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石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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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节选


第一章  鸭子上架

清晨的太阳升起不久就由火红变成粉黄,并使劲地往下喷射火气,整个大地成了一个巨大烤箱。

一辆乌黑油亮的桑塔纳车,为找一个人,在这热烘烘的湖丘县城,左一圈,右一圈,大街小巷地转转转,车上的两个人被弄得颠倒神昏。

开车的对坐车的说:“这人,也怪,冒天亮就出了门,到哪里去‘野’去了?是不是鬼谷子转世投胎,能掐会算,晓得有人找他,躲起来了?”

坐车的说:“哈,那也未必。相信我的判断,上班快到点了,他一定会在这一带出现的。”

于是,他们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

 “看,在那,是不是?”一老阵子的“守株待兔”,司机眼尖,终于看见车后过来一个行色匆匆的人。

坐车的也拿不太准:“程冰就是他吗?嗯,有点像。但不太确定。”

待那人走近,车窗外的相貌就很清晰了:他穿着整洁,白衬衫、蓝领带、橄榄色裤子、黑头皮鞋,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如同一块冰包上保温布。不过,这块“肉冰”也因热气的熏烤迅速“溶化”:前额不断地沁出汗液,直往下流淌,背部被汗水浸得里外湿透。

坐车的迟疑了片刻,突然对司机说:“是,是他,正是他!”

不过,这位“疑似”程冰的看看手表,脚步更快了,一下跑离车子老远了。

“发动,跟上。”

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追上三百来米,车子突然“嘎”的一声停住。

“程科长。”坐车的出了车门这样叫他。

“您好。”程冰带着微笑回他一个问好,继续他的上班之行。

“快,上车!”下车的人不由分说,连拖带拉,把程冰推上小车的前排右座位置,自己却坐在后排:“你真难找,这下,哈,总算被我们逮住了!”

“!?”程冰心里一惊,感到诧异和莫名其妙。

见程冰有些不安,那人说:“程科长,我可不是来绑架你啊。”

“你是……”

那人说:“不认识?我可认识你。你调工业局,我还考察过你呢。那时我在人事局。”

原来他是政府办副主任,姓周。

周主任说:“来不及同你谈话,征求你意见,情况太紧急,任务比较特殊,县领导直接点将,相信你们一去就能拿下。”

程冰坐上了首长位子,他这块“肉冰”也因车上冷气而又“凝固”了,身子觉得舒服多了,很恭敬地说:“周主任,上级有什么任务要我去完成?”

“事情是这样的,广厦建筑材料总厂厂长裴涣新出差在外,好几天没有音信。现在厂里出了不少乱子。水泥分厂生产区院子里排满要提货的车子。在家的班子成员拿这事没法,要求上头去人。”

“如今水泥市场疲软,不好销,各厂家都在想方设法促销。现在来了这么多提货的,好事嘛,发货给人家不就得了?难道在家的厂领导都是一些好龙的叶公。”

“问题没这么简单。据分析,这现象有些反常。这么多人抢着要水泥,乱成了一锅粥,被迫停止发货。那一厂坪的车啊,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

“现在是‘兵’临‘城’内,有什么调‘兵’之法,退‘兵’之计,拿出来正是时候啊。程科长,规格高呢,要你去广厦厂,是丁局长的意思,今天一清早,钟县长点名要你去。这是急事,钟县长特地把自己的小车派给你,先行到厂去化解提货风波。”

“先行,还有后续?”

“有哇。这一去没有一个期限,因为,提货问题即使解决了,这个厂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有待解决,时间就会长一些,很可能会要组成一个三到五人的工作队进驻,由你带队,稍后,组织上会通知你的。你放心,工业局会通知你家属的,免得你妻子四处寻找。”

局长的提议,县长的委派,周主任的屈尊,对这个一向人微言轻的小小办事员来说是一个莫大的信任。

程冰感悟出了这份知遇之恩。他要对得起领导的信任,并予报答。所以,此时此地唯一能做到的是知难而进,百分百地接受并且尽全力完成这次任务。

他虽刚逾不惑之年,但工龄却有二十几载。家庭的重担使他过早地参加工作,融入社会。他在县里的一家机械厂度过了漫长的“铁器”时代。烧铁、打铁、锯铁、切铁、磨铁、铲铁的活全都干过,练就一个干事认真,任务感强,爱琢磨,什么事都难不住他的性格。有人评价他:如铁流,热情奔放;如铁礅,冷静沉着;如铁钉,坚韧不拔;如铁珠,诚实灵敏。

 每当接受到任务,特别是有难度的任务,他都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冲动,一种把玩任务的欲望和一种攻克难关施展自己才智的惬意感。

 进机关几年,主要工作是“运送”情况,“制造”文词。具体说,就是从下面搜集情况,经过自己的整理、加工,再向上汇报;或者写成文章,作为资料或草稿上交领导。干这事可不是好玩的。上头要情况,军令如山倒,就喊就要,延迟不得。搞出来的东西,不能太离谱;也不能妹子年年一十八,年年岁岁一个样;更交不得白卷和马马虎虎的东西。

起初,上面要材料要得急,程冰手里没货,心里慌,感到很困难。可是,困难再大也难不住这位多年磨练、打造钢铁的汉子。他用上了多年自学来的汉语知识,又到书店请来“哑吧老师”,加上勤跑、勤听、勤看,得来很丰富的一手资料,加工时,掺进他勤思考、勤推敲提炼出来的新观点,经常拿出一些像样的东西。正是,时常有新辞,每篇出新意。

 孔子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而他文有余力,则以再作文。他所从事的主业,虽是机关最繁忙、最清苦的事情,但他办事效率高,胜任本职之余,还热心地干一些份外的事情。

有些同事,一旦完成了自己“门前雪”的扫除,就不去再管人家“瓦上霜”,常常用一张报,一杯茶打发剩余时光——这无可厚非。他却把余力用在帮人抄抄写写之上。机关的一些同事大都是在企业和部队当过领导,后调进或转业来的。他们嘴上功夫了得,纸上功夫却不怎么样。

程冰来了,谁要个什么请示、报告之类,或者合同、立项报告之类,他都是有求必应。这样一来,他承揽的任务越来越多,一下子他成了文稿专业户,八个小时,几乎没有空余时间。

上帝派他来到这个世上,就是来完成任务的。任务越多,他越高兴。每当完成一件文稿,他都特别觉得有成就感,觉得在文章里留下了他智慧运用的轨迹和创新意识的烙印——他就是这样享受苦尽甘来的乐趣的。

到广厦建材总厂搞工作队,问题多,人事复杂,所以,他认为,这里面有的是酸甜苦辣,更有发挥自己聪明才智的用武之地。

但是,这对他来说,又是满姑娘上轿——头一回。这与过去搞机械和写文稿不同,这要与人打交道,要有嘴皮子功夫,要有处乱不惊,临乱不慌,机智应对的本领。自己是这块料吗?想到这里,程冰有些不相信自己了。他怕处置不得当,误了公家的事儿,很担忧地说:“恐怕……叫我去,是不是赶鸭子上架?”

说完这句话,他登时感到有些后悔,因为这句话对领导有些不礼貌。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只得硬着头皮洗耳恭听周主任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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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没有丝毫检点的意思,反而觉得老程的话很生动,说:“不,是送鸭子下水,让你们在宽阔水面上施展本领。”

桑塔纳飞快行驶。驶过城乡结合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人心旷神怡:国道两旁苍翠的小丘岗连绵起伏。田里插下不久的晚稻禾苗竞相伸直腰杆,一扫移栽之初萎靡气息,呈现一派生机。

车子行至滨河镇,周主任要在镇政府门口下车。

临行时,周主任说:“车子今天专车专用,继续送你去目的地。工业局干部蔡纯已经在广厦厂锻炼了几个月,她在那里等你;庞鑫富同志也将从九子街镇赶到厂里与你会合,他们都很熟悉企业的情况。你们三人很有可能组成工作队驻厂。程队长,你是头,一定要尽快达到现场,及时解决问题。我们等你的好消息。再见。”

车子又跑了十几公里,到了卧虎镇。卧虎镇地处交通枢纽,是汽车拉来的新兴工业小镇。国道这边,店铺一家连着一家;国道那边,各类小型加工厂一家紧靠一家。运货的车子在工厂门前进进出出。沿街买卖的小贩,不时发出或清爽或沙哑的叫卖声。在这里,乡镇企业异军突起,私营个体经济飞速发展。

镇医院门前,围着一大群人。有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看见程冰的车子迎面而来,举起双手,拦在离车几米的地方。司机小杨放慢车速,程冰叫他停下。

那妇女跪在车前求援:“师傅,师傅帮个忙吧,把我父亲送到县医院急救。”

程冰问道:“什么病?”

那妇女说:“今天早上,见鬼啦,他追车,追车,突然踢倒,昏死过去了。”

程冰走近一看,只见一位老汉蜷曲侧卧在镇医院门口,他满脸乌青,口吐泡沫,只有一丝丝气了。

程冰指着医院问那妇女:“急症,他们不急救?”

那妇女说:“不收。”

“不收?”程冰心里立刻愤愤不平起来,十分可怜这老人。他考虑到救人要紧,只好表态:“抬上来吧。”

这时,一位卡车司机说:“去县医院?前头堵车,去不了了。”

程冰说:“还得在这里抢救,磨蹭不得,找医院去。”他先到挂号室,没人在。再到急症抢救室,室内无人。看见一间有坐诊医生的科室,他劈头就说:“有个急症病人……”

那医生说:“这里是不孕不育科,找错了。”

他又闯进一间,医生正在给人看病。完了,医生边洗手边对刚刚进来的程冰说:“下部不舒服?多久了?”

程冰说:“不是我。有个急症。”

医生说:“请你看清牌子。”程冰扭头看牌子,是性病专科。

最后,程冰到收费窗口。收费员说:“急症科医生外出了。”

抢救老汉的事粘了手。热心了一阵子却遇到寒心的医院,耽误了急救的时间,耽误了去广厦厂的时间。

那妇女说:“老板,行行好吧,把我父亲送到别的医院去吧。要不然,我父亲恐怕就……”说着,她便失声大哭起来。

司机小杨说:“老程,你可别忘了你的正事。耽误太久,厂里会开锅的。”

情急之中,突然想到一本名叫《秘术》的小册子,里头载有一个关于踢死急救的秘术。他边拚命地回忆秘术的要领,边征求那妇女的意见:“有个土办法,能救踢死者的命,可不可以试试?”

那妇女急不可待:“只要能救命,我不管土办法,洋办法。您就试试吧。”

程冰说:“好,你去中药铺买两块钱生半夏,研成细末;再买点生姜,找个地方熬汤送来。快去。小杨,没办法,你也来一个,帮一下忙。”

他细细观察老汉的病状后,只见他双手扶起老汉,将其双膝盘起坐在地上。叫小杨站在背后拉老人的头发。

很快,那妇女把半夏粉送来。

程冰找来吸管,把半夏粉包装打开,端起,靠近老汉鼻子,叼着吸管,对准半夏粉使劲地吹。这边吹一会儿,那边吹一会儿,用了好几会儿工夫。然后,他把送来的生姜汤给灌服了。

这时,医院院长来了。他对程冰说:“有行医证吗?有处方权吗?出了事你可要负责啊。”

程冰装着没听见,没有吱声,继续施行救命土办法。

见程冰不理不睬,院长讲得更具体:“药是不能乱吃的,药水一进,责任难跑。我不是吓你的。”

小杨反唇相讥:“这是你们逼的,医院不负责,让我们这些‘江湖郎中’负责,也太不像样了吧?”

说话间,老汉脸部、嘴唇的铁青色已慢慢退去并有红晕出现,他睁开了眼睛,已经苏醒过来。

见父亲苏醒,那妇女抱着父亲哭起来,说:“爸爸,他们,救命恩人。”

程冰很高兴:“来效果了,好。还要搞一味药。什么药?童便。找个男孩,撒杯尿,喝了,就可巩固疗效。”

老汉得救了,而且花费不多,几块钱。围观的人都啧啧称赞,把“神医”“拈郎中”安在他们头上。围过来看的“冷面医生”,也露出了羞愧的神情。

告别了父女俩和围观的人。桑塔纳转个九十度,径直向五公里的目标——二龙镇广厦厂急速驶去。

在路上,小杨说:“好兆头啊。你的土办法救活了老汉,同样,你的土办法也一定能把广厦厂乱子解决好,把厂子救活。”

到达广厦厂,时间快到十一点。

广厦建材总厂门前车填马隘,诜诜然如同货运工具的“肌肉”展示会:“解放”“东风”“跃进”车竞相显示大器派头;电瓶车、手扶车则在卖弄小巧活络的风姿;马车、板车和独轮车一类“半机械化”不服老而又倚老卖老;间杂其中的箩筐、箢箕等挑运器具不甘寂寞,也来凑热闹,显摆着犹存的残值。

这些车辆成三线、四线、多线旁若无人地跨过门楼向里延伸,把生产区的空坪隙地堵塞得水泄不通。

厂长助理邱林、供销科长匡迪、保卫科长李成英已经在省道旁等候程冰多时;庞鑫富和蔡纯也过来了。

见程冰下车,他们立即迎上去。

邱林边伸出右手与程冰握手,边把左手指向办公楼说:“是不是先到办公室听听汇报,再……”

程冰摇头:“不,先看看现场。”

他们在这车挨车、人挤人的地方见缝插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嗑嗑碰碰地钻进了生产区。

煤炭、石料、成品仓库和生产线的立窑旁、机子边,到处都是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还有的卧在地面、工作机台上。这些人或三三两两扎一堆在说什么;或拿着锹、铲、锄刀、耙头之类用具,准备干什么;或带上榔头、板手之类工具,在机器周围指指点点,好像在盘算什么。

走到成品仓库。库里堆放的水泥,一部分已转移到别的地方,一小堆一小堆地分散摆着:有的已用彩色颜料做了记号;有的则写上了姓名。

这里热气在沸腾,并一步一步向更高的浓度压缩,不时散发出一种浓烈的火药味。

凭直觉,程冰判断,这是一场“大爆炸”前的征候!只差一根导火索,一点点火苗。

提货的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凸显出“占山为王,先下手为强”的架势。

在水泥库进门不远处,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女在布满水泥灰的地上铺席而坐。

程冰指着她身旁的水泥问道:“这是您搬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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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女点头说是。

“来多久了?”

“三天两夜。”

“急着要用?”

“急呀,上个月洪水冲毁了我家房子。政府拨了款,让我们修建新房。前天开了三十吨水泥。开来车子提货,排队轮到我,货还没上车,突然,后面排队的大声吵起来……一下子乱了,货发不出来,只好停止,堆在这里。后来,大家就以我这堆水泥为‘榜样’,自己动手,你一堆,我一堆地搬,你看,这么多。”

一个身穿黑花短袖T恤,黑皮黑草的男子与程冰套近乎,小声问道:“上面下来的领导,是来破产的吧?”

邱林在一旁介绍:“这是煤碳老板刘跃进。”

看刘跃进这气色和打扮,不用介绍,也不要挂牌子,就能猜出一多半——是搞煤碳的——程冰想笑,也就笑出口,与刘老板握手,反问:“破产?谁宣布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破产之事,程冰确实不清楚,没个谱,说不准,只好说没听说过。不过,思绪敏锐的他马上把破产之事与提货风波联系起来,便试探性地问:“刘老板,你也怕广厦破产?”

刘跃进说:“大家都怕,我算老几?就不怕?几十万煤款,一破就没了,《破产法》规定的,到时候,你去喊天去。”

从刘跃进口里,程冰初步摸到提货风波一点起因:在这里,有传言企业会破产。他想,当前破不破产是必须要向大家做个明确表示的,这是牛鼻子!于是,给刘跃进吃颗“定心丸”:“你放心,现在不会。以后如果破,也会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具体对待,不会一刀切。你这样的业务关系户,也算得上老几,更会考虑的。”

上头来了人的消息,一下子传遍广厦厂乃至二龙镇。本厂职工、镇上居民和周边村民,还有债主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纷纷涌向生产区,涌向水泥库。很快,水泥库库内库外,车子的车上车下,全都挤满了人。

邱林见状,便站在水泥库门口向大家打招呼并向大家示意,站得靠前一点;同时把程冰拥到仓库的台阶上——来不及同程冰事先通气,不知道他以何种身份出现,仓仓促促,就把他推上高台与大家面对面。

邱林扯着嗓子来一段开场白:“同志们,请肃静,请肃静,上级领导有话同大家讲,有话同大家讲。”

现场安静了许多。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程冰不免有些紧张,话匣子储藏的话语突然减少许多。这下糟了,心里没数,一时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无话可说,这个台怎么压?真的是老鸭子逼上架了。慌忙之中,他开口:“同志们,”他想作个自我介绍,自己什么身份?工业局的科员,股级,这算什么官?什么官都不是。什么都不是,还能在这个场合称角色?人家买账吗?他想,此时此地,他只能打县里领导的牌子了:“我姓程,叫程冰,是县……长,县长……”他边说边斟酌,语速很慢,断断续续。

这时,一个平头青年站在东风大卡货箱上,用怪声怪调打断程冰的话,起哄道:“我是县长……是县长,大家要鼓掌呀……”全场的人很感突然,很是诧异,气氛出现转暂短的凝重。平头青年继续喊道:“我是县长……派来的,是来搞妇女……工作的。”

不知道是谁哈哈哈放声大笑起来。这笑声成了传染源,陆续有人跟着笑起来。

“昨晚,我在妇女……主任的……两个点上……和下面……摸……摸了……情况……”

大家都笑起来了,这里顿时成了笑的海洋,紧张气氛被平头青年的玩笑式的起哄打破了。

《我是县长派来的》是一则老掉了牙的笑话,解放初期在湖滨地区流传很广,讽刺一位文化不高的干部作报告说话不流利,不会断句,在台上敞开喉咙两三个字一句地吼。结果,让听报告的人由希望逐步变成失望,由鼓掌拥护逐步变成冷眼相对。这则笑话人们早已听腻了,不好笑了,但在这个场合,平头青年用怪异的形式表现出来,用来类比程冰现在的讲话水平,起到了逗笑效果。

大家都笑,程冰也陪笑着。只有邱林板着脸,大声说:“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似乎还没笑过瘾,邱林的喊声又引来更火爆的笑声。

等稍稍静一点,程冰估计大家笑得差不多了,平静地说:“同志们,我的确是县长派来的,是来搞,不,是来做工作的。今天到这里,是来……”

东风大卡上的那个平头青年继续吼道:“哈哈哈,是来发枪的吧?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们准备发枪,大家要鼓掌呀……一人发一支……是不可能的;两人发一支……也是不可能的;三人发一支……是可能的,大家要鼓掌呀……是木头的,哈哈哈……”现场的人又乐起来了。

程冰觉得,今天的讲话要来效果,必须借助这样的形式,就着这样的情势临场发挥,他说:“同志们,解决水泥发货问题,要靠我们大家的配合和努力,”他指着水泥库一堆堆打上记号、写上名字的水泥,“是啊,我们是来解决发货问题的,一人搬一堆,那是不行的;两人搬一堆,也是不行的;三人搬一堆……”

没等程冰说完,煤老板刘跃进插话:“有货压着不发,什么道理?你还油腔滑调的,当着大家的面开这样的玩笑。”

听刘跃进这么一说,大家止住了笑声,场面开始平静下来。

有人喊道:“快点把货发了,打发我们走。好几天了,人都热熟了,成臭干子了。”

平头青年由“笑话哥”突变成“冲霄汉”,说:“不啰嗦了,发不发货,限你五分钟,不,七分钟,给个答复。”说着,他把手一招,十多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拿着木棍、铁棒之类从人堆里钻出来走上台阶,将程冰等围了个大半圈——这个意思很明了:若达不到目的,他们就要动武了!

