:“妈,妈,都好吗?你识我吗?晓得我是谁吗?”

老太太眼睛稍微轮转一下,手颤抖冰凉伸出:“痛,痛。”

老三握住她手:“哪里痛?妈,我们去医院。”

老太太轻轻摇头:“不去,费钱。”

“妈,钱不是问题,你要治疗才会好。”

几个兄弟站走廊抽烟,当中缺了两双。两双的妻子程凤英说,他出差去了。

兄弟们七嘴八舌,意见一时很难统一,老爷子在边上听着,说:“听我的吧,她自己也是这个意思,不是什么突发病症,是灯油点尽,没有办法。医生上次就说过,她内部已经腐朽。阳寿已到,去也是补补理直。抢过来抢过去,折腾也难受,不如让她安心。”

大家默然走回老太太房间,她合着眼,安静呼吸着。老三在床边坐着,胸口一片悲凉。握着手约莫有半个多小时,老三稍一松手,老太太就微张开眼,发出打嗝声,老三赶紧伸手过去握紧。口袋里,手机抖了又抖。

老五这几天都乖,哪都没去。他让老五代他握住母亲的手,抽空出来回电,向客户道歉,说明情况,打电话给老伙计,邀请他们代工做生活。客户也理解,叫他安心照顾老人。老三千恩万谢,才安下心。

老三忽发奇想,累死累活,不如做包工头,到时候约一帮要好工匠,把信息挂在装潢材料店,有业务就打电话给兄弟们,一起分工完成。他拍额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先把老妈事情完成再说。

老人可能疼痛,昏迷中发出呻吟。

两双最近东奔西跑。他已很久睡不好觉,即使晚睡,半夜三更照样醒转,感觉神经绷得很紧,感觉自己早晚有一天会绷断。

他提着行李赶到高铁站,刷身份证过安检口时,安检员说:“你等一下。”

在值班室呆了十分钟,还是没人理两双,他有些恼火。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控制自己不要发怒。危机四伏,不可轻举妄动。

高铁已经出发,他问电脑前的人:“为什么不让我走?”

那人看都不看他:“等会有人领你。”

门口进来两人,一个拿证件在他面前晃一下,没等他看清,就放回口袋:“跟我们走,你被行拘了。”

两双说:“我犯什么法?”

便衣警察说:“有人举报你,违反最高院限制高消费令,乘坐G字头动车组。”

两双哭笑不得。以这个理由被行拘,也是日了狗了,实在是始料不及。

 

十七

 

行拘七天结束,妻子到看守所接两双,火盆,豆腐,香港电视剧来看来的都模仿一遍。妻子问:“是否知道谁阴你?”

他垂头丧气:“知道的,在监狱里我已经想明白。早一天晚上,我向同学借钱周转,叫了几个同学一起吃饭。之前借过一个同学的钱,我没有还上。可能偶然听到我坐高铁去省城,报的警。”

妻子无奈:“这样都能出事。服你了。”

老三抽空去请教呼吸科梅医生,梅医生快人快语:“到一定年龄,器官功能衰竭。估计时间不多。可以去全科开针,给她止痛。”

杨柳花听人说,蒲公英有用,去野地找蒲公英过来,熬成汤,让老太太喝。老太太说喝进去很舒服。第二天,她就不想再喝,谁劝都没用。

老三跑到医院开药,请护士长同学过来注射。同学来多次,工作也忙,时时被耽误,母亲便示意老三或他妻子注射。他们从来没有学过注射。老三手指握着针管瑟瑟发抖,不敢扎入。老婆看他可怜,把他拨拉到一边,说还是我来吧。她也是首次,硬着头皮扎进去。经过战战兢兢几次注射,两人掌握技巧,知道怎样母亲才不疼痛。

她疲乏眼神无助地看着他们,好似鼓励他们胆子更大些。她周身难受,杨柳花坐在婆婆床边,饱含热泪,不断为她按摩痛处。她很感激媳妇,沉沉睡去。

一天天过去,老人逐渐两眼深陷,脸如土灰,神色疲惫,昏昏欲睡。

他们在母亲身边陪伴,惶惶不可终日。所有药物均告失效,只有度时如年等待末日到来。

他们就像坐上死亡列车,眼看一步步临近深渊,却无法自拔。

老三很敬业,坐在母亲身边,想着她赶快好起来,心里却不争气挂念工作。他心理负担特别重。母亲半睡半醒,朦胧中说:“你工作忙,先去,我没事。”

他唯唯诺诺。

稍后几天,她已发不出声音,默默看着他们。

她们每天一次为她擦洗身子,注射药物。改为一天两次甚至四次,一有痛感便为她注射。

他们和父亲、三个兄弟、三个媳妇,日夜轮流值班。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刚开始她还喝些水,后来便什么都喝不下去。

如此二十来天,有一天下午,她和大嫂帮她擦洗身体。她凝视她们,轻轻说:“谢谢你们。”

看母亲嘴形,她似乎还要说些什么。杨柳花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却什么也听不清。

几十天折腾下来,老三瘦弱许多,他累到极点。看她精神还算不错,父亲便要他回家休息,让哥哥在边上陪伴。

回到家,老三一躺下就睡死。半夜里,楼下有人大力拍门,夜深特别骇人。是老人公寓管理员,她过来通知:“你母亲刚刚过辈。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

他愣愣坐在床上,想不通怎么回事。摸过手机一看,满满一把未接电话。弥留几天后,老母亲终于寿归正寝,撒手西去。

渐渐地,他起身,穿好衣服,和妻子下楼,走出屋子,走去老人公寓。夜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感觉风特别冷,浑身在战抖。他已经麻木。

为什么自己在床前守了这么久,刚一离开,母亲就走了。

他为此纠结不休。妻子吃力地安慰他:“不要难过,说这就是命。你在身边和没在身边,是没什么区别的。你已经尽心尽力了,心到意到就是孝到。”

公寓大门洞开,家里灯火通明。从来只在别人家看见过的丧事,因为母亲的去世在公寓铺开。

他慢慢进屋去,母亲已经离开他很远很远,而且逐渐更加远离,永远不再回来。

难得大哥在边上,低低告诉他:“你走后,妈睡着就没醒过来,后来发现已走去了。”现在才明白,老太太白天清醒,叫回光返照。

丧事,依照乡镇惯例有条不紊进行。父亲和兄弟们伤心一会儿,开始安静待人接物,一切波澜不惊。准备发丧,不少花圈挽联,把院子装点得气氛肃然。亲房族人陆续来为他母亲送丧。

