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十八景

CPXS 002


以下内容节选


楔子

 

这一天是大宋元祐三年(公元1089)年除夕的山河镇,雪夜迷蒙。

西街口是张家书铺,20岁左右的刘画儿带着15岁的徒弟牛儿推柴车到了门前,师徒穿着厚棉衣,戴着毛绒棉帽,呵着热气推门而入,门外就是街,柴车倒在雪窝里,上面装着成捆的干柴,爆竹的脆响伴着风雪扑入铺房内。

刘画儿借着幽暗的灯光,惊叫一声:师父?您怎么了?

室内只有一个躺在木床上的的白发老者张鳞公和侍奉身边的书僮小丙。

张鳞公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画儿,师父知道你一定会来。

刘画儿挨近,挨近床边,拉着那只伸出的手:师父,我到北京平原府给您请名医过来!

张鳞公:灯干油尽,无药可医。画儿,师父有话给你说。

刘画儿:师父,您一定会好起来。

张鳞公缓缓摇头:师父一生孤苦,所幸得遇你这个情深义重的弟子,师父把话说完,就可以放心地离开这个世界了。

刘画儿泪光闪闪:师父。

张鳞公:画儿,知徒莫若师,你洞悉人心,宅心仁厚,聪明内敛,懂得卖拙于世,深得为师真传。师父死后,这一屋子里书画只有你收纳最为合适。

刘画儿不由泪下,泣语:师父,您不能走,画儿颐养您到天年。

张鳞公:小丙,过来。

小丙怯怯地:张爷爷。

张鳞公:小丙是师父拣来的孤儿,他人小,心不小,是个可靠的孩子,师父殁了,你收他为徒,给他一个前程,要善待他。

刘画儿搂住小丙,泪流而下:师父,您放心,真到那一天,我一定把他养大成人。

张鳞公:还有,一件事。

刘画儿:师父,您说吧。

张鳞公:你现在是中州窑师第一人,名满江北。师父没有可能再指点你了,为师漂泊京师的时候,曾得遇过一个书画奇人,他叫张择端,你要记住此人,他的书画堪称神品,前无古人。师父死后,你一定要结交于他,与他为师,若能得到他的真传,刘家窑品必可传世万代。师父的话都说完了,累了,要睡了。

刘画儿一惊。

小丙突然一声哭叫:张爷爷!

牛儿上前:师爷!

刘画儿恸然失声,跪地叩首。

 

山河镇,爆竹连连声响,华灯映着雪光。飞雪如絮,随风飘扬。

清水河之畔的山河镇,青砖灰瓦,飞檐拱脊,层楼叠进。

街内楼宇高挑和悬挂的红、黄色,四角宫灯光晕所濡染着苍茫夜色。大街家家撑灯,户户贴了楹联,爆竹声透着喜庆之色。

石板街,石牌坊,字标:山河镇。

门户间,如串珠一般悬着红纱宫灯或大小不等的,防风的羊角灯,宫灯,如珠串联。

户户结彩门楹,对联已经张贴,比比皆是。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天下同庆”;“一元肈始”。

春联的墨汁好像都透着湿气,白雪红灯,透着喜性。

官府衙门,悬球型宫灯。

平民楼宅,多悬挂方形宫灯,二层楼阁多为闺阁,它纱笼窗牖,有的纱窗透着室内少女映窗剪影。

酒楼,药铺,钱庄,花楼,鞋店,衣坊,各色“招子”迎风翻动。

明亮的牖窗内,人影绰约,不时有人家传来器乐相夹的笑闹之声,透着凡俗的欢乐。

最后一家商铺外,牌坊上悬着一条杏黄色的大旗,上面书写着五个魏碑体黑字:中州十八窑。

山河镇十字大街,向西北头是张家书铺,南头倚清水河,河的滩涂是十八窑口。北头靠西是南郭药铺,两端皆有石牌坊,南郭药铺是山河镇最大的一处大宅院,三进门。

街南是山河镇渡口,向西隐约可见白雪覆盖的太行山,从镇子前流过隐在白雪之间的黑色长链,——清水河,冬日的白雪之山,白色衬托下的寒水如墨。

山河镇依据山河镇,岁末这一在雪絮飞飘,寒风呼啸,大雪封门。

刘家画和十八家窑主宅院大同小异,都是大宅院内楼庭环抱,堂前架着硕大的火盆,风雪中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刘宅,楼抱两厢,门进二院。内院,两岁的鱼儿和四岁的酒儿身上厚实的棉衣,服饰和棉帽色泽鲜丽,他们围着火盆玩耍。

篝火冉冉。

刘家窑老窑主刘吾相不停地用苕帚,用力向墙边大树下堆雪,清扫积雪的院子。

小姐弟犹如两个滚动的圆球,他们欢闹争抢,追逐玩闹,把弄到手的竹筒,争先恐后扔入火盆。

泛绿的竹筒投入篝火,不时引起爆裂的脆响。

火星子会聚笼一起,随着旋流热气上升、绽裂、爆响,引起两个孩子们欢快的尖叫。

姐姐酒儿喊着:去旧迎新喽!烧穷鬼喽!

弟弟鱼儿口齿不清,也跟着叫:吃交(饺)子,过年喽,烧穷鬼喽!

爆竹声响不时响应传来,全镇此起彼伏。

牛儿匆匆闯进:师爷,张师爷张鳞公去世了,我师父要找人帮忙办丧事。

刘吾相一惊,直起了腰:你说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把咱们把窑口的人都叫去吧。姜姑,把箱底儿的麻布都找出来,送张鳞公书铺用。。

西厢房传来姜姑的答应:哎,俺马上找!

牛儿向院门外飞跑:我先去叫人,一会儿再来拿麻布。

 

清水河畔,两位戴着雪笠的精悍军汉,沿黑树白堤,策马踏雪而行,朔风掠来,衣袍襟袂随风翻动。

由堤坝夹道居高望去,不远处的山河镇灯火如萤,传来爆竹声时续时断。

他们停了一下,摘掉雪笠,系在后背。

二人神色略带疲倦,相视一眼,继续纵骑踏雪而行。

雪光荧亮,可见他们的腰际系刀,棉袍外罩,滚边镶绣。

他们的前方是滨河之畔的山河镇。

由这里已经可以看到,山河镇飞檐龙脊的瓦楼依山河镇而建,街内,外店内窑,多数人家后院还有搭起置放泥瓮泥瓶的大棚,滩涂附近构建的十八窑口的场院都十分开阔。

他们穿行到了街口,再向前就是中州县衙门。

衙门外,他们伫立下来,冲着仪门喊了一声:北京定远郡王殿前侍卫李甲等办差中州,着县衙胥吏出门相见。

门内应响:请问上宪着办何事?

李甲:带你镇十八窑刘家窑主即刻赶往北京平原府,不得多问。

闻声县衙内出来系棉袍的雷都头。

马踏雪声,衙门一侧,过来一个牵着两匹马的衙役,二位官人无言上马。

雷都头策马在前:我带二位上差去找,请跟去。

二军汉引绺跟上,四匹马从山河镇街头掠过。

街内灯笼如流涟,从他们头顶划过。

 

刘家大宅门前,四个身着军衣棉袍、皂衣汉子驻蹄,衙役和雷捕头依次下马。

雷都头和衙差上前用力砸门,声震如雷。

衙役厉声大喊:刘吾相,开门,快开门。

院内,传来惊慌踏雪声。

刘吾相:门砸坏了,这可是俺们祖上留下的老物件,敲坏你们不用赔呀?你们是谁?要砸明火呀!

雷都头:少废话,我是衙门公差,没事儿谁敲你家的门?!

刘吾相:雷都头?深更半夜,你要干啥?俺家没有窝藏过贼,你别吓着孩子,有话快说,门不用开。

雷都头:再不开门,我要放火了!

被惊扰的街坊纷纷开窗,推门探头。

刘宅,门开了一条缝,刘吾相慢慢开了大门,挤出身子,又把身后的门掩上。

刘吾相:官爷,您找俺啥事?

雷都头:你儿子呢?

刘吾相:他师父殁了,他在张家书铺治丧呢。

雷都头:这新旧交替的结骨眼上死人?算他晦气,你去把他找来,北京官家来人要找他。刘吾相:俺刘家身家清白,官家找他作甚? 有话跟我说吧,我是他爹。

雷都头:跟你说没用,你们刘家得有人跟两位军爷进北京!

刘吾相:有啥事不能在这儿说?大风雪天儿,不去! 

雷都头:刘吾相,你瞪大眼瞅瞅,军爷可是金甲侍卫,你敢抗命?

刘吾相:我跟这两位差官老爷走一趟吧!

黑夜中,三个黑影凑在一起,雷都头小声解释着什么,两个骑马的军汉,他们沉默寡言,不置一词。

雷都头转过身来:行了,我去找刘画儿,你说他在张家书铺,要是找不到人,我回来就给你上枷!

刘吾相吓得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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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师们在张家书铺门前设了白帐,灵堂,香蚀,祭案,纸活儿。

张鳞公的棺材停放一侧,灵床上覆盖着逝者。

刘画儿跪在火盆前蒲团上,身裹麻衣,烧纸哭泣。

突然传来马蹄声,马停少顷,雷都头入:刘画儿,别哭了,你出来一下。

刘画儿抹泪起身:雷都头?

雷都头:北京平原府官家召你走一趟!

众人皆惊。

刘画儿:都头,俺素无高官朋友,也没有平原府亲戚,恰俺主丧师父鳞公张师父后事,不论祸福,请容俺七日。

雷都头:你少废话!官家办事岂是商量?快脱掉你的丧服跟俺走。

刘画儿:啥事?您得先一声呀。

雷都头:不须多问,你走便是!

刘画儿:您不说清楚,恕难从命!

雷都头大概冻得不耐烦,恼怒:你敢!

窑师甲:师弟,咱民不与官斗。这样吧,你跟雷都头一起回家换身衣服,鳞公张师父的事情我替你办,雷都头,少窑主没犯啥事吧?

雷都头上前拉起刘画儿就向外走:找你就有事,没事官家耐烦冒雪二百里来找你!快,回家加身棉衣是正经!

 

米家楼,楼下正房烛影和人影闪动,显然正在筵请宾客,喧器声传到到院内。

一片行酒的喧闹声。

薛九叔:今个儿喝得差不多了,大家散了吧?

米椿:行首九叔,急什么?天亮还早着呢。什么时候散席还得我爹说了算,添丁筵怎么也得让大家醉几天,来,添酒!加两斤牛肉。你们听到外面的吵声了吧?大家坐好,我到楼上去看看。

南郭信:你看什么?让米香叶儿下楼跟咱们说一声,哎,一天了,我怎么没见这个丫头下来。

米椿:南郭信,你不好好喝酒,惦记我妹妹干啥?你哪里像正经生意人?

南郭信:豪宅美眷,生意人惦记的就是两样。

米椿:你个开药铺和棺材铺的掌柜,一手挣活人钱,一手挣死人钱,呸,还不够缺德?就你这德性,惦记着我妹子,你得把一群大小老婆休了再说——,大家坐好,我到楼上看看,什么动静,这大年夜的。

众笑。

上梯的脚步声。

薛九叔:哎,你们听到了吧?砸门呢,好像是找刘吾相的——

南郭信:对呀,今儿十八窑主少了刘家,刘吾相怎么没来?

薛九叔:米老窑,是不是你家米香叶儿跟刘家断了亲就没再说过话?

米父:我亲家在这儿呢,老薛,甭听他们胡说,来,满上,咱们兄弟喝酒,不说闲话。

——

楼上,十四岁的米香叶已经生成相貌美丽的少女,她好奇地随着米椿向外张望:哥,你瞎看什么呢?我这个屋子本来就跟冰窖似的,快关上,寒风都进来,要看你上街看!

米椿伸出半个身子张望:急什么?借个光不行呀?我看到了,刘吾相怎么没出来?派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儿子见官,真是好笑。

米香叶焦急张望:哥,我什么也看不见,谁家?刘家?

米椿:嘘,小声点儿,刘家犯事儿了,你瞧见没有,雷都头带着禁军来锁人了!

米香叶生气:活该!老天怎么才睁眼呢,哎,让我看看,真的会出事吗?

一阵踏踩楼梯的脚步声。

米父推门声:你们兄妹嘀咕啥哩,有啥好看的?米椿,你快下去,刚焐点热气的房子,灌进了那么多冷风,瞧,炭盆里的火都熄了。

兄妹没人理会,挤在一起向外张望。

米父:米椿,这可是你儿子满月的添丁筵,你不陪着客人,在这里瞅别人家的事,能瞅出个啥?

米香叶缩回了脑袋:行了,关窗吧,客人都在楼下等你喝酒呢。

米椿回头一笑:客人是谁?薛九叔?你公公?你还没过门呢。

米香叶恼怒,一把拖回米椿:你滚!

米椿:我是看笑话的,你看什么?心里还惦记着刘傻子吧?

米香叶:你胡说,我也是看看笑话。

米椿:算了吧,你当我也是个傻子看不懂你?收收心嫁人吧,爹不是给你找好薛梨了?

米香叶:你胡说!

米椿:得,我不说了,下楼陪客。——甭看着筐里再想着树上的,够不着喽!

 

刘家院内,老窑主刘吾相揽着一双孙儿女,神色紧张地谛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牛儿敲门:师爷,开门,我是牛儿,官府要带走我师父。

刘吾相开了门缝,让让腰缠白布的牛儿,立刻闩门。

姜姑小声问神色紧张的牛儿:牛儿,你师父犯什么事儿了?

牛儿:我不知道。

姜姑:你整天跟你师父在一起,你能一点也不知道?说!

牛儿压低嗓子:师娘,我真不知道。

姜姑:你不说?当心我揭了你的皮。

牛儿:您揭了我也不知道。

姜姑:你说,官府来人,找咱们家干啥?

正在说话,有人敲门,姜姑欲上前开门,被扑上来的一双儿女抱住。

两个孩子抱着母亲,惊恐地仰头望母亲,不敢说话。

姜姑忧虑地揽着他们,默然闭上了嘴。

刘吾相小声:你们都回屋里,站这里干啥?还是我去看看吧。

姜姑和牛儿谁也没动。

此时,院外也没了声息,此时的门外,是黑透了的世界,隐约还有远方传来野狼的长嗥。院内的人显得愈加惊恐不安。

刘吾相贴耳听了一会儿,轻轻启开了门缝。

刘画儿进门:爹,姜姑,快,给我取厚棉袍。

姜姑紧张地拉着刘画儿向内院走。

 

刘吾相闪身出来:雷都头,俺刘家可是良户,身家清白,女无二嫁,男无停妻再娶,有话您冲我说,我是当家的。

雷都头不耐烦:刘吾相,你去一边,现在是赵官家要找你儿子去说话说。

刘吾相:他怎么就惹了赵官家?有事跟我说!

雷都头口气缓了下来:刘吾相,你年纪老了,这种风雪天儿赶路得一天一夜,还让你儿子去吧,——刘画儿,你快说,是你去还是你爹跟军汉走?!

大门的缝儿开大了,老窑主刘吾相的身后,牛儿,姜姑和一对小儿女都挤了出来,他们躲在刘吾相的身后向前张望,他们目光惶恐、担忧。

他们听到刘画儿要被官府的人带走,一家人战战兢兢。

黑暗中,刘画儿抱着一个包裹,木头一样:爹,我不怕,你们不用管,都回去吧。

姜姑哽咽:你个傻子,你知道什么是怕?雷爷爷,您说俺家画儿犯了什么事,大过年的,不让他在家安生?

雷都头:你说什么呢?我就是找刘画儿走一趟。——我本意是找你公爹了,怕他顶不住,这寒天地冻的天儿,我看,还是刘画儿去吧。

牛儿:师父,官家要带您去哪儿?我陪你走。

雷都头态度和缓:听话就好说,多出一匹马,带着干粮和盘缠,随着你家师父一起走吧,路上照看他点。

姜姑:等会儿,我多给他们带点棉衣。

说着,急闪进门内。

刘画儿对牛儿纠正:他们要我去,没让你去,牛儿,你在家照看吧,替师父守好张师爷,还得记得水车快轮到咱家了,记着打泥坯。

牛儿:师父,我不能让你跟他们走,要走,我得跟着。

刘画儿:牛儿,你比师父仁义,有你在家,我死也放心。

牛儿:这是什么话,师父。

姜姑急出门,把另一个小包裹缠在牛儿的身上,哽咽:照看好你师父。

牛儿:师娘,您放心。

雷都头:走吧!

刘画儿:爹!我和牛儿走了,你记着照看张师父的事儿,张师父把他家小丙托付给了咱,您替我照看好他。

刘吾相打了个冷颤。

刘画儿跪伏雪地上,对着刘吾相叩了个头。

牛儿也随之叩了个头。

刘吾相急扶儿子:有事儿,记得托来信儿,爹还指望你养老送终。

姜姑:你等会儿,我想问一句,你说的小丙在哪里?

刘画儿:姜姑,你去把他领回来吧,他在张师父陵棚,别冻坏他。

雷都头:别啰嗦,瞎耽误工夫,金甲老爷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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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宅,大门外,大街上。

雷都头和衙役徒步,他们替刘画儿和牛儿牵着马:别怕,一会儿它就跟你们熟了。这两个马儿是衙门驮粮草的,很老实,你们跟着差爷走,赶明天这个时候能歇脚北京就是造化,记住我一句话,路上别磨蹭!跟紧。

刘画儿无语,抓紧了马缰。

衙役拍打了一下刘画儿乘坐的马屁股。

两位军汉已经引马上路,李甲引绺拱手:都头回见!所借马匹,择日让人捎回来,你们得走着回衙门了,叨唠二位,多谢。

雷都头和衙役拱手:一路慢走。

刘画儿随着军汉策马,踏雪而去。

刘家一门望着刘画儿他们渐行渐远。

雷都头回头,拍了拍刘吾相的肩膀:刘吾相,你不用害怕,没准儿你儿子要当官了,这年头,傻子撞上好运不希奇。

刘吾相巴结:雷都头,我看这两个军爷不像咱们官衙里的人,您给我这个老头儿透句实话,他们要带我儿子去哪儿?

雷都头板脸:不该问的不要再问,——实话跟你说吧,我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不会是坏事。

刘吾相:您怎么知道不是坏事?

雷都头:你儿子真要犯了事儿,官府会给他马骑?早给他戴枷用棍子撵他上路了,还用跟你们刘吾相唠叨什么?——有了好事,你别忘了请我们兄弟喝酒,深更半夜,我们离开热炕,跑来跟你办好事儿。

刘吾相带着哭腔:深更半夜把人家儿子带走,这是哪门子好事?

雷都头:闭嘴,记着请喝酒吧。

 

米家楼,院内,楼前。

马嘶声和蹄踏声渐远。

大门闪了一下光亮,楼厅大门跑出米樗,她只跑了几步,后面追撵着出醉意朦胧的南郭信。

南郭信踉跄摇晃:樗姐姐别跑,哥哥我陪你去看,小心别滑倒。

话音未落,南郭信一下子滑了大马趴,扑在了雪窝里。

米樗回头,拍手大笑。

米父跟出,厉声呵止:香叶儿,你想去哪儿?

急忙过来扶起摔倒的南郭信。

米樗向院门移步:爹,我出去看看就回来。

米老窑:你敢再走一步,老子打死你!

米樗吓得站住,噘起了嘴。

起身的南郭信拍打着身上的雪,笑了起来:米樗儿,女儿家哪有不怀春的,人家刘吾相的儿子有娘子呀,你想着他没用,他是个傻子,哪里会懂得你们女儿家的心思,哥哥我懂你,你以后不要理他——

米樗委屈得想哭。

南郭信:——好好好,你要去看看,哥哥我陪你去。

马蹄声渐息。

米樗顿脚:人家早走了!