平头青年唯恐没人理解这个举动,再加言语威胁:“告诉你们,七分钟内不表态,今天有好看的!”

现场沸腾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矛头直指程冰等。

提货者突然来这一手,程冰不免心头一惊,这是始料未及的。不过,他解决问题的办法已定,坚信继续沿着开头那个思路说下去会有效果的:“七分钟太久了……还是那句话,一人、两人搬一堆不可行……三人搬一堆是可行的,必须是驻厂搬运工搬的……”

“嗯,这还有靠点谱。”提货者中有人说道。

“靠谱不靠谱,那要看家伙。下午一点半之前不发货,老子要打开几个人的脑壳,砸开几堵墙壁,抢都要抢回我那几十吨水泥!”平头青年发出最后通牒。

程冰把“音量”加到最大,说:“同志们,你们听到没有?为了几十吨水泥,他要打人,要砸墙,还要抢货,‘打、砸、抢’,大家听到没有?‘打、砸、抢’!”程冰相信,过去文革的“打砸抢”不得人心,平头青年说要“打砸抢”,肯定不会有很多人支持的。但此时此地,人们缺少这种理性,大都凭直觉,凭感性从事。局面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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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冰说:“我历来是不怕死的,但今天我却怕起死来了。为什么呢?因为,如果我被打死,你、我都会感到很不值的。因为啊,我这既不是什么英雄之举,也够不到狗熊之类——死得没任何道理嘛。我何尝不想把水泥发出去,可这……”他指着横七竖八杂乱无序的汽车,“能提得出吗?出去得了吗?”

经这一反问,大家不吱声了。场面又趋平静。

程冰趁热打铁:“我将这场面好有一比,比什么呢?比做筐子里的螃蟹——大家你夹着我,我夹着你,谁也出去不了。”

这个比方,大家感觉比得还蛮合套套的。

见场面更平静了一些,程冰趁机来点幽默:“请大家都来想办法,出主意,看看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比如,能不能用氢气球把水泥吊出来?能不能在你们车子上装个螺旋桨飞出去?能不能挖个地道绕出去?大家总得想办法呀。”

老妇女说:“怎么办?还是听你们的,县长派来的人,我们相信。”

程冰说:“听我们的,好哇。办法是有,就按那位平头老弟说的,打——砸——抢。”

一位老农从车缝人堆钻出来,战战兢兢地爬上东风大卡,一把抓住那个平头青年,用手狠狠地揪他的嘴唇,大声说:“领导,县里的领导。你们莫生气,我儿子粗鲁、调皮,不懂世事。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他的嘴很讨嫌,要用针线逢起来。”

程冰一看,这农民头发花白,穿一套洗褪色的,草绿色的民警服装,两袖口还有两道白圈圈呢。这人就是这次途经卧虎镇被自己救过来的那位老汉。

程冰说:“这位乡亲,我没有计较他。真的。倒是他的‘打砸抢’提得好,给我一个解决问题的思路:‘打’,就是马上打破这种多头排队,人挤人,车碰车的局面。重新洗牌,重新排号,变无序为有序。一条,在提货问题上,人人平等。按秩序,一律不搞优先。‘砸’,就是学习司马光‘砸缸’,现在砸的是‘筐’。‘筐’砸烂了,‘螃蟹’的钳子就会松开。筐子在哪?就在这个现场;螃蟹钳子在哪儿?就在我们的脑壳里。如果大家都有让他几号,而不是占先几号的风格,事情不就能解决了吗?‘抢’,就是抢时间。马上行动。建议由邱厂长牵头,供销、保卫部门实施。基本办法,以编号为序,叫号发货。具体办法由邱厂长宣布。”

提货者静静地听。

程冰察觉到大家对自己提出的办法有些认同迹象,接着他又动情地说:“同志们,今天我十分感动。广厦厂的产品出现这么好的销售形势,这与大家关注关爱,支持帮助分不开的。当前市场竞争激烈,广厦水泥却呈现一种特有的景象,史无前例。我们感谢大家。

“有一点请大家相信,水泥不是‘进口’物资,吃不得。傻子才留着呢。你们来提货,有些是急用。你看这位老妈妈,家里建房等着粑粑要火烧。但是,我们发现,有些人并不要用,是怕企业破产破掉欠款而来。煤老板刘跃进,企业欠他几十万。他也要用欠款折合水泥,也来抢着要货。

“其实,县里的意思,广厦建材厂还是要办下去的,水泥还是要生产的。破产,是一种保护性措施,只会对企业继续生存有好处。大家关心破产是否会破掉大家的欠款和手里的提货单。我可以负责任地讲,不会。因为,厂子的资产负债率不是很高。

“其实,破产并不可怕。这就如同农民兄弟种田,秧苗长高了要拔出,把秧田给废了还原成稻田,移栽到稻田的秧苗变成禾苗。秧苗移植,会有短时间的枯萎,但很快就会转青,茁壮成长。今后的广厦的破产,我估计也就是‘拔秧移栽’,让企业生存得更好。”

吃了定心丸,一些人开始后悔,改变主意。本来就不需要用水泥,提了是个包袱:放着怕变质;变卖差价大更会吃亏。这类人和一些本来就没有提货单的账户、债主,开始有了放弃抢货的念头。

邱林在程冰耳边小声说:“厂里开出的提货单至少有四千吨,而库容不够两千吨。如果全部满足,至少有一半缺口。”

程冰想,货满足不了,也会出问题,把货提空了等于掏空了用于再生产的流动资金,接手的人会很艰难的。必须分一下流:保证急需的;劝走观望的;说服拿账抵货的。程冰把话题又在转向“提货”一事:“据我所知,朝霞电容器厂有三十万股彩云彩电原始股。原价每股二元,近来老是涨,已到十三元了。这个厂欠广厦几十万,近来要搞扩建,要几千吨水泥。双方有意向,按每股十元抵货款、换水泥。厂里会开足马力满足他们所需的。如果有不急用水泥的,或者有想提出货来变钱的,我们建议考虑考虑,可不可以拿欠款来换取彩云彩电原始股?”

刘跃进很感兴趣:“真的吗?”

程冰点点头,诚恳地说:“为公家的事,我老远跑来骗你?”

被程冰救治好的老人说:“这个人是好人。应该相信他。我今天清早送提货单来这里,快巴经过不停,我追赶几步,在卧虎镇桥头踢倒昏死。没交押金,医院不收。是他施行抢救秘术,把我救醒,病很快就好了。他不要报酬也不留名,大好人,你们要相信他啊。我这三十吨水泥提货单在这里,今天就不提了,提回去没地方放,难以保管。现在房屋地基没干,开不得工,秋凉再来提。”

刘跃进说:“我也不提货了。几十万元煤款,拿一部分换取彩电原始股。”

一下子,有好多人表示不提货了。

程冰见分流的办法来了效果,心里很高兴,说:“我有个想法,但还没有同厂务会商量,今天急事急办,特事特办。我代表厂长当一点家:暂时不提的,到下一批,每两吨送一包给予补偿;账转股票的,适当便宜一点。”

话刚落音,现场响起一片掌声。谁带的头?平头青年和老汉。大家担心的问题得到解释和解决,悬着的心放下来了。该提的留下,不提的先后走了。大家的人心基本稳住。

他们合计,分两组,邱厂长一组搞车辆疏导工作;工作队在现场了解情况,掌握动态。

面对一地拥挤不堪的提货车辆,老庞还是一腔忧虑:“这是一个‘双尾蛇阵’,蛇身在生产区盘着,蛇尾在厂门外分东西拖着,‘蛇头’却在水泥库举着。这条蛇,可不好对付啊。”

“我看啊,最不好对付的是蛇头,那里有两颗‘毒牙’呢。”平头青年在一旁说道。

“啊,‘毒牙’?”这么厉害?指谁?程冰欲探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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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皮与雪姑

下午两点,两组会合。

邱林说:“人也是一台机子,也要补充能量。”大家根据程冰的提议,找了一家小小快餐店,简单点了几个菜,围在一起便吃起来。煤老板刘跃进、平头青年和他的父亲也在这个店子吃饭 。

“双尾蛇阵”没有破,大家吃不香,坐不安。自然,吃快餐就成了破“阵”的诸葛亮会。

程冰问邱林:“工作做的怎样?”

邱林说:“工作难做。我们先是在前头进行疏导,要前头的车子腾出一条通道。他们不愿意。说是后头的不倒车,他们怎么倒?这话有些道理。于是我们在后头做工作。后头有两条倒车路:在西,车子倒出几个车身距离,就倒到桥上了,不行;在东,倒了二三十米,到了街道集贸市场。这还不是大问题。问题是东边车子倒出位置来,西边的车子乘虚而入。老老实实倒车的人,吃了亏,他们不肯,还要骂娘呢!”

刘跃进在一旁插话:“我有一个办法。程队长,你们不是说这是‘双尾蛇’吗?如果把双尾变成单尾,尾巴沿着围墙外围倒到后门,那就有足够长的距离容纳单线‘蛇身’了。”

供销科长匡迪认为这个办法可行:“好办法。一是解决了车辆伸展长度不够的问题,二是可以解决插队问题,第三,编号的问题也可以解决。”

邱厂长也很赞同:“慢点,一项项来。伸展长度不是问题了。编号和插队问题具体怎么解决?”

匡迪说:“编号,得从最后一辆开始编,编一辆向后门倒去一辆。编号在东西两头交替进行……。”

平头青年说:“还有一个问题,双尾蛇头的那里两颗‘毒牙’——镇上的那两个人,最坏!秩序就是他们搞乱的。后来的要优先提货,摆什么臭架子?可以想象,他们不一定配合。”

“不配合的问题”牵涉到很复杂的关系,此时此地照顾关系与不照顾关系都很为难,处理起来将会很棘手,程冰很想听听平头青年的看法,故意问道:“不配合怎么办?那‘毒牙’要是被惹怒,咬我们一口不就完了?”

平头青年说:“不要怕,我来对付。”

匡迪说:“你能行?”

平头青年说:“行。他们是毒,我也是毒。他们是乐果,我是敌敌畏。他们是滴滴涕,我是一零五九。他们是竹叶青,我是眼镜蛇。总之,我比他们毒。这叫以毒攻毒。”

程冰认为平头青年的“以毒攻毒”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但不能鼓励人家这样做啊,得有所改良,他说:“大可不必以毒攻毒。只要我们出以公心,办事公道,敢于坚持原则,不怕得罪人,什么毒都解掉的。我建议,邀请刘老板和你(指平头青年),噢,你姓王吧?小王,请你们维持一下秩序。”

重新编号、排队工作进展比较顺利,但进了厂门,不想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镇上的两辆车不配合。货主分别是镇上的x所长和y站长。x所长说:“我们的车应该往前靠,不能往后排。”

保卫科长李成英说:“轮到你们的车了。请你们排到那里去,给大家行个方便好吗?”

x所长说:“要我们给大家行方便?我们给大家行的方便还少?给你们企业行的方便还少?你们不给我们行方便,太不讲面子了。”

李科长说:“没办法,请领导给大家做个榜样。”

x所长生气了:“什么鸡巴榜样?拿我们当二百五?”

y站长板着脸说:“你们做得初一,我们可以做十五。等着瞧吧。”

平头青年小王说:“厂子做你的初一,那你就要动呀,不然,你怎么做十五呢?”

y站长上下打量小王,是个毛头小子,蔑视地说:“你是什么人?这不关你的事。”

小王说:“怎么不关我的事?这个事关大了。从第一天你们插队把秩序搞乱起,三四天了,把我们困在这里。这个责任,你们是要负的。”

y 站长说:“你还把责任推到我们这里?”

小王说:“罪责难逃。”

x 所长说:“哪里来的小流氓,在这里调皮捣蛋,胡说八道。”

小王说:“亲爱的镇领导,帽子工厂在你这里设了分店吧?这一套早已过时了。你太把我看扁了,我天不怕,地不怕,有理的我才怕。有理,我服。无理,奉陪到底。听人说,你们的水泥还是向企业要的呢。够意思了吧?今天企业遇到了难题,需要多方配合,你们却拉他们的后腿,再给他们添难添乱。你们吃皇粮的,理应为民解难。你们却反道而行,白吃人民的大米了。”说着说着,小王居然笑起来,指着x、y二人,唱道:“你,你,你,你这个坏东西!……”

围观的群众都笑了起来,也有几个人跟着唱起来。

x、y二人见这势头只好溜之大吉。暗地里叫司机上车,服从指挥,不提。

程冰和庞鑫富送走前来宣布局里派驻工作队决定的姚副局长,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十一点。

他们的住宿被临时安排在厂办公楼的一间房子里。房里并立两个文件柜。一张书桌在窗下摆着,油漆已干枯,大部已剥落。房中央吊着一把粘满灰尘的风扇。刚用水冲洗过的水泥地面,铺上了一铺新买来的、带着水浸楠竹臭味的麻将凉席。为防止蚊子进入,他们把无纱窗的窗、门关得严严死死的。

程冰和老庞并排在地铺上躺着。看样子,他们都很难入睡。

他们在这个小小的,全封闭的天地里谈论着,谈的很兴奋,并且,你一支我一支抽着香烟。

吊风扇搅拌热风,是那么的卖力,那么的真诚。而热风、烟气和竹凉席臭味拌和在一起,使得整个房间变成一个热浪滚滚,充满烟雾的小天地。

他们辨别气味的神经似乎被香烟的烟气所蒙蔽,被白天“风波”余气所连累,使得他们对臭气不那么敏感,不那么介意。他们光着膀子,穿着裤叉,在湿热的地面上躺着,白天的整洁、庄重已一脱而光。身上的汗水早已风干,如同置身于烘房一般,热是热点,还热得“爽”呢。

他们谈了厂子最近发生的事情;谈了厂子今后如何运转的问题。谈来谈去,老庞不由得把话题转到“为什么被派来”的问题上来,他说:“我是被逼来的,还是自愿来的?是鞭打老牛上田垅,还是主动请缨下企业?说不清楚。”

老庞原系局党组成员。这次班子调整,还差几个月到年龄,还有几个月官期。领导征求他的意见,他说早退迟退一回事,提前一点“退了算了”,让年青的同志来搞,并且向局里提出了要求,退线以后,安排他一些具体的事情做做,或者到下面跑跑腿什么的。刚刚来了免职文,他的要求马上得到满足,将他派上了用场。

老庞说:“你来搞工作队,是县长、局长点的名。这里是县长的联系点,县里重视。可是,你综合科长兼生技科长的位子已经空出,接替的人是新调来的小水和小何。他们都是培养提拔的对象。”

程冰说:“他们年青,应该上。”

“难道你没想法?要去争(取)嘛。”

“想法?有官当,就当当;不给当,也算了,去争——多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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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庞哈哈哈地笑起来:“你说当官好,还是搞工作队好?我看搞工作队好。坐在办公室能闻出厂子这种味道?你闻闻这臭气!”

程冰知道,老庞一向忠诚、务实,是全心全意为人民,为革命的人。他是基层出来的,工、农、兵、机关都干过,很多急重险难的事情都经历过,什么酸甜苦辣咸的滋味也尝过,这次“退了算了”“到下面跑跑”,很可能是出于个人某种原因的一种考虑。他说的这些话,虽有一些情绪,但绝大成分是说说笑话,开开心而已。

老庞开玩笑:“程冰啊,你今天算是风光无限在险峰。看过《列宁在十月》没有?列宁在广场上面对那么多的群众,居高临下挥手演说的样子还记得吗?你可过了一回当大官的瘾啊。”

他们兴致勃勃地谈天聊地,都没有一丝睡意。不知不觉已到转钟一点。突然听到有敲门声。

开门一看,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位老人。他干瘪、清瘦。头发遮没耳垂,胡子留得齐领口,雪白雪白的。脸色发白,五官清秀,戴着一副深度眼镜。看上去,是一位年过古稀,有点学问的老人。老人慢条斯理地说:“还没睡?还在商量工作?”

程冰很客气地说:“您也没睡?进来坐坐。”

老人站在门口用手指指点点,“你看你看,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这怎么睡?”

程冰说:“没事。我们两个都有风湿,正在接受‘热风熏疗’。”

老人说:“疗完没有?到外面乘乘凉,吐吐空气行吗?”