老爷子伤心着,去做饭炒菜,让孩子们吃,自己沉默寡言,在灵床边陪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到处都是事,大家忙得不可开交,一不注意,老爷子身子忽然一歪,从椅子上滑下去。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儿孙们吓坏了,赶紧抢电一样抢到医院。是脑溢血,导管都插不进去了。

子女还是想紧急抢救,医生试几次,发现已经没有多少可能,也就和家属商量后事,赶紧把老人接回家,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断气后运回家不妥,隔壁会不高兴,有些性格暴烈邻居,甚至堵路不让进门。当然无奈之中也有办法,万事都有对策。他们和医生商量过,同意吊着盐水针,意为人活着还有一口气运回家。

有邻居狐疑过来观察动静。家人强颜欢笑,说回家回家,身体很好。老人也回光返照,喃喃说:“老老娘在家里,还是家里舒服,我想回家。”

邻居看见老人眼睛还有神光,安慰几句,放心离开。大家流着泪,静默好久,你看我我看你,眼睛闪闪发亮,心里都寻思,怕是两个白喜事要一起操办,二老恐怕要一起出殡。

但是谁都不愿第一个说这样的话,怕说出口,就会惊扰在家边盘旋的无常,祈祷他大人有大量,看在大家心诚的份上,假装疏忽,打个瞌睡,放老人家一马。

晚上九时多,老人终于微微叹出一口气,撒手走路。这事很令人悲伤。老爷子做人一辈子干脆,去也干净利落。老爷子一生与老太相依为命六十多年,也许这是老人最好归宿。也正如很多恩爱夫妻所希望,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家里家外哀哀哭几声,邻居众人闻讯唏嘘不已。因为是喜丧,也是放下一件大事。

时辰已经看下,隔一天晚上,二老一起入殓,再过九天一起出殡。

为什么要放这么久,一般最多七天吧?有的年轻邻居一听就腻味起来,嘀嘀咕咕的。光头后生道士用毛巾擦头皮和嘴唇的汗:“我做十几年,还是头次接这样的大单,我再三请教我师父,才看定二老出丧时辰。”

 

十八

 

光头道士根据全家上下几十人时辰八字来确定,也是尽力。就这样精打细算,还是有几个生肖不合者,在大敛时需要回避,比如属猪,属狗,属鸡,还有身上来潮妇女,以及有些心性太弱者。

老二老三去村委会开居住证明,去派出所打死亡证明,开车去殡仪馆约告别厅,火化时间。每到一个地方,一开就是两张,每次都要面对一批工作人员好奇宝宝。他们也麻木,苦笑,一一解答,拿证明回来。

举丧时,他们在父母亲灵前告别。落柩时,急急如令令,钟罄锣鼓一阵紧似一阵,牵头办事者命所有闲散人等,尤其生肖相冲者,远远退避三重门外,只让他们兄弟五个,在灵前再看父母亲一眼。瞻仰着父母亲遗容,老三想起,从此不再有父母亲,从此不再见父母亲,心似被摘一瓣,不禁悲从中起,恸倒在地。他们身后,扑通通跪满满一院子人,不少人跪到道路中间去,热心邻居暂时管制了一下道路。

父母亲起丧时,老四二胎小儿子被老四岳母抱着,举着幡走在队伍前头,他还什么都不懂,被鞭炮吓得够呛,满脸是泪。

两双眼睛通红。两个中年人,其中一个光头,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大家都忙事情,没有谁去关心这些细节,以为是他公司同事,或者客户。

丁金生学校请假回来,脸色苍白满腹心事,举着另外一个幡。老三好久没见儿子,感觉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出什么。他想冲儿子笑笑让他宽一宽心,但这场合明显不合适。

长长队伍围绕新城街,走了一大圈。老五在前面扔纸钱引路,打发小鬼,他这次能派上用场了。

旁观者密密念起老丁夫妇好处,一些人陪着垂泪。许多邻居过来送上一程。

牵着儿子走过一段岁月,父母亲就那样默默一起走路,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话语。

队伍慢慢远去,邻居心沉甸甸的,慢慢也就释然。

都说新城街路上,史上最热闹葬礼就是丁家,遗像放一对,棺材抬一双,好在儿子多,亲朋好友多,再怎么艰难也有人接力帮忙。

送葬队伍凌晨出发,浩浩荡荡,在老人公寓东北角路口那个地方,举行围丧仪式,非常隆重,到时辰,在筼筜桥歇歇脚,又在霞霁亭停靠一会。霞霁亭名字很好听,但这是个微妙所在。

乡镇农村人家做丧事,在家里像间停留数日,待道士看好时辰一到,钟鼓齐鸣装进寿枋,敲锣打鼓绕新城镇一周,哭哭啼啼出发送到霞霁亭。

本地有拔材和送丧两种说法。拔材是在棺材上戴上华丽丽丧具,至亲走在棺材前面,子女虚扶着棺材边沿,拉着逝者往前走。人很现实,既然已经去世,等三五天没有醒转,就表示没有指望,再不拉走有损下代。亲戚好友跟在棺材后边送丧,流泪依依不舍。

大家送到霞霁亭停留下来,至亲开始哭天喊地围丧。完成围丧仪式,一般亲友如释重负,告别返回。回家之前,绕到人家商店公共厕所,上个坑小个便,去去晦气杀气,避免带不祥之物回家。

霞霁亭就是这么个沉重地方,孩子们听多霞霁亭远古传说,深恐万一灵魂留恋这里,舍不得投胎,经过此地,基本上远远靠河边一侧避开去,唯恐走近沾染肮脏东西。

这边至亲看着仵作班底,给棺材换上轻便丧具,开始拔材,到殡仪馆火化。

黄山告别厅是个巨大所在,平时是市里大户人家,或大人物有白喜事才安排。老二有个战友转业到民政局管殡葬科,给安排了这个大气的大厅。

火化要等很久才结束,道士神情肃穆地打开一对玉白色骨灰盒子,用胶刀细细地在盒口四周打上胶水。

等待一个多小时后,火化间的双门打开,两个职员两手提着没有扎口的白纱布包裹两端出来,仔细核对了姓名。通过长长的栈道推送进去的亡父亡母,已成为几根骨骺和粉末。

道士交上回执,一一核对姓名,接过两个包裹,分别放入两只盒子,盖上,又细细将外包装的红绸布,四角打上死结,认真地理顺,然后扎出花束,再将网兜套上,缓缓转身将背带套入老大和老二的脖子。

“谢谢,谢谢。”他们的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老三两双,给老大老二胸前的骨灰盒,打着大黑布伞。