米父上前拖女儿:回楼上睡觉,你看看你这模样,大半夜不睡觉往外跑!

米樗:爹,你们吵吵着闹酒,谁能睡得着?

米老窑:爹算明白了,你再不嫁人,非得闹出败坏门庭的事儿。

米樗儿:爹,您说得这是什么话!

米椿追来:香叶儿,爹说得对,你看你哪里还有女儿家的样子!

 

雪霁,阳光和白雪十分刺眼。

老窑主刘吾相带着孙子、孙女和窑工和窑师们描绘泥器,从工作台,搬到货架子上晾晒。姜姑远远向这里走来,没敢靠近。

窑师甲:师父,咱们家初三开始打泥坯了,听说米家这两天没有开工,渠糟该不会冻住吧?如果水车真的冻上了,泥坯还怎么打!

刘吾相:米家现在还用着水车呢,还没到咱们使的时候呢,你就不用操那份闲心了。

姜姑远远搭话:明儿夜里画儿准回来,咱们也该打泥坯了,真的冻的不能使,还用架火烤,那得多费事儿呀。

窑师乙:这几天米椿家里添丁,家里开流水席呢,水车没人打理,师哥回来咱们也只能用火烤,我看,得提前预备点山柴。

窑师甲:米椿儿故意跟咱们过不去,这几天闸关了,渠水不流,水车冻得跟冰塔似的。

窑师乙:早不冻渠,晚不冻,该咱们打泥坯了,他们给冻上了,米家人没安好心。

姜姑:算了吧,他家也是添了丁,家里办喜筵呢,怎么会故意,忙得疏忽了。

窑师甲:他就是故意的,办喜筵怎么不叫咱们老窑主过去?成心跟刘家过不去。

姜姑:算了吧,咱家跟米家退过亲,疙瘩就没解开过,凡事都得让三分,不挑事儿,平安就好,大不了咱们用山柴烤。

窑师甲:老铁器,烧裂了,还怎么打泥坯?弄不好,还得请铁匠重新修。

窑师乙:等师哥回来,咱们该开窑口了,马上就到祭窑的日子了,后续的泥坯得准备到中元节了。

姜姑:你们急什么?不是有老窑主在吗?咱们听爹的就是了。

刘吾相:画儿啥时能回来呢?真是急人,这是去哪儿了。

姜姑:爹,咱们先不急,等他回来再说吧,您老回家歇着吧。

刘吾相:不能再等,眼前就开春了,攒到一块儿上新泥,那么多泥坯还没地方搁呢,咱们还得风干胎器,活儿得向前赶。

姜姑:要不,咱们找米椿儿说一说?

刘吾相:姜姑,就你话多!窑场不能进女人,你多什么嘴,祖上的规矩你不懂?这里的事儿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姜姑:爹,您不管,画儿又不在,我不来这里谁主事儿?

刘吾相:天塌不了,这里没你的事儿?你回家看着孩子,别让他们乱跑。

姜姑气恼解罩衣:我走,省心了。酒儿,鱼儿,咱们回家做饭。

 

汴河畔,雪夜沉沉,平时晴天可见的东京汴梁掩在夜幕之中。

滞留货运骆驼和渡口泊船,河坝上正在扎结账篷和毡房,聚集在这里穿着皮袍客和女人、孩子,正在点燃了堆堆篝火,大家聚在一起取暖烤肉。

饮酒吹笛,弹琴消遣,风雪长夜。

汴河款款,羌笛声远,胡琴声碎。

船家的聚众头儿姚辇儿是个魁伟汉子,他性格豪爽且不乏机敏、慧黠,他组织夜泊的船家们一起烤火,喝酒,弹琴,他对大家说:今个儿咱们卖出的牛肉干和皮货都让瑞王府收走不少,他们要那么多干牛肉干什么?他在汴梁可没啥好名声,总不是赈济穷人吧。

舵手阿答:风起于青萍之末,说明汴梁肯定有大事,听说赵佶想犒劳士卒。

姚辇儿:一个守在皇帝身边的郡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想法。

阿答:哲宗皇帝两次打败西夏,也许对收复燕蓟十六州想有一番作为。上有好焉,瑞王必有附焉,听说瑞王为劳军的事跑腿可勤快了,深得圣眷。

姚辇儿:北京平原府就藩的赵喆也一样,人家都是皇帝赵家宗亲,能不操心国事?阿答,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阿答:我觉得那些亲王,郡王活得这么机灵,朝野无人不知。

姚辇儿:讨好天子总不是坏事,你啥都知道。

阿答:我是谁?欲知朝中事,山中问野人。

姚辇儿:来,喝酒。咱们不操心庙堂,只惦记生意。

阿答:喝酒!

二人取酒碗相碰。

 

雪夜堤坝上,夹树间,。

一前一后两个军汉,中间夹着刘画儿和牛儿,一串儿排着队。

风小了,但是,马也疲倦了。

他们走的不急不慢,有点垂头丧气。

原野积雪,剌得骑马人睁不开眼。

刘画儿昏昏欲睡。

牛儿:军爷,咱们找个酒店歇歇脚吧,您能熬得住,我家主人可熬不住啊。

两个军汉脸色铁青,面无表情,不置一词,继续赶路。

嘴唇干裂的刘画儿示意他不要说话。

牛儿噤声。

马儿扬蹄吃力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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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终于赶到了客栈,牵马进了后院,四马络驿进入马厩。

甲在前,牵马入院,众人纷纷下马,揽缰跟随。

甲:小二,来,帮我等饮马喂料,看酒打尖。

店小二跑出来,接过缰绳,帮着牵马入厩,充实草料,安置马槽。

甲:饮马用温水,加点盐,它们出过汗。

小二:您放心,交给我好了,小人一会儿弄好。

众人帮着拴马,加料。

小二:各位客官请进屋吧,上房里暖和。

甲细看草料:多加黑豆,这几个不会说话的兄弟受了累。

小二取料入槽:四位客官,您请好吧。马厩里的草料足着呢,客官快请,屋里有炭盆,先暖和一下,要什么酒食只管说话。

他们一前一后进入厅房同,炭盆红火,春意融融,真是喝酒天儿呀,刘画儿和牛儿随军汉进入,四人找了一张空桌儿入坐。

小二上前:客官,小店里有好酒,有新切的牛肉和火烧,要几斤?

差官甲:要五斤牛肉,一坛老酒,十个炊饼,再找个火炕歇会儿,等马儿吃饱了,歇够了再叫俺们。

小二唱诺:好嘞!一坛老酒五斤牛肉,十个炊饼。

刘画儿:大人,咱们能吃这么多?

甲:一天吃一顿,咱们得赶路,吃饱喝足咱们睡会儿。

刘画儿:大人,能说咱们去哪儿吗?

甲:快到了,我只能说一句,你们听好,见到贵人,少说多听。

刘画儿:您就是贵人。

甲:别胡说,到了北京平原府你就知道啥是贵人。

小二端着食盒,往桌上摆放酒馔和陶碗。

刘画儿和牛儿埋头便吃。

甲:急什么?酒还没上呢。

刘画儿:俺们不敢吃酒。

甲乙互相看了眼,笑了。

小二抱着酒坛子,往酒碗里倒酒。

甲乙直接喝了一碗,小二接着再倒。

牛儿吃了一会儿,倔犟地:军汉老爷,吃饭得掏银子,这银子得算你们的,我们又不是乐意来的。

二位军汉一愣。

刘画儿抬头:不必介意这点银子,咱们掏,要是真的死在外面,咱们还得烦请两位差官给家报信儿呢。

甲把酒碗墩在桌上:阿呸,扫兴,这他娘的又不是喝断头酒,快吃,吃饱你们去睡!

乙:咱们喝,甭理他,这鸟人说话真败兴。

刘画儿放下筷子:俺吃饱了,二位大人慢慢用,走,牛儿,咱们找个热炕躺会儿,暖暖身子。

小屋子,一排炕。

刘画儿从牛儿的包裹里取 一块银子:小二哥,吃和住,够不够?

小二:够了,还得回你们点儿。

刘画儿:不用回了,照看好两个官差大人。

小二:哦,那两差人不像是押解呀?你们这是?

刘画儿: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俺来这儿。

小二小声:看他们滚边绣衣,像是赵官家的人,一路不给你们上枷,还骑着马,这架式像做客的。好了,我不多嘴了,有事招呼。

说着,闪出,合门。

刘画儿上炕。

二人靠边躺下。

刘画儿:牛儿 ,我还糊涂着呢。

牛儿:师父,放心歇着,要杀要剐我不怕,唉,咱们家这钱花的冤。

刘画儿:出门在外,花钱免灾。

牛儿:也是,真让他们花钱,这一路不定怎么整治咱俩呢,师父,咱睡会儿吧,我睏了。

刘画儿:睡!

师徒脱鞋上炕。

 

雪夜下的北京城,也就是平原府,雪停了。

繁华的大宋陪都,灯光如昼,平原府的官道不时有人清扫,街面只有薄雪,灯光闪烁,酒肆市井夜间依旧繁华,观灯的人流连。

寒喧声,叫卖声嚣烦尘上。

人倦马乏的四骑,梭行北京的大街上。

定远郡王府外。

宫灯照映,房顶如披银毯,街道如敷薄霜,。放眼王府,层楼红灯高悬,高屋建瓴的大宅门,红纱宫灯透着节日喜性。门楼更是灯火明亮,映照门庭上额匾四个魏碑体“定远郡王府”,蓝底金字,灿然有光,四位护卫士兵执戟负刀,侍卫大门。

他们看到四骑走来,一个侍卫进入院内禀报,两位侍卫急上前接过四匹马缰,并打着招呼:你们这么快?一路辛苦。

两个下马的军汉寒暄着,并示意一脸惊奇的刘画儿师徒站在门外:你们值守呀?我们还真没敢歇脚,日夜赶路,冻得身子没了知觉,得来点热汤热水。

牛儿兴奋地一扫倦意:主人,这就是北京平原府?天呀,这里不就是天庭吧?

军汉甲呵斥:不许指指划划,大不敬当心没命!

牛儿和刘画儿二人吓得立刻噤了口。

门庭内闪出一个金甲侍卫(李甲)和一位守门侍卫,李甲迎面而来,面无表情。

众侍卫纷纷揖礼:李官儿见教。

军汉甲:他们是中州刘家窑的少窑主和仆人,人已带来,请府内吩咐。

李甲:请问,二位怎么称呼?

刘画儿:我是刘家窑少窑主刘画儿,他是牛儿,我们名为主仆,实为师徒。

李甲沉吟:哦,刘画儿?是刘家窑少窑主?

刘画儿:正是。

李甲点头:乡下人,没见过阵式,他们是客人,让他们进来见过中官大人!你们二位一定要记住,进府后多听,少说,没有问话就不要说话。

刘画儿和牛儿连连点头。

 

雪后,天地静谧,天如谌海,地如犒素。

郡王府俯视图,四进院,最后殿宇之后,似是马厩和兵营。

他们在第一进院的门洞前,被一个身着圆领青衣棉袍,头戴峨冠的人(宦官黄诏,约三十岁)拦了下来。

李甲和两个军汉毕恭毕敬,他们上前躬身揖手:见过中官大人。

黄诏:你们办差顺手吧?

李甲揖手:中官大人,您要的人带来了,他是中州刘家窑的少窑主刘画儿,那个小厮是他的徒弟。

黄诏掌灯打量着刘画儿片刻。

军汉肃立,木然等待黄诏说话。

黄诏:少窑主刘画儿?你爹刘吾相怎么没来?

刘画儿:回大人,我是刘画儿。家父年纪已老,恐不胜风寒,我替家父来的。

黄诏:刘家窑掌窑的人是谁?

刘画儿:是我。

黄诏轻轻点头:你比刘吾相手艺怎么样?

刘画儿:现在的窑口活儿都是我执掌。

黄诏:你能为刘家窑作主吗?

刘画儿:那得看是什么事——

黄诏点头:好,我们到西厢暖阁谈,内府给你们准备了酒食,吃饱了睡一觉。

说着,右手示意东厢房。

军汉双双退了一步,躬身一揖:小人告退。

二人退身欲离去。

黄诏没扭头:慢着。

军汉侍立:还有什么事,请大人吩咐。

黄诏回头:你们顺路找个人,从内府支二两银子,去一趟西关,给两个窑师订制几把“剔刻刀”,必要时请工匠到山河镇开铺子。

二军汉揖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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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后院,马厩,二军汉各牵着两匹马向这里走来,引路的军汉手里挑着宫灯。李甲系好绳,抚摸着吃料的军马,冷漠的脸上透着温情的光泽,该喝点酒了,可是,他们只能自己找地方吃酒,此时的西厢房招待的是他们带来的人。

暖阁内已经张罗起了酒席。

室内有开着红花的夹竹桃,厅内花架上还有中州黑白雕花的梅瓶,在花灯下熠熠生辉。

刘画儿师徒进了门,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牛儿望着梅瓶,不由笑了,他疲倦地解下了包裹,抱在怀里。

侍立门两侧的小黄门,接过牛儿从怀里取出的包裹。

黄门甲:东西要紧么?

牛儿:要紧,路上吃的火烧。

甲无语,放在台案上,拉椅子,依次安排他们坐下。

黄诏已经坐在主位上。

甲从火盆上取暖好的酒,开始行酒。

乙倒茶。

黄诏看了一眼酒器:他们走的很辛苦,受了寒,换大碗。

 

王府后院是军营,住着王府护卫和马弁,大屋通铺,房梁支柱悬着碗灯。

炕上小桌,两个军汉已经解去外衣,身着单薄地围着热气腾腾的大盘熟肉和包子,大吃大嚼。

一个抱着坛子的军汉丙入:中官大人恩准了,一坛好酒,喝完睡觉,不许闲转!

甲:抱走,府内不许喝酒,你想送兄弟进虎牢关。

乙连连摆手。

军汉丙不语,自己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两个低头吃饭的军汉抬头,惊愕地望着他。

军汉丙:喝醉了插门睡觉,你们走了两天两夜,不喝酒怎么解乏?来,倒上,倒上——

 

西厢房内暖意融融,酒席开筵。

酒满着,似乎没人喝。

刘画儿和徒弟牛儿低头吃菜,不敢吱声。

黄诏有些惊异:你们二位,从没有喝过酒,吃过酒席?

刘画儿有些忐忑:大人,我和徒儿这辈子见到最大的官就是里长(村长),从没有见过您这样的大官儿。

黄诏:刘窑师,你难道从没有出过家门?

刘画儿自信:出过,东边是河,西边是山,方圆三十里我都走过,哪里有砂,哪里是陶土,哪儿有青土,我闻味儿就知道。

黄诏惊愕:哦,怪不得没见过世面。

刘画儿:见过,我们山河镇可大了。

黄诏:井底之蛙。

刘画儿:大人,有空到俺们山河镇看看去,那里可不是井一样的天。

黄诏笑:我一定会去,刘画儿,老夫想问你一句,刘家窑瓷器上的字都是你写的?

刘画儿:有俺的,有俺爹写的,也有窑师们写的,不过,我俺写的最多。

黄诏:你读过哪些书?受业过哪个先生?跟谁学过诗画?

刘画儿:读过《说文解字》,画瓷写字的老师就是俺爹,十八窑都父业子承,世代相传,除了爹,没有老师。

黄诏:子承父业,你这位高徒呢?年纪这么小,他跟你一样吧?

刘画儿:他不姓高,跟我长的不一样,不是刘家的人,他是入室弟子,姓牛。

黄诏:——

刘画儿:别的都一样。

黄诏微笑。

刘画儿:他爹跟着俺爹干了一辈子,他生在刘家窑,以后,也会跟着俺干一辈子。我跟牛儿是师徒,也是主仆,算是家里人。

黄诏起身踱步,摸着脑门:圣人言,在天下,歙歙!教民如同赤子。皆使和而无欲,如婴儿也。

刘画儿:大人,您说的是什么,俺听不懂。

黄诏:听不懂最好,做人心眼太活泛反倒不好,使用心眼太活泛的人,总之让人不放心。

刘画儿:您说什么呢?

黄诏:好吧,我不用陪你们了,来来两个苕货,你们自己吃吧,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刘画儿瞪着眼:大人,您怎么知道我的绰号?他们都叫我苕货和傻子。

不仅黄诏,两个待奉的小黄门也忍俊不禁,哑然失笑。

黄诏:你们先吃,咱们回头再聊,你们累了,我先告辞。

说着,拂袖而去。

刘画儿和牛儿面面相觑,继续低头大吃大嚼。

 

汴河畔。

雪霁后的夜晚,天空星光灿烂,滨河之畔,远外是巍峨的城池及城堞上的点点矩火。

货运骆驼卧草吃着草料,渡口泊船横陈。

滩上扎结账篷和毡房,毛毡上聚集着喝酒和弹奏乐器的皮袍客,架起的篝火上烧着骆驼奶和烤干肉。

汴河款款,羌笛声远。

姚辇儿、陈答和几个朋友正在饮酒。

一队客人向他们走来,领头的是一个身着皮制短衣的金亶儿。

字幕:完颜亶,未来的金朝熙宗皇帝。

跟随他的人同样是客商打扮,只不过他们牵着的不是骆驼,而是马匹。

姚辇儿等纷纷向他们注目。

金亶儿(完颜亶)走近,揖礼:各位老大,你们是做走脚生意的吧?你们在这里已经两天了,怎么还不离开?你们看,大船落帆,滨河野渡,无人看管。

火堆旁。

姚辇儿端坐不动:你是哪来的客商?暗中看着我们干什么?

金亶儿:我们想渡河,船家不肯,嫌我们有马,害怕受惊翻船。

姚辇儿:啊呸!跟船家说话得有禁忌,有的字眼是不能说的。

金亶儿哈哈笑:少年不懂事儿,说话不妥当,得罪,得罪!

姚辇:你们的马我看到了,怎么看不到你们货和粮草。

金亶儿不避众人冷漠打量他的目光,倚坐在地毡上。

姚辇儿打量了一下他的随从:想讨酒喝吗?来,拿碗。

金亶儿连连摆手:我是游学的读书郎,从不敢喝酒。

姚辇儿摇头:你不像读书人。

金亶儿:怎么看出来的?

姚辇儿:说说来历,看我猜的对不对。

金亶儿:我自幼游学京师,家里担心我不想回家,派人来接我。

姚辇儿:你有人惦记,我没人惦记半辈子了。

金亶儿:这位大哥,你遇到什么难事吧?

姚辇儿:都过去了。

金亶儿:以后有什么难事,告诉我。

姚辇儿:你帮不了我。

金亶儿:也许呢?

姚辇儿:——

大家尖利的目光柔和了下来,自顾自的继续喝酒,吹弹乐器。

金亶儿解嘲一笑:我们不白喝你们的酒,来,这种风寒天气,让我的兄弟都尝尝吧。来,都过来。

他们随从七、八人都凑了过来,纷纷讨酒。

金亶儿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下:够不够多担待,大哥,瞧,我有这么多人。四海为家,江湖不远,相遇就是兄弟,咱们多照应点,有时救人也是救已。

姚辇儿:看样子,你很有势力,不是赵官家的差人吧?

阿答略带敌意地瞅着完颜亶:姚辇儿,他们可都是来路不明的人,不用跟他们答话!

金亶儿没有说话,他的随从个个怒目而视。

 

定远郡王府,头进院,西暧阁内设了酒席。

刘画儿和、牛儿显得十分放松,他们吃像饿鬼,直到盆干碗净地抚着肚子傻笑。

黄诏坐回主坐,瞅着残羹冷炙,轻轻摇头:我看,别再吃了,行吗?