程冰观察他的神情,看得出,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程冰看了看老庞,老庞还比较兴奋,没有睡意,说:“这个时候,大家都睡不着,出去乘乘凉,也行。”

他们跟着老人走到生活区院内门卫旁。由于家里都装了纱窗,安了电风扇,又怕蚊虫叮咬,夜晚到露天外面乘凉的人越来越少了。院内开阔处只有几个人,有睡在竹铺上的,有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拿来两把蒲扇,搬出两把竹椅,让二人坐下。

老人自报家门:“我叫张少聪。不是厂里职工。几十年前厂子征了我们的田地。我就是由厂子发生活费过日子的孤老。厂子就是我的衣食之源,厂子的兴衰于我密切相关。”程冰听出里面的潜台词,即广厦厂的事,他张少聪有资格管。

程冰说:“厂子的事情,欢迎您提出建议批评意见。”

张少聪老人说:“我提不出什么建议批评意见。我只有故事讲,你们感不感兴趣?”

程、庞二人表示喜欢听故事。

老人说:“这二龙峰的来历你们知道吗?这里的煤炭、石灰石的来历你们知道吗?”程庞二人都说不清楚。老人指着对面远处的二龙峰,二龙峰在微弱的月光下,隐隐约约把其突兀连绵的轮廓显现出来,“你们看二龙山连绵百里,我们这里是中心,看那情势,象不象龙头对着龙头?这里面有故事呢。”

张少聪老人,这里人称他为张老夫子。年少时读了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当年算得上是个文化名人。他读过传书,记忆特别好,读一遍就能绘声绘色讲出来,而且滔滔不绝。过去,夏天乘凉,许多人都听他讲过许多传书,如“三国”“水浒”“封神”“说岳”等等。他的传书,讲得声情并茂,使人听得十分入神,或替古人担忧或为古人喝彩。有人曾经多次推荐他到城里“说书讲传”,他舍不得家里几亩地,没有外出。

《二龙峰的故事》,人们不清楚是流传下来的,还是张老夫子自编的,听过的人不少,但只是最近几年的事。老人端起被茶渍染得黄中带黑的茶把碗,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就把故事讲开了:

“很久很久以前,洞庭湖一龙王多喝了一些酒,不慎醉翻,浮出水面,被风浪冲到岸边。这时,成千上万的蚂蟥趁机钻进龙王的鳞片里吸他的血,吸得他有气无力。远远看见一中年农民,龙王怕泄露自己的身份,施尽法力,变个人样,但最终没能变成。由于用法过度,身上又遭虫害,气血虚弱,他晕过去了。只得让长长身子瘫痪在那里。中年农民走到龙王面前,看到他面无血色,病恹恹样子,忙为他查找病因,终于查出他是为蚂蝗所害。

“他与大儿子黑皮伢子整日守在龙王身边从头至尾一条一条地把蚂蟥从鳞片里抠出。疗养几天后,龙王的身体很快恢复了元气。为报答这位中年农民,龙王收养了他的两个儿子——黑皮伢子和灰豹儿两兄弟为干儿子。二兄弟到龙宫后,龙王给他们吃了从月宫树上采摘来的梭波果子,变成了龙。不过水陆有别:在水里是龙身;在陆上就可恢复人形。

“黑皮伢子二十那年,爱上了本地的一位十八岁的姑娘。这姑娘叫雪姑。他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一起干农活,一起玩嬉水,说说笑笑,好不幸福。

“灰豹儿变龙后,整天游手好闲,时常使出龙气来强抢民女,强占民妻。吓得年轻女子,甚至大姐大嫂见了他就躲。方圆几十里都被搞得人心惶惶。对弟弟的行为,哥哥多次劝告,他却当作耳边风,仍然我行我素。而且,还对他嫂子有了非分的想法。

“灰豹儿对雪姑的美貌早已垂涎三尺,经常找机会接近。聪明的雪姑发现他在打自己的主意,她总是有意避让。一天,雪姑在湖边洗衣。灰豹儿走到雪姑身边。雪姑的美貌真是名不虚传:皮肤白皙细嫩,瓜子型的脸蛋上泛起水润的桃红。一头齐肩的秀发在春风里微微飘着,两只大眼睛水灵水灵的。灰豹儿哀求道:‘雪姑,我很喜欢你,真的。我做梦都想你,快想死我了,真的。’

“雪姑提醒他:‘我是你哥的人。你清楚不?’

“灰豹儿说:‘哥是哥,弟是弟,谁的本事大,谁就可以称王称霸。我的本事大,不久以后我就是老大了。你跟着我,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雪姑对他有违孝悌有悖伦理的话语很反感:‘你去看看擂茶棒*,看有没有倒顺,哪一头是头,哪一头是尾。搞清楚了,再来找我。’

“灰豹儿受到雪姑的奚落,心里很是不快,恼怒地说:‘你还敢教训我?这里唯我独尊!看样子,你三句好话,当不了一棒子。’说着,他扑过去一把抓住雪姑,拉到怀里。雪姑不依,用力挣脱。灰豹儿欲在她的脸上乱亲,她把头摆过来,摆过去,不让他得逞。

“她大声喊:‘救命呀,救命……’

“在这片水域站岗的螺砣小兵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听到呼救的叫喊声,螺砣小兵暗暗把螺号装在大树上,这叫喊声就从螺号里传出来了,声音扩大了很多,能传得很远很远。人们听到呼叫,纷纷向这里跑来。

“灰豹儿怕把事情闹大,尤其怕哥哥、老父亲和干爹龙王知道,只好作罢,随手将雪姑推落在洞庭湖里。螺砣小兵马上报告大鲟将军。大鲟将军感觉到救人要紧,马上命令虾兵蟹将把雪姑救起,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看看情况再说。因为,这是与龙王家有关系的事情,不可不谨慎从事。

“黑皮伢子赶到现场,湖面已经风平浪静。他请了许多人,找了好多船,水上水下,湖面湖底寻找遍了,总是不见踪影。     

“黑皮奉龙王之命捉拿灰豹儿。灰豹儿武功高强,且有毒汁伤人,无奈,只好把灰豹儿引诱到一片湖洲。湖洲生长着万顷芦苇。一声令下,万千支带火的箭一齐射向灰豹儿藏身之处。不一会儿,湖洲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灰豹儿葬身火海。他在火里挣扎,身体慢慢膨胀,由人形慢慢变成龙形,变成一条灰色的龙,再被烧焦变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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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是吃了梭波果子的。要处死,得先收回。否则,死了变成灰,也有灵气。就这样,灰豹儿龙的鳞呀,鳍什么的全都变成灰色的飞虫,从火中向四周飞去;龙骨头粉灰变成了钉螺;龙肉变成灰色的爬虫……

“由于没有按令行事,擅自烧死了灰豹儿龙,毁了大片芦柴,生发出那么多的害虫,这给当地农民造成很大的危害。龙王把黑皮囚禁起来。自此以后,洞庭湖湖区出现了三年干旱,遍地虫灾。很多稻田被虫子啃得颗粒无收。农民只好靠辣蓼根、藜蒿、苦菜度日。饿死、饿病的不计其数,外出逃荒讨米的不计其数。

“黑皮深知自己的罪孽深重,多次深深反省自己,跪拜生灵。多次请龙王叫他戴罪立功。龙王同意了他的请求。他和雪姑为了为民造福,到很远的村庄去观察有益于农民的事情。一天,他们在一丘田里,看见一农民双手端着簸萁往田里撒一种白色粉末。一打听,原来是从老远运来的能杀害虫的农药,叫做石灰。

 “春末夏初,禾苗已经插满田间。这时,虫害又来了。乌青亮绿的禾苗大片大片地变成了枯萎的黄草。看到田间惨象,雪姑想到了农民用石灰杀虫的事情。她对黑皮说:‘我那次落水,虾兵蟹将把我救起,送到大鲟将军府里,他夫人天天陪在我身旁,用好药、补品给我调养身体。她见我是凡人之身,很不适应水中生活。她丈夫大鲟将军向龙王要了一颗梭波果子,给我吃了。我也有龙气。我这身体,雪白雪白的,肯定能变成让害虫致命的石灰。’

“雪姑的话,令黑皮既感意外,又很佩服,他心爱的人不仅有美丽的外表,而且有一颗善良仁爱的心,有一种牺牲自己,造福别人的美德。他很心痛雪姑,怕她受折磨,怕她为此而献出生命和身躯。

“他劝慰道:‘说傻话,血肉之躯变石头、变粉末,会受不了的。你要好好地做你的龙雪姑。’

“雪姑的话提醒了黑皮。他的这身龙气,肯定会有很好的化身,说不定能变成一种能杀灭害虫的东西。虫灾越来越重。黑皮寝食难安,度日如年。一天,他瞒着雪姑和父亲,在湖滨的一片开阔地堆起一堆茅草树枝等燃烧物,自己引火烧身……慢慢地,他由一个人,变成了一条龙,慢慢地,龙身变焦、变黑……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惊天动地,焦黑的龙身迅速膨胀开来,一下子在湖滨突兀起一条长长的小山丘。

“雪姑见黑皮已变成一脉山丘,悲痛万分。她知道黑皮不让她代替自己,怕她痛苦,怕她受折磨而仓促作出牺牲。

“她在黑皮牺牲的地方,请农民在山丘地下取一些黑石头做实验,看能不能杀灭害虫。其结果令她失望。但是,黑石头燃烧起来火力很大,人们可以当柴禾,用来煮饭、取暖,还可以烧陶制瓦等等——这东西就叫煤炭——虽然不灭害虫,但是,它能给人们带来了好处和财富。从这个意义上看,雪姑又感到很欣慰。

“她为了了却黑皮的心愿,要把自己的身躯变成有杀虫效果的石灰。她请教了龙宫里的智者。智者告诉她,要有杀虫效果,之前要多吃一些有杀虫效果的食物、药物,使身体带有药性。

“她照着智者说的做了。她在短时间内吃了大量的杀虫药:使君子、苦栋根熬着吃;南瓜子、槟榔壳带着吃;雄黄、苍术制成药丸吃……是药三分毒,杀虫药毒性十分。不久,她被毒得十分虚弱,自己觉得自己的身体杀虫药力已经差不多了。她支起虚弱的身躯,来到黑皮山头之下,也堆起一堆茅草、树枝,面对着他,把火点燃,同黑皮燃烧自己一样,她慢慢地由人变龙。不过,与黑皮不同的是,龙身越烧越白。人们也听到一声巨响。巨响之后,雪姑龙也变成一脉山丘,与黑皮之山两相对称。这两座山,就是我们看到的二龙山。之后,他们托梦给当地农民,说山上有白石头,有黑煤炭。告诉人们用煤烧灰,用以杀虫。”

张老夫子最后解题:“人们为了记念‘白龙’雪姑龙和‘黑龙’黑皮龙功劳和献身精神,就把这两脉山取名为二龙山。”

故事讲到这里,张老夫子嘎然终止,话锋一转:“二龙山‘白龙’、‘黑龙’为我们民众造了福。有民谣为证:二龙山,峰连着峰。黑龙藏金,白龙吐银。”

他说,五十年代初国家在这里成立国营企业开矿烧灰。湖滨几县的农田,全靠二龙山下的石灰灭虫。过去“鱼米之乡”的美誉里头也有它的一分功劳。尔后不久,这里又开了煤矿,“乌金”源源不断地从这里挖出。八十年代,科学进步了,田里不要石灰了。企业转产造水泥,用了二龙山的白石头,效益好了几年。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

说到这里,张老夫子流露出几分伤感,从现实说到梦境:“我经常做梦。梦见几条龙复活,横空狂舞。一时间,风雨大作,天昏地暗。”

程冰听出了其中借古讽今意思,只是藏得很深,探问:“这些龙,在何处?”  

老夫子说:“隐隐约约感觉到在广厦厂。”

程冰进一步问道:“有几条?”

老夫子说:“不清楚。广厦厂要的是黑白二龙这样的能给广大职工带来利益的福龙;可不要灰豹儿那样的给民众造成祸害的孽龙啊。”

庞鑫富按着故事的人物情节说:“要多选几个年轻人到洞庭湖去拜龙王为干爹,让他们都吃梭波果子,变几条好龙,为广厦造福。”

张老夫子说:“太晚了啊。洞庭湖的龙王,早就到东海去了。你们知道吗?水界曾经发生过大统一的战争呢。结果是东海龙王统一了四海,陆地上的湖王河王也臣服东海。鄱阳湖、太湖、青海湖、兴凯湖、洞庭湖等湖的龙府都被撤了。他们到东海统一王那里的二级机构任职去了。”

程冰说:“四海归一,是大势所趋。水界、天上、人间,一个道理。只可惜,如今没有机会接触洞庭龙王这个干爹。”

张老夫子说:“假如现在洞庭湖存在龙王,很有可能拒绝认干儿子。”

老庞问:“那是什么原因?”

老夫子说:“白龙黑龙给了这么多资源财富,当权的给搞亏了。他会寒心的。”

老庞说:“小型国营企业亏损,几乎成了时髦,原因很多,只责怪当权的,有时,他会觉得很冤的。”

 张老夫子说:“冤不冤,谁知道?大家希望进一条明察秋毫的、看得准人的龙;来一条能把厂子搞活,能够保障工资、生活费的龙。”

程冰说:“明察秋毫的龙是县委政府和广大职工群众。县委政府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凭事实说话,是则是,非则非,客观评价,不会乱来。至于搞活企业的龙,这就靠大家了。靠大家慧眼识英雄,推举一个出来。”

程庞二人听了故事,听到了一些群众呼声,觉得很有收获。回到临时住所,已经很晚了,他还没有睡意,脑子里涌现出一长串问号:厂子里有没有龙?什么是福龙?什么是孽龙?企业“一年不如一年”,亏损走下坡路,会与“龙”有关吗?张少聪老人的故事与企业现实有多大的关系呢?程冰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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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群龙有首

二龙山“白龙”“黑龙”的故事,几天来一直在程冰脑海里涌现。“福龙”“孽龙”的说法,他很想探个究竟。他特别敬佩“白龙”“黑龙”的为民除害、为民牺牲、为民献身、为民造福的精神。具备这四种精神的人,是为企业职工所期盼的人。打铁需要自身硬。工作队的人,特别是他本人,更需要具备这样的精神。

休息的时候,程冰、老庞在临时宿舍里闲谈。程冰说:“黑白二龙有‘四为精神’……”

老庞说:“是要总结一下,用‘四为精神’鞭策自己,鼓励他人。我记起一首诗,明代民族英雄于谦的《石灰呤》:‘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是歌颂‘白龙’石灰的。不过,歌颂‘黑龙’煤炭的,我还没有见过。”

程冰说:“这个,我想想。有了,是新诗,郭沫若一九二零年的作品,《炉中煤》:‘啊,我年青的女郎!我不辜负你的殷勤,你也不要辜负了我的思量。我为我心爱的人儿燃到这般模样!……’”

老庞说:“煤为爱而‘燃到这般模样’,这爱不简单,太伟大了。”

程冰说:“作者把祖国比女郎,并且倾注无限的爱,愿意为她燃烧自己。杀身成仁,仁者爱人,爱是很重要的。我们工作队,也要有仁爱精神。要搞好这个厂的工作,前提是要爱这个厂,爱这个厂的职工,然后才是要具备‘四为精神’。”

老庞说:“我很赞赏你的观点。”

裴涣新厂长失踪的事终于有消息。那天,他们驾着一辆吉普车出差湘西。距离县城四十公里处,山高坡陡,由于车方向盘失灵,车子在一个下坡处歪歪扭扭行驶了十几米坠入二十几米深的山沟。车上三人,一死两伤。裴厂长和司机摔成重伤,压在车内动弹不得。

两天以后,一过路司机发现了山沟出事的车。几经周转,才和交警联系上,延误了一些抢救时间,给治疗带来很大的难度。

听医生讲,裴涣新头部受伤,现在出于昏迷状态,还没有脱离危险。什么时候脱离危险,什么时候能出院,什么时候能回厂工作,看来是一个需要长时间等待的问题。

在这个特定的时间里,根据县、局领导的指示,程冰、庞鑫富及才加入工作队的女队员蔡纯三人组成了一个特别“委员会”——广厦建筑材料总厂领导班子考察委员会(小组),第一位的事,就是要解决目前群龙无首的问题。

在特别“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蔡纯说:“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裴厂长伤的这么重,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是不能恢复的。”

老庞颇为担忧:“军中不可一日无主帅。几百上千号人的厂子,天天要运转,没个头怎么行?”

程冰说:“主帅的问题,不是问题,今天早上,我接了丁局长的电话,要我们找副厂长戴伟谈谈。丁局的意思,让戴厂先代几个月,再下任命。”

老庞说:“我看他一定会答应的。广厦厂厂长位子,历来是肥缺,正科待遇,县委常委主管。在广厦当过厂长的,有好几个都升了:有当了局长、副局长的,也有当了县级领导干部的。我看不成问题。”

他们找来戴伟。他个子魁梧,留着陆军头,面相和善、精干。他带着笑容来了。

“戴厂长,你要请客啊。”程冰的脸上也堆起笑容,给他一个悬念。

戴伟笑着问:“我现在有什么客可请?”老庞要给戴伟一个惊喜:“不是请小客,是请大客。丁局长亲点,要你当一把手。”

戴伟的笑容立即收敛起来,惊喜变惊诧,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的:“一把手,我可干不了,干不了。”

蔡纯说:“你也太谦虚了。”

戴伟诚恳地说:“我干不了,真的。说老实话,我正在等调令。我已经跑了几个月调动,最近才有了眉目:县国土局已经定了,调我去。不过,调走之前,如果要我代一段时间,我保证代好。”他谢绝了这个美差。

他们又找来了销售厂长宫骁。他们估计,宫骁会当仁不让。

老庞说:“老宫,给你的担子加点重量,行不行?”

宫骁问道:“加点重量?我的领导啊,现在我感觉到我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销售工作越来越难抓。销售这副担子已经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领导还要加多大的重量?”