老三心里默念,爸爸妈妈,走了,我们出发了。

上车了,过桥了,拐弯了,要上山了。

也是一种心理安慰。算是热热闹闹把父母双双送上山,尽了做子女的心意。把父母亲送上山,老三一块大石头落地。五个儿子,他心里知道自己是孝顺的,也肯出主张拿主意。他对其他兄弟即使有些想法,他也不会说出来。他不是多言的人。

老人公寓四十五平方米,市场价大概三十几万,大家议定,就给了老五居住,他没房子住,大家都没意见。公寓有使用权,但没有产权证,对老五可能是个约束,但是赌徒思维向来跳跃,谁知都不道什么时候又出猫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中午送丧回山,两双解下胸前绸缎缠红,被那两人带去看守所,连下午摸新坟都没机会去。安安静静跟着的两个人,是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和司机陪他去阿亚饭摊吃中饭。现场乱乱三枪混乱异常,没有多少人注意异动,除了几个至亲,时不时看看两双,怕他马上消失。

两双脸色惨淡,神情漠然。大家过去默默和他握手,程凤英握他手,不肯放开。光头警察说:“没事没事,不要紧张,有些小事情,要丁福荣过去说说清楚,很快就出来,别担心。”

都是本地人,说一样的方言,大家没有太大惊慌。程凤英的手痉挛着,攥住两双的手腕不放。警察虚拨开程凤英,按着两双的肩膀,扶他坐进警车后座,一边一个坐到两双两边,等待司机开车。

 

十九

 

大家目送两双远去。从车后玻璃看去,四十多的两双,不知不觉头顶都已秃噜。这几年他是吃力劳心。

联系律师去问案,知道他罪名是,伪造购销合同,骗取银行贷款。

李享因为其他案件,已经失踪多时。时间过去数年,当时两双没有保存证据,证明不了李享参与骗贷。即使能够找到,其实与事无补。

老三房子被另外民事案件处理。接到拍卖通知,他们找到法院,找法官了解情况。

法官是位精干小伙子,目光锐利,话语硬朗。老三期期艾艾问他,怎样才能拿回房子。法官说:“很简单,还钱就行。你们作为债务人,已经没有资格住豪宅。”

老三解释说:“我们不是债务人,也不是老赖。我是丁福荣的三哥,他是借我房子去贷款,公司和我们没有关系。”

法官说:“这些不影响判决和执行,具体情况我们会了解。但事情已经这样,你们也只能积极解决问题。”

法官说的话,准确无误,无懈可击。

走出办公室,老三无可奈何,长吁短叹,杨柳花欲言又止。夫妻到处筹钱,去司法网把房子拍卖回来。亲戚之间,说不得重话,何况说也没用。两双他自己家,已是寸草不生,家无四壁。

赎金不是小钱,即使是六十多年老房子,没几百万解决不了问题,地皮值钱。更何况,还要看低价买下银行不良资产的那家资本公司,有没有组织人员参与拍卖,是不是有人哄抬炒作。如果哄抬炒作,企高不下,估计事情要悬,那是个无底洞。说不定房子还要易主,搬家腾空。

他和杨柳花,都已没有资格当房主,赎回房子,也要写儿子姓名,这些倒是小事,财产早晚都是儿子的。

法院统一网络执行时,把他们夫妻银行卡封住,督促他们还款。只好跑去法官办公室,说自己并非案中人,求他们解开封锁。法官倒也认真负责,打开卷宗,仔细查看案件情况,发现他们的确也是受害者,不是债务人。但是天倒大家事,统络千三算,执行政策一刀切。经过几个来回,老三他们也已习惯,一旦发现户头被封,就跑去法院申请启封。

杨柳花做着家务,抱怨着。许多次,老三东拉西扯,转移她的注意力。无论明里暗里,他都不讲兄弟坏话,就连重话都不说,即使心头早已火烧连营,深恶痛绝。女人虽然心痛钱,但看老公为难,也就住口,没让他站在台上下不来。

老三把心事都放在心里。有时想父母,有时想自己两手空空,在石榴树下流泪站一站,抽口烟,心乱如麻,大巴掌轻拍两拍树干,就又出去干活。

他不能放弃老房子。他们留下的念想,也就是房子院子石榴树。

他也庆幸父母去世,不用经历两双被捕的痛苦。

他对老婆说:“我只有你了,我现在才理解什么叫相依为命。”

老婆迷惑不解地说:“你忽然煽情起来,吓着我了。”

但她没有拒绝他的拥抱。她知道,和他父亲一样,很多时候,老三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小男孩。

岂料一语成谶。

时间不紧不慢过去,父母亲去世,一转眼半年多,老三的泪腺也慢慢萎缩。

赎房子的钱还没到位,他忧心忡忡。但他相信,努力一下,会有结果的,向亲戚借,向岳父岳母借,向大舅借,再向客户预支一些。

两双妻子程凤英给老三打电话,问哥哥有没有空,一起去看守所看两双。

老二也算官场中人,跑前跑后,帮了许多忙。

虽然做生活忙不过来,老三想一下,还是答应,和杨柳花随程凤英的母亲、家人,去探望两双。

老三到的时间,比通知见面时间早许多。他们唯恐错过接见的时间,在心里忐忑不安,患得患失,担心只允许一两个直系亲属进去,白跑一趟见不着面。他们瞄着高大钢筋水泥围墙,哪怕能在押解到接见室的间隙,提前看上一眼也好。

在大太阳底下,等待很长时间,看守所接见室大门上方,是一条狭窄玻璃,没有任何遮阳地方,边上是大片空旷原野和公路,毫无遮拦。或许嫌疑犯家属不值得同情,没必要考虑太多温情。但老三用几十年建筑工眼光去看,认为他们更多考虑安全问题,无遮无拦空间,能最大限度保证监管安全性可靠性。

边上有对夫妻,骑电瓶车过来。无聊等待中,你一句我一句,聊天打发时间。他们说来看儿子,他因为敲诈被抓。那人说儿子当兵回来,在部队表现很好,当过班长。复员后招聘到中级法院当保安,被人陷害,拿人家五万块钱,被举报关进看守所。判决已经下来,五年徒刑,马上就要送往监狱服刑。

他说自己在村里当副主任。看上去,人痞里痞气,估计是走社会路的人。他和老三臭味相投,香烟递来递过,一支接一支,打火机都懒得掏。说起话一句跟一句,就和旧识在下世碰到似的。