刘画儿和牛儿一起点头。

黄诏示意两个小黄门撤桌,二人上前,一起收拾,桌子也抹试干,二人抬着盘碗筐一起躬身出了门,随手轻轻把门掩上。

黄诏:你们一路到天黑,辛苦了。

刘画儿:不辛苦,还是两位穿绣衣的官爷辛苦,他们走得远,现在,怎么没见他们过来?

黄诏:你在这里还惦记着别人?你想得多余。

刘画儿:他们都是贵人,路上,我还请过他们喝酒。

黄诏:施恩图报非君子。

刘画儿:大人说得对。

黄诏:刘画儿!

刘画儿:在。

黄诏:你不是真傻子。

刘画儿:他们都这么叫,我不怪他们。

黄诏拧眉: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刘画儿和牛儿相视一样,彼此摇头。

黄诏:进门时,定远郡王府四个大字,你们没看见?

刘画儿有些忐忑:见了,心里不敢相信,我和牛儿都是个做泥活儿的下人,神仙大人不会那么远召俺们。

黄诏:这地方还真不是什么人能进来的,你知道为什么把你们叫到这儿吗?

刘画儿和牛儿一起摇头。

 

军营马厩,军汉丙喂着四匹马:你们这趟差出得辛苦,还不去歇息,瞎乱悠什么!

甲:这两个牲口比我累,俺过来看看。

军汉丙:醉酒闲串,当心黄门查夜,你们不想要命啦?

乙抚摸着马匹:喝酒也是你挑的头,你不怕,我们怕个甚?

丙:你们回去睡吧。

乙:劳驾照顾好它们,这些都是不会说话的兄弟,风雪天跑出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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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暧阁。

刘画儿:俺不知。

黄诏:我会告诉你的。

刘画儿:官老爷能让俺吃了这和好的上元节的饭,过了个这么好的年,这辈子值了。

黄诏凝视着刘画儿:你真是刘家窑的少窑主?

刘画儿:我爹是老窑主,他叫刘吾相。

黄诏:你不避官讳?直接说出你爹的姓与名?

刘画儿:他真的就叫这个。

黄诏:你真够憨的,好了,既然你来了,我也只能跟你说话了,我们商量个事儿,跟签生死状一样,你怕不怕?

刘画儿:死,我不怕,只要不连俺爹和妻小,咋得都行。

黄诏: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刘画儿坚决摇头:让我死行,让我家人一起死不行!

黄诏:谁说人家人一起陪你去死了?我说的是你!

刘画儿:您说,要我什么时候死?

黄诏莞尔:只要守规矩,谁也不用死。

刘画儿:真不用死?

黄诏:——

刘画儿:那还怕什么?我们泽州十八窑,小事都不敢胡弄,大事,没人敢坏规矩。大人您只管放心,有衙门管着没衙门管着,我刘画儿都不敢乱来。

黄诏点头:好,咱们说一说规矩。

刘画儿:大人,您的官儿比我们知县大吧?我听他的也会听您的。

黄诏:你只管听我说,不用插嘴。

刘画儿和牛儿急捂嘴。

黄诏:定远郡王是个非常喜欢瓷儿的大尊大贵之人,王府所用瓷器,都是南边来的,水陆来回万里。郡王不忍心劳民伤财,所以,想定制古堡窑器。

刘画儿释然。

黄诏:内府也查访过泽州窑和定窑,认为你们烧的粗瓷,能再精致一些都还能用。

牛儿忍不住:可不是,俺家的窑呢都是细筛过箩的, 用的水都被草泡过,水都是软的,这一道关节,这两道关,十八窑没人可比,所用的青土也筛过。

说完,迅速又捂上嘴。

黄诏:不用捂嘴,有用的话,你可以说。

牛儿:俺不敢再说——

黄诏:那,我继续说,你们要记在心里,不要外传。

牛儿:那是。

黄诏:刘画儿,你能做到吗?说句话!

刘画儿:有耳无嘴,俺做得到。

黄诏:定远郡王要包刘家窑场,以后,王府供你们花银子,你们瓷器只能供郡王府,一个碗也不许流出,你们可答应?

刘画儿脱口而出:答应!

黄诏:好,不过,你们刘家窑瓷器包浆瓶重刻,刀法粗糙,好处是技术独特,诗书极好,金钩银线,在写意和工笔之间,如果再用点心,定会出不世精品,定远郡王嘱咐内府一定要接细活儿——

说着,门开了,两位小黄门重新垂手侍立门两侧。

 

汴河畔,夜空星光灿烂,河滩被风吹得残雪零乱。

追随金亶儿的随从们起身,侍立。

金亶儿:暧和了吧?

众:暧和了。

姚辇儿:坐下吃点吧,不用客气。

随从没人肯坐。

金亶儿:诸位,既然对我等无所求,我倒想求你们一点事。

姚辇儿:有事说事,能帮就帮。

金亶儿:搭船渡河。

姚辇儿:就你们几个?

金亶儿:还有马。

姚辇儿:我有船,什么时候走,我搭你们。

金亶儿:这位大哥爽快!不过,我们今晚就想走,只是汴河风高浪急,不知夜渡是不是方便?

姚辇儿:你怕就算了。

金亶儿:不怕。

姚辇儿起身:走,牵好你们的马,我送你们。

金亶儿:这位大哥比我还性子急!不过,我们今晚走了,你若有事,我能帮你什么?

姚辇儿:送你们就是我的事儿,还等什么?

金亶儿:汴河风高浪急,不知夜渡是不是方便?

姚辇儿:你怕,咱们就明天走。

金亶儿望河看了一眼,转回脸,笑了:不怕。

姚辇儿:这条河你看不清楚,它太远了,走近点你就知道,它深不可测。

金亶儿收敛脸上的笑意:我不信这条河,可是,我信你。

姚辇儿随几个人欲走:信我就好。

阿答突然抬头:且慢!

几个人回头,凝视。

阿答:这位小少爷怎么称呼?

金亶儿揖手:我姓金叫亶儿,幸会!

阿答:你们几个要到哪里?

金亶儿:实不相瞒,我们要要离开中土汴梁到蓟州,大哥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阿答起身,打量金亶儿:你可没说实话,游学汴梁能带这么多仆人的,蓟州只能有完颜家族的人才会有这么大的势力。

金亶儿:我不像大宋人吗?

阿答:我看你们衣着,也不像在汴梁住过的人。

金亶儿冷笑:你是瞎猜。

阿答:还有,在赵宋的都城,称东京为中土汴梁的人,不会是大宋人,你是细心入微的人不假,长着鹰一样锐利的眼,你敢说你不是漠北人?

金亶儿:你说我是什么人?

阿答拉长脸:你是奸细,金国还是辽国?

长风呼啸,空气立刻凝结。

商队的人纷纷放下手里器物,与金亶儿的人起身对立。

金亶儿不动声色地捺住要动手的身边人。

双方都喝了酒的人,阿答伸出拦在自己人前面,笑了。

金亶儿也笑了:大哥,走车船多了,看到杀人越货的不少吧?这么戒备。

姚辇儿:你说的,俺们司空见惯。不过,为区区一条船不至于舍命不舍船,放心,你想要船,大哥我可以送给你!

金亶儿:卖药,走船,开赌场都是天杀的生意,不过,在我这里行不通,所以,杀人不图利也是有的。

姚辇儿:少年,你句话有点吓人。

金亶儿:舵在你的手里, 我们的命也交给了你,你怕什么?

姚辇儿:冲这位小兄弟的话,我真得送你们,你们跟我走吧。

金亶儿拱手:大哥果然急公好义,以后难免还会相遇,敢问,大哥名讳?

姚辇儿:姚辇儿。

金亶儿:名字好怪,你就是靠摆渡为生?

姚辇儿:平时做摆渡生意,江湖河海,哪里有路哪里走,吃的就是船家饭。有银子渡命吃饭,没有银子交个朋友,阅人无数,生死无惧,走,咱们上船。

金亶儿:姚辇儿?好,记住了。

姚辇儿带着几个人望河而去。

阿答望着他们渐远,坐下,捧起一个偎在待篝火边的酒碗喝了一大口。

大家纷纷坐了下来。

阿答感慨:姚辇儿早晚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甲:阿答,何以见得?

乙:是啊,咱们都是他的朋友,难道我们会杀了他?

阿答摇头:姚辇儿太轻信了,我们不会害他,终究会有人害他。

甲警觉:你是说,刚才的人会杀了他?

阿答摇头:不会了,我刚才的几句话,等于给他渡了劫。

大家都摇头。

甲:阿答的话我不相信,你说说看,这几个人是干啥的,要是他们真的对姚辇儿有杀心,我现在就得把他们投进河里喂鱼吃。

阿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少年应当是金国的王子。

众人呆了一下,旋即放声大笑。

甲笑得透不过气来:他要是王子,老子就是金国的皇帝!

众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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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内,桌上,平摊着一张黄纸契约。

门外有人敲门:中官大人,我从西关口采购带来了!

黄诏示意,两个小黄门,一人一扇开了门。

一个军汉抱着木盒直入,门立刻又被小黄门关上。

军汉打开盒盖,里面是黑铁白刃的刻刀。

黄诏挥了一下手,军汉退了出去。

门又开合。

红漆刀盒徐徐打开,黑铁白刃,寒光闪闪。

刘画儿和牛儿的两颗脑袋凑了上前。

黄诏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又把脑袋宿了回去。

盒子被推向一边,黄纸契约推到刘画儿面前。

黄诏:你们识字,好好看看吧。

刘画儿:大人,这个契约不用再看了吧?我们刘家窑能做。

黄诏:内府受接了郡王旨意,监制瓷器,本监指派你们刘家窑烧制一批巨大广口长颈梅瓶,令你画出“三清真人祥瑞图”,烧制上瓶,要出精细好瓶,如能按契约制出宝瓶,定远郡王会以此敬献皇帝。

刘画儿:这东西献给皇帝有啥用?

黄诏:禳灾祈福,压制四方妖魔,祈求大宋天下太平,做得有一点瑕疵,我会砸碎它,你能照我说的做吗?

刘画儿咬了咬呀:能!大人只管放心,俺能做。

黄诏释然:做不好得受罚。

刘画儿:俺认罚。

黄诏:那就好,如能制好,定远郡王府会召你觐见,会有额外赏赐。

牛儿急赤白脸:不能,官爷爷,我师父烧的活儿都是毛笔醮砂石粉,老窑主画了一辈子也没弄成佛家三宝图像瓶,现在烧制三清道长,他肯定不行!

黄诏:嗯?刘画儿,你弄不成可要当心没命。

刘画儿郑重:大人,我刘画儿早晚会死在瓷器上,能为官家烧瓷器,出细活儿,早死几年我情愿。

牛儿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师父,你不能死,刘家窑多少人指着你活命,还有鱼儿酒儿,没你,我们怎么办,求求你别接这个活儿了。

刘画儿:牛儿,别怕,官家不能凭白逼咱们死,现在咱们有机会换个活法儿,有什么不好?你放心,有师父在,啥事也不会有。

牛儿泪流满面:师父,我怕。

刘画儿揽牛儿:别怕,师父能行。

黄诏阴鸷地望着刘画儿:你的小命不值钱,误了定远郡王的大事,我们谁也活不成。

刘画儿一惊。

牛儿面如土色,几乎吓得几乎要哭了,只是没敢出声。

黄诏平静下来:这个订泽州窑的契约,你们还接不接?

刘画儿咬牙:接。

黄诏:冒这么大风险,为什么还要接?

刘画儿: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是泽州十八窑的头一份,我不接,米家也得接呀,还有张家窑,董家窑,蔺家窑,咱家不把要命的事儿,不能往别人身上推。

黄诏收回契书,起身:要命的事儿?你要是这么想,不用接定远郡王府定制,明天一早走人!一桩好事也让你说得这么晦气!

刘画儿离座儿,双膝跪下,叩首:小人言语冲撞又不知错在哪里,万望大人恕罪,这个订制我接了!

黄诏和两个小黄门忍不住地笑了。

 

大街,风雪交加,杏花镶绿边的旗,在风雪中摇摆。

灯光映射下,黑色隶书“定远郡王府”四个字的招子舒卷翻动。

仪门下。

两个小黄门守着炭火值夜。

黄门甲:天好冷!

黄门乙:你买了那么多刀子,中间扣了多少利钱?

黄门甲:想喝酒找我呀,甭拿活儿填乎我,玩笑不能这么开,内府哪个没长鹰眼?眼珠子像刀似的,我又不想找死。

黄门乙:得,算我没说。

黄门甲:别介,我说过要请你喝酒,一定会请你。

黄门乙:你说那个蠢得要死的人,是十八窑的名师?

黄门甲:这个还真错不了,那个窑名叫刘画儿,咱们县里收买的许多好瓷就是他烧的,现在定远郡王要收他专门为咱家王府定制呢。

黄门乙:你怎么知道?

黄门甲:那还用问吗?那么远的古窑镇把人请来,这风雪天是闹着玩的?

黄门乙:殿下怎么对刘家窑的瓷器上劲呢?

黄门甲:你有所不知,咱们郡王殿下得罪过瑞王,现在一心想和好,听说瑞王琴棋书画无不所精,字画远超二王,是大宋第一高人。没有好玩艺,怎么结交好殿下?

黄门乙:爷,我就服您了。

黄门甲:瞧你说的。

 

曙光照斜照窗户。

炕下大桌,两个挎刀侍兵端上大白碗堞,送上粥饭,炊饼和腌菜。

黄诏坐在炕沿上,看着刘画儿和牛儿埋头,呼呼大吃。

黄诏一叹):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家国面临多事之秋,只是人们难以察觉她看不见的危险,还觉得眼前是太平日子,唉。

刘画儿抬头:黄大人,您说什么呢?

黄诏:我说了你也不懂。

刘画儿:那咱们不说了,您过来吃点儿?

黄诏一怔:你甭跟我客气。

刘画儿:大人,您有什么嘱咐的?

黄诏:这次定远郡王召见到了东京怀州府,你们可以在街上走一走,转一转,收好你们的契约,过几天,我得过去监看你们烧的瓷儿,以后,咱们得常打交道,这个朋友交也得交,不想交也得交。

刘画儿:黄大人,您会住在刘家窑?

黄诏点头:咱们可得说准了,烧不好的瓷器不许外卖,只能砸掉。

刘画儿:知道了。

黄诏:签了契约,内府会给你们钱,给你们足够的银子,我走的时候给你们带着,钱数,都写着呢。

刘画儿连连点头,脸上的的表情十分木讷。

黄诏:刘画儿,我怎么给你说话,你脸上没点高兴劲儿?

刘画儿:黄大人,我这个下人,泥土窑师,什么时候能见定远郡王?

黄诏:等你烧出好瓷品再说吧,现在福祸难料,你可得多用点心。

牛儿懵懂:师父,定远郡王不见咱们,还是马上走吧,咱们还是取砂筛土,事儿多着呢。再说,刘家窑包给王府的事儿,您得跟老窑主商量,你自己怎么能做这个主呢?

刘画儿点头:能做 ,听我的吧。

黄诏点头:还是回家商量一下吧。

刘画儿:大人只管放心,俺爹决不会反对。

黄诏:没有意外,从现在起,你算是郡王府的窑师,外面的军马等着你们,回去还给官府,——骑着它,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路上不给你们带那么多银子。

刘画儿:——

黄诏: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刘画儿:俺怕俺弄丢。

黄诏:银子还是小事,一路人杂,见财起意难免,万一你们丢了性命就赔了大本钱。过几天本官把银子捎过去,你们回去再跟老窑主合计好,咱们再签字划押,契约万千别弄丢。

刘画儿推开饭碗,起身:黄大人,提携之恩日后再报,恩深不言谢,俺们走了。

黄诏点头:提了什么携?报什么恩?

刘画儿:大人——,您给了我们刘家窑这份活儿。

黄诏:你得仔细,这可是刀刃舔血的富贵。不拼军功,不拼性命,但是,你得拼灵性,拼造化,一切看你自己。

黄诏躬身拱手:大人嘱托,小人至死不忘。

黄诏端坐不动:你们可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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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地界桩:代王城。

刘画儿和牛儿骑着马走来。

山坡一点点冒出他们的头部,逐渐上升为全身。

大地白雪稍许融化,到了黄昏又开始结冰。

车辙的痕迹,已经成冰。

荒凉的山坡,斜阳映照着一个座落路边孤店。

酒旗摇晃:代王城酒家。

牛儿:师父,咱们打个尖吧,人不累,马也累了。

刘画儿:行,咱们撞了好运,得高兴呀,你陪师父喝点酒驱寒,咱们一觉睡到天亮。

牛儿:师父,你有啥可高兴的?我看,咱们现在就挺好,干嘛要听定远郡王府指派?凭白无故给自己找了个碍手碍脚的当家子——

刘画儿:你懂什么?咱们只有跟官家烧瓷,才能摆脱十八窑粗瓷劣器的命数,以后,我们得烧好瓷,烧世间最好的窑中宝器。

牛儿:刘家窑的瓷儿还不够好?咱们可是古窑镇,沁河十八窑的头一份呀。

刘画儿:你见过南窑的瓷品没有?

牛儿扫兴地:见过。

刘画儿:薄如蝉翼,光洁如水,刚如纯金,美如秋月,润如凝脂。这可是行当公议的话儿吧?我天天琢磨的就是这几句行会评议。咱们北边窑口泥制精,不如南方泥土细,烧出来的瓷器有点不同。

牛儿:师父,您说得没错,可是,您信他们,我反正不信。

刘画儿:为啥不信?说说门道。

牛儿:您想啊,咱们不认识他们之前,活得不是好好的吗?咱家刘家窑不是古窑镇最好的泽州窑吗?咱不听他们使唤,我们怎么做都行,给他们签了生死契约,人家说啥就是啥,咱们啥也做不了主,烧什么瓷还是听他们的。

刘画儿:要想做出真正好瓷,最好头顶上悬把刀。我不信咱们沁河烧不出好好瓷器,这辈子怎么都行,不能到了鱼儿这辈子还得烧粗瓷儿。

牛儿:师父,以后咱们不再烧自家活儿,怎和烧也得听定远郡王府的,古窑镇少了刘家窑。

刘画儿:这话怎么说?

牛儿:以后十八窑口拨头筹的就是米家,春天快来了,槽运的船商谁还上咱们家?

刘画儿: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接过这个契约,也不全是为了咱们刘家窑,有了它,咱们吃官饭,多给十八窑留条吃饭的生路——

牛儿:您再想想吧,回古堡后先甭跟人家说,咱们得自家人商量。

刘画儿:你怕什么?

牛儿:我怕遭人忌恨,怕老窑主不答应。

刘画儿:你放心,没弄成的事,我不吱声,只跟我爹商量。好了,快进酒家了,咱们不说了。

他们向望到代王酒家的楼舍,径直而去。

 

刘家窑口,场院。窑口大棚,门帘挑开,阳光扑面,正在干活的刘吾相抬头。

薛九叔打量工棚:刘吾相,你儿子呢?昨夜山门砸得震天响,有人看到军汉抓人,牛儿呢?都逮走了?

刘吾相:胡说!薛九叔,我儿子串亲戚去了,你听谁胡说官县到刘家抓人?

薛九叔:得,算我多嘴——

刘吾相:你是过来看笑话的?

