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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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雪从院系女生宿舍一路小跑来到院门口,一眼就看见站在对面花坛等候着的廖竹海,他们是酿酒专业的同班同学,上午无课,便相约去附近的天池公园耍耍。

廖竹海关心地喊叫:“何雪,你等着别动,我骑车过来接你。”他骑上单车,穿过马路,“吱”地一声停在何雪的身边。虽是冷冬,何雪和他一样身穿运动装,显得格外青春活力。

还没等何红坐稳,廖竹海用双手做了一个起飞的姿态。“请坐好了,我们要飞了。”

单车加速越来越快,何雪感觉耳旁冷嗖嗖的,不由得抱紧了廖竹海的后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冬天的公园宁静纯美但丝毫不显萧杀之气,随处可见绿叶婆娑,倒映湖中,微风轻拂,波光粼粼。景色如画,人在画中,如此美景将分别来自四川长宁和兴文相隔百余里的两颗心紧紧连在了一起。他们肩并肩、手拉手,一路说笑漫步在湖边水泥小道上。

“过了这个冬天,我们酿酒专业即将面临毕业了,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怕你笑话,我作为女孩子虽然不怎么会饮酒,却特别喜欢闻着酒味,我妈还说我是在酒坊里出生的呢。现在我们全家人都生活在都市里,所以我想留在宜宾工作,最好能去五粮液当一名酿酒师。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你呢?”

“可能我们生活环境大同小异,连想法都差不多吧,我倒是想回长宁帮父母经营好老酒窖,这是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不能到我手里就失传了。到时,如果我那里需要人手,你能来和我一起共创一番事业吗?”

何雪羞涩地笑了,将脸向一边,她懂得他话中的意思,只是没有立刻回复罢了。“快看,湖上那两个半岛,总给人幽深莫测的感觉,要不我们一起过去瞧瞧。”

他们沿着蜿蜒迂曲用条石砌成的长堤,向湖中曲桥一路奔去。

站在曲桥上,何雪指着一边的两个半岛说:“这天池已有上千年的悠久历史,古名滇池,又称凌波池,当地人比喻为宜宾的西湖。关于成因,有人说是金沙江河道变迁而来的,但更多的传说是由古时地震地陷而成,你说呢。”

“我们这里自古震灾频频,看这分开的半岛还真像那么回事呢,即使如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这天池可神奇了。听附近新村的当地人传闻,这里存在着通往异界的时光隧道,特别是在发生地震的时候,曾有人掉进天池,就再也找不到踪影了,说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廖竹海笑了,抬起手看看表。“都什么年代,这你也相信,现在不早了,一恍就是中午,你看这风景如画,你长得那么美,不拍几张照片就枉来一趟了。”说着,他拿出手机,示意何雪跨坐在桥沿上,想以半岛为背景,照几张美图留念。

突然,一阵强烈的震感传来,坐上桥沿的阿雪瞬间受了惊吓,一下子没抓紧桥栏,“扑通”一声掉入湖中……

此时此刻,在市政广场上,人来人往,一片繁华景象。瞬间,人们感觉一阵明显的摇晃,不一会广场大屏幕上电视直播画面:据中国地震台网测定,北京时间2018年12月16日12时46分在四川宜宾市兴文县(北纬28.24度,东经104.95度)发生5.7级地震,震源深度12千米。接着,镜头切换到兴文县地震现场画面:地震发生时,有的居民家中的吊灯长时间剧烈晃动;一家小超市内的商品被摇落到地面;一些地区的农房墙壁上出现X型裂纹,不同程度受损。据现场报道,当地暂无人员伤亡报告,受灾情况正在进一步核实统计中……

眼见何雪掉入湖中,廖竹海已顾不上强烈的震感,来不及脱去衣裳,箭一般跨过桥跳了下去。湖水冰冷,廖竹海拖着臃肿的冬衣在水中四处探寻,终于拉住何雪的肩膀,一点点地向前推往湖岸的方向,一米……十米……五十米……眼看岸边越来越近,廖竹海却已筋疲力尽,最后举着何雪用力向上托着,让跑来岸边帮忙的人们拉住她的双手,而自己再也坚持不住,渐渐往下沉去,他似乎看见湖底明亮如闪电的白光,身不由己卷入其中,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时正值巳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大地呈现出一片黄色的混浊,天气变得异常寒冷。昂首天空,平时红通通的太阳中间却多了一块大如铜钱的黑点,久久不去。