老庞说:“把销售担子卸掉,担当起厂长的重担,做个销售型厂长,我看正合时宜。”

宫骁笑了:“感谢领导对我的信任。我才疏学浅,本领不大,厂长这付担子我挑不起啊。”

程冰称赞他:“你本领还小?从头到脚,你一身全是本领。没本领,全县唯一省劳模能当上吗?地区的技术创新头等奖能拿得到吗?‘销售大王’的荣誉称号能称得上吗?”

宫骁说:“劳模、头等奖、销售大王,只能说明某方面有些长处,不过‘偏才’而已。当厂长要的是‘全才’。你们下个具体任务,安排一项具体工作,我保证设法完成。这个,我可不行。”

程冰说:“我看你是全才。”

宫骁带着苦笑:“不,这个全才,说白了是‘钱才’,就是能够源源不断地贷到款筹到钱的人才。厂子天天亏,你辛辛苦苦地贷,厂子毫不留情地亏,企业是个无底洞,你就是把银行搬来,用不了几年,也会亏出壳来。”

宫骁的话,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字字句句说在理上。看来,他真的在知难而退。

没想到,过去的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肥缺,现在变成了一些人视为畏途的苦差。这使得工作队的同志心里凉了大半截。怎么办?他们决定把选拔的范围扩大一些,扩大到中层骨干。

他们召开了车间主任、科室负责人以上会议。采用提名的方式产生候选人,到会人可以推荐别人,也可以推荐自己。推荐名单很快出来了。一下子提上来二十多人。他们中有副厂长邱林、任由之,戴伟、宫骁也被提名。中层骨干李磊、陈东为等都是自荐或者他荐提上来的。

还有两名工人也被提上来了。

纸条上写道:“我们推荐霍霜、陶大力为厂长候选人。推荐人,符合宜……(有十一人签名)。”

程冰问:“霍霜、陶大力是谁?”

蔡纯说:“霍霜是传达室的,老职工了。陶大力不太清楚,印象之中好象是一名碎石工。”

老庞说:“霍霜,有他的个性,有他的脾气。”

程冰问:“什么脾气?”

老庞说:“脾气大着呢。他六四年高中毕业,不久就闹了一场大病。原本聪明活泼的年轻小伙子,变成一个智商低下,沉默寡言、性格内向、懒得与他人来往,但又特别讲规矩,特别认真的人,有人说他是个固执呆板的小老头。”

程冰说:“具体来说,是怎么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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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庞说:“传达室的事,信件的收收发发,人员、车辆、货物的出出进进,他看得很严,管得很死。麻雀也别想在他的眼皮底下叼走一粒米。好多年以前,有一天,有两个穿着雨衣的妇女,挺着肚子,大摇大摆地经过门卫,他发现这两个妇女肚子圆得有些变型,不像孕妇。他喝住二人。他用手背碰碰她们的肚子,硬邦邦的,还发出细细的金属碰撞声。他认准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撩开她们的雨衣,将绑绳活结一拉,一块块铁饼,铁块叮叮当当地垮了下来,差点把她们的脚砸坏。事后,厂领导在大会上表扬了他。一些爱开玩笑的人,用幽默的话玩笑他,说他做了爸爸,得了两窝铁砣崽崽。”

蔡纯说:“这个表现,不能说他固执、呆板,是坚持原则。”

老庞继续说他的故事:“自那次以后,他更负责了,深怕有什么东西走失。凡经过门卫的,都要上下打量,盯一阵子。出门的人提个什么包呀袋的,他都要摸一摸,捏一捏,有时,还要打开检查检查。否则,你别想出门。一天,工业局长提个包出门,他要他把包放下,让他看看。旁人说是局长,他不理不睬,硬要过检。你们评评,这是不是固执呆板?”

蔡纯说:“这叫坚持制度,一视同仁。不过,这有些不近人情,不通法理。”

老庞说:“还是小蔡有水平,能一分为二地看问题。……后来,有了法规,传达室门卫不能查包、搜身,他才放弃。最近,发生了一件事。销售人员在外收帐,收回一批葡萄酒,价值两万多元,放在仓库快要过保质期了。裴厂长拍板打五折又抵债出去。货运至卫门口,老霍铁门紧闭,说是没有手续不能放行。有人说先放行,明天补个手续行不行。他说门卫制度没有载明可以以后补手续。副科长不成,找来科长;科长不成,找来副厂长;副厂长不成,又找来裴厂长,裴厂长好说歹说,还是不成。结果,对方不要了。葡萄酒只好仍归仓库,变成废品。还丢尽了裴厂长的面子。

事后就有人传言:裴涣新与外人里应外合,晚上偷东西出去,被老霍抓住了。”

蔡纯说:“这也不能说人家固执呆板,这叫坚持原则。”

老庞故意说:“坚持原则?把葡萄酒搞废了这也叫坚持原则?厂长的口头指令不执行也叫坚持原则?”

程冰说:“我看主要责任在厂长。制定制度的,自己又违反,萧何制法萧何犯,怪谁?”

正午时分,三个“委员会成员”顾不上去食堂排队买饭,来到传达室进行“考察”,都饶有兴趣,要与这位“厂长候选人”攀谈。

老霍在传达室生了炉火。锅、碗、瓢、盆,炊具一应俱全。饭菜自煮自吃;酒是自斟自饮,虽然谷酒的味道燥辣一点,但酒是通脉壮神的好东西。他喝得那么痛快,那么惬意。

见程、庞、蔡三人进来,霍霜放下酒杯,连忙站起,一边招呼要他们喝两口,一边摆好桌椅让他们坐下。

程冰说:“我们不太会。”

霍霜说:“不太会?看不起我吧?”

程冰说:“真的。”

老霍毫无表情地说,“我这里吃的是忆苦餐。你们是喝名酒,抽名烟,吃点餐的。”

程冰从老霍的语言里面感觉到他还是有点智商的,领略到了他的“激将法”,平和地说:“我们哪是吃点餐的?是吃点心的。馒头、包点、面条、米饭随便吃,填饱肚子就行了,没那么多的讲究。来,干一杯。”

老霍一口喝了大半杯,然后硬着嗓子说:“你们这个时候来,想讲究也讲究不了啦。”

程冰觉得他话里有话:“为什么?”

老霍说:“能看出,你们是来干实事的,是能吃苦耐劳的,不是花花公子,不是夸夸其谈,好吃懒做的人。总之,你们是上级打着灯笼寻找来的比较优秀的人民勤务员。”

程冰说:“我们才来,事情做的不多,你就给这么高的评价,受之有愧。”

霍霜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评价,是很多人的评价。我这里是个会客厅,经常有几个人来坐坐,天文地理,妖魔鬼怪;国际国内,厂内厂外;公事私事,好人坏人无所不谈……都说你们是来为民办实事的。”

程冰说:“谢谢大家的夸奖。可是,我们的工作才开始,以后还要多多靠你们的支持、配合。”

霍霜说:“可惜呀,不是有一句,‘工作组,工作组,工作完了就要走’吗?厂里上层多几个你们这样的人就好喽。有的人当点权就玩权术搞企业的鬼,公家的钱到不得手,到了手就乱拿乱用;国家的财物几道转手就成了自己的腰包。一些人,贪的贪、偷的偷、拿的拿、吃的吃,企业怎么不亏?怎么不穷?”

说到这里,老霍眯着眼睛连续喝了两大口。两口酒下肚,他的怒火上来了,圆睁的双眼射出一种愤慨的眼光:“裴涣新不是好东西!这些年,一年的招待费是多少?二十多万。不管有客无客,成习惯了,一天一小餐,两天一大餐。毒蛇王八吃腻了,又吃山珍野味、生猛海鲜。二龙镇不够档次,经常开车到湖滨市,拽臭格*!听说,厂里有几个人帐上很有钱。姓裴的有一百万。姓戴的有两百万,抓供应的,煤炭、石料大批大批地进,专挑贵的进。其中的回扣,你说得清楚?没两百万才怪呢。姓宫(音)的抓销售。几百万货款收不回,这个里面没有问题?一些销售人员在外面收了款,不交帐,拿来自己用。有个传言:厂里明里暗里有两条龙。”

老庞问道:“两条什么龙?”

老霍说:“反正不是好龙、福龙。”

老庞问:“指的是什么?”

老霍说:“我不知道。真的。总之,厂里除了老老实实做工的,全都是一些贪官污吏、偷盗分子。”

程冰压低嗓音问道:“没这么严重吧?贪污盗窃,一百万、两百万,抓了把柄吗?有事实吗?”

老霍说:“我不是搞侦查的,哪来的把柄、事实?可是,无风不起浪啊。”

程冰知道老霍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讲话做事不能瞻前顾后,也不懂什么法律法规,就善意提醒他:“没有事实,没有抓着他,可不能乱说。说不定人家反过来告你,定你的诬陷罪。就是手里真的掌握了什么,不到该说的时间、地点,没有该反映的人,不要随便就说出来,免得打草惊蛇,生发出不该发生的事情来。老霍啊,你这里说话的人多,你也要宣传宣传,无根无据的事劝人家少说几句。掌握了证据,也不要见人就说。反贪也要讲究策略嘛。”

程冰这样提醒,目的有三:一来可避免无中生有,以讹传讹,冤了无辜。二来真实情况的来源不会丧失。三可刹住“背后乱说”之风,把“言路”引入正轨。

老庞说:“老霍,有人推你为厂长候选人,你能谈谈你的施政纲领吗?”

老霍哈哈大笑起来:“要我当个门卫长还差不多,当厂长,祖坟还没有开坼呢。他们把我当二百五,当活宝。我都能当厂长,那全厂一千人都可以当。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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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间设在厂区东山头上。这是一个简易工棚,四个砖柱撑着屋顶,没有墙壁,内外的空气可以无遮无拦地自由流动。夏天在这里工作,工人们可以得到自然风的凉爽。屋里两台碎石机在不停地运转,不住地张开大嘴,要人给它“喂”石头。

陶大力赤着膊,只穿一条蓝色球裤,脚上穿一双酱色劳保皮鞋,正在挥锤砸石头。你看他一锤子砸下去,一块南瓜大小的石头,一下就裂成几块。他一米八的个头,全身肌肉发达,用劲时,一鼓一鼓的。论体重,恐怕到了一百公斤的级别。今年已满三十六,在厂干了二十一二年,也就在这里抡了二十一二年大锤。

程冰一行三人爬上碎石间。这时正值早晚班交接时间。陶大力快要下班了。交班以后,程冰等邀了陶大力和一些下了早班的工人,在堆石场就着地形地物聚坐在一起。

程冰作自我介绍:“陶师傅,我们是工作队的。”

陶大力反映迟钝,只笑不说话。坐在旁边的工人王小武主动做他的“翻译”“秘书”,对陶大力轻声耳语一句,告诉他答话,陶大力来了个鹦鹉学舌:“是搞妇,妇女……的呀?”他舌头运转不灵活,字音吐得走调。大家都乐了。

程冰也跟着笑了:“是的。你们的工作还辛苦吗?”

陶大力自己回答:“不辛苦。”

程冰又问:“下班了,准备干什么?”

陶说:“回家,吃饭,睡觉。”

程问:“讨老婆没有?”

陶没有回答,王小武说:“讨了一个,结婚不到一个月就跑了。”

程问:“你读了多少(年的)书?”

陶好一阵没回答,王小武在他耳旁教了他一句,回答道:“读了好几年,读到‘拨石’就没读了。”他口齿不很清楚。

老庞笑了:“你读书读到波斯去了?”

王小武代为纠正:“拨石。”

老庞说:“博士?”

王小武说:“这里的土话,‘拨石’与‘博士’音同调同。不是博士,是拨石——放进碎石机的石头有时堆的不均匀要人工去拨平——叫拨石。”

程冰说:“拨石,他干这么多年,干出了成绩,应该授给他博士称号。”

王小武说:“说他读书,他初小读了八年。一年级读了四个,没有毕业就参加工作。”

老庞说:“一定是读精了,读通了。”

王小武说:“他读懂了几个字。他学数学,100以内的加、减、乘、除,老师课堂没教懂,课外再补课;还不行,家长想尽办法辅导,年年教,月月教,天天教,用了几年工夫,算起数来他还总是离不开手指头。手指不够,把脚指头也用上。手指头、脚指头不够数,数就算不出来。书上的字,搬不得家,搬到别处就不认识。为让他长大能见世面,去外不上错厕所,他父亲请来老师给他补课。老师费了一肚子的力气,结果总是把字弄错,男字当成女字,女字读成男字。大力,你说,我没说错吧?说说,‘男’、‘女’后来你是怎么学会的?”

陶大力说:“老师告诉我,‘男’字的男,上头是个脑袋,下面有鸡鸡,站着撒尿;‘女’呢,”说着他把两手一伸,把双脚成八字分开,蹲了下来,“我记住了,我们男的,站着小便;女的蹲着……”大家被他逗乐了。

这时,暑实名提候选人的符合宜指着陶大力笑着对程冰说:“工作队长,我们提的候选人不错吧?”他的脸上笑纹四射,显出了几分狡黠。

大家又是一阵笑声。程冰要了解符合宜等人的醉翁之意,很想知道葫芦里装的什么药,陪笑着不置可否。

 符合宜说:“这年头,当厂长不难,不要什么本领。只要具备大力那样多的文化就足够了。具体来讲,只需学会说两个字,学会写四个字就可以了。”

老庞问道:“说哪两个,写哪四个?”

符合宜说:“说‘没有’,写‘同意报销’。”

“啊?”

符合宜说:“‘没有’,你问厂长们,有利润吗?答,没有。问有奖金发吗?答,没有。问外头的帐收回没有?答,没有。问有工资发吗?答,没有。已经四个月没发工资了。”符合宜越说越激动,收紧了脸:“‘同意报销’,他们与人吃吃喝喝的费用,大笔一挥,‘同意报销’。他们洗头、洗脚、洗屁股的费用,大笔一挥,‘同意报销’。开车出外游山玩水的费用,大笔一挥,‘同意报销’。搞嫖娼的费用,大笔一挥,‘同意报销’。”

有人问:“如果你的候选人当了厂长,也来个大笔一挥,‘同意报销’,不就一码子事吗?”

符合宜说:“他们不会写。”

一个女职工说:“不会写,可以画圈圈,不一样可以‘同意报销’吗?我看,不要再选什么人当厂长,就裴涣新。”

说话的人叫金莲,化验室的,人泼辣,平常爱来点笑话。

有人问:“为什么?”

金莲说:“裴涣新拿也拿够了,吃也吃腻了,车也坐毁了,不会再那个了。你选个新的,等于放只饿狼出来,拼命拿,拼命吃,广厦还受得了?”

有人说:“人家住院,还没脱离危险。”

金莲说:“把他抬出来,继续干,一直干下去。工作队的,你们表态呀。”

大家起哄:“抬出来,继续干。”“让裴涣新继续干。”全场哄堂大笑起来。

工作队,受领导委派,代表上级来的,必须按上级意愿开展工作。他们对这种情况乃至整个广厦厂的情况,不很了解,又没有领导的旨意,不宜在这里表什么态。但是,面对这些可爱的职工,面对这台近乎小品的短剧,能说什么呢?程冰想了想,说:“各位职工,各位兄弟姐妹:你们的话,我们听进去了,听懂了。你们用心良苦,我程冰心里明白。你们反映的一些情况,我程冰记住了。我们工作队一定好好研究,好好汇报。我们相信,县里、局里一定会重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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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把水搅一搅

广厦厂的问题,尤其是厂长人选问题,县里十分关注。钟宝县长、工业局宋副局长来到了二龙镇广厦厂。

程冰把厂里近况向他们汇了报。他谈到厂长人选时脸上显出几丝无奈:“厂长这个位子就象嚼过吐出来的槟榔渣,没人感兴趣。没想到,现在这里选个厂长有这么难。”

宋副局长说:“其实,广厦厂人才济济,可以说是藏龙卧虎之地。如果把选人的范围扩展一些,形式搞灵活一些,我相信,这个人还是能选得出来的。”

钟县长说:“你是说这潭水太死了,那些神圣还长眠不醒。得把水激他一激。水激活了,那些有本事的就会浮露出来,是吗?”

宋副局长很谦恭地说:“您说的对。”

钟县长说:“我看,这里人才是有的,关键是没有发现。广厦厂这么困难,选厂长,首先要看他在困难面前的态度,要有临危受命,知难而上的热心和气慨;其次,要看他的群众基础,大多数职工对这个人看法如何,这很重要;第三,要有一定的工作能力。不要全才。不求十全十美,只要有能力应付和处理好当前一些实际问题,有当好广厦这个特困企业的厂长的才干就行了。当然,这个才干不完全是传统意义的厂长才干。至于资格、资历、资质、文凭,那可以排在次要的位置。老程啊,你要打破常规,不拘一格啊。授个权给你们工作队,你们选的人,只要多数职工认可,我们认可。老宋,你的看法?”