杨柳花暗捅一下,让他收敛一些,大家心情不好,没必要兴高采烈聊大天。老三意识到自己有点过,收回话头。对方见他无意接话,也安静下来。

他们尽力缩小自己的身躯,避免太过吸引太阳。他看见苍老瘦弱的程母靠着墙,稀疏白发飘在风中,紧紧抿着嘴角,强自支撑自己,紧握拳头,手背暴出青筋。

苦苦等待后,大门终于洞开,保安简单检查,看过几张身份证,开闸让他们进去。他们大喜过望,再三再四对保安点头哈腰,感激涕零,下楼梯,通过一条长长的地下甬道。在潮湿的甬道里,脚步声踢里塌拉,凌乱空洞。

他看见地上墙壁特意刷成黑色,血红宣传标语让人触目惊心。地理空间非常大,接见室却要建在潮湿阴冷地下室,也许这是监管方采取的安全措施,以及压制心理战术。

两双的眼神,给老三带来震撼印象。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二十

 

两双的条纹号衣上,编号379,他站在9号窗口等待他们。厚重玻璃墙后,光线不好,两双出来,眯缝眼浮肿,眼袋垂挂下来,足有小灯笼那么大。他不时举起双手,用手背去擦眼镜后渗出的泪水。

手上戴着手铐,限制他两手行动。他的眼镜是双用的,上半片近视镜,下半片老花镜。

两双的一只手举着话筒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手心,紧紧攥着缩装成药丸形状的黄色原珠笔,和从练习本撕下的格子纸,他神经质地折了又折,那上面是他苦思冥想的备忘录。俯身写字时,两双快速把粗壮笔帽用嘴咬下,含在嘴里。

剃光过的头发冒出许多,没有打理,看上去可怜兮兮。他战战兢兢,胆战心惊,眼神紧张敏感。

潜意识里,两双知道必定有这一天。今天的结局,是尘埃落定。达摩克利斯剑在头顶悬了几年,终于落下。

他的神情,让老三辛酸地想起,律师说的关于原罪,企业主,不在监狱,就在通往监狱路上。

两双边上,是一溜穿着黄色号衣的犯人,和这一边家属隔着玻璃墙,举着话筒对话。有一个小伙,被狱警带出来。在窗口站定时,他的亲人并没有出现,他眼神里流露出疑惑、烦恼、惶恐。

另外一个男人,和亲戚说着话,眼神没有离开几岁大的小姑娘。小姑娘自管自玩耍,似乎不懂地下室的会面意味着什么。家属佯装兴高采烈,竭力希望冲淡环境的板结。

犯人身后铁椅子上,坐着狱警,一一对应。押解两双出来的狱警比较年轻,发着烧,缺人离不开岗位,在他额头,贴一张兵兵贴。这种东西出现在这个地方,反差较大,所以老三时不时被他吸引过去。狱警在铁椅上坐几分钟,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看电脑,时不时透过玻璃瞭望一下外面。其他狱警长时间等待,面无表情、百无聊赖看着玻璃墙这一边。

玻璃墙这边,是程凤英的母亲、妹妹等家属。程凤英的父亲已经衰老,承受不起打击,无法出门来看原来引以为豪的女婿。

地上非常潮湿,潮湿得要拧出水来。几个清洁工旁若无人,顽强地用大拖把使劲拖地,让老三想起雨天里,洒水车唱着“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让流淌雨水的大街,再蒙上一层湿意。

见面时间有半个小时,只能说普通话,否则影响两双。玻璃墙这边,不断换人用话筒接听两双电话。两双岳母接听了两句,便涕泪横流,不忍卒听。

老三陪家人来看他,两双非常感谢,他对老三示谢,并为影响到他房子道歉。老三说:“自己兄弟不要客气。”

两双身体很差,刚刚做过心胸手术不久,他就进去。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让他衰弱不堪。在里边,经过简单检查,看守所得出评估得分,承诺会有所照顾。至于照顾程度大小,那就不得而知了。

郑重律师做过精心准备。在视频法庭开庭时,他为丁福荣作无罪辩护,认为这笔贷款在银行维护下,已三年三次展期,证明银行认可事实,首笔贷款已如期还贷。在法律程序上,不存在丁福荣伪造销售合同,骗取银行贷款事实。他还以不同角度分析对案情的看法。

郑重律师是一位睿智男人,充满血性和激情。他在结束辩护前,阐述了他的观点:“企业家是这个社会最宝贵的财富,要善待他们!——从业十多年,一直战斗在第一线。见过太多的企业,挣扎于死亡边缘,见过太多的企业家,呕心沥血、负重前行,还要面对随时而来的打击!我们的改革开放几十年了,我们最重要的积累,是什么?是人才(我们不能只剩下一堆钢筋水泥的房子)。

“几十年浴火锤炼,培育出来的企业家,就是这个社会最珍贵的人才资源,需要珍惜!创业从一开始,就必然要面临着失败的考验。没有一个企业是长存的,没有一个企业是永不失败的。市场经济以有限制度为发扬光大者。有限责任制度设立的初衷,就是允许试错,允许失败。如果社会没有正确的心态和良好的容错机制,没有允许摔倒再爬起来的心胸和制度,只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使创业失败成为创业者的‘血酬’,使创业失败之日成为永无翻身之期,甚至家破人亡之时,这样的社会还怎么能够阳光向上,充满活力?!

“是到了要反思的时候了。如果这个国家的民营企业家们一直陷于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死局之中,这个国家还会有未来吗?产能出清、市场优胜劣汰是健康、良性的循环,而不是创业者、企业家的血酬。”郑重律师的陈述,使人深思,也赢得检察院年轻女公诉人部分认同。

两双在视频那头,涕泪纵横。他做了深刻忏悔,他说不出口的忏悔是,呕心沥血,结果换来的是负债累累,家破人亡。兢兢业业做生意,最终做入监狱,实在不是他本意。

等待时间特别漫长,望眼欲穿,对他的判决终于下来。法院没有采纳律师辩词,依然按照既定思路审理认定。两年徒刑。这当中,要经历多少痛苦,已经无法言说。

十五日上诉期过,两双没有上诉。他接受一审判决。对他来说已是万幸,大家也都如释重负。此时他已心如死灰,只盼一切尘埃落定。判决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两双被押解盆地监狱服刑,每天要剪好1800双袜子,苦苦积累积分。他希望在改造中求得新生。中美贸易鏖战急,竟然直接减轻他们劳动强度,也是始料不及。

 

二十一

 

老三去看了两双三次,最近一次他告诉两双,沙洲那家银行的董事长、行长、风险官,以及其他四名领导,包括已经调到外地分行的,都被逮捕入狱,具体罪名不大清楚。

两双剃个光头,亮亮的,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也亮了一下,他轻轻说:“能是什么问题。打肉老师,一手的油。茅坑唇上走多了,总会掉进去的。”可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上了死亡快车,没有哪个旅客能顺利逃脱的。