汉成帝河平元年(公元前28年),据《汉书》卷二十七《五行志》记载:“三月乙未,日出黄,有黑气大如钱,居日中央。”这是人类史上最早记录太阳黑子。

犍为郡僰道(今宜宾珙县)寨中空场上,一堆火塘在中间燃燃升起,四角各架立着一个高一尺有余、直径八十公分之多的铜鼓,鼓腰上钉有四个铁环,每面鼓上画有色彩各异、栩栩如生的图案,分为太阳神、月亮神、老鹰、山神,分别代表万物宗主、生命繁殖、英雄精神、风调雨顺,这时火光熊熊,鼓声响起,一片庄严隆重之气。

只见八个少男均椎髻,一身绣满花纹图案的短袖麻布衣,和八个少女头戴形如鸡冠的冲天帽,身穿鲜艳的对襟绣花围腰长裙,肩挎红线球背袋,男的举铁叉,女的拿竹棍,整齐肃立两边,场外一圈圈聚满了全寨的僰人。

盛大的祭祀仪式由寨里辈分最高的都老主持,他从一米多高的祭台上取来三柱香,用篝火点燃,然后向前行礼作揖,一拜,二拜,三拜……他口中念念有词:“逢春进夏,天生异象,本寨破例将下半年九月举行的祭祀活动就此提前,祈望上天有灵,神明保佑,家寨平安,我族幸哉!”

接着,都老提高嗓门吩咐:“有请寨主阿巴扎拜谒,上祭品。”

一会儿,一个老牛头和一大盆牛血作为最上等的祭品呈了上来,之外,平常人喝不到的枸酱酒也是必不可少的,可见这一次的祭祀非同一般。

阿巴扎人至中年,此刻表情凝重,竟有汗水从额头上浸出,他顾上不那么多了,就快步上前一一接过都老递上来的燃香、火纸和枸酱,毕恭毕敬地行天地三叩跪拜之礼。

“有请巫师,罗盘东西,卦筶吉凶。”都老再喊。

场上一身土灰色长袍的巫师老莫闻言,赶紧一手捧着风水罗盘,一手拿着卦筶走到祭台前面的中央位置。

老莫将罗盘放入怀中,小心翼翼地端着那个刻满象形文字的古老罗盘,一边拔动起指针,一边闭着双眼,口着念着难以听清的巫语:“金木水火土,东南西北中,阴阳八卦,天星地母,盈缩缝针,层层指向……”

半会儿,老莫睁开眼,盯着罗盘上转动混乱停不下来的指针,一脸惊恐,嘴里“咕噜”着发不出声来。

“怎么了?”阿巴扎凑上前来。

“老身平生第一次遇到这种情景,这可如何是好?”老莫指了指乱转不停的罗盘。

都老看情形不对,没顾得上打招呼,直接从老莫手上端过罗盘,在祭台空场换了四个方位试试,依然如此。

都老虽见识多广,但也禁不住问巫师:“此乃乱兆,是不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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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莫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要不,还请都老打下卦筶试试如何?”阿巴扎有些不相信的样子。按理说,大凡天地之祭,先要看吉凶定方位,然后才能打卦筶问东西,这东西指是事情。

老莫犹豫不决地摸了摸怀中打磨得光滑的卦筶,心里忐忑不安。这卦筶是用十多年的老楠竹做成,只取节短的竹根,各削磨成一对半边牛角状,合成一双,再以桐油浸泡七七四十九天,晾干后经过祭祀方可应用,平常人不可随意制作,仅巫师一对而已。

见寨主态度坚决,老莫只好拿着一对合着的卦筶,向祭台作了三个揖,然后退后一步,向前“啪”地一声扔往地上。

阴篙,一对卦筶面背均为朝上,这是反对的意思,不可进行;如果是一背一面,便是正筶,则表示准确无误,可以照办。

老莫看是阴筶,不由皱起了眉头。“没事,这可当作试筶,再来一次,只要不是叉筶就没事,只是这种情景极为罕见。”说着再扔一筶,又叫清脆一声响,两片卦筶细角朝上,直直地立在地上。很明显,这就是难得一见的叉筶了,也就是最差的筶。

一下子,全场的人惊呆了,除了篝火“啪啪”燃烧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味道,似乎瞬间凝固了。

通往僰人寨的山道上,两匹白马正疾奔而来,一路上尘起飞扬。不一会,两个身着异装的壮年到了寨门外。他们翻身下马,向守寨门的头领作揖行礼。“我等乃大夜郎国使差,有要事面见阿寨主,请领头大哥行个方便。”