宋副局长说:“就按县长的意思办。”

第二天,厂区宣传墙上贴着一张文告,全文如下:

 

关于公开选拔广厦建筑材料总厂厂长的通知

经研究,并报上级领导同意,决定在全厂范围内公开选拔广厦建筑材料总厂厂长。凡本厂在职职工都有推荐权和被推荐权,既可以推荐他人,也可以自荐,没有名额限制。到时,根据民意,将在推荐上来的提名候选人中,择优选出三名正式候选人进行考试考核。请大家踊跃推荐。有意者请找工作队的同志面谈。

驻厂工作队

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一日。

公开选拔厂长的文告,象开动了夏日鱼池的增氧泵,在严重“缺氧”的广厦建材总厂搅了几下,给那些神迷不醒的人注入几股强烈的激活力。面对这个能施展自己才华,实现自己抱负的“宝座”,许多人跃跃欲试。纷纷找工作队叙说自己的意愿和或简或繁的治厂方略。

裴涣新当厂长一当就是十几年。不象有的企业的厂长一届一换,或者两三年一换。他稳稳当当,十几年“一贯制”。和他上下年纪的副职因年龄原因相继退休退养;比他小几岁的也有四十好几接近五十,在副职位置停滞了七八上十年,迟迟上不了这个台阶。难怪有人背地里骂他“老不死的”,说他当厂长越当越年轻,十年前做了五十大寿,去年说是五十六,今年说自己才五十五。有的人看到这个“铁打的江山”而失望,干脆来个三十六计,走为上。厂级稳固,车间、科室这一级也相对稳固。你再有志有为有才干,再怎么好好干,干上一二十年,弄个班组长,算你有造化;能当上车间主任、科长这一级的负责人,算你有本领;要爬进厂级领导班子,可以说,难于上青天。

告示公布不到两天,工作队就接待了三十多人次,被推和自荐的人达三十人之多。他们中有两名副厂长,八名中层骨干,其余为一般职工,不过这些职工是厂里的知名人士。

拿着提名候选人名单,程冰喜上眉梢:“四十八小时之前,我们很是担忧,一筹莫展;四十八小时以后,群贤毕至、高手云集。新厂长将在这里呼之欲出啊。”

老庞喜中有忧:“好倒是好事。不过,三十个人都想当厂长,都雄心勃勃,都当仁不让,下一步怎么搞?”  

蔡纯说:“那就开个职工大会,请全厂职工投票,投一次不就出来了吗?”

老庞说:“开职工大会、职工代表大会投票选厂长于理于法都说得通。不过据我观察和了解,投票选举广厦厂的厂长很有可能选不出。什么原因?当前职工情绪被工资问题搞得很不稳定,近来又有贪官污吏之说,人心浮动。加上各候选人的人缘关系、选前活动等因素,投一次票肯定会出现票数分散,谁也过不了半的局面,说不定又会闹出许多意想不到的笑话来。”

程冰从小蔡的方案中得到一点启发,结合老庞的说法,脑子里突然来了思路:“开一次会投一次票,‘一元一次’出不了效果,搞‘二元二次’可不可行?”

老庞问:“‘一元一次’、‘二元二次’。哈哈,你连数学里面的东西也搬来了?”

程冰说:“‘二元’,数学方程的二元有两个未知数,三十个候选人每个人都有两个未知数——即赞成的有多少人,反对的有多少人。如何求出这两个未知数?这就是‘二次’的问题,求三十人的未知数,必须分二次进行:第一次,按小蔡的办法开个大会让全厂职工先投一次票,看看每人的赞成票;第二次,就是广泛听取意见,看看反对的有多少。赞成为正数,反对为负数,正负相抵,结果不就出来了。”

老庞说:“我读书时不认真,没有学会解方程。我活到老,学到老。现在,我们在广厦遇到这么两个‘未知数’,我得好好补上这一课。”

用“解方程”的办法产生人选的点子,得到了钟宝县长的首肯。他指示工作队在很短的时间内解出这个“方程”。

在十几天的时间里,“特别委员会”先后开了职工大会、职工代表大会、厂务会、中层骨干会和离休退休人员会;拿着三十个候选人名单,找了一百多名干部、职工征求意见。很多人说出了赞成和反对的理由。“方程”解得顺利,工作效果不错,将每个提名候选人的“正数”与“负数”相抵,结果出来了:“正票”前三位分别是厂长助理邱林、副厂长任由之和车间主任陈东为。

在蔡纯的统计表上可以找到前三名的得票明细:

 

邱林,赞成票142,反对票20,得“正票”122。

任由之,赞成票120,反对票5,得“正票”115。

陈东为,赞成票100,反对票0,得“正票”100。

 

钟县长打来电话,询问正式候选人产生的进度。程冰向县长汇报大体情况和得“正票”排在前三名的三个人的名字。

钟县长要他说详细点。程冰说前三名中,邱林赞成票最多,反对票也最多,正负相抵,仍然列第一;任由之排第二;陈东为只有赞成票,没有反对票。

电话那头问:“反对邱林、任由之的理由都是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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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冰答道:“对这两个人,意见最大的是在病床的裴涣新。这两人都是他一手提拔的。邱林年轻,学的专业与水泥生产对口,人又比较聪明,两年前,根据“四化”的要求,他被提拔进了班子。去年,裴涣新生病住院,要任由之主持工作,邱林抓供应。他们掌权几个月,裴埋怨他们好多事都瞒着他,架空他,把厂里搞得‘乱了套’(裴的原话)。说他们索取回扣,把老煤炭供应户给退了,去找新户供煤。煤来杂了,煤质量差了,影响了产品质量,造成了一些经济损失,几个月给他搞亏不少。不过,进煤的事,任、邱有他们的说法。说是因为当时流动资金转不来,只好这里赊一点,那里赊一点,解生产燃眉之急,他们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并非为了吃回扣。”

“这事,你怎么看?”

“得回扣的事,我们现在无法证实。‘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们认为可以把他们作为正式候选人上报。”

“好。我们打收条。这三个人都有当厂长的志向和驱动力,都有较好的群众基础。谁最有治理广厦建材总厂的才干,那就要凭你们慧眼了。我把三个厂长‘坯子’‘转手’交给你们,过几天,我可要向你们要合格‘产品’啊。”

“好的,好的。”

三个“坯子”,谁将脱颖而出?用什么办法衡量?工作队在这件看来很容易很简单的事上犯难了。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总不得要领,不得章法。

快到中午了,老庞得到消息,说他妻子会来广厦厂。蔡纯说要买些好菜好好招待她一番。于是,工作队三个人一起走出办公楼,欲往相距一里的到农贸市场去。去农贸市场的路是一段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店内商品琳琅满目。农贸市场临街口更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一路上,他们还在议论。

蔡纯说:“设计一套试卷,考试重点,理论联系实际。”

老庞说:“邱林准能考第一。他是大学生,理论水平了得。”

蔡纯说:“那就让他们来一场竞选演说,请几个评委评判。”

老庞说:“这是任由之的强项。他的口才在广厦,在二龙镇,甚至在工业系统都能算是个角色。他的讲话条理清晰,逻辑力强。你要他讲七天七夜,他也能滔滔不绝,不说重复的话。”

“太夸张了。”小蔡笑了,“那就考一些与实际相关的东西。比如考他们的指挥调度能力、内外协调能力等一些比较具体的、操作性强的东西,行不行?”

老庞说:“考这些,陈东为是一把好手。他做过炉前工,搞过钳工,当过班长、生产调度、副科长、车间主任,是一个干实事的人。在厂内,在厂子的周边,他的人缘很好。拿这些东西考,他准能考个头名。这三个人,是刨子、锯子和斧头,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程冰在一旁听他们说,他听得很专注,很用心,并且深有感触,他说:“如果单独设计一套方案来考,对其余二人来说是不公平的。一个厂长,特别是广厦这类特困企业的厂长,所要求具备的素质和本领,单用哪种考试、考核的办法都不能被全面发掘和反映出来。”

经过农贸市场入口处,在不远的蔬菜区烂菜堆旁,他们看见一位穿着白色圆领短袖汗衫,皱纹满面的老人弯着腰在那里挑挑选选,把比较完好的菜叶一片一片地往塑料薄膜袋塞,已经满满一袋了。

老庞指着捡菜老人说:“他叫劳全德,离休干部,老革命。当着面,大家叫他劳老革命。他参加过渡江战役,到朝鲜用高射炮打过美国飞机。在部队是班长,转业后在厂里当过工人,搞过行管,离休前是厂工会副主席。”

小蔡问:“捡菜叶做什么?”

老庞说:“有人问过他,他说是喂兔子。”

说话间,劳老革命提着菜叶走到家禽区鸡摊旁的垃圾堆,动作迅速地拣起几付鸡肠子,插进薄膜袋里,迅速地走了,鬼鬼祟祟,做贼一样。

老庞说:“有人说劳老的菜叶子没有喂兔子,喂了自己。什么鸡肠鸭肠,猪肺猪脑,鳝鱼骨头死泥鳅,全都当了送饭的菜。”

程冰感到诧异:“有这种事?”

老庞说:“我没有证实过,也许传言有误。不过,我听人讲过他的家境:劳老家的的确确是特困户,老婆子中风卧床不起,为治病把积蓄用光。儿子、儿媳在棉纺厂,这个工厂也面临倒闭,工资收入无保障,无力赡养父母。如果真是这样,捡菜场的下脚料吃就有可能。”

菜叶子是不是喂了兔子,大家把买菜的事放在一边,要去探个究竟,可又碍于面子,不好马上“揭露”,等劳老革命进家门后,再原地待一会儿,才到他家。劳老住在家属楼一楼。路过窗前,窗内劳老在厨台上用剪刀剖鸡肠子的“图象”隐约可见。程冰装做没看见,敲他的门。听到敲门声,劳老警觉地把鸡肠子放进锅里并且用盖子盖实盖严。

劳奶奶躺在床上不能起来,大声喊道:“有人敲门,快来开门。”

劳老把手洗完,用力甩去手上的水,然后在裤子上揩了几下,装着什么事也没有做的样子,把门开了。

宾主一番客套话之后,老庞切入主题:“听说您的兔子喂得好,可不可以参观参观?”

劳奶奶笑着说:“人都喂不好,还喂什么兔子?”

劳老不好意思地说:“喂了几只,昨天卖了。”

看着他刚刚捡回的那袋菜叶子,程冰完全清楚了,菜叶子、鸡肠子之谜已经基本解开。他们不再苦苦追问,免得让人难堪。

劳家的摆设不是很时髦,一张同弯床、一只三门柜、一张四方桌、几条骨牌凳和一台14寸黑白电视。这些,都是七八十年代时兴的东西,早就落后了。

蔡纯说:“看情况,您家的生活比较艰苦。”

劳老乐观地说:“艰苦朴素是革命的传统。我们要大家都要发扬。”

蔡纯问:“您有几个月没有领到工资?”

劳老说:“已经五个月没发工资了。厂里实在太困难了。现在国家也困难。不过,这个困难是暂时的。党和政府一定会帮助我们想办法克服的。人民政府不会饿死人。不是吗?县里派你们来了。你们就是来解决困难和问题的呀。我们的工资一定会有的。现在没有发,存在那里不好吗?”

听了劳老这番话,程冰十分感动。老同志多好哇,经济拮据到这个程度,不仅不闹情绪,发牢骚,而且还十分体谅企业,体谅政府,相信企业,相信政府,相信县里来的工作队。想到这里,他感到有莫大的压力,深感自己的责任重大……。

劳老自己透露“秘密”:“不瞒你们,菜叶子没有喂兔子,喂了人。我老婆中风瘫痪血压高,吃芹菜叶子能降压。我自己晚上小便多,鸡肠子吃了有疗效。还有,猪肺吃了补肺,猪脑吃了补脑。”

劳奶奶说:“他吃猪脑,吃得猪头猪脑的,客人来了,茶都不晓得沏。”

“我忘了,你看我这脑子,我马上去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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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老边沏茶边继续说:“现在的日子再怎么难过,比起革命战争年代,比起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好过多了。那时候,你没有吃的,到处都没有,饿死也没有办法。现在不同了,没有吃的,还有地方想办法,不仅饿不死,捡来的东西还能保健治病。只是丑一点,老丑老丑,老了不怕丑。其实,变废为宝,是光荣的事情啊。”

程冰说:“您老话虽这么说,但我们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企业效益差劲,把你们老革命逼成这样,作为工业局一名普通干部,也感到十分惭愧。”

劳老说“别自己责怪自己了。现在的工作,就要看企业如何解困。你们可以算一算账:比对比对,说不定能算出什么,比出什么来。我们广厦水泥分厂一年就是三四万吨产量,却有五六百人要在这里领工资;人家小山岭水泥二厂,乡镇企业,一年八九万吨产量,只有百把人要发工资。你们算一算,比一比,现在的水泥这么难销……”

老庞打断他的话:“您说怎么办?”

劳老说:“本钱就是师傅,要向本钱拜师。‘师傅’说,我们这里七十多名离退人员工资要摊成本;六七十名行管人员工资要摊成本;在一线,一个人的事几个人做,富余人员要摊成本……七摊八摊,产品的成本摊大了,照这样摊下去,在一个不很长的时间内,广厦厂就会摊完。程队,我家饭是两餐制。你们坐,在我家吃饭,我马上去做。”

“不,谢谢。”

“我家虽不富裕,饭还是够吃的,只是没有好菜招待你们。”

“没有好菜?‘山珍海味’不是很好吗?下次来,您就煮一锅猪心肺汤,给我们补一些气。到时还要请您帮忙。”

劳老诚恳而谦恭地说:“那就改日吧,你们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尽管吩咐。”

他们从劳家出来不远,迎面遇到一位农民模样的人,约莫三十多岁,穿背心、旧军裤,拖一双海绵拖鞋,鹅步鸭行向他们走近。见了程冰象熟人一样打招呼:“工作队,吃饭没有?

“没有。”

那农民说:“没有就好。我们农民伯伯的大米,你们不配吃!不认识我吧?我姓何,叫何德清。”

程冰笑着说:“小何同志,我们不配吃,就不吃了。”

小何说:“也不饿死你们,给你们‘活路’。厂子周围田地里长出来的稻谷、蔬菜是废水废气‘养’出来的。你们只配吃这些东西。不过,也没有亏待你们。我们天天吃的是这些东西。我们吃得,你们也吃得。还有,我们村里的人,也和农作物一样,天天遭受废水废气的‘毒害’,身体受到损害。听说,灰尘吸多了会生癌的。”

老庞说:“我听说过,厂里每年给了污染补助,你没得到?

小何说:“今年到期几个月了,污染费还没着落。”

老庞问:“要给多少钱?”

小何指着厂外一片高高低低的田地:“那一片是我们清风坪组的。面积不小吧?每年只给两万。两万,人得了病怎么办?肯定少了。”

程冰说:“钱,肯定是要给的。污染,肯定是要治的。不过,现在厂子还没个头,等新厂长上任后,问题会得到解决的。你就耐心等待好吗?”

小何说:“我们在焦急等待。要小心,我们也有等得不耐烦的一天。”

小何走了。程冰指着工厂附近的树木、庄稼说:“工厂排出的灰尘确实很严重。灰尘把绿色植物染成灰色植物,红瓦房染成灰瓦房。附近的村民一天要吸进不少的灰尘。”

老庞说:“小何说话也有些夸张。什么毒害呀,什么得癌呀,危言耸听。”

“发现得癌的吗?”

“周边还没有。前两年厂里有一个,得胃癌死了。”

“这与污染有关吗?”

“有关无关说不清楚。没有专门研究。”

“我认为,工厂的污染肯定对人体有害。会不会害到生病致癌的程度,那要看每个人的身体素质。有的人随便刺激一下,就得一场病;有的人重重刺激,他也不得病。比如书报上讲吸烟致癌有定论。有的人猛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天只要打一次火,没有得什么病。改革开放总设计师活到九十几了,没得什么癌。他吸烟的烟龄那么长,他被香烟熏了那么久,够刺激了吧?”

“是的,世上的事,好多都说不清,道不明。你们注意听小何的话吗?他们‘也有等得不耐烦的一天’,他话里藏有火药。”

 程冰说:“我认真听了,也琢磨了一会儿,这的确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不能小看。”      

 

第五章 特邀主考官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程冰在床上展转反侧,脑海里影象涌现,浮想联翩。到广厦厂一个月来的所见所闻:一个个触及人心的场面,一个个质朴鲜活的面容,对他来说,太新奇、太丰富多采、太发人深省。大家对政府,对主管部门,对企业和工作队的信任和期望也太值得珍视。

程冰认为,要达到职工群众所期望的搞好搞活企业的要求,当务之急,就是要选准一个头。选准的“准”字,放在这里内涵相当丰富:要求这个新厂长不仅要有满腔报效企业的热心,而且要有一个能认清形势,重视困难的头脑;不仅要有稳定局势的才能,而且要有投身改革,敢为人先的胆识和魄力。

想到这里,程冰觉得这太理想化,太脱离实际,他有些自责。不一会儿,他自己问自己:搞企业工作难道用不上理想化的东西吗?答案“是”。这个理想化要求对于这个特困企业来说,是比较适应的。因为当厂长是很现实的。

他认为,这个新厂长上任后,最不能回避的事情就是在几百上千职工工资发放上要有个说法,有个安排,有个交代。不然,广厦厂的“饥民”会说“要你干什么”的。还有一条,这个新厂长上任后必须立即着手搞改革。大锅饭不能吃。也不能糊里糊涂把资金往这个“化钱筒”里扔。因为这个厂不能再有很大的折腾和损伤……

想到这里,程冰突发“灵感”,考试厂长候选人的题目出来了。有了遴选厂长的好点子,他心里很兴奋。

凌晨五点,程冰从床上起来,把灯拉亮。对面床上的老庞还在梦乡,打着深沉而响亮的呼噜。他压低声音,“老庞,老庞”地喊。

老庞止住了鼾声,“啊”了一声,睁开惺忪的睡眼,问道:“什么事啊?”

“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考厂长的办法。”

早上上班的时候,工作队把三位厂长候选人请来。

老庞说:“请你们三个来,是让你们做三件事。第一件,到劳老革命家进行家访;第二件,到清风坪村民组何德清家处理污染赔偿之事;第三件,与讨帐有关。前两件,从明天开始,三个人分先后进行,谁先谁后抽签确定。请你们回去做做准备。”

程冰说:“作一个补充,你们每个人在每件事的处理上,要尽显自己的才能,其结果,是满意,或者比较满意,或者不满意,得由被访者、事主评价。他们是评委是裁判。你们看怎么样。”

大家都笑了,说这个办法不仅十分新颖,而且还特别切合实际,都表示愿意接受这样的考试考核。    劳家客厅成了考场。劳老革命邀了退休工人刘北、李南,三人当“主考官”;工作队三人也不“超脱”,主动当了“监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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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抽签的次序,邱林首先出场,然后是任由之,最后是陈东为。大家围一圈坐定。老庞说了开场白。

邱林第一个坐在“主考官”劳全德等三人对面。

劳“考官”问:“你当厂长,能不能保障离退休人员的工资吗?”