两双说:“也好,可以在这里同居同房了。”老三知道他的意思,是说都在盆地监狱,同一个居委会,同一座楼房。

老三回答:“不一定。听说他们罪很重,至少会在十年以上,有可能押解到烂柯山监狱,你们做不成室友。”盆地监狱,关的是十年以下的劳改人员。

不同于翁阳县看守所警察的如临大敌,司法警察态度和蔼可亲,可能服刑人员感觉尘埃落定,心态有所不同,警察也安心许多。

进接见室前,程凤英在狱警提示下,交纳一百块钱。说是给两双提供水果,名目有苹果、香蕉、梨子、杨桃。

一体健貌恶小伙,穿条纹汗衫,非要闯进接见室,被狱警义正言辞制止后,拔出一把黑色匕首,劫持近旁狱警,大叫大嚷要探望朋友。狱警组织在场探望亲友,火速出门回避。大批警察闻讯赶来,控制凶神恶煞持刀歹徒,成功避免一场突发刑事案件发生。原来这是狱方组织防暴演习。

演习过后,恢复正常探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想起自己的判决,让两双有另一只靴子落了地的感觉,明确了命运走向,死心塌地改造赎罪,彻底决绝商场是非。亲人们告诉他几句听唱词时的劝世文,认真努力改造,争取早日出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两双都懂,笑一笑。

吊儿郎当的老五,倒是七窍玲珑心,一语道破天机:“两双智商再高,不过一介赌徒。”

丁家兄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话传到两双耳边,笼中人报以苦笑。

跑到盆地监狱去看他,也是长途奔袭。久而久之,看老婆和兄弟跑得辛苦,两双为难地说:“那我一个月打一次电话回家好了,没什么大事你们就不用过来了,太辛苦。”

但奇怪的是老三一直接不到两双的电话,但是有短信告诉他,已经屏蔽了骚扰电话五个,认真一看,提示的骚扰电话,前面是盆地的区号,打回去,又永远是盲音。他想了很久,觉得很有可能是监狱大批量拨出电话,被系统认定为高频广告骚扰电话,自动屏蔽,他操作了很长时间,还是不能如愿。想起两双在监狱里的漫漫长夜,他心里隐隐作痛。

宿醉让老三太阳穴突突跳。

他一直想戒酒,觉得自己难戒,烟瘾也一天重似一天,阿成经常和他搭档,说,戒烟还不容易,我都戒十几次。阿成有些结巴,一说话就瞠目结舌,眼角一牵一牵,但能清楚表达意思。

他没读过书,不识字,就这样也能拿到驾驶证。他和客户联系,一般使用微信语音。如果客户发几个字来,他就抓瞎了,他伸过手机,给老三看一条微信:“她是不是说谢谢?”

老三探头一看:“这是哦哦。”

“那这个呢?是说好的好的吧?”

老三说:“对,这个让你蒙准了。你一个大字不识,驾驶证是怎么拿到的?”

阿成说,过去没有这么严的。有银一天办千事。他交了两百块给牙郎,那天考试,一排五个考生一字排开,自己坐在一台电脑前,稀里糊涂。忽然,背后有个人,从他腋窝下伸过手来,在他面前电脑上按啊按,帮他回答问题。考官高高坐在前面高台上,一直玩手机,不看台下考生一眼。时间到,电脑自动关闭,他考九十二分,正好合格过关。

阿成开车是没问题的,问题是上高速公路路牌看不懂,往往一个路口错过,就是咫尺天涯。开着开着,自己觉得不妥,路程怎么多出许多来?找一个路口开出,问了收费员,才知道又是错过,跌脚说,怎么这些字眼都一模一样的,四四方方,只恨父母当年没有盯着我读书。

老三和阿成,是黄金搭档。一个做大木,一个做泥水,一个做电工,一个做油漆,经常互相照顾生意。他俩全能,什么活都能提得起来。能者多劳,工种干多就辛苦。幸亏现在老师头不是老师,先进工具才是老师。

烟酒让老三太阳穴毛细血管扩张,他说自己总有一天死于烟酒。但是人像老黄牛耕耘一辈子田,衰老后就被送上屠宰场,眼泪汹汹落,只晓得死不晓得逃。手艺人,辛辛苦苦走家串户,也就这点喜好,每天不喝小酒,睡不安稳,动不动半夜醒过来,再也睡不好。做手工业,睡不好就没力气干活。

过去做生活,烟由主人家提供,一天一包烟,包吃,现在净包,一天四百块,说起来也不少,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没有哪个老师满足,大家都是这个行情。毕竟是力气活,真刀真枪,差一点,主人家也不过山。

天老早已经亮了。老三用手指头按按额头两旁,起来刷牙,猫儿洗脸一样抹两把,就把毛巾扔进脸盆,有一半搭在水里,不一会儿,滴滴答答引上水来,滴到地面上。

快到年底,许多客户心乱如麻,谁都想赶紧装潢,好搬新家。但是老三爱莫能助,他只生两只手,不可能一天干百件活。他为人不错,这些客户追着他,要他做生活,等着搬进去。一个个不是亲戚,就是朋友,大家知根知底,相信他做生活乐事放心。他对谁都不懂拒绝,只好多角恋爱似的,东也吊住,西也带牢,东干一天,西干一天。但是时间不等人,纯情多烦恼,快刀斩不了乱麻,只好做一点是一点,蜻蜓点水,结果大家都不开心。老实的老三,居然尝到那种风流男子的痛苦,也是意外惊吓。

 

二十二

 

电话响个不断,老三不想接,又觉得对不起人家,不能不接。接起电话讲不尽扯不断,也费时间也很烦恼。

今天去表姐家帮忙解决问题。

表姐家的生活,也算不上正规装潢。他们家的生意亏空了,厂房和住房都被银行申请法院拍卖,租个房子住。一转眼三年到期,只好又找邻近房子租,简单装潢一下,就搬家。简装生活没有老师头肯接,价格一压再压,包工头也狡猾,接过业务,一再抬价,表姐陈美卉穷途末路,哪里还像过去阔气,不可能大手大脚。她毕竟做过几十年生意,人很精灵,嘴巴噼里啪啦有条有理。包工头烟酒抽得脑筋一塌糊涂,也没有多少知识,哪里说得过她,又怎么算得过她。

生意做亏没办法,天倒大家事,现在沙洲办企业的人,没几家好看的。包工头看看,做一个简单装潢,还需要这样斗智斗勇,辛苦万状,干脆做了撒手掌柜,我不管了,你随意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收拾收拾走人,留下一个烂摊子,叫天天不应。