“好,请二位随我前来。”守门头领看他们有些面熟,立即回了回礼。

“阿寨主,夜郎国使差求见。”

这一声喊来得及时,算是彻底打破了刚才祭祀时沉闷的气氛。

“本寨正在祭祀,有失礼节,还请使差体谅。”阿寨主转过身来,忙上前迎去。

使差一人牵着马匹走在后面,一人拿着竹简文书走向前。“公事紧急,请寨主亲启,我等就先告辞了。”

待使差从视线中消失后,阿寨主缓缓打开竹简文书,里面几行字跃然纸上:联姻合众,以抗汉者,同饮枸酱,误之必诛。


僰人寨议事厅,也就是寨主的住所,离地三尺依山而建,以耐潮湿的松木为底,以坚固松木为墙,以百年杉木皮和茅草为顶,一进五重,每重有天井,中间两边侧廓各插一支松油火把,下面站有一名持刀佩剑之人,顶厅之上写着“议事厅”三个大字。

正厅中间是一面雕着僰人图腾的屏风,画中有太阳神、月亮神、山神、火神、神鸢(老鹰)、牛神、先祖和巫师跳神的图象,一侧鼓架上依次堆放着四面铜鼓,一侧器架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虽以竹质为多,但仍不失威严之气。

此时,阿寨主坐在中间一把铺有虎皮的木椅上,两边各放四把交椅,族(指族中行头首领)、师(指巫师和酒匠)、士(指守卫头领)等各就各位,依次而坐。

阿寨主说:“今天请各位前来,主要商议大事,此关系我族兴旺长久,想我等先祖本为楚人,后因战事入蜀西南,辗转蛮夷之地,取作僰人,本以为可以避乱世去灾难,然天生乱相,灾情频发,现祭不由已,祀事中断,只好与诸位共商长远之计。另则金竹夜郎王兴同派遣使者,即令我等归顺麾下,以小女阿雪和枸酱秘方为要挟,且威胁周边同为竹史的22邑反叛汉王朝,然大汉早已察觉,事先遣使官差来我族议和共讨夜郎,这样进退两难,如何是好?”

“世间有恶人,但无蛮之地。人若贪念,岂有乐土。天下之大,却无我族容身之地。念我先祖出自泱泱中原,虽避之蛮夷沦为僰人异类,即使不能认祖归宗也不可有叛逆之举。这等事儿,不容我等考虑。”都老义愤填膺,气得一把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阿寨主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将求助的眼神瞄向了巫师。“祭司莫老有哪高见?”

老莫轻咳了几声,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族世代居无定所,如今虽委珙地数百年,子孙后代达万人之众,然天灾可见,人祸难逃,依我看此地不可久留,而长远之计,迁至百里外的九丝城为上,此处石林密布,易守难攻,实为安邦兴国之风水宝地。”

“九丝城虽好,但水源和气候有异,这势必影响到枸酱的制作和产量,此关系到我族生计之大事,且无法按时向大汉和夜郎上贡不少数量的纯品佳酿。但凭今日兆头,枸酱不宜入窨,又不可待到下半年九月祭事再窨,还望各位定夺。”酒匠随即接上话,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一提到枸酱,都老如数家珍。枸酱为本族先人特产,天下独有,一直以来是族中首领所持有,制作秘方除了寨主本人,其它人无以窥全豹,但自从有人将此酒盗至西南各地买卖后,南越、夜郞闻之大喜,纷纷重金大量定购,后来发展到仿制,只是秘方知其一不知其二,虽色形相同但味道难以相比,由于数量有限,所以民间多为膺品。此后,直到前朝汉武帝大将唐蒙出使南越,饮之赞不绝口,以为夜郎佳酿,当即上报朝廷献为贡品,且献策以蜀道路险之名再借牂柯江,与夜郎舍计灭了南越,并设牂牁郡封夜郎王。

“早耳闻夜郎自大,雄踞西南为王,开疆拓土,贸易广大,一直不服大汉朝贡,此举明抢暗夺,可恶之极,欲置天下苍生而不顾也。”守卫曾头领似乎有些不屑。

老莫说:“曾头领有所不知,这夜郎国为南疆首要,耶朗结盟,黄金、白银、丹砂、国漆等资源丰富,地广人悍,兵强马壮,曾借兵大汉十万灭南越,可谓泱泱大国也。”

曾头领一下怒了,反驳道:“你这巫人明显是妖言惑众,壮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我虽僰族,实为汉人,难道我等忘记了汉武大帝所言,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难道莫老早有投敌之心?!”