邱林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出这样一道很不着边际的考题。平常,他很少与这些老头子打交道,既没有太多的恩怨、也没有什么深交。

然而,面对坐在对面那个姓李的老头就有些厌恶之感。因为,姓李的老头嘴巴子很讨嫌,经常背地里议论他舅舅搞销售收了货款不交帐,一时闹得满城风雨,搞得许多人指背骂他舅舅。他心里在说:“要我(当厂长)保工资?谁能保得住?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打了几个炮眼,放过几炮而已。”

但是,邱林马上意识到不能感情用事,稳定一下情绪,用比较和缓的口气回答:“一有都有,决不会另外少你们老同志一分钱。不过,没有钱发的时候,干活的都没得发,那就只能请你们老同志原谅了。”

劳“考官”问:“你有什么办法保证大家有工资发?”

邱林回答:“用牵牛鼻子办法。生产经营有个保本点,这是牛鼻子。我算了一下,每月产三千吨,就保本了,就有工资发;超了,就有利润。过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达到这个产量,一个月产它个千多两千吨,怎么不亏?”

劳“考官”问:“保本点这个牛鼻子你怎么牵得住?”

邱林回答:“四个字:看严、抓紧。看严,就是看管严格。广厦厂是头大牛,是一头有病的牛,一头失去约束的牛。要用一整套环环相扣的规章制度加以严格管理。这是一根‘牵牛’的绳子, 由劳动纪律、产品质量、合理分配‘三股’‘交织’而成。当前产量上不去的原因是劳动纪律松弛,出工不出力的现象严重。没有别的法子,只有严明纪律,奖勤罚懒这一招。对缺勤的、迟到早退的,坚决扣工资,就是舅子、姨妹子,也要扣银子。干活敷衍塞责,造成质量问题的,扣了工资还要赔偿,是皇帝老子来讲情,也不给面子。在一线,实行与质量、产量挂钩的计件工资制,产得多,得的多;产得少,得的少。勤快的,就让他发点小财;懒的就让他去喝西北风。如果要我当厂长,我就用这根‘牵牛’的‘绳子’把广厦厂这条‘牛’引向企业兴旺之路。”

 老庞也出一道题:“当前企业资金匮乏,犹如牛的体内失血过多,循环不畅,难以再生产,怎么办?”

邱林很有把握地回答:“缺血自然找血库,缺钱呢,就要找银行。现在银行一般情况下不会贷款给国有企业。县工商银行,我拿得住,一次贷百把两百万,不成问题。”

邱林出去,任由之进来。他带着满面笑容与“考场”的“考官”们打招呼,顺时钟递了一圈“芙蓉王”香烟,动作举止显得放松,随意,大方。

“主考官”劳全德等任由之客气一番坐定后开门见山:“你当厂长,能不能保障离退人员的工资?”

任由之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要有保障。我自己的工资不发,也要保证你们这些老革命的生活费。”

任由之说的很甜,听了,人很舒服。三位老同志脸上露出了笑纹。

劳“考官”问:“那你有什么办法保证?”

任由之回答:“扬鞭催马。请允许我把话题扯得远一点。广厦厂好象是一匹马,一匹瘦马,一匹有气无力的马。这匹马伤了元气,必须在扬鞭之前给适当的调养。‘马无夜草不肥’,要马儿跑,先要给马儿吃草。广厦厂这‘匹马’要能‘跑’起来,那就要设法筹措资金,搞一些投入。通过投入,把‘马’调养好。能起步了,再让它‘跑’起来。能‘跑’了,再扬起鞭子来催它快‘跑’。我这里说的‘鞭子’,是指企业的一系列管理规范和激励机制……一句老话,机器一响,黄金万两。谁有能力保证机器不停,保证机器多拉快跑,谁就能保证工资,保证奖金,保证利润税金。”

老庞问:“给‘马儿’‘吃草’的‘草’钱,怎么筹?”

任由之回答:“筹钱的途径是多方面的,贷款、集资、带资来劳等都可以筹到钱。还可以搞一些赊帐,煤呀,石料呀,机器配件什么的都可以赊。总之,保证了机器运转,就保证企业的一切。”

陈东为最后进入“考场”。

“主考官”问:“你当厂长,能否保证离退人员的工资?”

陈东为看着“主考官”的眼睛,思考了一会儿,一板正经地说:“很难保证!”

他的回答让大家感到突然。

“主考官”又问:“上任后,有什么办法把企业生产搞上去?”

陈东为回答:“没有很多办法。”

听完这句,几个人在摇头。

“打算筹集多少流动资金?”

“没这个打算。”

“答案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了?”

“没有了。”

“那就考完了。”

“完了我走了。”陈东为说完就往外面走。

“主考官”把眼光投向程冰:“他回答完了。” 程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座的都把目光投向程冰,程冰凭直觉感到,大家的那目光里带有一种替陈东为惋惜和要求他程冰设法“补救”的意思。

陈东为快要走出门了。程冰认为再不能等待了,必须把陈东为拉回“考场”。他大声问道:“就这么简单?”

陈东为边走边回答:“你们的问题我只能这样回答。”

程冰说:“是的,我们的题目设计有问题。”

 “不,是我的思路有问题。”

 “你的思路有问题,你还没有说出来。你回来,把你有问题的思路说说,说出来大家评论评论,看有多大的问题。”

经程冰这么一说,陈东为回到了原来位置,说:“我还是按照你们提问回答。老同志的工资很难保证,是讲的老实话。不能瞎承诺,承诺了是要兑现的。”

老庞说:“所以,你就干干脆脆表一个态,让他们死心?”

陈东为答道:“那是你的理解。我认为,保老同志的工资,保了今年,保不了明年;保了现在,保不了将来。”

劳“考官”问:“听你的口气,如果你当厂长,我们的工资,你‘今年’‘现在’能保?”

陈答道:“土办法还是有一些。其中一个办法是‘清欠、讨帐’。厂里有四百多万帐没有收回。这里面有九十来万是内部欠款;有三百一十万是外头欠款。内部欠款里面,有六十万是一些人拿了公家的钱不交的款;外头欠款里面,除一些呆、坏、烂帐外,收回一百来万不成问题。两者加起来,收回一百五六十万不成问题。拿这些钱发离退老同志的工资,也能发一年多。”

老庞问:“只发给离退人员吗?”

陈答道::“这笔钱基本上要为老同志安排。因为上岗人员本身就是靠劳动挣钱,挣不到钱,我们有什么法子?”

“你能保证生产正常运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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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答道:“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我想,政策大环境,企业小环境都不允许广厦厂这样‘国有’下去,倒闭是迟早的事。迟垮不如早垮。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张老夫子讲的《二龙峰的故事》。大家都听说过吧?‘白龙’雪姑、‘黑龙’黑皮,为了农民的利益,忍受巨大的痛苦,在烈火中焚烧自己,变成为民造富的有用之物。这使我受到了启发,我们把企业看成一条‘龙’。现在,这条‘龙’身有顽疾,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如果要我搞(厂长),我将积极创造条件,让广厦厂这条‘病龙’在改革的‘烈火’中‘焚烧’,变为对社会、对职工更有贡献的新型企业。换句话说,如果要我搞,我将边组织生产,边进行改革,让企业早死早投生。”

程冰故意问:“广厦厂只有死路一条?”

“死了还可以复生嘛。复生,就可生出新的‘灵魂来’。这灵魂就是新的经营机制。不会象黑龙、白龙那样变成煤炭、石灰石。说得现实一点,《破产法》又公布了,可以依法破产,让企业脱胎换骨,轻装上阵。可以拿破产折算给职工的财产重新组织生产。到那时,厂长就成为一个‘留守处处长’、‘维持会会长’一类的厂长了。”

听到这里,程冰激动起来了。在企业前途的问题上,他遇到了‘知音’。于是,他站起来同陈东为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老陈啊,我总感觉,不是在考你,而是在听教授讲课,在解答学生的提问啊。‘教授’,你说离退人员的工资在企业破产以后如何解决?”

“企业肯定是解决不了,得靠政府。据说上面来了新的社保政策,我们可以伴着新政策走:企业破产重组后,砸烂锅、卖废铁,收租金、收货款,多方相凑,凑些钱来交社保(金),让离退人员退出我们这个小‘国有’,进入社会保障大‘国有’。”

他的话引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原定的第二个考试项目,是到周边村民何德清家处理环境污染问题。工作队再三考虑,三个人都暂时没有处理问题最后拍板的权力。三个人的表态口径不一,搞不好,会引起混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临时决定,开一个污染问题探讨会,请三个人参加讨论,各抒己见,最合法理,最近实情者为优胜。

 在污染问题探讨会上,任由之第一个发言:“水泥厂确实对邻近有一些污染,废水流到人家田里去了;机子扬起的灰尘,飞落到村民屋里、树上和庄稼上;排出的烟气闻了有些不许舒服。我认为,赔是要赔。农民靠山吃山,靠厂还不吃厂呀?按去年的数,给。我没有意见。出钱买平安嘛。”

“我不同意。”本来,邱林排在最后一个发言,听了任由之的发言忍不住提出反对意见:“两万元出的是冤枉钱!清风坪那片地,七十年代厂里出了钱征收了的,那三四栋房屋,是他们强行在那里建的。然后,又在地上种上了庄稼。头几年倒好,一不怕水脏,二不怕气味难闻,悄无声息地住。过了几年来了麻烦:说是人住在那里老是咳嗽,禾苗、蔬菜老是长不起来,全是三废害的,要赔钱。当时厂子认为是不应当出的,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厂子不出,他们找上头。一天县长来厂视察工作。他们知道了,邀集一伙村民,拿着耙头、锄刀、锹,把县长回城的路给挖了个沟。还发动几十上百人围住县长,逼县长表态。不解决问题决不放车。”

程冰问:“当时县长怎么处理的?”

邱林说:“公安干警来了他们也不怕,说就是把他们就地正法,也不散开;抓去坐牢,也要赔偿。这次以后,开始由五千块,升至八千块,过几年就是一万块。前年吵了几天,最后两万块了难。”

程冰问:“你认为怎样解决?”

邱林说:“清风坪被污染的山林田地不过二十亩。就算颗粒无收,就是良田,每亩每年损失不过五百元,二十亩也只有一万元。要两万有什么道理?人的欲望无止境,一些人,永远不知足。厂里工资都开不出,这冤枉钱出的心痛。我的意思拖一拖,如果再出现聚众闹事,我看,抓他几个不为过。”

陈东为说:“如果闹事,造成严重后果,人是要抓的,但是钱也是要给的。不过,抓人要依法。派出所不会乱抓。不是万不得已,不要提抓人的请求。企业很冤,国企的钱,都不能拿,又都能拿,拿了就拿了,没拿就没拿。现在拿不出了,再拿就是割肉挖肝,大家都心痛。不过人家拿习惯了,不给肯定不行。我看可不可以这样,先请环保部门评估一下,看看污染程度,算算损失价值,再按国家标准计算,是多少赔多少。其实,广厦厂的污染还是有办法治理的:废水可以在厂里澄清;废气可以通过改进工艺和优化原材料达标;灰尘可以安收尘装置,现在安个这样的东西,过两年给钱。至于出冤枉钱的问题,可以把山林重新征收一次,把他们移开。”

说话间,厂办主任夏小明进来报告一个情况:刚刚县信访办来电话,说是湘门县竹湖乡篓子村来了一群老老少少,有十二三个。在县政府吵了大半天,现已安排到招待所。其目的是要广厦厂赔偿水泥质量事故损失费。通知厂里明天派人去处理这个问题。

程冰听了这个消息,又来了“灵感”,提了个建议:“ 戴厂长,可不可以派三个候选人去?”

戴伟明白了程冰的用意表示同意。

程冰拉戴伟在避静处商量后,向大家说:“这样吧,三位候选人,明天早上六点半在门卫集合,先商量一下,看如何做。这可是一道试题啊,三个人轮番做工作,工作队配合。谁能在集体研究确定的那个额度范围内把他们说服,让他们‘退兵’,谁就是优胜者。”

任由之笑着说:“这是我们份内的事,就试试吧。”

程冰笑了:“二龙山是块神龙宝地,广厦厂深藏奥秘,这里是一部《百科全书》,学问多着呢。明天,可以上另外一堂课。”

第二天未到六点,湘门篓子村王跃银携老少男女一行寻到了二龙镇,在广厦厂传达室前大呼小叫,唧唧喳喳的。他们在大门前铺起了凉席,大大小小躺的躺着,坐的坐着,摆起了“天门阵”。

陈东为起得最早。到传达室前遇上了这个“阵头”。

听见吵闹声,程冰、庞鑫富也下来了。

陈东为很客气地说:“你们从老远来这里,是我们的客人,欢迎。请你们到上面房间休息。”

一个三十来岁,留着短发的妇女,上下打量陈东为,看他穿一套洗白了的,粘了油渍的工作服,问道:“你是厂长?”

“不是。”

老庞说:“他代表厂长。”

短发女人说:“你们厂长干什么去了?摆什么臭架子?你们县里的李书记昨天都接见了我们。”

程冰说:“他代表厂长还不行?”

短发女人摇头:“不行,非厂长不可。他能表态……”

一个个子不高留分头蓄八字胡的男子接过话来:“一把手不来,没门!”

老庞解释道:“厂长出了车祸不能来。”

短发女人说:“早不出晚不出,我们一来就出了车祸,骗人!”

陈东为好心相劝:“不管怎么样,你们摊在这里总不是办法吧?影响厂里的工作,请到二楼,有间房子可供你们休息。”

“不行,厂长不亲自来,我们就不走。”说着他们扯起两副横幅标语,用竹竿子竖起,在大门两旁摆着。左边一副为“固字牌水泥把我们害苦了”;右边一副是“要求赔偿十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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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解决这类问题陈东为一不知情,二无经验,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先请厂办夏主任给他们安排一些馒头豆浆油条之类的早餐。看他们吃饱了有什么反应,不想到肚子吃饱了嘴巴子劲更足了,吵吵闹闹骂骂咧咧也更起劲了。

这个花花绿绿的“天门阵”使得进进出出的车辆受阻,门外车子越集越多,围观的人也越集越多,这里面有厂外的客人,有二龙镇的居民,还有一大群上班的工人。

陈东为见暂时劝不退也不再劝了,他把八字胡子喊到僻静处,了解情况。

陈东为问:“你是牵头的吗?”

“是的,我叫王跃银。”

蔡纯在一旁做记录。

问:“你们什么时候买的固字牌水泥?”

答:“去年十月五日,买了十吨。”

问:“什么时候开始用,用完了没有?”

答:“拖回家就开始用 ,五天就用完了。”

问:“这些水泥做了些什么?”

答:“浇了柱子,陶了横梁。”

问:“什么地方出了质量问题?”

答:“横梁。散饭一样,豆腐渣,没有凝结。”

问:“鉴定没有?”

答:“你们厂里鉴定过一次。我们县里也鉴定过一次。鉴定书在这里。”

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答:“今年二月初,快封顶的时候,就发现了。”

 ……

“天门阵”摆了几个钟头。中午十一点,夏日的阳光从云里钻出来了,“天门阵”那块阴凉之处越缩越小。热辣辣的太阳慢慢地把阴处占领。围观的人经不起曝晒逐渐散去,“天门阵”的小孩大人都热得满身是汗。小孩汗上粘灰,一身弄得脏兮兮的,哭喊着“痱子咬人”、“痱子咬人”。

陈东为见“天门阵”不是那么坚固了,对短头发妇女说:“还是进屋去吧,同太阳赌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们实在坚持不下了,在厂里人半推半就的行动之下被安排在会议室。

陈东为把“天门阵”破了,心里稍有放松。他突然觉得这个质量事故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他似乎感觉到这里面包藏着什么,他找到程冰说:“我对这个质量事故不清楚,我要去一趟篓子村。”

程冰点头表示同意:“那好,去现场察看察看了解了解,对解决问题有好处,请老庞,还请质检科派一同志跟你一同前往。”

邱林是分管质量的副职,这事的来龙去脉他很清楚。他找到王跃银,对他说:“我们厂水泥质量是过得硬的,每一个批次都抽检化验过了,都有合格证书。你们买的那一批次我查了,没问题,卖到其它地方的都没有问题,唯独……”

王跃银打断邱林的话,恶狠狠地说:“出了质量问题的事实摆在这里,还有鉴定书,你们想赖也赖不了。”

“就算是厂里的水泥出了问题也只能按损失赔偿,一车水泥不足一千元。赔一千元,再去返一次工不就行了?”

“直接损失这么多,间接损失可就大了,推迟竣工交付使用耽误的时间损失是多少,误工费是多少,还有交通损失费等等,总共十万元少不了一分。”

邱林年轻气盛,听了这个无理要求火冒三丈:“岂有此理!这简直是血盆口大开!”

“谁叫你们的质量低劣?我告诉你,没有十万我们坚决不答应。马上一个电话叫电视台来曝你们的光,臭你们的牌!”

“电视台是你们办的吗?会听你们乱说?”