三年前沙洲老城拆迁,大拆大整,大建大美,拆了许多老房子,做生活都请不到人,当时也请老三做的。老三天天高速公路开上开下,杨柳花心疼得要命,结算时多出油钱费、过路费,表姐肚肠连窝痛,开玩笑说,额外费用是女儿大似娘。

但是昨天晚上,表姐还是打电话过来,叫他扫尾,因为包工头甩手跑了。老三满口答应。表姐对老公说:“老三就是这点好,侠义,没话讲。”

她竖起大拇指。老公从手机上抬起头,冲她笑,又埋头在手机上划小说。老三说:“我今天晚上不回家,躺你家沙发上随便睡一觉,明天一早接着做。早做好早回家,来回时间扔高速上可惜。”

装潢已经差不多,有些扫尾工作,包工头不愿意做,因为表姐要求,从原来租的房里拆来许多木柜,安装到新租房里。在搬一台旧沙发时,因为经验和力气不足,怎么也无法把沙发搬出家门,只好用螺丝刀把大门卸下,搬到新租的家。过去搬进去容易,现在搬出来难,这就成问题了。仔细研究。原来非常简单,翻个个儿,就转身出来了。

他们都不是能干活的人。后悔不已。

回来安装大门时,发现情况不妙,外行人,没有办法把大门安装回去,折腾一个小时也无可奈何,只好求助老三帮忙。老三倒也爽快,他正好手头有空,一口答应下来。他快手快脚,抽空过来麻利地帮忙,五分钟就把大门给装上去,妥妥的。表姐对老公夸耀说:“这就是技术活,所以说没有金刚钻,别揽那瓷器活。老三出去校一下门,就得给他两百块钱。就是这么强大。”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刚刚经历装不上门痛苦遭遇的表姐夫,当然随声附和:“是啊,老三一来,变戏法似的,这么一插,那样一转,成了!”

老三笑:“哪有这么夸张?你们俩可以讲相声了。”

看看时间还早,他就自告奋勇,来安装衣柜和洗脸盆镜子。却不料,因不了解墙内水管位置,手枪钻轰进去,把水管钻出一个洞,水喷出来泼他一身。赶紧吆喝表姐关上水管总开关。表姐拿毛巾给他擦手擦衣服,问他怎么办。

他拿刮刀去挖磁砖:“我看看,问问别的老师,是需要换管子,还是可以拿塑料胶烫住。你去找两块磁砖。”

他手机搁在茶几上,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表姐看手机:“杨柳花,你老婆。”

老三说:“她有什么事,我忙死,别理她。”

第二个电话打进来,老三满手是水泥,叫表姐:“你帮我接,问她什么事。”

表姐接起电话:“怎么说?老三在做生活,你有事对我说,我转告他。”

柳花哇地哭出声:“快叫老三接电话,走来快,我儿子在学校晕倒了。”

一不小心,刮刀刮到老三手指,刮开一个口子,鲜血涌出。表姐吓一大跳,顾此失彼。她边把手机放老三耳边,边找创可贴:“你儿子在学校晕倒了。”

老三接过手机,喂喂几声,心不在焉看表姐给他手指缠上创可贴。老婆泣不成声,老三血往头顶涌:“说话,听都听不清。”

柳花哭哭啼啼:“现在已经送到一医ICU,医生说,可能是白血病。”

老三整个人呆滞,收起手机继续干活。手机声音很响,边上人都听见,表姐夫放下手机看他,等他说话。表姐说:“你儿子出什么事情了?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你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去,你这是大事干。”

老三愣着:“可你这里事情一排摊开,怎么办?”

问也是空问,他六神无主束手无策,不知道怎么表达。

表姐说:“比起你,我这不算事。我找别人干。你赶紧走,如果不能开车,叫姐夫送你去。”

老三说:“没事,我能开。那我先走。”

“路上注意安全,千万小心。”

老三赶到ICU门口,看到柳花眼桃哭肿,鼻头捏得通红。他跑近问:“怎么回事?”

柳花说:“他在学校做着作业,在教室里晕倒,之前流过许多天鼻血、牙齿血。没解,没解,医生说会没救。”

老三说:“呸燥,你别盲堂讲,好好一个后生,去读书,怎么会出事干?”

柳花说:“医生讲,病灶潜伏有一段时间,平时不注意,没经验,只当是学习辛苦,人白格纸一样,谁知道是生病,呜呜呜。”

老三烦躁地说:“哭没用的,我们想办法。现在医学这么发达,白血病不是疑难杂症。再说还没有确诊。”

杨柳花哭诉:“我听医生讲,这叫血癌,没药医,换血换肾也要看运气,不一定就有效。我们阿生怎么办呢?”

阿生被推出,皮肤没有血色,走廊灯光下看见老三,微微一笑:“爸。”

 

二十三

 

老三说:“你怎么会这样?”

阿生说:“我也不晓得。又不是我要这样。”

他想说得轻松一些,逗父母放松。

老三摸他额头:“儿子,不怕,医学这么发达,你这是小毛病,医生会有办法。”

阿生轻轻点点头,闭上眼睛,看上去很疲倦。

安顿下来后,柳花只想和老三说话,好几次被老三制止住。待儿子熟睡,柳花示意老三出来,问:“怎么办?”

老三说:“怎么办?医呗。倾家荡产都要医,眼看就要高考,耽误怎么办?”

时间很快过去,阿生身体没有好转趋势,反倒急转直下,一天不如一天,再年轻健康,身体也很快干瘪下来,老师同学抽空过来看一眼,又抹泪匆忙跑回去。阿生清醒时,叫大家不要再来,复习时间宝贵。久病,探望的人也少了。

几十万块钱花下去,没有效果,阿生情况时好时差。

这天他睡足,精神不错,坐起来吃完饭,对父母说:“爸妈,不知道我最后怎样。我们做个约定,不要悲伤,不要想我,去生弟弟妹妹,领养也行。不然,你们老了以后没子女,会孤独,我不放心。”

柳花说:“不会不会,不要盲堂讲。你会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阿生笑笑,嘴唇干涩苍白:“妈,我知道,现在手机上什么东西查不到?我准备考医科的好不好?我们面对现实。”

柳花放下盒饭哭:“我命怎么这么苦。”

阿生说:“老妈,这不叫命,叫运,都说运行到哪里,谁也躲不过。”

老三没说话,怜爱地看着儿子,只想把儿子装进脑袋。他苦涩地笑:“你这嘴,噼里啪啦只说只说,都不困?吃完睡一觉。”