薛九叔:哪儿敢呢,我想找你做个说说我家的事儿,娶媳嫁女总得有个媒灼,有个中保之人,薛家与米家的联姻本来是王干娘作伐,没想到临事儿,她去五里铺给张窑小儿子说媒,冰雪路滑,一不小心翻了车,折断了小腿骨,门也出不了——。

刘吾相:你找错人了,骨头断了你得找街里的医馆。

薛九叔:刘吾相,你别唐塞,我看,让你家小娘子姜姑给充个数行不?我给儿子娶妻,请姜姑坐媒妁之席,嫡亲,媒妁,司礼官得整齐,不能让人家笑话,你跟姜姑说一声?她不听画儿的,也得听你的。

刘吾相:薛九叔,我懂你的好心,米家跟刘家不和,你想给我们撮堆儿,你的好心我刘吾相不能不领,这事儿应了。

薛九叔笑呵呵:行,五相,到时候你也来喝杯酒,我候着你。

刘吾相:好说!到时候我带个随喜钱儿,算是给你的。

薛九叔:一样,都一样。

 

代王城酒家,窗外起风。

大客房,大暧炕上,墙边一张炕桌,师徒二人两碗白酒,一盘肉,一盘果蔬,一盘炊饼。

灯烛明亮。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门推开了。

小二领着一群夹着冷气的汉子们进入。

那些人看到坐在炕上吃喝的刘画儿师徒,怔住了。

刘画儿和牛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下箸低头吃喝。

金亶儿走到刘画儿前面,他环顾大炕:哦,这里有客人?小二,还有没有空客房?

小二:客官,小店狭小,还有一个大客房,住上了一家老小,只剩下这个大房子。

甲:你把这个客人请到小客房,——两位兄弟,你们得换地方!

小二:这——

牛儿抬头怒怼:我们先来了,凭什么要我们走!嫌没大客房,你们再找一个店。

刘画儿:牛儿,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何必,二小,来,帮我们搬一下桌子,咱们换地方。

牛儿:不去,这个房子刚焐热。

甲:今儿个,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牛儿:这儿可离刘家窑不远,是咱们的家门口,不用天黑咱们也到家了,想打架我去叫人,就住这儿了,不搬!

刘画儿还没说话,几个汉子凶神恶煞地向这里移步,牛儿一下子跳下了炕,拉开架式。

小二急拦:有话好说,出门在外,都是兄弟。二位是刘家窑的?你们可认得刘画儿?

牛儿:你认得?

小二:我们店里用的黑瓷都是刘画儿的印章,听说过他,只是没见过。

牛儿:我师父就是刘画儿,泽州十八窑,我师父咳嗽一声,能来几百个窑工,当俺怕你们不成?

金亶儿大笑:呵呵,非得打架吗?在一起喝酒会不会比打架更有趣?

刘画儿:这话说得好!这天寒地动的,挤一个炕,睡觉暧和。

金亶儿:不冲撞不知是朋友,小二,烧水让大家烫烫脚,再上两坛好酒,十斤牛肉,弄张炕上的小桌子,两家拼在一起吃酒!钱,我出。

牛儿愣了:你是何方神仙?这么有钱?

金亶儿:哪里哪里,穷家富路,受累可以,不能亏肚子,吃饱喝足好赶路。

小二:好嘞,我去给客官取热水,上酒喽——

 

刘宅内院,西厢房内,土炕。

姜姑和衣揽着两个入睡的儿女,突然,她听到有人敲门,脸上浮出笑意,放下手中的孩子。

两个孩子已经睡熟。

姜姑抿了一下头发:这么晚才回来?饿了吧?

门外,刘吾相:我是爹,从窑上刚回来,得跟你说件事。

姜姑起身开门:爹,进来说话。

刘吾相:我不进去了,说句话就走,薛家要办喜筵,米樗儿要出嫁,薛九叔家要娶小娘子,他托我跟你说,让你当媒人。

姜姑:不是王婆做的媒吗?还用得上我?

刘吾相:她的腿摔折了,到时候你去一趟,撑个脸面。

说完,扭身离开。

姜姑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寒噤,轻轻把门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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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王城酒家。

桌上已经一片狼籍,牛儿和另外七个汉子都已经睡倒。

一张小桌,刘画儿和金亶儿守灯闲聊,二人已经喝得面色赤红。

金亶儿:刘大哥,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能交你这样的朋友,我真没白出来。幸会呀兄弟,没想到离家那么远,总能遇到知心朋友。

刘画儿:亶儿兄弟,你在蓟州过得不错吧?不怎么样也不用怕,你们那里比俺古窑镇过得寒苦,别走了,来沁河边跟大哥学烧窑吧。

金亶儿:这么多人,您能让兄弟们吃饱肚子?

刘画儿:能,这里的水土好,不旱不涝,谷稷香啊,养得起你们。都来,咱家有地方,你信不?

金亶儿:我信。

刘画儿:真的,哥不骗人。

金亶儿:烧窑跟烧金,烧银子一样,把土化成宝,大哥,你一定是个财主。

刘画儿:哪里哪里,这里的人都差不多,基本没有穷人,也没有大富大贵的。

金擅见:你这话可不像是真的,瞧这里的房子,都是高楼大院,兄弟我住在北边,还有人住地窨子呢,虽然不致于挨冻,饿肚子,可是比这儿荒凉多了,百里不见人影也常有。

刘画儿:哦——

金亶儿:可惜啊,这次回家得娶娘子,再想出来游学,除非入场科试,不然就很难再到你们这儿。

刘画儿倒茶:这话不对,什么南边北边,咱们都是一家人。来,兄弟,咱们喝口热茶,当酒了,啥时殿试的时候过来找哥,到了十八窑,哥给你送盘缠。

金亶儿端酒碗:爽快,真有那一天,咱们聚在一起喝酒。

刘画儿:我平时没喝过酒,今儿见到兄弟,高兴了,喝多了。

金亶儿:来,喝!

刘画儿捺住金亶儿的酒碗:明天我和牛儿还得回家打泥坯,喝多了误事,再说,你的路途遥远,听哥的,咱们吃茶睡觉。

金亶儿放下酒碗:大哥,您说,这个瓷器怎么烧才好?

刘画儿:那得看土,看砂,看水,看火。土是胎,砂是釉,火是刚,窑是瓷,水打的青土和瓷土越细越好,瓷儿的好与坏全在它们;另外就是耐心,烧什么炭,火色在窑里的颜色烧到发白,老窑主才能看出火的劲道,有烧三天出窑的,也有烧一天的。

金亶儿:大哥,您懂得真多,您说说,怎么采土和砂?

刘画儿:那得看地方,看坑土和砂料,干得久了,闻气味也知道它能烧出什么玩艺儿,总之在煤层之上,地表之下才能采到青土,这个呢土也就是妆饰土,没它咱们这里的泥胎烧出来会发黑,有它就发白。

金亶儿:那火候怎么看?

刘画儿:火候全在窑师掌握,火烧过了,瓷器变形;火候不到,瓷釉出不来。走火也是大手,什么时候清膛,热气怎么回流都有大窑师掌握,你看这墙上的“龙盔”没有?它是罩着器皿,保证瓷器均匀受热的罩子。

金亶儿摸了一下墙体上的圆盔墙,这家伙像铁一样结实,还不生锈呀。

刘画儿:那是,这都是废弃的“龙盔”,竖着用它是窑身,横着它的是民宅,它比石头结实,用它载墙,万年不坏。

金亶儿:这么神呢,原来,你们撮土变金是真的啊。要不,您到我们家乡烧窑?我家地方大,任你挑。

刘画儿:有河有山吗?窑口得依山依河才行。

金亶儿:当然有。

刘画儿:你家的?

金亶儿:嗯。

刘画儿:你没骗人?

金亶儿:骗,但是,不骗你。

刘画儿:是不是看出我是个傻子?骗我没意思。

金亶儿哈哈大笑。

刘画儿也跟着笑:来,兄弟,——喝茶。

 

刘宅,内院。

姜姑在院内清扫,看到挑帘儿出来的公公,马上收了苕帚。

刘父:酒儿和鱼儿呢?

姜姑:我送他们上窑口玩去了,爹,画儿和牛儿什么时候能回来?

刘父:你急什么?这天儿雪滑路冻,从古堡到东京那么远,怎么能说回来就回来?

姜姑:我想去接他们。

刘父:这天儿你出了门,到后半饷不回来,我还得去处找你。你说我是看窑呢还是找你呢?

姜姑:我心里不落稳。

刘父:在家等着,咱们家等着打泥坯呢,这几天米家没开工,不知水渠冻了没有,我顺脚得去看看。

说着,刘父匆匆向院门走去。

 

汴河畔,雪霁后的夜晚,天空星光灿烂,滨河之畔,远外是巍峨的城池及城堞上的点点炬火。货运骆驼卧草吃着草料,渡口泊船横陈。滩上扎结账篷和毡房,毛毡上聚集着喝酒和弹奏乐器的皮袍客,架起的篝火上烧着骆驼奶和烤干肉。汴河款款,羌笛声远。

姚辇儿、陈答和几个朋友正在饮酒。

一队客人向他们走来,领头的是一个身着皮制短衣的金亶儿。

字幕:完颜亶,未来的金朝熙宗皇帝。

跟随他的人同样是客商打扮,只不过他们牵着的不是骆驼,而是马匹。

姚辇儿等纷纷向他们注目。

金亶儿(完颜亶)走近,揖礼:各位老大,你们是做走脚生意的吧?你们在这里已经两天了,怎么还不离开?

众人警惕地打量他。

金亶儿大笑: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你们想说,我们在这里喝骆驼奶,烤干肉,干你屁事,是不是?

众人面无表情,冷冷地打量他。

 

汴河渡口,夜色深沉。

大船落帆,滨河野渡,无人看管。

野风怒号,大船摇晃,河水翻浪。

汴河畔,火堆旁。

姚辇儿端坐,正色,呵问:你是哪来的客商?暗中看着我们干什么?

金亶儿(完颜亶):我们想渡河,船家不肯,嫌我们有马,害怕受惊翻船。

姚辇儿:啊呸!跟船家说话得有禁忌,有的字眼是不能说的。

金亶儿哈哈笑:少年不懂事儿,说话不妥当,得罪,得罪!

姚辇:你们的马我看到了,怎么看不到你们货和粮草?你们不是客商吧。

金亶儿不避众人冷漠打量他的目光,倚坐在地毡上:不是。

姚辇儿打量了一下他的随从:坐下了,不着急赶路,想讨酒喝吧?来,拿碗。

金亶儿连连摆手:我是游学的读书郎,从不敢喝酒。

姚辇儿摇头:你不像读书人。

金亶儿:怎么看出来的?

姚辇儿:说说来历,看我猜的对不对。

金亶儿:我是漠北人,自幼游学大宋京师,在汴梁住久了,家父担心我不想回漠北,派人来接我。

姚辇儿:令父招你回家娶妻吧?看来你我有缘,我也是漠北人,你还好,有亲人惦记,我没人惦记半辈子了。

金亶儿:这位大哥,你遇过什么难事吧?

姚辇儿:都过去了,来,喝,暧一暧身子。

金亶儿:谢谢大哥,既然都是漠北人,您以后有什么难事可以告诉我,说,怎么没人惦记了?要不要帮你娶个婆娘。

姚辇儿:呵呵,你真会说话,你帮不了我。

金亶儿:也许能帮呢?

姚辇儿:——

大家尖利的目光柔和了下来,自顾自的继续喝酒,吹弹乐器。

金亶儿解嘲一笑:我们不白喝你们的酒,来,这种风寒地冻的天气,让我的兄弟都尝尝吧。来,都过来。

他们随从七、八人都凑了过来,纷纷讨酒。

金亶儿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下:够不够多担待,大哥,瞧,我有这么多人都是手足兄弟,你我都是四海为家的人,江湖不远,相遇就是兄弟,以后咱们多照应点,有时救人也是救已。

姚辇儿:看样子,你很有势力,不像是赵官家的差人吧?

金亶儿:你怎么能把我当赵官家的人?

姚辇儿:赵官家神通四海,俯视天下,漠北也是四海王土。

阿答略带敌意地瞅着完颜亶:姚辇儿,他们可都是来路不明的人,不用跟他们答话!

金亶儿没有说话,他的随从个个怒目而视。

姚辇儿:既然一起喝酒了,以后就是兄弟,来来来,喝酒,为什么要横眉立目?听,这风声,好烈,我们听风说话,兄弟,你说,这里比起漠北怎么样?

金亶儿一碗酒一饮而尽:倒满!听我说。

姚辇儿亲自为他倒酒。

金亶儿:漠北太寒伧,汴梁是温柔乡,富贵地,我好爱她!来,喝酒,千金裘,五花马,呼儿将来换美酒,我欲与君共销万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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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酒,佳肴,宝器,美仆;炭盆,华灯。

刘画儿师徒放松起来。

侍者添饭,刘画儿和牛儿盆干碗净地抚着肚子傻笑,连连摆手。

黄诏回返,坐回主坐,瞅着残羹冷炙,轻轻摇头:累了,饿坏了吧。

刘画儿:谢谢贵人赏赐,冻坏了。

黄诏摇头:老夫只是府内奴仆,不是贵人。

刘画儿瞠目结舌。

黄诏:我看,你们别再吃了,行吗?

刘画儿和牛儿一起点头。

黄诏示意两个小黄门撤桌,二人上前,一起收拾,桌子也抹拭干净,二人抬着盘碗筐一起躬身出了门,随手轻轻把门掩上。

黄诏:你们一路到天黑,辛苦了。

刘画儿:不辛苦,还是两位穿绣衣的官爷辛苦,他们走得远,现在,怎么没见他们过来?

黄诏:你在这里还惦记着别人?你想得有点多余,他们只是差人。

刘画儿:他们都是贵人,路上,我还请过他们喝酒。

黄诏:施恩图报非君子。

刘画儿:大人说得对。

黄诏:刘画儿!

刘画儿:在。

黄诏:你不是真傻子。

刘画儿:他们都这么叫我。

黄诏拧眉: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刘画儿和牛儿相视一样,彼此摇头。

黄诏:进门时,定远郡王府四个大字,你们没看见?

刘画儿有些忐忑:见了,心里不敢相信,我和牛儿都是个做泥活儿的下人,神仙大人不会那么远召见俺。

黄诏:这地方还真不是什么人能进来的,你知道为什么把你们叫到这儿吗?

刘画儿和牛儿一起摇头。

 

军营马厩。

两个酩酊大醉的军汉过来瞧马。

军汉丙喂着四匹马:你们这趟差出得辛苦,还不去歇息,瞎转悠什么!

甲:这两个牲口比我累,俺过来看看。

军汉丙:醉酒闲串,当心黄门查夜,你们不想要命啦?

甲抚摸着马匹:喝酒也是你挑的头,你不怕,我们怕个甚?

丙:你们回去睡吧。

甲:劳驾照顾好它们,这些都是不会说话的姜姑:我想去接他们。

刘父:你别出门了,万一你到后半饷回不来,我还得到处找,你说我是看窑呢还是找你呢?

姜姑:爹,我心里不落稳。

刘父:在家等着,咱们家等着打泥坯呢,这几天米家没开工,我顺脚看看水渠解冻了没有,水车还冻着,咱们就准备干柴,得架火烤。

说着,刘吾相匆匆向院门走去。

 

客房内,阳光斜照窗。

不胜酒力的刘画儿师徒酣睡一夜,他们醒来一惊,客房的门开着。

炕上除了他和牛儿,已经没人了。

他们愣了一会儿,接着,匆匆穿鞋,小二端着热水进来。

刘画儿:小二,这几个客人呢?

小二:天没亮,人家都走了!

刘画儿:神,真神,那么多人竟然没有弄出一点动静。

牛儿惺松地抹眼,打哈欠:这些都是什么人啊,官不官,匪不匪——

刘画儿:像做了场梦,小二,俺的马你帮着喂了吗?

店小二:您放心,咱们这个店都是过往的老客,店主从不敢得罪。况且,——那马儿是驿站的马。

刘画儿:我们是借来赶脚的,不能出毛病,不然,没法交差。

店小二:哦,昨天来的客人,就是看了你们的马才不愿跟你们住一起的。

刘画儿:他们的马跟我们的马挤一个马棚,人怎么就不能挤了呢?

店小二:这可难说,人心不如牛马心也是常有的。

刘画儿:不说闲话了,我们也该走了。

牛儿:小二哥说的话,让我突然觉得,昨天那些客人可不像咱们清水河这边的人。

店小二:挺蹊跷的,从没见过他们。热水给你们打来了,打算什么时候走?还要不是热汤水?外面又下起了小雪。

刘画儿和牛儿急推窗向外看,果然,窗外零星又降起了小雪。

牛儿:师父,师爷他们在家等着咱们呢,走吧。

刘画儿:不急,咱们还得走多远呢?师父有点算不准了,师父憨笨,你算一算还有多远的路程?

牛儿:我估摸还有六十里,咱们还得走上大半天,平常到家得过饷了,这冰天雪地,咱们得搭黑。

刘画儿:眼前就快到家了,回去弄点热汤热水,这一路走得太累了,牛儿,你个小娃娃行不行?

牛儿:师父,我不是小娃娃,我十五了,你比我大不了几岁,你不一定能跑得过我。

 

瑞王府仪门,抬头牌匾“瑞王府”高悬。

门侧,守门侍兵盔甲齐备,持枪挎刀,威风凛凛。

穿过仪门,府内,院落层叠。

高楼敞宇,殿堂幽深。

 

瑞王府议政殿也是王府主殿,它横长七大间,议政厅主客茶几和太师椅,上悬“海晏河清”四个黑字大匾。

殿柱侧各立一个垂手而立的宦官,手执拂尘。

透过雕花紫檀色隔扇,可见西厢房。

深院四层,最深的内院,西厢房相当于一个耳房,与主殿隔断,四壁是书箧和字画。

墙上悬着王羲之拓本《兰亭集序》;吴道子《八十七神仙图》摹本;“瑞王瘦金体字和画(彩鸟和花卉)等,题字《清风竹下闲听鹂》 印钤:宣和主人。

身着紫色银绣的蟒袍,头扎金簪,腰系玉带的瑞王朱唇玉面,正襟危坐。

赵佶大约岁,号宣和主人,宋朝第八位皇帝,书画家。宋神宗第十一子、宋哲宗之弟。先后被封为遂宁王、瑞王。

瑞王一副富贵潢胄装扮,他端坐背阳的米黄茜纱窗下。两个衣着鲜艳的宫女侍奉左右,两位青衣小黄门正在开箱,取瓷器,展示给瑞王过目。

小黄门甲:殿下,这是去年中秋节的时候,定远郡王差黄诏送来的,一直没开箱,奴才给您过目,留与不留您定吧。

赵佶望着箱内一件件,黑釉套白的瓷器,轻轻摇头。

两个宦官不住抬进抬出,换着不同品相的瓷器,不断地挥手。

最后,上了几个白瓷梅瓶,十分光亮。

瑞王:这些粗劣的东西砸碎再埋,全扔出去吧!

甲宦官把白瓶子拎了出去。

赵佶突然:慢!

甲宦官一惊,以为瑞王改了主意。

瑞王摆手,离椅。

宦官甲躬身出去。

瑞王看到箱内还有几个泥娃娃,三彩人俑,他欣赏地玩于手掌之间,他翻看底儿。钤印:中州刘家窑。

宦官和宫女偷觑瑞王。

瑞王:这几件还不错,留下,喆儿还算有点眼力,别的不要了。

宦官甲从外面回来,一起帮着收拾,向外抬。

台案上摆放着几个三彩瓷娃,形象活泼、生动,呼之欲出的向这个世界开心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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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窑口,大棚内,几个窑师跟着刘吾相,看泥人,他手中的泥人,与瑞王桌上的瓷俑人儿重叠,一个是泥胎,一个是瓷器。

刘吾相起身,到瓷盆中洗手,窑师们纷纷帮着换水,递布巾。

甲:泥坯用没了,水槽又该泡泥了。水车轮到咱们使了,咱们得打泥坯呀,老窑主。

刘吾相:我先到渠口再看看,上回过来还结着冰冻着呢,没到日子我不好说什么,现在该轮到咱们了,米家也该清场了。

 

瑞王府内苑是后花园及回廊和暧阁,墙外是竹林篁丛,瓷器填埋处。

一片竹林掩雪中,一个挖好的大炕。

甲乙两个太监,踩着雪,摇摇晃晃抬着筐过来,把筐内的碎瓷片倒进深坑里。

一阵列尖耳的脆响。

甲回头张望,看周围没人。

乙:你看什么?