“你认识谭国文老总吗?他是省建z公司的老总,是你们的老用户,一年一两百万业务,你们总不能得罪吧?他是我的舅子,你们厂还有几十万货款在他们帐上。”

“告诉你,‘坐得船头稳,不怕浪来冲’,‘固字牌’水泥在我手里还没有坏坯,用户印象好就象烫上了烙印,谁也臭不垮。如果无根无据乱曝光,由此造成的损失,我们也会要追究的。”

邱林态度硬,王跃银态度好象软了许多,昂起的头似乎也低下了许多。

见王软了,邱林趁热打铁:“你扶老携幼在厂里干扰工作生产,触犯了法律法规,要当心,派出所是要抓人的。”

“抓人?你们抓吧!抓吧!”那短头发的妇女趾高气扬地高叫着。

过了半个钟头,邱林邀了几个青年工人上楼。程冰对邱林说:“去说说可以,但不要动真格的啊。”

邱林笑了:“吓吓而已。”。

邱林等敲开了会议室的门,门刚一开,里面的一幕让人惊呆了:三个堂客们穿着半透明的胸衣和大口短裤。见邱林等人,她们在地上大喊大叫,“要抓人啦,救命啦!”那短头发女人双腿大开,大腿根子都看得见……

几个年轻人见状赶快退出,骂道:“泼妇、骚货、缺德。”

见邱林几个“中了邪”,戴伟、程冰请任由之与他们几个男的谈判,尽快了结此事。

任由之是谈判好手,十万块钱砍到两万,请戴厂长表态。

戴厂长说还有砍的余地。任由之说:“凡事都有个尺度,与用户打交道企业总是要吃点亏的,况且企业有把柄抓在他们手中,这些人十分无赖、刁钻,把芝麻说成西瓜,臭企业的名声,够要人受的。还有,牵扯省建z公司关系重大,我看两万就两万吧!”

“还得集体研究,大家认为行就行。”戴伟不敢表态,召集了在家的厂级领导开了一个紧急班子会,工作队列席参加。

会上大家各抒己见,讨论来讨论去,最后权衡利弊,只得忍痛割肉,同意两万元了结。

戴伟代厂长根据大家的意见准备最后收边表态同意。

这时,传达室老霍跑上楼来要戴厂长接电话。

几分钟后,戴伟回来对大家说:“陈东为打电话回来,说他们在现场勘察出新的情况,王跃银索赔案有诈!他现在正在回家路上,等一会儿就到厂。”
    四十分钟后,陈东为带着一包水泥渣摆在桌上叫大家看仔细:“这里从‘豆腐渣’处取来的。你们看,这水泥是不是‘固字牌’?”

邱林兴奋地说:“不象。‘固字牌’带着油青色,这些‘豆腐渣’呈白色。”

陈东为又说:“你们看这一片取样,这里很光滑。我可以断定,光滑处原接触点上结了冰,证明‘豆腐渣’是结冰时做上去的。其实我算了一下,在‘豆腐渣’以前两个月他们就把我厂的水泥全部用光了。后来用的是别人的产品!听当地村民说,之前,他们找过一家水泥厂,也是同一个地方的质量问题,赔了不少的钱。”

“好!事实胜于雄辩!我们可以通过正规途径来维护我们的权益。到派出所报个案,请他们来解决这个问题。”戴厂长很是兴奋,话一转对程冰说:“新厂长已经产生出来了,我的调令也到了,程队长,什么时候打移交?”

程冰心中有数,却明知故问:“哪个是新厂长?”

戴伟用眼光向班子各成员号召:“来,来,来,各位用掌声表示祝贺。”

话音刚落,大家齐声鼓起掌来。

程冰装傻:“到底是谁啊?”

戴伟指向陈为东:“没有鼓掌的那个人就是”,陈东为不好意思地笑着。

大家的掌声更大了。

考察结果出来了。程冰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他心里有着一种辛苦劳作终有收获的成就感。

不过,这种成就感很快被一种无名的不安所代替——这个结果局党组会怎么看,用这样的办法选出这么一个人,在“官位”还被一些人看得很重的时候能顺利通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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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别厌腥荤

根据程冰的汇报,工业局党组专门研究了广厦建材总厂的班子问题。

党组会上,围绕陈东为担任厂长的问题展开了讨论。讨论中形成了两个相反的意见。同意陈东为任厂长的主要理由有三:一是思想比较解放,能把握时势,认定广厦厂唯一的出路在于改革,而且是产权制度的改革。二是其人品好,人缘关系好,口碑好,厂内无闲言碎语,不是“贪官污吏”、“偷盗分子”之“嫌疑人”。虽支持率不是最高,但“不支持者”也不反对他。三是为人处世既有原则,又有情有义。为了企业和职工利益既不以势压人,又不屈服于各种邪气。处理问题依凭据、按规矩、一是一,二是二。

与上述意见相反的意见,认为广厦厂虽然面临很多问题和困难,但是未到“最危险的时刻”,还未病入膏肓,只要把生产促上去了,企业会走出困境。当前气候,即将进入秋凉。秋凉为土建旺节,也是水泥销售的旺季。当前最主要的是不失时节地掌握生产环节,设法把产量质量搞上去。所以他们认为,广厦厂当前需要的是生产型厂长。他们认为,陈东为是一个好人,有很多长处和优点。但同时提出,陈东为文化不高,语言表达不是很流畅。按惯例,提拔还缺一个台阶(从车间主任一级到厂长,还缺厂级副职这么一个台阶),没有厂级领导的资历和经验,也看不出他将是哪一类型的厂长之才。这些都是他的一些“不配”当厂长的因素。

钟县长说:“可以认为陈东为是我们发现的一个人才。文化不高,问题不是太大,广厦厂不是学术研究单位,当前也用不着那么高的文化;语言表达也不太流畅,问题也不是很大,广厦厂不是律师事务所,不需要那么能言善辩,只要能胜任厂里现时的工作,就可以了。经验不足,没有台阶,那倒是应该考虑的。我看,就上一个台阶。”

最后,局党组折中了两方的意见,决定任命陈东为为副厂长,调戈度担任广厦厂厂长。

 

俗话说,夫妻小别胜新婚。程冰到广厦厂一去就是五十来天。这次回来,报也汇了,广厦厂的班子也出来了,他心情也放松了,可以在家好好休息两天了。

妻子申佳佳在厨房忙碌着,给程冰做好吃的。墨鱼炖肉,炖得满屋香喷喷的;干辣椒皮子炒牛肉,炒得油烟散发出一种浓浓的辛辣味;石灰蒸蛋在锅里蒸得热气腾腾的——这些都是程冰最爱吃的——可闻到这些气味,程冰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粘乎乎的感觉,甚至有些恶心想吐。

申佳佳说:“你出去,我把冰箱停了。天天吃买菜---既新鲜又省电。今天这牛肉要是迟去一步就没得买了。”

程冰说:“这鱼啊,蒸蛋,冬瓜、南瓜、芋头婆子看见就厌,粘乎乎的想吐!”

申佳佳觉得丈夫不懂她的一片苦心很是委屈,堵了他一句:“在外面吃好的吃惯了,原来爱吃的吃不惯了?”

程冰解释说:“不是不是,是广厦厂食堂的菜把我的口味搞浑了,搞得变态了。每天一日三餐,食堂的菜老是几样:清蒸鲢子、清蒸二头肉、石灰蒸鸡蛋、冬瓜、南瓜芋头婆子。清蒸鲢子,放几粒盐一匙油,蒸得稀烂;南瓜、冬瓜芋头婆子都是一锅煮得稀里糊涂,滑滑溜溜……你说天天吃,餐餐吃,腻不腻?”

“怎么个腻法?”

“胃口变了态,没了味,粘乎乎的,有一种想吃青叶子菜的感觉,想用青叶子菜清清脆脆的那股爽劲除却那种口腻的感觉。”

“现在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好,我想办法给你弄点青叶子菜来。”她停下手中的活,出门找邻居,“借”点蔬菜来。

不一会,妻子提着一把韭菜回来。

“近边几家只有王大妈有一点剩菜,韭菜行不?”

程冰开玩笑地说“行!韭菜好啊,又嫩又脆又爽。韭菜吃了壮阳的,我的堂客真会安排啊。”

妻子笑着说“壮阳,壮阳,壮你的脑袋。”

“芋头婆子吃得我阳痿了。壮壮阳,我好,你好,我们两个都好啊。哈哈哈。”

妻子说:“那你几十天芋头婆子白吃了?”

程冰说:“没有,没有,吃出了个副厂长。他叫陈东为,原来是车间主任。”

妻子问:“派谁到那里当厂长?”

程冰说:“戈度。”

“戈度?纺织厂的戈度?纺织厂没有搞好,又搞到广厦厂。这个人真会巴结领导,会跑,会送。那个陈东为肯定是冒跑得、冒送得。”

程冰对妻子说:“你不要乱讲。”

妻子问:“厂长有了,该回局里来吧?”

程冰摇摇头:“现在还不清楚,要看厂里有没有这个需要,要看新厂长的意思。工作队的工作可不好做的,厂里的事,你不能插进去当家。只能敲边鼓,搞支、帮、促。正常情况下,厂长产生了,工作队就可以撤了。”

“撤回来好,撤回来好。你不在家,山山又读住学,我一个人,怕呢。”

“怕什么?世界上没有鬼没有神,家里也没有毒蛇猛兽,居家过日子,有什么可怕的?”

“怕贼。贼很厉害呢。夜里撬门入室偷东西,近来我们这个院子里至少有八户人家进了贼……”

“贼偷的是有钱人家。我们家里没有钱,不会来的,你不要怕。”

“不会来?前几天,家里的铁门都被撬开了。还好,第二张门没有撬开。好险哪。”

“那更不用怕了,这可以说明第二张门可以防盗。”

程冰嘴里在安慰妻子给她壮胆心里却越来越不塌实,琢磨着如何应对入室盗窃的事情。

不一会儿,妻子把饭做好,桌上的摆设很让人来胃口。几道菜蒸煮炒各具风味,荤素搭配红的黄的绿的色彩丰富。两个高脚杯,“土洋结合”,斟满了用中药浸泡的“正宗谷酒”,其酒体色泽如玛瑙,晶莹剔透醇香诱人。

晚餐吃得很惬意。程冰为解芋头之腻,象老牛吃嫩草有滋有味地先吃上大半碗韭菜,那些粘乎乎的感觉消失了许多。然后,夫妻二人举起酒杯,来个“对着干”。两杯下来,程冰的感觉舒爽了很多。但是盗贼入室之事总有些放心不下。他想,戈度上任了,工作队应该会撤掉。你还留在那里代表上级,人家会把工作队当婆婆看,碍手碍脚的。所以,他想,戈度一定会让工作队撤走的。撤走就好,人可回机关。天天晚上在家里睡,妻子就不怕了。

电话铃响了,程冰拿起话筒,这是钟县长打来的:“老程啊,后天我们要送戈度上任,你这个队长也要一同去。工作队还要在厂工作一段时间,给厂长撑腰打气出谋划策。当前重点就是要协助厂长把生产,把水泥产量搞上去。”

程冰觉得出乎意料但并不意外。“出乎意料”,继续在厂工作是由钟县长亲自安排的,这没想到;“并不意外”是戈度初上任必定要人帮一段时间,尤其工作队是上面派来的更有力量可以借助。

“钟县长,好,不过……”程冰想把妻子怕贼入室的事情向领导反映一下。但一想不行,这不是推脱,向领导讲价钱吗?他感觉到现在不能说这件事。想到这里,他那“不过”下面没有下文了。

“有困难吗?有困难可以提出来。”

“没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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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就这样定了吧。”

工作队从后天起还得继续工作,“战士”从后天起又要上“战场”。程冰心里又是一番激动,然而,妻子怕盗贼入室之事还如刺梗喉很是不安……。

饭后,程冰马上行动,在主房门、厨房、厕所、阳台门上分别加上了一套铁门栓,筑起了一道新的防线。

程冰问妻子:“夜里如果听到有人撬门你该怎么办?”

“不知道。”

“不要慌,你先学狗叫,‘汪、汪、汪’几声,看能不能吓走他们;吓不走,你又学几声小娃子哭,‘呜哇’、‘呜哇’几声,再看能不能吓走;还是吓不走,你就用自己的本音喊,‘孩子他爹’,‘孩子他爹’……”

“什么孩子他爹?我们都爷爷奶奶级别了。”

“你看吓走了没有,还是没有走的话,你就硬着喉咙,用男人的声音大声说 ,‘真烦人啊,真烦人啊,再哭老子打死你’,一声‘吼’下去,贼一定会吓跑的。”

“要是进了屋怎么办?”

“进了就进了,装着睡着了。屋里有什么就让他们偷什么。偷了,就走了。”

“要是只看见我一个人在家,起歹心怎么办呢?”

“是啊,我的老婆还有几分姿色,还有人要,是要防范的。”

“怎么防范呢?”

“假如,”程冰让妻子躺在沙发上,“他来摸,摸到你身上,你就拿起准备好的两件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一件,手电。手电一照,他的眼睛就花了,看不见东西了。第二件,一瓶喷漆。趁他眼花把喷漆往他脸上喷……他就稀里糊涂了,你就可以来一下女子工夫,南拳北腿,把他制服,再报110。”

“你当我是女侠客啊,我可没有那么厉害。”

“那你就试试”,说着程冰把一支手电,一个小灭火器,放在妻子的枕边。

夜深人静的时候,妻子躺在床上有些睡意朦胧。程冰准备上床,先在妻子脸上吻吻。妻子一下惊醒,“哇”的一声尖叫,拿起手电筒对着他的眼睛晃来晃去,随即拿起灭火器拉掉插销,拧开开关对着程冰猛射,顿时,程冰成了一个泡泡人。

“哈哈哈,我老婆毕业了,能够防贼了。”

 

广厦建材总厂“首相”已经产生,“内阁”也已经组成。工作队还要“工作”。干什么工作?怎么干?充当何种角色?

局领导看出来他们的“活思想”,在送新厂长赴任之前的一点时间里,局长丁兴民、分管局长宋朝阳把他们请来,研究这些问题。

局长丁兴民代表局里首先肯定了工作队前段的工作。分别表扬了程冰、老庞和小蔡。表扬完了就向工作队明确任务,要求他们协助抓好今年最后一百天的生产。任务明确完了又着重论述了“协助”二字:“协助,对于你们——上面派下去的人,尤其是有些职务习惯于对下面发号施令的人,是一件难事。弄不好,就揽权,弄不好,就成了‘太上皇’。如果你们去包办他们的事务,会出现两种状况:第一种状况,与你较劲,争回你揽走的权力;第二种状况,不与你争,消极顺从随你去办。这就不好,很坏事的。‘协助’,就是以他(新厂长)为主,你们当‘助手’帮助。你们工作队应遵守三条原则:企业决策,参与不干预;企业事务 ,帮办不包办;企业领导,保护不庇护。总之,‘协助’问题,是摆正工作队的位置的问题。”

程冰很赞同丁局长“协助理论”的观点。因为自己也曾这么想过并且是这样在前段工作实际中把握了的。他想起戈度接近退休,在纺织厂当支部书记好不清闲,还雄心勃勃去广厦厂当一把手令人佩服。他说:“戈度真是老骥伏枥,壮心不已呀!”

那么,戈度是位什么样的人呢?


第七章 百日会战

宋朝阳说戈度是个大人才,派他去广厦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为此,局里领导曾经几次上门请他出山。

戈度是典型的生产型厂长。从六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期,戈度是全系统出了名的有“摔打”的厂长。哪里生产上不去,他去了,就上去了。七十年代初,全国“深挖洞”、“广积粮”。县机械厂造农机,还要造军械。造农机为了“广积粮”;造军械为了打来犯之敌。上面下达五千台打稻机和二万支半自动步枪死任务,而且时间特别紧。

当时,正职接了这些任务后,开会动员职工大干快上,尽快拿下。一些造反派说他拿生产来压革命,“走资本”,不思悔改要打倒他。他本来就有高血压,经造反派这么一压,血压更高,只好去住院。

戈度从部队复员在县机械厂安排了个副职,接替代行其职。怎么抓?他发挥长处搞军事化。把生产与政治与军事与打仗挂起钩来,“生产就是打仗”,“打仗就是革命”,而且“最最革命”。

这一招把那些造反派给镇住了,没有什么可反的了。他把厂称做连,车间称着排,班组称做班,职工称做民兵,企业建制部队化。号召大家以“临战的姿态、迎战的气概”生产、工作,把部队的纪律、部队的作风移植到职工队伍中来了。

为营造军事化气氛,每天天没亮就响起哨声,全体民兵集合列队做早操,沿公路“一二一、一二一”地来回跑几公里。早餐后学个把钟头的政治,让大家把私心杂念全部清除掉。学习之后是一整天的生产劳动,晚上还要加班至十一、二点,一天一干就是十六七个钟头。天天如此,不准请假。当时还是有人因事要请假,戈度严格把关,不准。理由是,干活就是打仗。大敌当前,你死我活,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哪有临阵请假的?他“军事化”两年多,每年完成的任务就等于原来干三年的活。你看他行不行啊?