阿生笑嘻嘻说:“睡了好几个月,再也睡不着。可能过几天就天天睡,哈哈。”

柳花噙着泪:“乱说,乌鸦嘴,不吉利。呸燥呸燥。”

“好好答应我,不管出什么事情,你们都要很乖很乖哈。”

老二过来探望,在门口收着脚步,听到这里,进来说:“阿生真讲好,人就是要好好生活,不能因为挫折,不好好活。二大支持你,坚持就是胜利,你还有大好前途。”

阿生伸手去握:“二大,村里忙,你以后不要过来。”

这次谈话不久,老三带着阿生跑过上海北京医院求助,效果不大,而且没有找到配对血型,他身体还是彻底垮下来。这次谈话,成为他和父母最后一次对话。

老三陪儿子住在北京一家医院病房。邻床有位中年男人,相貌堂堂,一举一动明星范儿,他沉默寡言,手里拿着IPAD不断刷屏。因为职业关系,老三一直是个自来熟,但现在他实在没有交谈兴趣,他珍惜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光。他打饭回来,看见医生在抢救中年男人,抢出病房送去急救室,再没有回来。后来,中年男人妻子过来收拾东西,问起,才知道这个人是县剧团武生。

再过一段时间,靠近窗口三床上,有个小姑娘经常半夜悄悄抽泣,安安静静推出去,也再没有回来,行李堆在那里,也没家长收拾,后来是护工帮忙搬出去,有可能也已出事。天天看见生离死别,老三不禁心灰意冷。

治疗半年多,阿生最终没有等到骨髓移植好消息。

儿子去世后,杨柳花陷入疯魔状态,时哭时笑,怀念儿子。老三也彻底毁掉,他半年多没有出去做生活。他抽烟喝酒,量越来越大,喝醉就骂人砸东西,一半头发都花白,几个月不理发,胡子拉碴,蓬头垢面,不成人样。邻居孩子过去和他很要好,现在见他就躲得远远。成年人很同情可怜他们,时间一久,见他们还是原样,也不再搭理他们。老三管不了这么多,我行我素,想喝醉就喝醉。

丁福富虽然在村党委吃不香,在家里倒是很有威势,看见老三这样毁掉,他很生气,抽空过来骂阿弟几句。

老三红着眼睛醉醺醺问他:“你谁?我想喝就喝。你想喝酒我欢迎,不喝别废话。再哔哔,我就不识你。”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老二巴掌拍在老三肩上:“你这猴头,这样下去怎么行?你装给谁看?你有家担要挑起来,你是男人。你这个样子,叫柳花怎么办?两夫妻疯疯癫癫,叫阿生怎么放心?”

老三垂下眼帘:“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没抵抗力,天光眼睛一挖开来,我就想喝酒,喝倒我才痛快。”

老二说:“振作起来,谁都受苦,人到世上就是吃苦。你尽快恢复过来。家里好几个不三不四,我不想再废掉一个。”

过一个星期,老三去剃头,理胡子,老二陪他到精神病医院醉酒专科门诊。医生说:“医生治标不治本,事在人为,主要还是要看你自己。”

老三说:“我晓得,我会自觉。”

日子过得很快,老三每天早出晚归,走家串户做生活。

电话响了,老三一看,是上海那家上市企业的董事长。电话接通寒暄几句后,老板详细询问两双的具体情况,虽然他已经在双方朋友那里听过简单介绍。他在认真倾听,也是表明一种态度。

老三实话实说,介绍两双近期情况。

董事长感慨地说:“当时大家都意气用事,为八百万赌气。耽误了双方许多事情。”

老三曾经听牵线的两双公司会计说,上市公司,每个年度需要有个热点投资,刺激一下股市。现在找一个好项目也不容易。这家公司近年业绩平平,后来投资过一个年轻人的军工项目,没有激起太大涟漪。老板可能思前想后,又想起两双的项目。老三告诉他,两双的事情已经完结,现在是等时间到,释放出来。

两年多过去,杨柳花创伤后应激障碍,经过两次住院治疗,也逐渐平静。如果不是触景生情,也不会再啪的一声哭出来。

 

二十四

 

老三电话响了,是四弟媳妇程凤英电话,问他:“三哥,刚才我这里有对夫妻,在沙洲打工,怀孕过来做B超,过几个月就要生产。他们已经有两个女儿,担心这个还是女儿,就迟迟疑疑,可能不想要了。上次听你说,想要个女儿。如果要,我就把人留住,你尽快过来。”

程凤英生二胎时,本来请产假在家养胎,养孩子,几年没回医院上班。两双去监狱劳改后,她无法维持生计,打报告申请回医院做B超工作,都是本街人,院长熟滋滋的。她的哥哥在县里也是领导,面子大,院长和其他领导经过讨论,同意她重新上岗。程凤英大部分工资被扣,去还老公欠下的债务,剩一部分维持母子生活费用。

两双入狱以后,民事官司依然不断。有不少财务公司,到银行低价购买不良资产,然后到法院起诉,要求被告偿还他们购买的债务。眼下,程凤英就接到法院传票,要求两双、她和儿子共同偿还590万元债务。她半天都想不起,什么时候和这个公司有过瓜葛。收到卷宗才知道,是原来为辛山地汽配公司出具担保的案件。

沙洲人有句挖苦无赖的老话,也经常拿来自嘲,叫做“债多不愁,虱多不皱”,这个皱,是皱眉头的皱,从字面上就能看出烦恼的意思。试想,一个流浪汉,骨质清奇,身上头上爬满虱子,估计也是习以为常,不以为奇,因为凭借他能力,改变不了现状。程凤英现在的状况就是如此,百无聊赖,赖皮赖脸。无怪乎民间将欠钱不还的人,称作老赖,后来庙堂之上的公文,居然也采纳这一民间叫法。老赖登堂入室,成为正式文书上债务人的代名词。这个贬义词在满目疮痍的沙洲城甚至全国范围广为流传,让姓赖之人何以为堪。

程凤英请教律师:“明天上午有个案子要开庭,我已收到传票,明天过去诉一下苦,是否合适一些?和法官沟通过,法官态度很差。或者三个被告都不到庭,会否影响开庭?”