甲小声:咱们瑞王跟定远郡王结过梁子,这几年他一直想讨好咱们爷,这回呀,把脸都打肿了,瞧,这堆碎片儿。

乙:嘘,你瞧你这张嘴,早晚得惹出大祸来,快埋。

甲:你说,定远郡王是怎么把咱们瑞王得罪了?

乙:后宫争宠,祸及儿女,他们兄弟失和跟上面有关系,懂了吧?

甲:哦——,老年间的是非,有年头啦。

乙抹了一下脖子:有害母深仇呀,谁能忘?走着瞧吧,以后还得双龙斗。

甲环顾:你不懂咱们瑞王,他才不会记仇呢,是定远郡王机灵过了头。瑞王宅心仁厚,娘娘们有仇,他不会把账记在自己兄弟的身上。

乙:——

二人拎筐离开。

 

米家楼,二层,暖阁,香闺。

绣床,缦帐。

炭盆旁,米父拖过一个绣墩坐了下来:香叶儿,你坐下,爹有话跟你说。

米樗坐在床边。

米老窑:薛家跟咱们定了婚期,还有十几天,你的嫁妆你自己操心,娘没了,都得靠你自己收拾,爹和你哥管不了女儿家的事。——爹出银子,你操心。

米樗万念俱灰:我听爹的。

米老窑:我怎么看你有点老大不高兴?

米樗摇头:女儿听天由命。

米老窑:这话说的,好像委屈了你似的,薛梨你不是没见过,人也聪明,不比刘家那个傻子强?

米樗无语,侧脸,泪下。

米父气恼:你还惦着刘画儿呢?他有两个孩子了,你还是死了心吧,好生跟着薛梨过日子,别再生是非。

说着,起身向外走。

 

米家内院西厢房,室内的家什透着红漆的光亮,这应当是新婚不超过三年的新家,家具保护得好,像没使用过一样清亮。

八仙桌前,炭火盆冉冉烧着木炭。

炕上躺着米妻,她依偎在棉被里,怀里揽着吃奶的孩子。

米椿醉意朦胧地抱着点心盒子,拎着一个布包,兴奋的冲进门。

米妻一惊:米虫儿,快关门,别带寒风进来,你先烤会儿火再过来,这儿有孩子。

米椿立在火盆前:大嫂,这个绰号俺都忘了,你还说。

米妻:哼!虫儿!

米椿:哎!

米椿:您瞧,这都是吃酒的人送的礼儿,来,你尝一尝!

米妻:用上好的酒肉换点这些没用的东西,你歇了两天了,没上窑口看一看?打坯的水车还有人看着吗?——不用说,没人管了,那还不得结冰冻上呀?

米椿醉意朦胧地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坐到太师椅上,寻壶倒水,摸了一下,找了个小杌子靠近炭盆,把茶壶抱在手里。

米妻: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怎么不应声。

米椿抬了下红了的眼皮:你急什么?我们得把十八窑口和常年过往的客商请一遍。

米妻:你是想着人家的随喜份子?你的小心思我不说罢了。我问你,冻了水车,你怎么交给刘家?

米椿:我还有一池泥没打出来呢,等我弄完再交。

米妻:那就过期了,人家找上门来,你怎么说?

米椿:你不用管,我能怕那个傻子、傻子?不交,看他能奈何!

米妻:我看出来了,你不弄出点事,不会罢休,你跟米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米椿:一个爹娘生养的,不能差样儿。

米妻:你们兄妹,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米樗:嫂子,我也可没招惹你,嚼谁舌头呢?

米妻:你快点嫁人吧,省得听人家窗根儿。

窗外,院内,正在西厢房下走过的米樗气得掐着腰,冲着西厢窗口喊:这个窗下我不能路过呀?饶舌婆娘臭嘴吧,小娘子,当心下口舌狱!

米妻:看谁是小娘子吧,小贱人,走着瞧吧。

米樗:黑心饶舌烂心肝!

米妻:傻子也不要,看谁嫁不出去,还是当心薛梨悔婚吧。

米父急出门,上前把女儿拖走上房门:都闭嘴,你们谁也不许再回一个字!

西厢房内,米椿摇晃着起身:行了,我上窑口了,不想听你们乱哄哄地吵。

米妻冲他的背影:啐!霉运的东西。

米椿:对,这么大的姑娘在娘家吵什么?哼!娘子,甭跟她生气,闺女又不是米家人,早晚是别人的!

米妻:算你明白事理。

上房,米椿匆匆出了房门,向父亲住的上房看了一眼,扭身向院门走去。

 

清水河边,残雪刺人眼。

刘吾相眯着眼,用手搭着凉棚向渠口走去。

他眼前的水闸口果然不见一个人影,急匆匆赶来的刘吾相傻眼了,急得直拍巴掌。

水车依然冻结着。

刘吾相悲天怆地拍着大腿:您不使也不能让它冻着呀?怎么不开闸口,让水活起来呀?这可要了我的亲命呀!

 

米家楼大门外,刘吾相一路疾走,口中大喊:米老窑,你出来!

米父闻声向外走。

刘吾相急眼:米老窑,咱们就是不对眼儿,也不用谁欺负着谁,咱们可是也没那么大的仇呀,你和米椿安的什么心?把水车冻上了?

米老窑:不是还没到你们使用的日子吗?你等两天吧。

刘吾相:水冻了事小,车冻裂了事就大了。你得提前化开,不然,我家泥坯供不上,就误了大事。

米老窑:没轮到你使哪,关你屁事。

刘吾相:明天轮到刘家窑,水冻上了,它就关我的事!

米老窑:今天我不用它,也是我用的期限,还没轮到你使!你冲我喊什么?

刘吾相:米老窑,求求你,还是提前解冻吧,再不使就到日子了。

米老窑:我要你管,使不使,那是米家的事。

急赤白脸的刘吾相和一脸不耐烦的米父像掐架的公鸡,脸对脸。

米妻出门,把公公拖进院子:爹,这事儿我跟米椿说了,让他去看看,您不用犯急。

门口又出现一脸怒气的米樗,她叉腰怒目而视刘吾相。

刘吾相看到米樗,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扭身快步走开。

米父一脸沮丧。

 

刘宅院内,姜姑正在烧灶,煮饭。

刘吾相跌跌撞撞进了院子,怒气未消。

姜姑抬头,大惊:爹,瞧您气的,谁怄着您了?

刘吾相气得脸扭曲:渠口没人管,我只是瞅着水车结了冰,冻上了,没想到米老窑一家都跟我瞪眼,除了米老窑,还有他闺女像要吃了我。

姜姑:您别急,米家办月子酒也许顾不上。

刘吾相:正月祭窑神,正好是咱们出窑的日子,急需泥坯呢,不然供不上,米家不是成心嘛。

姜姑:爹,现在,渠口还是人家使着呢,甭跟他怄气,实在不行,咱们用牲口拉辗子轧。

刘吾相:他办添丁酒,也该提前让咱家接手,不能不管水车呀。

姜姑:——

刘吾相:我担心冻裂了水车,误事,我找米老窑:说说理,没想到这个老东西根本就不讲理。

姜姑:这事儿您甭管,等画儿和牛儿回来,由着他们整吧,再说,现在米家还在使用着,咱们不能硬给人家要。

刘吾相:我看米家想害人!

姜姑:这点事怎么能把您气成这样?您要是气不过,我去找他们讲理。

刘吾相:算了,香叶儿在呢,我看她跟我吵架,想要吃人似的,眼睛瞪得像牛眼。

姜姑忍住了笑:爹,还是画儿跟香叶退婚结的仇吧?

刘吾相:当初是我去跟米家退的婚,香叶儿一直没嫁出去,米家还没忘呢。

姜姑有点醋意:可不,香叶儿一直不嫁,哼!这个不要脸的妮子,还惦记着别人家的汉子呢。

刘吾相:算了,当我没说,秃噜了嘴,跟你说这个干啥。

姜姑冷笑:不说我也知道,薛家还要请我当媒婆吃喜筵呢,快了,薛梨娶了那个失心疯的花痴,咱家就太平了。

刘吾相白了儿媳一眼:真不如让画儿娶俩呢。

姜姑不高兴:这哪儿是公爹说的话,娶吧,再娶一个,反正我有儿有女,以后不指望画儿,我还能指望鱼儿。

刘吾相自知失口,气哼哼进了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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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窑场,暖棚,窑师们正在打坯塑形,棚内,到处都是泥捏的盆盆碗碗。

这是一个窑口兼制模的工棚,窑口与工棚相连,与刘家窑大同小异。

两个窑师和薛梨正在干活,打泥胚。薛梨正在转动转盘,旋塑一个中型罐器,他不时抬着,打量一眼气哼哼的父亲。

窑师甲相劝:老窑主,您消消气,都是家务事,爷俩慢慢商量——;再说,马上要祭祀窑神了,这节骨点不能冲撞神仙啊,大家和气求财,有话好好说。

乙:是啊,不必大动肝火,好好说呗。

薛九叔:你们瞧瞧,老子可是在帮儿子呵,求他娶娘子——,我跟米老窑:定了喜日子,就这几天了,薛梨,你跟我争吵是安着啥心?你想反悔与米家的婚事,今儿你不说出个道理,老子绝不容你!

薛梨:米樗算什么?就是个臭椿,我不要,谁不知道她跟刘傻子定过亲?他不要,凭什么我要?

薛九叔: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薛梨:儿子当然说了不算,我看您留着纳小吧,爹,当儿子孝敬您还不成? 

薛窑主取出一块泥向儿子砸去,薛梨跳起身来。

薛梨:您别逼我,这个窑口早晚是我的,我得走在街头挺着胸,不能让人小瞧,爹,您既然喜欢米家的女儿,儿子就不跟老子争了,您自己留着当小老婆吧。

薛九叔气得哆嗦:忤逆啊——

薛梨:爹,您生哪门子气?纳个小妾,给我生个弟弟或妹妹,省得我孤单。

薛九叔气得连连摆手:好好好,你若不从,不娶香叶儿,刘家窑给你兄弟承续窑火,你自己另开新窑,老爹还不伺候你了!

薛梨傻了:我是您儿子,还是香叶儿是您儿子?您对儿子怎么这狠?!

薛九叔冷冷地:香叶儿让你说成臭椿,我看你才是不上墙的臭狗屎。

说着,薛九叔气哼哼出了焐着棉帘子的棚门:你给我等着瞧吧。

薛梨一下子傻了眼,气得把弄好的泥罐拍打成烂泥。

甲:少窑主,您甭跟老窑主斗气,您斗不过他。我跟师傅学徒二十年了,他啥时说了话会不算数?

乙:对呀,姜还是老的辣,我看,您跟老窑主赔个不是,现在还来得及。

说着,二人不顾手上沾着泥,向外推薛梨。

 

日丽,残雪。

县衙门前,刘画儿和牛儿各牵一匹马,向院内张望。

很快,雷都头出门,刘画儿喜出望外。

刘画儿:雷都头,黄大人让我们还马。

雷都头:哪个黄大人?

刘画儿:定远郡王府的中官大人黄诏。

雷都头:你们怎么认得定远郡王府的人?

刘画儿:不是您让我们去的?

雷都头:对对对,是我让你们去的,好呀,你算是攀附上贵人了,走,你们牵着马,咱们得绕到后门。

牛儿和刘画儿喜形于色跟着雷都头,绕开县衙仪门。

马厩。

雷都头把马缰交给马夫:这两匹马出了大力,你多喂点粮食,——刘傻子,你记得我跟你说过话?

刘画儿:记得。

雷都头:记得什么?

刘画儿:请您吃酒。

雷都头:给你说笑呢,不用你们请,说一说你们去北京的事儿。

刘画儿:都头,黄大人要刘家给定远郡王府烧瓷器。

雷都头:哦,还是个急活儿,定远郡王派王府侍卫雪夜过来,就是为这么点事儿?

刘画儿:过两天黄大人过来,监事俺家的窑火。

雷都头:黄大人是什么官儿?

刘画儿:是县里管事的,穿绣袍,戴没翅儿的乌纱帽。

雷都头思忖:黄门宦官?中官大人?

刘画儿:小人不敢问,雷都头,俺怎么谢您呢?

雷都头笑了:以后再说,你先走吧,家里人一定着急了,以后别忘了本都头带给你的好运。

刘画儿:小人不敢忘。

雷都头笑了,拱手。

刘画儿揖手作揖:谢过都头,抽空找我喝酒。

他们分别而去。

 

定远郡王府内,定远郡王赵喆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他带着一个小黄门匆匆走入外院西厢房,室内,黄诏正在俯首案前,清理文案,见定远郡王进入,立刻起身,走到案侧弯腰一揖。

定远郡王走到黄诏刚坐的椅子上,信手翻了一个文案,示意黄诏搬椅子坐下。

小黄门急把一把客椅搬到大案一侧。

黄诏坐了半个屁股,神色毕恭毕敬:殿下有何旨意? 

定远郡王以手示意小黄门出去。

小黄门退出,合门。

黄诏:有机要的事情要办?

赵喆:有人给本王传信说,郡王府给瑞王送去的宝贝一个也没留下,都赏赐了出去,由此看来,哥哥还跟咱兄弟记着仇呢。

黄诏思忖:瑞王封藩京师,定远郡王在京师千里之外,您怕什么? 

赵喆:正是因为哥哥在京师才会对咱不利呀。

黄诏:殿下有何打算?

赵喆:本王在汴梁城内有一个不能消解恩怨的瑞王哥哥,咱的藩镇地界离中山不远,北边还有燕云十六州,那边的寒风刮进个门缝,定远郡王府都得打个寒战,黄诏呀,咱可处在前狼后虎的境地。

黄诏:殿下,何苦要怕呢?咱们见招拆招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赵喆:本王是太祖宗室余脉,宁死也不会悖逆祖宗。只是,本王真怕不知道祸从哪块天上降下来,也不知道哪个日子会降灾祸,真是夙夜难安。

黄诏:咱家跟瑞王得早点和好吧,定远郡王心里不落实,陈下之人也寝食难安,正所谓倾巢之下,安有完卵。这样吧,咱家找个借口跑一趟京师,这种和解还是面见最好,瑞王性情雅致,咱们多给他送点有意思的礼物,他好藏古人的东西,咱们要不要动点心思。

赵喆:没有皇帝十一哥的召见,咱家也去不成,再说,瑞王也必不可见。

黄诏:你说得对,咱们多带些古玩字画,稀罕之物,三番两次总能和解,这事儿还是你去办吧。

定远郡王起身:你操办吧,按你说的去办吧,本王等你信儿,弄好了,咱们进京时讨好哥哥。

 

大街。

店门前悬长幅招子:万家书坊。

黄诏身着便袍,悠然而来,信步进了店铺。

店内,博古架,书架,悬墙字画,古色古香。

内侧有客座和茶几。

黄诏走到太师椅前,撩袍,安然坐下。

店家小乙端茶上前:黄大人,您又来找字画?我家官人跟朋友在茶楼谈生意,我马上去找他,您先喝茶。

黄诏不语,捧茶杯轻呷。

少倾,门外传来店主的说笑声:黄大人来了?我在茶楼就看到,今个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叫,我就知道必有贵人来,这不,我连跑带颠就回来了。

黄诏没抬眼皮:坐吧,找你有事。

桌侧,店主坐下半个屁股,一脸谄笑:礼数不许,本不该坐下,又不敢不听吩咐,中官大人,有事只管吩咐我可以上府上听您教诲。

黄诏:废话少说,我找你淘点真货。

店主:小人在此恭候半年了,您怎么才来?有,就是给您留的。

黄诏不抬眼皮,眼睛盯着茶汤:咱家想要真迹好画,价钱好说,你少拿假玩艺儿胡弄我。

店主:哪儿敢呢?您要谁的画?

黄诏:吴道子,阎立本,顾恺之,——洪谷子的也行。

店主:真的假的都有,我得给您真的,不过——

黄诏抬眼:接着说。

店主:真迹倒是有,就是太贵了。

黄诏:怕我掏不起银子?得百万钱吧?

店主为难地伸出一个拇指:吴道子,一万两。

黄诏略惊:多大尺幅?

店主挥手店小乙:还不快取,拿来给中官大人过目。

小乙闪身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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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夹壁墙的假门被推开,一只手伸出了壁内。

黄诏抬眼看着店主似笑非笑。

店主忙解释:我是从一个中等人家悬挂中堂上摘下来,谈好价采买的,那等人家挂吴道子实在是糟踏东西,我拿来回后,业内还找了许多朋友过目,都说是真品,没走眼,于是乎,我花了一万两囤下了,专等着孝敬您老人家。

伙计过来,店主搭手,展轴在黄诏而前。

黄诏垂首,啜茶:万店主,我可把话说到前边,银子有,画得真。

店主:您放心,我给谁假的也不敢给您呐。

黄诏挥手:收起来,送府上,银子府上取。不过,我得多说一句,如果是赝品,你最好早点跑,别让内府长史大人找上门,“口语狂悖”按“逆伦”定罪,你可知轻重?这可不是收着玩,是送大礼的。

店主失色:中官大人,您甭吓唬俺,小人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黄诏起身:你觉得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自己思量。

店主:大人,这画儿是谁要的?不会是定远郡王要的吧?

黄诏起身:别问那么多,我在府里等你。

店主:大人慢走,这画儿您先拿走。

黄诏:嗯?

店主:现在我死也不敢再说是真迹,性命攸关,银子,暂不收。回头,我再拿一幅送王府,您自己选,如何?

黄诏:我从不摸这些经了几辈人手的老物件,你自己送。如是真迹无误,定会返回全部银子,另有赏赐,别的,我可管不着。

店主:真假您自己选,好与坏您多担待,小人有句当说不当说的话——

黄诏重新坐下:说说看。

店主:我有个朋友,他的朋友是个阴阳仙师,最近得了个好宝贝,他从一个西域盗墓贼手里搞了一幅上官婉儿阴宅里的藏画,除了顾恺之的画还有唐三彩的马,双鱼瓶。

黄诏眼前一亮:嗯,都能拿来吗?

店主:能。

黄诏:得几天?

店主:得十来天,东西离汴梁不远,我得亲自跑一趟。

黄诏啜茶:能不能快点儿?

店主:能,不过,得借王府通牒,免得路上盘查耽误工夫。

黄诏放下茶盅:我派人随你去,越快越好。

 

一骑禁军,背负锦囊,腰间挎剑,飞马驰来,到了郡王府前,飞身下马,向王府大门闯去。

王府侍兵急拦。

禁兵:快带我见定远郡王,有急事要报。

待兵一人,带禁军向府内疾走。

府内出来一个小黄门,上前揽马缰,向后面绕去。

议政殿内。

禁军放声大哭,单膝跪在定远郡王面前,双手奉诏。

定远郡王吓得面如土色,急接诏,展开一半,晕倒在地,诏书落地,小黄门急拣。

众宦官和宫女急上前相扶站立。

定远郡王已经凝噎不能语,刚被扶到座上,恸然哭出声:天塌了——,皇帝哥哥,苍天呀,这是睛天霹雳呀,你怎么不让赵喆去替皇兄走呐,痛杀本王了!

黄诏急跑而来,看了一眼已经铺在书案的诏书,立刻下令身边的小黄门:快收好,没长眼的东西,快关大门,不许声张。

定远郡王一把拉住黄诏,泣不成语:哲宗皇帝正值青春,突然驾崩,山陵崩了。

黄诏掩泣:定远郡王,您不要太悲伤,现在您得考虑好眼前的大事!