 八十年代初期建材物资紧俏。灰、沙、石、水泥、红砖有多少就能卖出多少。红星水泥厂的水泥开票已经跨过一年。县里派戈度到红星水泥厂。为把产量搞上去,他抓纪律、抓出勤、抓进度,外加每人每班一个荷包蛋。号召职工加班加点,大干苦干加巧干。结果产量倍增。大大地缓解了供需矛盾,为县里立了一大功。

八十年代中后期,彩电行业大发展。湖滨电容器厂的产量远远不能满足定点供货彩电整机厂的需求。

戈度到那里后整顿了劳动纪律,亲自抓出勤。规定在“大会战”期间,缺勤一天者,教育,扣一个月奖金;缺两天者,警告,扣一个月工资;缺三天者开除。当时,有几个不信“邪”的,在“风头”上违反了劳动纪律硬是被开除。

他率先打破了“铁工资”,实行了计件工资制。他常常运用一些节日来抓产量的大增长。如元旦、“五一”、“七一”、国庆等法定或者具有纪念意义的节日之前,来个“完成多少产量,迎接某某节日”,在厂里掀起一个又一个生产高潮,集中人力物力大干快上。当时,生产抓得好,企业的其它方面也就好起来了。他搞的那几年,年年是县里乃至地区、省里的先进企业、利税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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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度这个人主要缺点是居功自傲。得志时,一般人他都看不起。企业红火时,地区、省里领导自然就多来了几次,与他多联系了几次,通过上级领导的口多表扬了几次。这样他自以为身价提高了,在县里的领导面前开口闭口就是某某厅长,某某专员,某某书记。对县里领导都不那么恭敬,更不把主管局领导放在眼里。当然,主管领导可名正言顺地反骄破满。你本领上得天也要把你拿下。所以,在湖滨电容器厂大红大紫两年半以后,他就被拿下。后来好久好久得不了志,被安排当当副手,管管党务。

戈度抓生产确实有他的一套。他总相信企业“灶里不熄火,路上不断人” 才是企业兴旺发达的景象。为营造这种景象,他费了一番心思,动了不少脑筋。上任三天,就请县里领导出面在银行贷了百把万启动资金。这样,两三个月的原材料、燃料供应就有保障。

他召开了“百日会战”的生产动员大会,提出了“苦干一百天,大打翻身仗”的口号。为保障足够的生产“劳动力*”,他强调要把人员管严,“无特殊情况不准请假”,“请假必经厂长批准。”为保障机器发挥最大能量,他将实行“人分三班,机器不停”的制度,班班看进度,层层抓进度,超者有奖励,欠产扣工资。

总厂的几十个行管人员都必须沉下去,分到各车间、班组蹲点抓进度,其工资奖金与进度挂钩。

邱林得到戈度的赏识,叫他担任生产总调度总指挥。工作队长程冰协助戈度厂长工作;老庞协助抓供销;蔡纯协助抓生产技术。

“百日会战”的头一天, 戈度亲自抓出勤,和厂办夏主任七点半钟就来到了生产区卫门前。不到十分钟,就有十来个职工提前进了班,他很高兴。因为,他的动员起到了很好的效果,证明自己还是有号召力的。他很详细地把那几个早到的职工进行了记载。

兴头儿上,突然来了一个主意,他对夏主任说:“昨天,我在动员报告里头只提到对迟到的处罚,没有涉及对早到的奖励,是个欠缺。我想,还是要对早到的要给予一定的奖励。一个制度,有罚有奖才完善,才能达到好的效果。”

夏主任说:“好哇,我看,对早到一刻钟以上的,要来他一点物质奖励,一分钟奖一元,对来得最早的给予五十元奖励。”

戈度说:“就这么定了。”

大约有七八个男女职工在离戈度不远的地方商量着,好象有什么事情要找戈厂长,但又不敢接近。有个青工胆子大一点,对戈厂长说要请一天假。戈度问:“干什么?”

这个青工说:“朋友结婚,喝酒去。”

戈度扳着面孔说:“不准。”

“为什么?”

“是朋友结婚,又不是你结婚。”

“答应了人家,不能失信。”

“不准。”

这个青工见厂长这么严肃,答复这么干脆,没有说多话,悻悻地走了。

又出来一个,这是一个中年职工,他要请假。戈度问:“什么事情?”

中年职工说:“老娘病了。”

戈度说:“不行啊,你不是不知道,现在厂里组织打生产翻身仗,都不能请假。等一下,我会派人到你家去,看望你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厂里会尽力的。”

“可是……”

“你就安心去上班吧。看他娘的事,夏主任,你就去组织。”

两个女孩把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工扶到戈度面前,从外表就可以看出有病。她要请假。戈度问:“怎么啦?”

“我身体不舒服。”

“我同你说,生在世上,就象一台机器,用了一段时间,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总是有毛病的。所以,人都有些不舒服。你说我,身体怎么样?也有几个地方不舒服,肠呀胃呀前列腺什么的都有问题,不舒服。你问夏主任,他舒服吗?也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旁边的女工说:“她小肚子……”

“小肚子不舒服?啊,来月经了。没有事的。身上有痛的地方,呆着不动,更加觉得痛,一做起事来,就转移了,不觉得痛了。你就克服克服吧。”

旁边的女工说:“不是,她小产了,要坐月子。”

“小产没有事。有些地方的妇女,大产都不坐月子。生小孩的第二天就要下地劳动呢。还是给你半天假。去卖只鸡,炖汤吃了。下午要来上班,啊。”

给少了假,女工很不高兴,一边走,一边说:“只给半天假,吃鸡,下午还要上班,太不近人情了。我上个鬼班……”

女工的话被戈度听见了,大声说:“你上鬼班?半天假还得收回。到车间上鬼班去!去呀。”

女工没法,只得到车间里去。

戈度说:“上班就好。我会同你们车间主任说说,要他们照顾一下。吃鸡的事情,我会安排食堂,给你炖一只。”

见请假这么难,其他要请假的职工只好作罢,都到车间里去了。

八点过五分。一个老职工匆匆忙忙地跑来。戈度把左手一摆,把手表亮给他看:“你迟到了。”

“路上堵车。”

“我不管堵车没堵车。按规矩,罚款五元。”

第二个迟到的是一位供应科的行管人员。戈度说:“已经迟到八分钟。”

“早晨在菜土里耽误了一阵,没想到……。”

“八分钟,罚款八元。”

第三个迟到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工人。他整整迟到十五分钟。

“你怎么迟到这么久?”

这位工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起晏了。”

“起晏了?”

“是的,睡得晏,起得晏。”

“你还有理由!按规矩,罚款十五元。”

“厂长,我是初次,从轻一点,罚款二三元,行不行?”

“不行。不要罗嗦了。你在这里耽误的时间,是自己的时间,是要负责任的。你已经二十分钟了,对不起,已经二十元了。”

“又加了?你有这个权力?”

“就这么个权力。”

“你的权力是谁给的?”

“看来,罚你二十都不行了,要罚五十,一百。”

“罚一千,罚一万我也不怕你。”

“我不要你怕。我要你怕厂务会,怕组织。”

“老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我告诉你,你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一点。”

“我底细怎样,不是你研究的问题。反过来,你的表现这个样,是我们研究的问题。我可以很权威地告诉你,你被开除了。”

“我被开除了?就这十五分钟,你就把我开除了?”

“是的。不要集体研究了。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到政工劳资科办手续。卷起铺盖走人。”

“你……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我辛辛苦苦为国家干了十二年……”这名职工哭起来了……

 

邱林受到重用,自然是尽职尽责。他在办公室开了个活动行铺,以备晚上值班时打盹之用。邱林已三天三晚没有回家了。晚上九点至十点是食堂开夜餐的时间了,这段时间他不能休息,有很多事要处理。

工作队的同志相对比较超脱,白天是“协助”,晚上便无“责任”可负了。

蔡纯“协助”邱林。如何“协助”?心里没有底。有些问题她还未切入正题,有些情况她根本不清楚,还未进入“协助”的角色。不过,她觉得邱林在指挥生产方面,压力很大,应该协助协助。于是她来到了邱林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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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林性情拘谨,面相严肃。认识他的人很少看见他脸上露出过笑容。也许他的颜面返祖,没长出笑肌来。再高兴的事,再好笑的事到他那里也拿不出欢颜来。倒是生气时可见效果。怒容满面是他的本来面目,气上来了则凶光煞煞特别吓人。男同志与他接触不觉得什么。要是感情丰富的女性见了就会生出几分畏惧,敬而远之。所以有人给他送了个外号:“牛肉摊子*”。

蔡纯大大方方地坐在邱林对面。面对这副“牛肉摊子”,作为女性的她觉得很难接近。但作为一个“协助者”的她则明白这为邱林性格使然,不应该与难接近划等号。但是,她这个女孩面对这个大男孩也不便太主动与他搭话。所以,她坐下来顺手拿张报纸,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是今天的报纸”后,翻来覆去地看。                                                           

邱林看到蔡纯阅报的模样,觉得她很美:扎着小辫,皮肤白皙,眉目清秀,嘴唇鲜红丰润。他心里有些喜欢,想在这位美丽的女孩面前找一个很好的话题来打破房子里的沉默,却总想不出好的由头来。过一会儿,他终于有会可说了,一本正经地说:“小蔡吃饭了吗?”——这是什么好话题?太俗气了。

小蔡回答:“吃了。”

邱林说:“我要等上晚班的吃了饭我才能休息。”

蔡纯说:“职工吃好了你就心安了。”

邱林说:“吃好了还不行,还得干好。当然吃好了就能干好,干好了把生产搞上了才能心安。”

蔡纯点点头,一时无话。邱林又想不出什么话题,又冷场了。他搜索枯肠找话题,想到她是大学生,问她:“你学的什么专业?”

蔡纯沉默了一会儿,答道:“财会。”

“财会专业?精打细算的专业,精确到分厘丝毫。学没学会抠门吝啬?”邱林真不会讨好女人,话说出口,又后悔。但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硬撑着只好等她“回敬”了。

蔡纯却不愠不火:“当然要抠。不抠就要出大差错。你学的专业应该是够慷概的吧?”

见小蔡把他的话当成了“冷”玩笑,邱林很兴奋:“我学的专业是够慷概的,硅酸盐专业,就是石头灰沙、砖头瓦块之类的学问。你别小看山上的石头,打烂粉碎成粉末,经高温焚烧之后,掺水拌和任你搓圆捏扁,糊壁造墙,筑坝修路,细细的粉末又还它硬邦邦的本性,人们用来筑路、建房、修水利,大气得很。它先是浑身碎骨,后来是塌塌实实、坚固牢靠地为人服务。你说慷概不糠概? ”

蔡纯说:“慷是慷概,仅仅是水泥的慷概。人是不是慷慨,谁知道?你怎么爱上这个专业和行业?”

邱林说:“好奇。小的时候看见水泥灰和点水拌点沙石,不几天就硬了,变成石头。觉得很神奇,想探个究竟。还有出于理想。小时侯,我们的镇上有一条街是泥巴路。下起雨来烂泥巴几寸深,要穿套鞋。没有套鞋,只能打赤脚。冬天里,好多人打着赤脚冻烂了脚。那时侯的理想是长大了一定要造水泥,让街道路面硬起来。”

蔡纯说:“学习动机倒是令人钦佩,只是……”蔡纯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人都像砖头瓦块、水泥板。”

“那不就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了哦。”

 

食堂里灯火通明,九点一刻,里面就热闹起来了,两个窗口前也排了长队。

按照新厂长的要求,“百日会战”的伙食要大大改善。凡上夜班和天亮班的职工都可免费享受一餐,吃上一顿一荤一素一汤的午夜饭。

这时进来了三十来名穿得花花绿绿的婆婆老老、妇女儿童。他们说说笑笑闹个不停。

带队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妈子。她们中老的头发花白,小的还背在母亲背上,男孩女孩有六七个。他们不去排队,也没有用餐券,径直推开虚掩的厨房门,一窝蜂似的进去,在饭菜案桌旁,看的看菜,拿的拿盆,大喊大叫地嚷着要打饭舀菜。

厨房付师傅喝道:“到外面去排队!到外面去排队!”

老妈子叫史立丹,她对师傅说:“吆喝什么,我们等排队的打完了饭,再开不行吗?”

付师傅说:“那也不行。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多么不好。”

“什么不好啊?”

“你们在这里说话把口水撒到饭菜里面去了,多不卫生。”

“我们一没肺病,二没有肝炎,卫生得很。”

“你怎么没有病?你有关节、肩周痛。” 他们中一位十一二岁的男孩说道。

 史立丹说:“小孩子懂什么?关节、肩周不传染。我这个病是累出来的,是工伤,是职业病,是在你们广厦厂累出来的。这个不传染,但让我得这个病的原因是‘革命干劲’,那可要传染传染啊。”

付师傅说:“你有多大的革命干劲?”    

史立丹说:“干劲大着呢,五几年搞大跃进,三九严寒要看大家的革命干劲,你干活用不用力,就看你额头上、腰背上,有没有汗水。看你劳动时衣服穿得多还是穿得少,穿得最少汗出的最多就说你的干劲最大。那年修水库,挑土筑坝。妇女队长叫我们穆桂英突击队队员,嫂子也好,姑娘也好,全部脱掉上衣,赤膊上阵。一路上几十个妇女顶着嗖嗖的寒风,挑着担子你追我赶,好一派热气腾腾的光景。”

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笑着说:“那可多美啊,一尊尊移动的裸体艺术品。饱了那些男子汉的眼福,挑土挖方更带骚劲呢。”

他这一说,把大家都弄得哄堂大笑。

史立丹立刻陪笑道:“你这个化生子。那个时候,这是严肃的。这是一种革命的热情,革命的干劲。哪个吃了豹子胆的男人敢痴呆呆地看?哪个不怕死的男人敢笑话我们?”

这小伙子又说:“那是一门严肃的不能呆呆看的艺术。”

大家又笑了。

史立丹说:“严肃,严肃,你们的‘百日会战’不严肃?不严肃我们就不会来凑这个热闹。”

小伙子说:“你们还很拥护?”

史立丹说:“你以为不属厂里管,我们就不配合吗?错了,‘百日会战’的‘拍节’还是要合的。你们把任务分到每个人头上了;我们也把任务给接收了。你们喊调动一切积极因素;我们也在调动一切积极因素。看到没有?张小妹的小孩还没有断奶,她背上了小孩来了;赵大妈刚出院就来了;黄银花来了例假也来了;三毛、四毛晚上不读书也来顶个人;彭玲玲只有七八岁,可懂事啦,她也要来帮忙,哈哈,一只抱鸡婆也有四两劲,有时板车装一车石料上不了坡,她上前搭上一只手,车子就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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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说:“你们来的都是半‘劳动力’,正‘劳动力’怎么没有来?”

史立丹说:“正‘劳动力’全都外出打工做生意去了。不管是正‘劳动力’,还是半‘劳动力’,只要能够保证你们的机子不断的有石料子进不就行了吗?”

邱林、蔡纯闻讯到了食堂。静静地听了史立丹的演说。

蔡纯小声向邱林打听老婆子是什么来头。

邱林说:“是编外劳务人员。当地周边的村民,不归广厦厂所管。”

小蔡问:“怎么让他们来干劳务的?”

邱林说,麻线要绕很长很长。计划经济时代,企业要用地,领导“挥手为界*”。对失地农民的补偿则按当时的标准给付。广厦建厂初期,除按国家标准给了补偿外,还按破例安排了一些失地农民的子女进了工厂。当时村民还是满意的。十几年厂社关系相安无事。八几年村民突然“觉醒”了。觉得厂里用他们的地发展起来了,职工也就比较有钱了,加上水泥厂有污染物排放,多次采取过激行为到厂里索赔,要事做。没有办法,县长只好表态安排他们三十几个劳动力。

被安排的人分两部分:一部分人搬运装卸水泥;一部分人用板车运石料。用板车运石料这项工作,本来可以省去的。原已经花了几万元,定制一个皮带运输机,用机械化运送。运石料的工作他们要做,机械化只好废掉。

蔡纯问:“村里安排这么一些妇女儿童来做事,厂里能同意吗?”

“这是无奈之事。最初几年,运石料全是一些青壮年劳动力。后来逐步改变,最后全是一些老人妇女儿童了。这全是村里安排的。你找村里、组里协商,老是协商来协商去,钱也用了,客也请了,到头来还是一些半劳动力,哎,毫无办法。”

“这些人能完成任务吗?”

“很难完成,尤其是赶生产任务时。”

“那怎么办?”

“厂里只好加些职工搞搞突击,帮帮忙。不过,这次史立丹这个带队的还算是很支持厂里的工作,来的几个妇女也算是勤快。说实话,厂里正式职工做事,还没有她们卖力呢。老戈对他们很满意,还暗暗地夸奖他们。这也是老戈的领导艺术和魅力,能把他们的积极因素调动起来,不简单啊。”

“这些孩子在这里工作干活,违反了《劳动法》。找厂里的麻烦怎么办?”蔡纯有些担心地问。

“戈厂长不管,我也不好管。照我的意思,这些人全部要换掉,全部要退掉。”

这时,从厨房传来大声的吵闹声:“没安排我的夜餐?不给我们免费?什么做法?”这是史立丹的声音。

付师傅说:“我们只认用餐券,没有用餐券就出钱买吧。”

“好好好,找你们的领导去。” 史立丹愤愤地说。

“领导在这里,还有工作队的。”背小孩的张小妹说道。

史立丹气冲冲地问邱林:“你说,怎么办?”

“来了多少?”

“大大小小十五个人。”

“这么多人要安排?”

“都要安排。”

“为什么?”

史立丹昂起头,瞪大眼睛说:“搞‘大会战’,就要象‘大会战’。五八年大跃进,男女老少大家一起上,做事大家一起做,吃饭大家一起吃。人民公社大食堂,吃撂锅铲啊。”老婆子引经据典,据理力争,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史立丹又说:“你们都瞧不起我们。瞧不起,就让你们瞧瞧看。莫看我六十几岁了,身骨子还硬朗着呢。小伙子,我和你比挑担子,一担挑一百二十斤上坡,看谁先上,我看你不行。你看这几个娘们,力气挺大。一板车几百斤石料,一溜烟就拖上去了。你看她们的手杆子,脚杆子,肌肉一鼓一鼓的。小伙子,她们用腿夹住你的脑壳,你动都动不得。”

听到这里,大家又笑起来了。

邱林对小蔡说:“你看怎么样处理?”

小蔡说:“听你们的。”

邱林找到工作队的程冰,程冰说:“这事,企业自主权,你们去表态。生产上的事情,戈厂长不是全权交给你了吗?”

戈厂长把生产上的事全权交给邱林了,他自己干什么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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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工业局干部程冰接受领导的委派,火速赶往广厦建材总厂处理一起重大突发事件。面对一群汹汹而来的提货者以及数百名群情激奋的职工群众,他临危不乱,见机行事,经过一番诚恳幽默的演说对话,成功化解了这场“提货”风波,避免了一次轰抢水泥、强拆国企的恶性事件。

     广厦建材总厂是多年的老国企,体制、机制在市场竞争的新形势下,不可避免地矛盾丛生,积弊日渐凸显。工作队深入厂中考察班子、帮抓生产。不料经过一段时间艰难的“拯救”,却是越救越亏,无奈之下,上级决定同意将这家企业进行破产改制、生产重组。    

数百名人物喜怒忧乐的命运,数百个昼夜甜酸苦辣的轮转……程冰和全厂员工一起寻找机会、解决难题。他们有过苦闷彷徨,但更有生活的勇气和智慧。扎根于这方水土,他们共同努力,谱写出一部特定历史环境下的辉煌改革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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