律师回答:“无妨,法官态度好还是不好,对结果也没有什么影响了。”

程凤英又问:“ 主要是想去诉诉苦,有没有意义?输是肯定输的。”

良久,律师答复:“这种案件是清晰的,有责任就有责任,没责任就没责任。没有存在变通空间。”

被告和律师都已疲惫不堪,法官倒是省力省事。

两双的大儿子丁金声不想再读书,听到征兵消息去报名当兵,即使去青藏高原做工程兵,也心甘情愿。但是父亲的事情影响到他,他没有通过政审。程凤英一想起就悲伤,哭了好几回。儿子东游西逛一段时间后,终于找到一个行当,和两个同样弃学的同学,晚上去市里步行街边摆摊,沿街叫卖小蛋糕。晚上和周末时间,人头济济,车水马龙,生意还算不错。

听清程凤英说的并非债务之事,老三略作思索,满口答应:“要要。你赶紧留住她,我马上就到。”

老三短号打给老婆,无名无姓,开口就说:“我在外边做生活离不开,你联系程凤英,她那里有对外路人,不想要孩子,你去劝说一下,费用我们出,想办法生下孩子。我马上赶到。”

杨柳花答应着,给老四家里的打电话,又给大嫂打电话,跑去大哥家。大哥还那样,一个老实疙瘩,在阳台眯缝眼睛晒太阳,话都说不周全,看杨柳花来找人,就往雇主家方向指一指。

大嫂正在雇主家里做饭,接到电话,请示过雇主同学,关上煤气炉跑出来。两个人在约定地点会面,边说边走,坐公交车去老四媳妇医院。杨柳花在路上给大嫂详细说清情况。

老四媳妇在B超室门口,已经等了很久,见面就叫:“你们也太慢了,居然现在才来。我劝都劝不住,差点要跑。我先斩后奏了。我跟他们说,我也是受人委托才打听的,生孩子费用你们会出,你们再给他们一笔钱。如果你们不出这笔钱,就只好我垫了。在他们面前不要暴露我,到时候万一出事情,医院处理我就亏死了。”

杨柳花说:“钱我们会出的,而且还要给你一笔牙郎钱。医院也不会处理你,你又没做什么坏事。”

大嫂笑:“幸亏你机灵,换我就联想不起。”

程凤英说:“大嫂你又糖我,我哪有你聪明啊,我如果有你一半聪明,就换我做大嫂了。”

大嫂说:“好好,你想做,就换你做。以后我都叫你大嫂。”

程凤英说:“大嫂你占我便宜啊。不过你叫我四嫂就行了。”

妯娌仨逗笑着,走进B超室。

孕妇靠墙坐着,看上去很安静,长得也好,眼睛亮晶晶看着三个人进门。边上一个人,像是她老公,疲惫不堪。

大嫂能说会道,先开口问:“你们是哪里人?”

那男人说了一个地名,口音很重,含含糊糊听不清楚。大嫂也不去深究,这只不过是开场白。如果你问清对方底细,必然自己也要坦露细节,大家并不想做亲戚。于是她单刀直入:“这个孩子,无论男孩女孩,我们都会要。我们给你们营养费,你好好养养身子,以后想要孩子的话,身体健康就很快会有。”

程凤英说:“对。我也不认识她们,只是过去听说她们想要孩子,就通知她们过来了。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你的身体素质很好,我在电脑可以看见内部检验结果,孩子各方面数据验起来,都很正常,你们双方安心一些。”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杨柳花说:“我们给你一万三千块钱,买营养吃。我们也是手艺人,没有多少钱。给钱不是说买卖孩子,买卖孩子是犯法的。我们只是帮你们的忙,慰问一下你,生孩子伤筋动骨,是很辛苦的。而且你们要注意保密。如果话传来传去,知道人太多就不好办了。”

孕妇点点头,她老公在边上接话:“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会保密的。”

夫妻双方交换眼色,丈夫说:“我们很快离开沙洲的。你们放心,不会出事情的。”

 

二十五

 

给对方说清了违约弊端,前后事情都商定后,杨柳花的心才安定下来。她给了孕妇家一半定金,妯娌几个轮流陪护孕妇,等到时间把孩子生下来。老三也抽空跑去看了一下,对这户人家情况比较满意。

时间过得很快,孕妇终于到了临盆时间。她过去已经生过两个孩子,生产过程很顺利。孩子出生后,助产士抱着孩子过来让生娘看一下。她虚抱着枕头边的孩子,心里很是舍不得,瘪着嘴巴哭出声来,毕竟这块肉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换了谁都一样。

两天后,老三和嫂子、弟媳妇几个,在病房门口看着,防止他们临时变卦。老三不想在银行走账留下什么痕迹,因为担心他们反悔领回。他手里捏着一包钱,几次想递给那男人,都被弟媳妇用眼神阻止。

等所有人走完后,老三才给了钱,杨柳花抱起孩子告别出门。生娘老公握着钱,想阻止,又缩回手。生娘侧卧在床上,眼睛潮红,握着纸巾直擦眼泪,枕巾都已经湿透。

老三见情况不对,赶紧和他们告别。他发动五菱面包车,开出医院大门。在途中,他无意间瞟一眼倒视镜,发现后边有辆摩托,一直跟着。他也没放在心上。又开十来分钟,发现倒视镜里那辆摩托,还不紧不慢跟着,开始感觉有点不妙。虽然他并没见过这个车手,但非常时期,他高度警惕,就留了一份心思,不时在倒视镜观察一下,左拐右转,把车子开上高速公路,这里高速公路不许摩托上路。摩托停在高速公路入口不动。摆脱掉摩托车,他才喘出一口气。

这个孩子非常好养。老三开玩笑说,把她放在泥地都能长起来。

带回家时,正好看见燕子在屋檐筑窝,老三夫妇给她取个名字叫丁金燕,待她,比待自己的命还值钱。有新的希望,杨柳花变得非常乐观,她原来就是能说会道的人,现在更是天天听见她快乐歌唱。她已经忘记儿子么,老三知道,那不可能,她一生刻骨铭心。她只是有意识地主动把心思转移到丁金燕身上。老三看见妻子开开心心,也很高兴。

老三自觉戒了烟戒了酒,也很难得。阿成短着舌头挖苦他:“你现在只比猪多一双箸。”

老三心态稳定,心满意足,他咂咂嘴:“你晓得现在猪肉多贵。都说风口上,猪都能飞上天。我作证,这不是传说。”

唯一遗憾,就是通过老二,去派出所给女儿户口登记上册时,这一页多写了收养二字,他气急败坏,但也无可奈何。

……

304

浏览量:

小说通过对浙江省温州市郊,城乡接合部原住民——细木匠世家传人老三(丁福贵)五兄弟以及各自家庭成员,叙述了中国南方一个普通农民工家族,积极参与新工业时代变革,面对纷繁复杂的社会变化,所呈现出的积极态度和人生信念,生动反映日新月异的时代,给最基层普通农民工带来的喜怒哀乐。

全部评论()

更多资讯内容请关注工业文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