定远郡王哭着摇头,泪流满面,再也说不出话。

殿内,除扶抱定远郡王的黄诏,大家面南而跪,一片压抑的哀哭。

黄诏抽泣相劝:殿下不能心乱,皇帝不及安排身后事,忽然辞了庙堂,储君没定,新立皇帝只能是向太后看中的亲王,您得先定大事再举哀不迟。

黄诏示意身边小黄门扶持定远郡王,拉住禁军的手,把一锭元宝放入他的手、

禁军没有推辞。

黄诏:新嗣位的皇帝定了吧?

禁军点头。

黄诏:谁?

禁军:瑞王。

定远郡王闻言,立刻止住了恸哭,凝噎相望。

黄诏面色一凛。

赵喆:黄诏听旨。

黄诏拱手作揖:微臣在。

赵喆:天定乾坤,生死由命,不用遮着藏着,立刻设灵堂,打点祭祀进京的车马,奉旨京师祭祀。

黄诏深揖:领旨。

言毕,躬身向外门退去。

赵喆:且慢,还有事要交待。

 

汴梁城仙,瑞王府内侍,宫女们都在忙碌,整个王府的外表被白幛和白幡遮罩,一时,瑞王宾客盈门。

宦官唱喝:——庆郡王祭礼到!——相州宝郡王贺礼到!——濮亲王、秀亲王、荣亲王、沂荣王祭礼到!

看客退避远处,纷纷张望。

路边。

甲惦脚观看:祭礼怎么到了瑞王府?怎么不进皇宫?

乙:小声,这是送钱呢,听说了吧?瑞王已经被向太后召入紫微城内了。

甲捂嘴:不许瞎猜。

乙:眼前的动静,你还看不出来?

 

刘宅内,西厢房。刘画儿和牛儿兴冲冲进了家门,姜姑闻声相见:大哥,你怎么才回来?

刘画儿:姐姐,我去了一趟官府,把官家驿站的军马送了回去。

姜姑:你就胡编吧,驿站驿差的劳力马,你怎么说是军马?再说,驿站的马怎么会在官府?说,你们到底死到哪儿了?

刘画儿:别嚷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去找爹说事儿呢。

说着走向上房。

姜姑:牛儿,你师父不说你说,你敢瞎编,当心我不给你饭吃。

牛儿:我师父说的是真的。

姜姑抄起扫把就打。

牛儿不躲,挨了几下:师娘,我没说瞎话。

上房内,桌椅齐全,木床吊着床帏。

刘吾相已经听到儿子的声音,看到儿子向上房走来的动静,立刻回到椅子上坐下,佯做不知。

刘画儿进门:爹!

刘吾相拉长脸:怎么才回来?你不知道老婆孩子会担心你?傻儿子!

 

薛家内,薛梨跪在父亲脚前:爹,儿子跟您服软了,要打要骂,儿子一声不吭。

薛九叔恼怒:你不用跟我服软,我看出来了,你压根就没想听爹的话。

薛梨:爹,儿子错了,米樗儿,儿子娶定了,以后的事,儿子全听父亲指派。

薛九叔冷笑:你怕了?不顶撞老爹了?是怕没你的窑号,才跟老子陪不是的吧?

薛梨:是,——不是,是儿子知道错了。

薛九叔:起来吧,只要听爹的就行,坐这儿,爹要跟你商量个事。

薛梨坐下:但凭爹吩咐 。

薛九叔:今儿个是祭窑神的日子,你陪老爹去上供献些冥银,顺便看看你老丈人和没过门的娘子。

薛梨起身:爹,儿子有个事不明白,您怎么看上米家的姑娘,为啥呀?

薛九叔:香叶儿哪点不好?你想反悔?

薛梨:不敢,儿子只是想问一问您。

薛九叔:薛梨,米家给的嫁妆重,米老窑:跟我说,要陪送女儿五千两银子。

薛梨:就为五千两银子?

薛九叔:你还要赁地?又没让你吃亏。这种好事你小子赶上了,米老窑:还说,只要他闺

女能做正妻,你再娶妾的钱他也肯出。

薛梨沮丧:他怎么就瞅上你儿子了?真是奇怪。

薛九叔起身:不用奇怪,咱们祭庙去吧,请窑神保佑你这副好皮馕,娶个娘子不赔还能赚!

薛梨跟在父亲身后,哭丧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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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清水河畔。

山河镇,窑神庙。

十八窑行首薛九叔携窑主们共祭窑神。

米老窑:诸位窑主,咱们十八窑行首薛九叔给大家办了不少好事,开春刚到,按例订货的客商云集山河镇,所有客店和酒坊已经人满为患,说明咱中州窑生意好,薛九叔说了,这是窑神和火神、水神保佑着咱们十八窑呢,一年一大祭,咱们开始添香火了。

薛九叔连连给大家打恭作揖。

米老窑:放了一块银子,揖手:行首,你看好了,我米老窑:捐了,别的我不管了。

薛九叔和米父上了祭品和银两,手牵手躲到大槐树下。

米老窑:薛九叔,我不是等不及,今儿实在是个好日子,米家和薛家俩孩子的婚事儿,咱们得办了,办喜事那天大家都来喝酒啊!

众纷纷:这酒得喝。 

薛九叔:亲家翁,你瞧见没?你女婿、我儿子他在哪儿呢?他老实呢呢,让我治得服服贴贴,以后你就当半个儿子使唤吧。

米老窑:定了就办吧,我家里放着那么大的姑娘,天天在我眼前转来转去,怎么看都不顺眼儿,等她嫁人成了家,她这个老爹哪天蹬了腿儿就不牵挂了。

薛九叔:瞧,咱们不是想得一样么?你要死,俺老薛跟你搭个伴,手牵手过阎王殿见地藏王菩萨,咱哥俩烧了垕爷爷一辈子泥土,总得磕个头谢个罪。

米老窑:说点吉祥的吧,窖神在这儿听着呢,大祭也是大喜,别扫神仙爷爷的兴。

薛九叔急捂嘴。

米老窑:后天就是好日子,俺一早上就找神算子给卜筮一卦,上等,上上等!你家准备得怎么样了?

薛九叔:定了! 薛家一宅,老妻带着一宅子人,把新人婚房都收拾好了,就等您这句话。

正在说话,他们听到马蹄声,一同转脸向刘家窑口方向望去。

刘家窑口。

雷都头和黄诏带着数名军汉,马匹忽隆重一片进了窑场。

军汉从窑棚里搬出椅子和书案,黄诏端坐,威仪十足。

刘画儿随着刘吾相一起跑来。

黄诏没有理会,独自打量着窑口和车架上晾好的泥瓶。

刘画儿上前揖手:黄大人,契约在我身上,我带来了。

黄诏:这位是令父大人刘老先生?

刘画儿拱手:是。

刘吾相上前一揖:小人刘吾相。

黄诏:你看过契约了?

刘吾相:看过,我不愿意。

黄诏:不愿意?刘画儿,你不是说你能做主吗?

刘画儿:能。爹,这事儿我做主了。

刘吾相上前就给儿子一个耳光:我还没死,刘家窑的事,你不能做主!

场面冷了下来,一片寂静。

雷都头肃然:刘吾相,这是官家跟你们说话,当场教子,就是遥祝邈视官府,回头我得找你说清今天的事,咱们先说你们谁做主?黑纸白字的官契不能就这么当了废纸。

刘画儿:都头大人,请不要难为我爹,刘家窑的事,我当家,这个契约,我现在就签字划押。

刘吾相不敢再造次,气得手腿哆嗦。

黄诏起身走近刘吾相:契约定钱,数额还不够?嫌银子少?

刘吾相:不是银子的事,我不想把祖业和手艺,一起卖给官家。

黄诏点头:是赵官家对不住你?那样的话,你想卖给谁?

刘吾相:我谁也不卖,我刘吾相不能卖祖宗的名号。

刘画儿央求:爹,这窑早晚是我当家,您听儿子一回吧。

言毕,双膝跪下:爹,别嫌儿子傻,儿觉得这可是件光宗耀祖的好事。

众目睽睽。

刘吾相抚着儿子的头,不禁泪流:行了,以后爹听儿子的吧,早晚的事儿,你愿意签就签吧!

黄诏:老人家,你也不用那么委屈,不想签可以不签,大宋也有诰书,法例,王府也不可以枉纵不法。

刘吾相哽咽:不委屈,草民愿意让儿子做主。

黄诏:真的?

刘吾相:真的!

黄诏:不会变?

刘吾相:我老了,早晚把家托付给儿子,我不变了。

黄诏:朗朗乾坤,清平世界,众目睽睽,庙祭之日,契约有没有强制条款?

刘吾相:没有强制,大人,这个窑从今天起,由我儿子刘画儿做主,利与害由他自己担承,我刘吾相不再多问一句。

黄诏示意跟随的小黄门。

小黄门把一封铜筹的印章,放在书案上。

黄诏看了一眼:这是王府定制的窑口印章,你要尽快烧好订下的瓷器,单子已经列好,刘画儿,这可不是儿戏,一定要收好,不容弄丢,流转帐目,要一一存档以备王府随时查验,你可明白?

刘画儿:我虽然不是很明白,我也会按大人吩咐去做。

黄诏:今儿可是窑神的生日,是大吉大利的日子。本监来此就是签契约,签完就得走,再过一个月,我来监察、验收瓷品,不得有失误。

刘画儿:现在就签吧。

黄诏摇头:咱们得到县衙办理契约,内府监事在县衙有署理事务客房,一起走吧。

 

官宅,客堂,一行人进入。 厅堂内,书画,古瓷,桌椅箱柜,门阔房深。

刘画儿认真在契书上签字,划押。

黄诏等一干人旁观。

外面传来牛儿的高喊:——刘家窑启火,烧制王府定制第一窑!

随着一声高喊,刘家窑内大家开始忙碌,几个窑师一起打坯,做瓶胎,一边干活儿一边哈哈大笑。

窑师甲:牛儿,你个小屁孩,嗓子挺亮。听说,你可是一开始是反对跟王府订契约的,怎么变得这么快?

牛儿正在揉捏小俑人:师大爷,我怕师父上当,出门在外,不多长个心眼,怎么活得下来呦。

大家哄笑,一片喧闹声。

笑闹着,刘画儿进入:大家都别急,咱们可是签字划押的,这可是王府的定制,咱们得重新选料,重塑新料。

甲:师弟,您说得对,咱们得弄精细料了,得打泥胎预备泥坯,这回得多存点儿。

刘画儿:这样想就对了!咱们把眼前的活儿做好,还是老坑采青土,缺妆饰土不行!牛儿,你带几个人过筛子,取精料打坯,我一会儿过去。

牛儿:跟我走了,师父一会儿要瓶胎入窑,这批预存货得烧出来,留下一个人看着,剩下的都跟我走。

乙:牛儿,我留下跟着你师大爷吧,我得先取炭,填炉,你们先去。

大家纷纷离开台案,随着牛儿向外走。

大棚内,只有刘画儿和窑师甲。

甲正在填放煤炭老泥瓶,刘画儿在转盘上旋着硕大的梅瓶泥胎。

甲:师弟,师父为什么不让你做王府窑制?

刘画儿:谁说的?做。

甲:你答应过老窑主,后来怎么变了?

刘画儿:没变,是爹后来变了,又赞成了我。

甲:我有点奇怪,师父拿主意一辈子,我还没见过他说变就变的事儿呢,你跟师哥说,师父是怎么改的主张?

刘画儿:我爹早晚还得把窑交给他儿子,只是没想到,我还当众挨了一嘴巴。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挨老爹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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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家窑口,台案祭品,香炉和果品。

米老窑:率徒众叩头。

米椿点火,唱喝:启窑喽,水神,火神,窑神在此,众仙家保佑米家窑出窑好瓷喽!

呼应声传来,远处传来吆喝:窑火汹汹烧,窑神助风高,火气冲天三千丈,瓷器还属张家好!

米老窑:起身:都在祭窑呢,孩儿们,咱们好事连连呀,今日祭神一喜,过一日米家嫁女到薛家,婚姻定在吉祥日。你们都给我精神着点儿,在咱米家干活儿有好饭,明后两天放假嫁闺女,大家帮着干活儿,听使唤,谁偷懒可得当心我的马鞭!

甲:老窑主,干活有酒喝吧?

米窑:有,管够!三缸五谷白酒任你们敞开了喝!

众徒沸腾。

此时的山河镇,窑场家家启火,青烟缭绕。

各窑口内堆坯,打泥坯,烧炭,入窑。

整个山河镇红红火火,镇内青楼面南,漳水镇前流。

庙宇,石板街,四处人流躜动,烟气缭绕,透着开张生意的喜庆气氛。

山河镇清水河码头,商船停泊清水河两岸。

茶坊酒肆客商如流,岸埠酒招子迎风飘舞。


刘宅,两进院,北楼是正房。

薛九叔带着几个窑主涌入刘宅大门前,大家情绪很激动,吵吵嚷嚷。

甲:这可是十八窑拔头关筹的事儿,刘吾相不吱一声,不行!不能这么便宜刘老窑!

薛九叔:祭完窑神庙,刘吾相就不见了!

乙:行首,咱们不能这么便宜他。

薛九叔:哎,我就奇了怪,刘画儿是个傻子吗?傻子敢做主把窑包给了定远郡王府?我看,咱们才是一群傻子!刘家的少窑主才是聪明人。

众:咱们让一个傻子耍了!

刘吾相听到吵嚷急出门相迎: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薛九叔,人都是你带来的?

薛九叔:刘吾相你行啊,这事儿瞒得大伙儿呢?不行,咱们得掰扯清楚。

刘吾相:薛行首,俺刘吾相跟您没冤没仇啊?你带这么多人要打家劫舍呀?

众:对,我们就是来干这勾当的。

刘吾相:别别别,俺可是大宋良民。

众哄笑。

薛九叔:怎么,到了你家门前,不请进门喝碗热茶?

刘吾相:请请请,来,进上房,姜姑,快,给大家烧茶。

姜姑在西厢房应声:哎——

薛九叔止步:你先说一说,家都有什么茶?我想知道。

刘吾相:能是什么好茶,听说是海边的茶树叶子炒出来的,泡水好香,大家进来尝一尝。

薛九叔:是不是王府赏赐给你的?

刘吾相揖手:是呀,拜定远郡王所赐,画儿从北京平原府带回来的。

众进门入院:这得尝尝!

众人涌入上房大门。

院内,姜姑出了西厢房,向灶台提水,烧灶。

甲驻足:瞧人家刘画儿的娘子姜姑,见客人不说话,埋头就烧茶。

众:哈哈大笑。

众络驿进了上房。

姜姑瞄了一眼上门没关的大门:各位难得一起过来,茶水稍等呵。

说着,赶去关院门。

 

中州县衙门口,知县尚中书官袍,官帽都绷上白衣麻片儿,所带的衙役,军汉和官府小吏都裹着同样的麻片,像一群乞讨的流民。

县衙前的灯被白纸罩上,门厅悬起了白幛。

衙门一侧出示告示。

白榜黑墨:奉旨诏告令:维吾大宋元祐三年正月山陵崩殂,皇帝大行,天下奉孝!道府州县即日取缔官衙公私事务,取缔官民游嬉、婚娶、乐伎、酒筵,按周礼籍典以日替岁,国丧日。凡违令皆按大不敬罪收枷待罪公门。

大宋中州县衙(官印)

 

刘家窑棚内,窑师乙满脸是血,衣服沾着湿泥,跌跌撞撞闯进棚门。

棚内,酒儿和鱼儿蹦蹦跳跳正在玩耍,好奇地观看泥坯和泥胎瓶器,他们被闯进来的窑师吓坏了。

刘画儿大惊:师弟! 

窑师乙:师哥,不好了,米椿,就是那米虫子带人跟咱们家人打了起来,您瞧,这血!

远处传来高喊:米椿和牛儿打起来了!要出人命!快来人啊——

窑师甲:师弟,你带鱼儿和酒儿先回家,别惊吓着他们,我和你师哥过去看看。

说着,甲向棚外跑去。

刘画儿面色如土,瘫坐在杌子上。

窑师甲回头:画儿,你别犯傻呀,咱们快去看看吧,牛儿还是个孩子,不能让咱们的人吃亏啊。

刘画儿起身急向外跑,没出棚门,先让木桶拌了一下,摔了个大跟头。


牛儿带着两个窑师烧水烧柴,解冻水车。

米椿带着五、六个壮汉赶来争夺。

双方由争吵到推搡,逐渐升级。

牛儿掐着米椿:米虫儿,你讲不讲理,现在已经到期了,不是米家的水车,现在它是刘家窑的水车。

米椿:你个小屁孩没见这里还堆着米家窑的土料吗?你不让用水车怎么取走?你想明火执仗呀!伙计们,给我打。

双方械斗,木棒和木锹。

牛儿几经搏击,已经血流满面,他拼命上前争抢,力不敌,被打翻。

随他而来的刘家窑师们,一边抵抗,一边架起他,快步逃离。

牛儿:米虫子,你仗势欺负人,不会有好下场!

米椿:你敢骂我,打死你!

叫嚣,詈骂。

米椿大喊大叫:牛儿你个小东西,傻子的徒弟更傻,直娘贼!别让他们跑喽!打死这个傻牛儿——

刘画儿跟在窑师甲一起从河堰跑来:不要打了,不要动手!

牛儿和同来的窑师借机,沿河边奔跑。

刘画儿和窑师甲跑下河堰,拦住追赶的人们:米椿,你怎么能打人呢?这可是持械行凶啊,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米椿手持木棍,已经打红了眼:好啊,搬救兵来了,打!今儿老子不发威,刘家窑就没人知道大虫的厉害!打——

木棍飞舞。

刘画儿几下就被打翻在地,血流满面。

清水河畔,小土路。

窑师丙一边奔跑一边回头:牛儿,咱们别跑了,你师父落后面了!

牛儿急止脚步,一脸血水,向后张望:咱们也找人!跟米虫儿接着干,直娘贼,你等着!

 

刘宅上房内。

室内人满为患,刘吾相和姜姑翁媳,殷勤地给聚坐一室的众窑主们续水续茶,招徕干鲜果品和瓜子,厅内一片欢声笑语。

薛九叔:吾相,窑主你不干了,可是手艺不能丢呀,刘家的瓷器书画无人可比,大伙儿聚在一起不容易,你拿出来给大家露一手?!

刘吾相:不敢不敢,雕虫小技而已,不敢献丑。

甲:现在窑器所用的富贵花卉,白瓷细描你可是头一份。

刘吾相:哪里哪里,赶不上你的蓝青瓷的一手好活儿。

薛九叔:吾相,露一手,让大家开开眼。

刘吾相:薛九叔,俺的草虫鱼鸟不登庙堂,草堂寒门的玩艺儿。

薛九叔:我看,你把手里的绝活都带进棺材,埋在地下太冤,不如让大家开开眼,揣摩揣摩,以后让这独一份的瓷上书画在咱十八窑发扬光大。

乙:就是,俺们烧的中州窑白瓷,人家都嫌弃不如你家的好看,你的技法看看也偷不了,没几年揣摩画不来,你让俺开开眼吧。

刘吾相:咱们十八窑真正要烧好瓷,还真不在这上面,你家的釉儿起得厚而匀,我得向你学。

乙:得了吧,咱们这里土质粗,砂料硬,不似江南水柔泥软,什么水土烧什么俑儿,咱们这里的女人像汉子,汉子像金刚,哈哈,还是守拙藏愚吧。

众纷纷:刘吾相画一个!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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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河畔。

河边小路,脸上带伤,一脸血污的牛儿带五、六个人飞奔而来。

窑神庙,庙会,傩戏。

喧哗声传来,观瞻人众,闻声纷纷张望。

脸上带伤的牛儿在人群外大喊:有刘家窑的人没有?咱们的人在水闸口让人打了,快出来跟我走。

众人纷纷回头观望,被牛儿脸上的血污吓得大惊失色。

甲:牛儿,谁打你了?

乙:谁?

牛儿气急败坏地跳着脚:没了王法,我牛儿不信没人管了!

人群中陆续有人出来:谁打的,走!打回去,带我们去——

 

米家楼,二层,米樗正在闺房叠放着新棉被,嫁衣。

脸色哀愁,垂泪。

楼下传来大嫂轰狗撵鸡的叫骂声。

米妻:大门不关,丢魂儿的米虫儿,耶——,院里哪来的野狗,滚出去,再不走打你 。

狗吠声。

接着传来惊慌的鸡叫。

米妻骂声传来:鸡上房了,要作妖呀,你要上天呀?还跟娘老子炸翅儿,当心炖吃了你个没用的东西。

接着是大门吱扭合闭声。

 

河渠口,牛儿带人飞奔而来,看到河渠口人迹皆无

众人四顾:人呢?

牛儿愤恨不已: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去砸窑,跟我走!

 

薛家门外,鼻青脸肿,脸上流血的刘画儿由窑师甲扶着,敲薛家大门。

薛妻开门一看,大吃一惊。

米虫儿带人尾追而来。

薛妻:你们这是干啥?

家僮急跑而来:主母,快回来,他们是来打架的。

刘画儿:薛干娘,薛九叔在不在家?俺是找他评理的。

米虫儿气喘吁吁赶来。

薛妻:都别动手,我可是看着呢,你们打架,找九叔干嘛?

刘画儿:我找薛九叔评理! 

米虫儿冷笑:这是香叶儿没过门的公婆家,你跑这儿评理,看来挨打不开窍呀,傻子,你敢告状,没用!你赶紧把米家的泥坯换成钱,折扣给俺,且饶过你这一回。

刘画儿忍痛喊:薛九叔,您出来!

薛妻:——你九叔祭祀窑神还没回家呢。画儿,赶紧回家洗洗脸,换换衣裳,上点金枪跌打膏,剩下的事儿让九叔替你们作主。

刘画儿欲走。

米虫儿:想走?先赔渠口的泥坯。

薛妻:孩儿们,你们别吵吵了,有话好好说,别在这里闹腾。

 

牛儿带人一路吵着闯进米家窑口。

甲: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牛儿:没王法了,敢砸明火,执仗伤人,老子拼了那米虫儿,就是花虫儿,真虫儿老子也不怕你!

窑工们闻声出棚,看到一脸血污的牛儿大吃一惊。

众纷纷:这是咋了?牛儿跟少窑主打架了?

牛儿:都闪开!这里的事只跟米虫儿有关,不干你们鸟事!

米家窑师甲:牛儿你要干啥?我是管事的,你个小孩子还想造反不成?

牛儿招呼众人:闪来!甭废话,动手砸窑!

众人夺桶,抢缸,取带着冰渣子水。

米家窑工阻拦不及,水向馒头窑纷纷泼去。

很快,轰地一声闷响。

窑顶儿塌裂了。

 

刘宅内,薛九叔兴趣盎然:今儿把人凑得差不多,米老窑:不肯过来,也不误咱们一起商量儿。

刘吾相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我不是窑主了,刘家窑的事儿以后画儿当家,你们说话,我只管端茶倒水,不插话儿。

薛九叔:我要说的是窑口公行契约的事,你怎么能不插话呢?十八窑公推我做行首,一直不肯换人,我老薛不管事儿也对不住大家的信任。现在,咱们十八窑一直和气相处,按老规矩开采瓷土,同修水车,共祭窑神庙,立碑公约,一起和气生财,有事得大家坐下来商量。

大家频频点头。

薛九叔:上元节咱们共祭了窑神庙,大家也都添了香火。刘吾相,你家生意最好,不能脱群儿 ,得跟公行共事,别总是挂单。

刘吾相:让我多跟着大家跑?行,我听行首的。

薛九叔:大家按公约议事,以后公行有事,咱们就到窑神庙大槐树下一壶茶水,当场公议,刘老窑,你没意见吧? 

刘吾相:天儿这么冷,怎么能在风口议事?

薛九叔:冷点好,长话短说,不耽误大家工夫。

刘吾相:十八窑公约,我赞成!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声响传来。

薛九叔:这是啥动静?哪来的炸窑声?

大家纷纷向门外张望。

片刻寂静。

薛九叔:没动静了,咋听不到有人嚷嚷?

大家舒了口气。

甲:凭空响闷雷,不定灾祸落哪儿呢。

薛九叔:刘吾相,大家等着看你的画技呢。

众:是呀,快点画。

厅内西侧临窗处,支着大书案。

刘吾相起身作揖:既然大家想看,看来也没法推辞。你们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刘家窑画谱呢,都是教孩子吃祖宗饭的薄技,来,俺老刘给大家献献丑。

众人兴趣盎然,纷纷起身,随刘吾相向西窗下走来。

刘吾相:这可是一笔的买卖,落笔泥瓶就不能修改,不能涂抹,所以,得一气儿画好,落笔即乾坤。

 

刘宅西厢房内,酒儿、鱼儿缠着姜姑要去窑口。

姜姑正在收拾箱柜,查找花色好的绢丝。

酒儿:娘,这不是给我留的嫁妆吗?您翻它干什么?

姜姑:这是随喜的帛。

鱼儿:不许动姐姐的宝贝。

姜姑笑:行啊小姐弟还知道相互护着,鱼儿,你这么小就知道护食了?好,娘不找了。再说了,你姐姐还小,她出嫁还早着呢,就拿这一块吧。

酒儿:娘,您要给谁?

姜姑:送给樗姑姑添箱,她差点成了你娘,真是恩怨并重的孽缘呀。

酒儿:娘,你是俺娘,俺不要别人当俺和弟弟的娘。

鱼儿插话,我和姐姐只有一个娘。

姜姑笑:要也不成了,晚了,她要嫁薛家了,咱们刘家窑跟米家窑也是因为婚嫁没弄好,系成了死疙瘩,咱们不能再把疙瘩往死里用劲儿了,到你们这一辈,咱们两家得和好,爹娘不能给下一辈留着仇人。以后,咱们刘家和米家得像亲戚。

一对儿女认真的地听。

姜姑:咱家跟谁也不结仇,娘得解开这些疙瘩,到你们长大的时候,多个好邻居,好兄弟,好帮手。

酒儿:我们家跟他们不是邻居,隔着街呢。

姜姑:酒儿,可咱们都是做窑口生意的呀,一个行当,不定谁能帮谁呢。

酒儿噘起了嘴。

姜姑把绢丝布匹放回箱柜:好了,我带你们小姐弟到咱们窑口,以后,咱们家要烧的瓷器更好看了,鱼儿你可得好好跟你爹学。

酒儿:俺呢?

姜姑:女人不许上窑,你还小呢,再长一岁,你也不许去那里玩了。走,咱们去窑口玩,你们看着爹画瓶烧窑。

 

山河镇十字街口,窑工小丙(约十三岁)向这里奔跑。

姜姑吃惊站住了:小丙,你跑什么?

小丙面色苍白:师娘,出事了。

姜姑:什么事?你慢慢说。

小丙气喘吁吁,带着哭腔:师傅让米椿打得头破血流,我师哥牛儿把米家窑炸了。

姜姑闻讯,大惊失色:那可是结仇的事儿啊,你们怎么也下狠手!你快去守着你师父,我回去禀报一声。

小丙抹着泪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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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宅宾客围观画案,刘吾相妙笔生花,鱼活,草鲜,水动,鸟鸣,形态生动,令人叫绝。

刘吾相向大家展示写意画儿。

姜姑带着儿女闯入上房,大家并没有注意她,一对儿女紧张地倚门望着大家。

姜姑焦急地喊:爹,米椿和画儿在河渠口打起来了,头破血流的争水车呢。

众人没人理会。

薛九叔:刘家的窑火你可是交给儿子了,这可是当众说的呀,争水车的事儿年年有,别介意,让画儿跟米椿自己掰饬,咱们不管。

刘吾相:姜姑,你说啥?

薛九叔:你看大家都等着看你的笔墨绝技呢,别愣着,孩子们闹,让他们自己闹去。

甲:快点儿,大家都着急了。

几个窑主围观刘吾相家中收藏的画谱,里边全是花草鱼虫。

姜姑焦灼:爹,米椿和画儿他们打起来,您怎么跟没事人似的,我说的话您怎么没动静?叔伯们,你们怎么也不搭理我的话碴儿?

甲:姜姑说的大家都听到了吧?你看,都没放心上,这种事见多了,见怪不怪。

乙:窑口争吵是常事儿。

薛九叔:姜姑,你是不是不想让你公爹给大家讲刘家窑画技?瓷技不外传?

姜姑嗫嚅:米家窑炸了。

大家一下子惊呆了。

薛九叔额头冒汗:什么?你再说一遍!

姜姑:我听小丙说,牛儿挨了打,气忿不过,带人把米家窑炸了。

众人皆惊,目瞪口呆。

刘吾相面如死灰:真的假的?你亲眼见了? 

姜姑摇头:小丙不是说瞎话的孩子。

刘吾相:咱们十八窑口,炸别姓窑和挖人祖坟都是一档子事儿,不管真假,大家一起去看看吧,这么大的事儿,还得请公行出来说话。

甲:先看米家窑吧,窑炸了!

薛九叔:他们打架都是自找,跟十八窑公行没有关系,死了人有官府,公行管不着;打泥水车是十八窑的公器,咱们还是先看看水车坏了没有!

说着,急忙向外走。

刘吾相慌乱:事大了,这是要塌天呀。

 

米家窑场,米椿儿如丧考妣,望着炸裂的窑口,大哭:这跟挖祖坟一样啊,这可是祖宗留给俺的饭碗啊,天杀的,你们不赔个倾家荡产,我米椿儿跟你们没完!

众人都傻了眼,包括刘家窑的人。

小丙跑来,拉着发呆的牛儿:快走,咱们去找师父去!直娘贼,老子不信了,人命比不了破窑,走!大不了跟他们拼了这条贱命,咱们不怕他。

刘家窑的走开。

米家窑工欲撵,小丙操起木棒,红着眼拦截:你们打了我师父,还敢再动我师兄!

米椿:打!

小丙抡棒:我看谁敢!上来试一试,今儿小丙就跟你们拼了!看哪个儿子怕死。

双方僵持。

小丙拉着牛儿慢慢退走。

刘家窑的人走尽。

米椿顾不上撵刘家窑的人,抚窑痛哭:天呀,这可是是米家的老窑呀,列祖列宗,孙儿无能,受人家欺负了。

有人相劝:少窑主,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报还一报,咱们砸他刘家窑去。

米椿抹泪:抄家伙,咱不能吃不明不白的亏!

 

刘宅院门外。

薛九叔带着大家向外走: 河渠口打架?那儿可是立着碑呢,公约那么大的字,他们看不到?

说着,陆续向前赶去。

刘吾相追来,急跟而去。

 

河渠口空无一人,闸口烂泥一堆。

水车侧是炭盆,尚有余烬,水车已经解冰,正在空泛流动。

薛九叔和刘吾相等人发着呆。

甲:他们真的在这儿打过架?人呢?

米老窑:匆匆赶来。

刘吾相张望:他们在这儿打架了?人呢?

米老窑:刘家炸了米家的窑,刘吾相,你躲这儿来了?咱们得打场官司!

刘吾相急得四顾求告:我儿子会炸了米家窑?他是个挨打都不会还手的傻子,能干出这种事儿呀?大家评评理!

米父忿然怒吼:就是你家傻子干的!你还想抵赖?!

众人默然旁观,看着两个老窑主争吵。

 

刘家窑口大棚内,几个描绘泥瓶的窑师已经收工,还有几个忙着摔动泥坯的窑师也罢了手,窑口大棚内,罗列着胎器,刘画儿的小儿子鱼儿紧张地跟随着父亲转悠。

众人目光望着刘画儿。

牛儿流泪,痛苦地无语哽咽,一脸伤痕。

刘画儿的眼睛肿的快合成了缝,他烦恼挠着头:都别着急,这事儿,咱们不是一点理儿也不占,真有事儿,我是窑主,我出首,赔偿我认,赔掉性命我也认,这件事与大家不相干。

大家默然不语。

刘画儿摸了一下脸,疼得面目抽搐。

小丙:师父,咱家跟米家打官司,我是指使人,坐牢我去。

刘画儿摆手:你上个小孩子,官家也不会收你,找也得找到我头上。

牛儿:我去!

刘画儿:我是师父,你是徒弟,官家能让你出首?咱家得讲理,公约商定,使用水车打泥坯制作的渠闸,系十八窑盟约立起的公产,十八窑口按分配水车按天数轮流使用。出事儿这天,因为闸口未启,造成渠口冻结,米家窑缺了一窑泥坯,咱们可以赔嘛,你们为什么硬抢水车呢?别怕,出首也轮不着你们,小丙,牛儿,你们知道护师父,但凡有人心师父也不会出卖你们?窑口的事儿,有师父在呢,你们不用管,以后做事忍让着点儿,学学师父。

牛儿和小丙泪流满面。

刘画儿为他们抹泪,把他们揽在怀里:别难过,师父对不住你们,还疼吗?

牛儿和小丙摇头。

刘画儿:好了,大家干活吧。

 

米家楼,楼阁,闺房。

米父气急败坏:刘傻子把米家窑炸了,你哥受了伤,你也不去看一看!咱家得商量对付刘傻子的办法,香叶儿,现在该你为家出把力了。

米樗:爹,哥,您要我去跟刘家人打架?

米老窑:你打不打也得地看看去呀,不能躲在阁楼不管不问吧!

米椿起身:算了,她去也没用,我去跟他刘傻子拼命。

米妻哭骂声传来:天杀的,不成器的虫儿,活该你呀,我这几天跟你天天说的是啥?好好的营生不过,偏要招灾惹祸,窑炸了,就是锅砸了,你个大虫子饿杀了活该,刚生下的小米虫可咋活?

米椿怔了一会儿,茫然地向楼梯下走去。

米妻:你去干啥?

米椿咬牙:我不能憋在家里,让人看歪,我要讨回一个公道!

 

刘家窑,大棚内。

刘画儿眼肿得成缝,他怡然自在地画着瓶儿,心无旁骛,忧乐两忘。

牛儿:师父,我给您惹了大祸,米家窑炸了,万一他们告咱们,我把房子卖掉还他。

刘画儿:别说话,顾不上,师父正在干活儿呢。

牛儿:师父,有事让我去顶,我不想连累您。

刘画儿:什么?连累我?咱们不是一回事吗?窑儿呀,炸就炸了呗,赔他一个就是了,师父家还有点钱,你别胡思乱想,把泥筛细点,打坯,干活儿,咱们把活儿干好。

 

刘家窑口气氛紧张,米椿带着人拎着水桶和木棒跑来,刘家窑工急上前迎上。

窑师丙:米虫儿,你要干什么?

刘画儿听到动静,从棚内急跑出来。

米椿突然发现身后跟来的米樗,她咬牙切齿地望着一眼,厉声:香叶儿,你来干什么?

米樗:我来看看炸咱们窑的仇人是哪个?!

米椿气得直跺脚:你快走,我还有正经事。

米樗:不,我不走。

米椿回身拉住米樗,兄妹踉跄离开,随行的窑工们也随之而去。

米樗回头,咬牙切齿:刘画儿,你给我等着,咱们俩没完!

刘画儿抚摸着头,疼得直拧眉:这个米虫儿,刚打了我,你还想怎么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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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神庙前,大槐树下。

茶铺送来茶水,支起了桌案,残雪枯树,寒风凛冽。

薛九叔:我找米老窑和刘吾相你们二位过来,就是不想让茶楼酒肆的人听到,在这地方,咱们最好长话短说。你们知道那些吃茶的人都是谁?都是山河镇的乡亲邻里,我怕人家笑话。

米老窑一脸怒色:这事儿就是一个字,赔我五千两银子!废话少说。

薛九叔:亲家别急,先听说我完。开春了,冰河要融化了,运河里的船要进山了,采购瓷器的客商,听说我们打架把窑炸了,人家谁会下放心,跑来跟窝里斗的人做生意?

米老窑:炸窑的又不是我!

刘吾相无语,垂头丧气。

薛九叔:你们请坐吧,这里能冻死人,咱们坐在这里喝冷风,真不知能不能压住你们的心头怒火。

刘吾相和米老窑:冻得哆嗦,彼此的表情都透着敌意。

薛九叔:两家打架,一个鼻青脸肿,一个老窑崩坍;这可是要命和刨祖坟的事儿,再闹,离出人命只差一步。

刘吾相和米老窑,一个愤然,一个显得蔫巴。

薛九叔:说起来,这个事儿的根在你们俩身上。

茶僮泼掉凉茶续热水。

薛九叔:你俩不和,孩子就是仇人。咱们还是从你们长辈身上溯本正源,——你们和好吧,你们没事儿了,咱们再说孩子们的事儿。

米老窑:眼神冷漠:你可是我的亲家,你向着谁说话?

薛九叔无语,摆手。

刘吾相起身揖手:行首说得对,米老窑,咱们和好吧,我先给您赔不是,剩下的事,咱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俺不想再多说了,前几天就找你米老窑:说过水车的事儿,但凡咱家能讲三分理,还会有后面的事儿?俺没啥说的,该赔你窑,刘家赔。

米老窑:你赔窑还是银子?

刘吾相:刘家老窑归你。

米老窑:胡说,那是定远郡王府监理的窑口,米家能要吗?

刘吾相:实在不行,刘家楼赔给你,刘家都搬进窑棚。

米老窑:你那个楼院也就值五十两银子,我要它没用,你拿定制银还我。

薛九叔见刘吾相不语,插话:那可是要命的银子,万一出了闪失,窑口跟郡王府毁约坏了银子,侵害宗藩,那可是忤逆案,亲家翁,你可得想好。

米老窑:想什么想,拿银子来,银子上没刻字,有罪也是刘老憨和刘小憨父子的事儿。

刘吾相不语,垂头。

米老窑:拿银子,不然,闹出人命我老米决不怕!

刘吾相恼怒:只要你不嫌少,到家取,我一文不留都是你的,只要你放过我儿子。

米老窑:认账就好,米家窑可是祖上留的老窑,我也不逼你,给五千两,咱们两清!

刘吾相欲哭无泪:行,我给你凑,借,我给你,不够,我再给你写借契。

薛九叔急眼了:五千两,你不能用官银顶,真出了事,你们花再多银子也补不齐。

米老窑:这个,用不着你管了,只要刘家认账,一切好说。刘吾相,你回家准备银子吧,不赔没天理!

刘吾相垂头丧气起身:我回家给你凑吧,有多少赔你多少。

米老窑:翻着白眼:哼。

 

米樗跑上楼,进了自己的闺阁,气愤地坐在床边。

兄妹一坐一立,拌嘴。

米椿:香叶儿,哥的事儿不用你管,你跑刘家窑干啥去了?

米樗:爹让我去的!

米椿:你去有啥用?

米樗:你就是个让全家鸡犬不宁的惹事精,我怕你被人家打死,去看看不行吗?

米椿:打死我?哼,做梦吧!你在家待着,我还得去找他刘画儿,炸完米家窑他没事了?没门!

 

刘宅内,刘吾相翻箱倒柜。

钱串子,碎银子,手蠋,项圈堆放一堆儿。

酒儿和鱼儿怯怯地倚门,望着爷爷不说话。

姜姑含泪过来:爹,您是凑银子给米家吧?

刘吾相:这事儿不用你管,都是爷儿们的事。

姜姑:俺也是刘家人,怎么能不管?

刘吾相怒起:快带孩子走,别堵着门,挡亮光儿!

姜姑抹着泪,揽过两个孩子,出了门。

回到西厢房内,姜姑含泪翻出首饰。

牛儿跑来:师娘,这事儿是牛儿惹出来的,折腾咱们一大家,师娘,您别怕,但凡出了事,俺牛儿愿受刑流放,到了关节口,俺去出首。

姜姑叹息:不管谁出首,以后刘、米两家还是世仇。

牛儿跪地:师娘,您说,我怎么做才好?

姜姑:牛儿,你快起来走吧,别在我眼前转,我看到你牙根都痒,好的生意,一夜就得搅黄。

牛儿起身,抹泪。

 

刘家窑口,窑师及徒众拥着刘画儿街口外走,前面是清水河和可见的大小馒头窑。

大家显得很抑郁。

刘画儿的脸已经胖胀得像发起的面团。

牛儿:师父,你在窑口吧,还是我回家看看,这里不能没人。

刘画儿:你们都回去,我一个人回家看看。

牛儿:我得回家一趟,跟主母陪不是。

小丙:俺也去。

刘画儿:你去惹是非呀?别去了。

牛儿:师父,俺真的去见师母,不然,我心里有愧。

小丙:我去找找师爷,别让老人家着急。

刘画儿:也好,你们回去,我守在这儿吧,没准米椿还得来。

愁绪百结的刘画儿正在窑中为胎瓶剔花和涂制佛像,一个高瓶,他用毛笔醮着砂泥水,专心致志的描绘,对发生的事情似乎毫不在意,仿佛对外面的事情没有一丝干扰。

大家也开始各忙各的。

小丙从外面回来,他立刻忙着给师父端茶倒水:师父,一会师爷要来,您千万别惹他,我听说米老窑:向师爷要了五千两银子,他正在家着急呢。

刘画儿仿佛没的听见,依然埋头忙手里的活儿。

小丙:师父,我说的话,您听到了吗?

刘画儿怡然自得,沉浸在自己作品的得意中:你说什么?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给师父听。

大家纷纷向刘画儿张望。

小丙:把咱们卖了,也不过五十两,银子从哪儿出。

刘画儿环顾四周:没钱,我抵命,你们看什么?还不干活儿?

 

薛家新房正在操持中,薛梨腾出手来与母亲周氏诉说苦衷。

薛梨:娘,儿子被父亲逼婚,明儿个就得娶米家的姑娘,您说我能活得体面吗?山河镇十八窑,米椿叫米大虫,那可是个吃人的主儿;米老窑:是个惹不起,这个老丈人除我爹实心实意地结交,十八窑口人人都怕他,再说他家姑娘,有上门提亲的吗?除了长得俊点儿,哪一点儿不像她爹和哥?麦秸火,遇火星子就着。人家刘家窑不敢要,退了亲也不行,还没完没了跟刘家过不去。娘,我爹这是往火炕里推儿子呀?

薛母:你跟娘说一说,刘家是怎么退的婚,到现在我还糊涂着呢。

薛梨:是刘吾相亏了十两银子给米老窑:退的亲,听说,米樗跟她嫂子干仗,一个动菜刀,一个要饭里下药,把家搞翻了天,才让刘家吓着了 刘吾相死了心退了婚。那一年,米樗才八岁,她嫂子也刚十四,姑嫂打架的事儿,咱们十八窑谁不知道?

薛母:退婚也得应当,这一对儿姑嫂也太厉害了。

薛梨:您跟爹说一说,把我的婚事也退了吧?

薛母:娘不敢说,你爹外柔内刚,在外面跟人说事儿还有个商量,在家啥事也不会跟我商量,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娘哪儿敢惹他?

薛梨:儿子连您也指望不上,这可咋办?

薛母:认命吧儿子,你的命跟娘一样,痛痛快快把亲娶了吧,别再生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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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窑内,米椿带着人赶来,大喊大叫:好啊,刘家也烧着窑呢,小子们,一起上,浇冷水,炸窑!

刘画儿上前相拦:你们别不知厉害,这个窑炸不得,它窑膛里装的可全是定远郡王府定制!

米画儿:你少来这一套,吓唬不了我,我有什么不敢,大不了一命抵一命,一窑还一窑,小子们,给我上!

众窑师拼命舞棒拦截。

刘画儿被推了个跟头,他爬了起来,大喊:我有王府定制的印鉴,俺刘画儿是王府的窑师,你们谁动王府定制的窑口,会惹官司!

米椿:别听他的,上!

刘画儿急得青筋直暴:炸了一炉王府定制瓷器,你们全部得充军!到时公堂之上,勿谓言之不预!

众人拎着水筒愣住了。

刘画儿:一桶冰水,会让你们妻离子散。

一言之后,一水桶欲拨的冰水被刘画儿舍身拦了一下,大多冰水落翻在地,水没有能浇到窑上。

雷都头带着一个衙役匆匆跑来:米虫儿,宗藩财产你也敢动?我看你是想造反啊?我可告诉你们,谁敢造次,咱就在虎牢伺候着。

米椿:米家楼和刘家是私人恩怨,跟你们官府有什么关系?不让砸窑,刘家得赔我家窑!

雷都头冷笑:你们鸡鸣狗盗的事儿本都头懒得知道,也不管着,但是,这个窑你不能动。

米椿:你不管,我们就砸窑!

雷都头:你少说废话,把我惹得性起,我现在就以寻衅市井,敲诈藩王财产罪名拘你。

突然,呯的一声响。

匆匆赶回的牛儿和小丙被米椿打翻在地,牛儿当即人事不省。

米椿手里拎着棒子,继续打,刘画儿以身护徒,棍棒全打在他的身上:就是他炸了我家窑!人是我打的,打死他我偿命!

众哗然。

双方械斗一触即发。

雷都头急闪身,带着衙役躲到一边:打,你们打,你们闹不出人命,你们个个都是我老雷的孙子!

米虫儿:窑可以不炸,此仇不能不报,咱们走,闯堂告状,见县老爷说话!

米家人随之而去。

刘画儿忍痛抱住牛儿:牛儿,你说句话,别吓唬师父?快,说句话。

牛儿没有声息。

小丙爬起,拎棍:师父,我去找他们。

刘画儿:当着差官就敢打人,不用你管,我刘画儿得出头为牛儿争个理儿,他米椿要去官衙告咱们,咱们跟他公堂对薄。

雷都头冷言冷语:我的话儿说完了,只要不砸王府定制窑口,不出人命,你们刘家窑的事儿与本都头无关,俺走了。

说毕,雷都头与衙役扬长而去。

牛儿软软地躺在刘画儿手臂里,嘴角开始蠕动,望着师父说不出话来。

 

米宅内,米樗刚要出门,被赶回来的米父撞到,父女相对。

米老窑:香叶儿,啥时候了你还不出头?只要你出头,老薛就不敢护着刘宅,老薛还能帮咱家说句话,官府会给老薛三分脸面!

米樗:我哥哥找刘画儿,我也跟着去了。

米老窑:你咋不动手?跟他们打!

米樗嗫嚅:我哥哥也没动手,他看到我去了,就把我拉了回来。

米老窑:香叶儿,你真没血性,只要你动了手,刘画儿敢动你,你哥哥他们才敢拼。你不知道你公公是十八窑行首啊?不是冲这个,我才不肯看着薛梨的冷屁股把你嫁给他呢。走,跟我一起上官府,你哥哥已经去官衙了,咱们米家能不能在十八窑抬头挺胸就看一回了!

米樗:爹,我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人家会不会笑话咱们米家,我走在街上,看的全是冷脸儿,人心不能欺,大家心里会藏着没说出口的是非。

米老窑:你是不是我生养的?这个时候你还替那个不要你的刘傻子说话?走,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中州县衙白幛未去。

米椿儿举着状纸,上写一个冤字,带着米家窑工走向衙门口。

刘家人抬着门板上呻吟的牛儿,停放衙门对面的街头。

街上众人围观。

刘吾相拎着一个小布包跑来,他拦住了跟在人群后面的米老窑和米樗。

米老窑和米樗一惊,止住了脚步。

刘吾相:米老窑,这是我全家所有的钱财,合起来怎么着也值两千两银子,这已经是我的身家了,你收下,咱们到此息讼,不打官司了,给孩子留个好,给后代留点余地。

米老窑:去你的,我要的是五千两。

刘吾相咬牙跺脚:我的房子,楼,院子,都给你!

米老窑:你放屁,房子才值多少钱?我家祖上留的饭碗得值多少?

刘吾相:修窑二十两就够了。

米老窑:你少跟我胡扯,你家祖坟一文不值,让别人挖出来试一试?那得砍头!你懂不懂大宋刑律?闪开,我这个讲理的遇你这么个不讲理东西,跟你说不清,咱们见官去说。

薛九叔突然闪出:米老窑,你怎么来了?孩子们事让孩子们去说,咱们搀和什么呢?咱们老哥仨不是说好了,你们和气说事儿吗?怎么又变了?

米老窑拉着米樗:薛九叔,您看我身边的人是谁?她马上就是你们薛家人,咱们才是一家,您怎么总是胳膊肘向外拐?好了,今儿个我不多说了,县衙里还有正经事,米椿要过堂,您要是惦记咱们是姻亲就帮着说句话。

米樗臊得脸通红,直往后躲。

薛九叔无奈:这是何苦?为啥非得往死路上挤?

刘吾相:米老窑,我认熊,怕了你,这些金银首饰您先收着,剩下的,我刘吾相慢慢还,决不差您一文。

米老窑:我说不行就不行!咱们公门说事,大堂明辩,我不信整不了你!

薛叔拱手:亲家,衙门可是大宋的衙门,不是给你和我开的,真的见官,福祸难料啊,你得想好了再去。

米老窑:咱们还是听天由命吧,刘吾相,你不是不怕吗?我也不怕,咱们看看到底谁怕。

说完,拉着米樗气冲冲地向前走。

薛梨匆匆赶来:爹,我娘让我来找你,不要你管这种出力不讨好闲事。

米老窑和米樗闻言立足,回头望。

薛梨鄙视的神色和米樗茫然的目光撞在一起。

米樗感到了羞辱,面色由红变白,由愧而怒色陡起。

大堂外,刘、米两家窑师泾渭分明,双方各占一边。

米椿取槌擂鼓。

声传四方。

衙役甲上前喝斥:你是谁?敢随意鼓动法器!

米椿:草民冤枉!祖传老窑被炸,出首人米椿,状告恶霸刘画儿。

衙役:你说什么?刘画儿怎么你了?

米椿:他唆使恶徒炸了米家窑口,这种罪形同挖人祖坟,出首人米椿要伸冤告状!

衙役:你没长眼?国丧不理政的官文你没看到吗?张榜公示你眼瞎?县老爷打坐后堂,为大行皇帝和天下祈福,你们此时诉讼公门就是忤逆天道,还不快滚!

米椿不管不顾地大喊:小人冤枉!求青天大老爷为民作主!

 

后堂院内,两侧廊庑白幛环挂。

和尚,道士,闭目端坐廊庑,执单掌,敲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众人衣帽覆着麻布,尚中书盘坐香案前打坐,合目似养神,外面的鼓声他似乎没有听到,眼皮都没抬一下。

香烟缭绕。

衙役走近,一揖:报大人,外面击鼓的人是米家窑少主米椿,状告刘家窑主刘画儿,他们围聚仪门之外,实碍观瞻,米椿鼓噪大鼓,实属大胆妄为,蔑视国法。

知县抬起眼皮:国家大丧,他们闹事,撵他们走。

衙役:他们不肯走,已经撵过了。

知县大怒,缓缓起身:本县倒要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东西。

雷都头上前附耳尚中书:大人,您无论如何不能升堂,只要升堂,就是您的罪过,御史们会找上门来。如果不升堂,要打要罚,还是您说了算,不会有任何麻烦。

知县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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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家楼大门外,米妻抱着儿子,向门内喊:还有活着的没有?

仆僮跑来开门:主母,家里没人了,除了我。

米妻:我不是人吗?

仆僮:您是人,我不是人,刚才说错话了。

米妻:少跟娘老子绕舌,家里人呢?

仆僮:都上衙门去了。

米妻:你看好门,我去看看。

说完,抱着儿子匆匆离开。

 

中州县衙外,突然,围拦大堂门外的衙役们闪开一条通道。

知县一脸煞气地走了出来,米椿急上前跪下,从怀里掏出状纸,双手呈起。

众哗然。

尚中书厉声:你是何人!

米椿叩首:草民米椿冤枉!但凭青天大老爷为民作主!

尚中书:中州县衙旁的公告你也许没看到,但是,衙门上挽着白幛你应当看到了吧?!

米椿:小人冤情重大——

尚中书:你的冤枉能大得过天?

米椿磕头:小人冤枉大如山!

尚中书一眼看到跪在一侧的刘画儿:你为什么围堵衙门?

刘画儿:米椿行凶,不守十八窑公立碑盟,带人打伤刘家窑用水车的徒弟牛儿,小人知道国家大丧,不敢申冤,只是担心受米椿诬告,跟随旁听。

尚中书:既然是徒仆的事,你跪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刘画儿:小人刘画儿身为窑主,不敢委过他人,若有罪衍,愿出头受责。

尚中书:丧期国不理政,官不理案,你们为区区小事,惊扰公堂,轻谩国祀,罪不可恕。——来人。

众衙役:在!

尚中书:这些人蔑视国法,亵渎国礼,罪不可赎,日后再行追责,现在统统乱棍棒打出去!

一阵棍棒抡来,一片鬼哭狼嚎。

混乱中,刘画儿奔到牛儿的木架前,忍着棍棒抬起就跑,刘家窑的人用身体护着刘画儿,纷纷被打。

 

衙门外,小巷口,米樗架着父亲急跑,被衙役追打到了十字街口,衙役才放弃追赶。

米家父女皆挨了棍棒,疼痛难忍。

迎面而来的是薛母和丫环,米樗看到薛家人,扶着父亲避让,以袖遮面。

米父抱怨:你躲避什么?这不是亲家母?你怎么不跟老辈儿说句话,这丫头真不懂礼数。

米樗自知颜面尽失,躲在父亲身后。

薛母:米老窑:?这就是你府上的千金小姐米樗?

米老窑:正是小女,你没见过?,来来来,亲家母好好看看,她就是你家薛梨将娶的娘子。

薛母冷笑:一条街住着,怎么能没见过?哼,米家姑娘果然好模样,怎么挨了官府的棍子?这么俊的姑娘跟着您可真长脸。

米老窑:这是什么话,家里有事,儿女不上前,生养他们有什么用?

薛母:好了,我不跟您说闲话,我得说说您这个当家的,好生生不在家待着,出门丢人败兴也就动了,怎么带着这么娇嫩的闺女儿抛头露面?您不怕招惹街坊指点,俺们薛家可是要脸的,您说,俺的脸往哪里搁?好了,我不跟你多说,俺去找我当家的,这种撮火没意思的闲事儿,要他长点记性,不要管。

米老窑气得青筋直爆,米樗脸色煞白。

 

街头,薛梨护着父亲,躲进了一处房檐下,薛九叔惊魂未甫,不住向衙门口张望。

父子二人快步出了巷口,迎面,薛家老夫妻相遇。

薛母呼叫:当家的,薛梨,这儿有你们啥事儿,不让你管闲事偏不听,挨打了吧?

薛梨拉着父亲:俺娘找您呢,咱们回家吧。

米老窑拉着米樗迎向薛九叔。

薛九叔:真巧,两家人都全乎了,遇到了一块儿。哟,香叶儿姑娘没在家待着呀?这乱哄哄的,没吓着闺女吧? 

米樗羞惭施礼,道了声:九叔万福。

米家的窑工和米椿也赶了过来,众人看到米樗一个大姑娘脸上也有棒伤,都有点愕然。

薛九叔:这事儿闹的,没争来体面,弄得颜面尽失啊,行了,都回家吧,米老窑,你偏不听我的,后面的事儿还没完呢,尚大人说什么你也听到了,唉! 

米老窑跳脚:我怕他个甚!

米樗拉着父亲,急得眼泪汪汪。

 

县衙后堂。

知县气咻咻地跺脚:气杀我了,拿人,给他们上枷,本知县不能放过他们。

雷都头忙劝:大人,不用急,他们哪个也跑不了,秋后算账最为稳妥,此时问案,罪在衙门 ,日后问案,衙门狱司和牢子能让这些寻衅滋事的人把胆汁吐出来,到时候他们想撤案就难了,准让他们后悔投胎来到这个世上。

尚中书:撤案有多难?

雷都头:一纸入公门,九牛拉不回。

尚中书:好,我听你一句话,暂且忍耐这口闲气。

 

十字街口,米父抱怨:薛九叔,我家遭这么大难,刚才知县大人问话,您站得远远的,为什么不上前说句公道话?以致大家如此狼狈。

薛九叔:米老窑呀,你说我一个公行的行首,不官不吏,无非是替官府催缴税银,也是行业规矩盟约的牵线人,哪儿有体面阻止官家发号施令?您太抬举老薛的能耐了。

米老窑:你看,儿女和亲家母都在,这事儿怎么办?你总不能隔岸观火当看客吧?

薛九叔挠头,愁眉不展:你说怎么办吧?我想听听你的。

米老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你看,咱们还像一家人吗?薛梨也没帮着说一句话。

薛梨不屑。

米樗尴尬。

周氏来了牌气:亲家翁,我得替你姑娘说句话,如果不是摊上国家出了大事,此时,两个孩子该成夫妻了,就算朝廷诏令禁止婚嫁,也不过一年半载,这山河镇的人出门撞脸,抬头不见低头见,有几个不熟悉的?你带着姑娘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您不觉得有失体统?丢丑不止我薛家,还有您的脸面啊。

薛梨面带喜色:国丧不婚娶,咱们两家的婚姻还是算了吧。

薛九叔痛骂:薛梨,你个少心没肝的东西,还不快带你母亲回家,站在街口说什么风凉话? 

米樗又羞又恼,急拉父亲:爹,咱家回家吧,你女儿羞辱得无地自容。

米父来了牌气:算了?算了就算了!你羞辱什么?咱还得找你哥呢?咱还没见他呢。

米樗:他早就跑了。

薛梨欲拉母亲离开,薛母又拉薛九叔。

薛九叔:你们先回去,我还得跟米老窑:重订一下孩子们的婚期,薛梨,你以后少胡说八道,小心回家算账!你给我在家等着,咱们回家有话说。

薛母没敢再吱声,白了米老窑一眼,随着丫环和儿子离开。

薛九叔:米老窑,咱们定个日子吧,我算了算,朝廷以日代年,再过半年整的今天就是大吉的日子,咱们得办孩子们的婚事。

米老窑:我看还是算了吧,当俺老窑真没看出来?薛梨一点儿也没把我这个丈人放在眼里,这也罢了,他瞅香叶儿的眼神也不对,把我女儿当什么看!你心里没个数吗?

薛九叔:我真没看出来。

米老窑:国丧期不能婚嫁,婚期取消,商议另定吉日,薛梨得意洋洋,我可看得真真的,他压根就没想娶香叶儿。

米樗以袖遮面。

薛九叔:他真的敢跟你这个岳父忤逆,敢轻视樗姑娘,我收拾他,你放心,不信老子治不了这个小贼。

米樗:别说了,求您了九叔,我看,还是婚姻还算了吧。

薛九叔:咱把姑娘说臊了,先不说了。我现在就回家,我倒要看看薛梨怎么跟老子回话,让我听到一句不入耳的,我就抄家伙打死他。

米老窑一声长叹:我这张老脸不贴令郎和亲家母的冷屁股,香叶儿,咱们还是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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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十八景》讲述了北宋末年瓷窑故事。主人公刘画儿替父接受定远郡王府订制瓷器,埋头探索瓷窑工艺,烧制出了传世瓷品。此时,宋王朝危机四伏,忠厚老实的刘画儿团结十八窑口,与金人姚辇儿、金亶儿和“篷莱国”石村结为生死之交。在宋朝南迁的危难之时,坚持瓷器题字印钤的汉字统绪,传承中州窑书画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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