“你……你这匹夫之勇……”老莫气得胡子颤动。

“二位请息怒,迁所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如何应付夜郎与回复大汉,以我小女一人换全族之安,本舍得其所,然枸酱乃我族安命之根,岂能轻易拱手让人。依我看,枸酱应另寻窨地,以防万一,烦请都老和莫师多为操心安全之地,我也另思它法。”阿寨主见形势不对,连忙打圆场。

就这样,共商大事不欢而散。


西汉帝都长安城皇宫未央宫大殿,群臣百官正上朝议事,鱼贯而入,列队待奏。

大将军王凤和宰相王商在殿门口相遇,照常一言不发,手持奏折分列两边向里走去。

殿上,汉成帝刘骜轻咳了一声,看了看殿下坐满两旁的诸臣道:“众爱卿,近日天象异常,黄雾弥漫,遮天盖日,加之黄河决口,西南强震,令天下谣言四起,百姓苦怨,孤深感不安,特请征求诸位公卿大夫的意见,望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不得隐讳,均赐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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谏大夫杨兴不忘谏议之职,首先斗胆谏言:“臣以为日有黑象,此乃阴气滋长,侵抑阳气,今王太后家舅王谭、王商(此王商非彼宰相王商,同名而已)、王立、王根、王逢时等同封‘五侯’,如此施恩外戚,打破了高祖立约‘臣属非功臣不可封侯’之惯例,因而上天示警显现异象。”

大将军王凤见此奏章,以为死对头宰相王商拢络人心,与自己王政君家族作对,闻言虽恐,但他深知皇上此举无不是为了新登皇位而坐稳根基作出的心机策略,以外戚抗衡内臣,只是连自己都未曾料到,继位儿孙却无力控制局面,不但没有削减双方势力,反而王太后家族乘势坐大,造成王莽篡位,取了江山。

“启禀陛下,老臣自知年事已高,不能与陛下分忧,现请求辞去官职,告老回乡。”于此,王凤顺势走了一步险棋,以试探虚实。

“非也非也,此举万万不可,我大汉正需要王爱卿这样的忠臣,岂能明哲保身,袖手旁观。”

王凤听汉成帝极力挽留,心中一阵暗喜,就此顺水推舟,退回座位。“谢陛下慰留之恩,臣下必为大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时,御史中丞薛宣再上奏:“天下知陛下德厚仁慈,然天地祥和之气尚未通,造成阴阳不和,这大概与当下官吏实行苛政不无关系,臣以为,从巡查刺史到地方郡县,至上而下采取严厉苛刻之手段,任意干预,或为私利,或轻信谗言,专搜过失,以小充大,流毒祸及百姓,苛求往往不思吏民是否力所能及。于此,乡党邻里路不相扶、夜自闭户,少交往而失欢悦,家族亲属淡血缘忘孝恩,唯利是图,人心冷漠,造成相互帮助、周济急难的淳厚风俗衰落了,这样礼尚不往来,道德风习日下,民心惶惶,人情不通,阴阳自是阻隔,天地自是失和,想必正是如此的缘故。《诗经》有曰:‘百姓失德,因小犯过。’俗言道,苛政之下无亲情,烦苦之中伤恩义。”

“薛爱卿谏言极是,此等忧国忧民,为大汉之所幸。孤于此当念罪臣宰相匡衡之谏,理应特赦天下,减赋禁奢,兴建祭祀之所,撤除女子歌乐,且敕告各巡查刺史,往后应明了本朝施政之要点,不可随意偏移变异,违者严惩,削官为民。”汉成帝见薛宣言之有理,欣然接纳。

汉成帝以为上朝时辰已到,正欲退朝回宫,心里一直惦记着后宫许皇后,沉溺美色,欲罢不能。

“而今我汉盛世,四方外族均降服我朝,匈奴和西域业已平息疆乱,文武百官和各诸侯相互制衡,外戚和内臣各半,忠臣占多。我臣担心陛下忽略天地示警,轻信愚昧之言,归罪于无辜,将政事托附给不可靠之人,这有失上天之心。如陛下能抗拒沉溺之心,解除专宠之爱,振奋起阳刚之威,布施天子之恩,使后宫嫔妃得以人人轮流侍奉皇上。按照天象古法推算,陛下若能选纳佳丽,不计身份贵贱,不论年龄美丑,反而可有皇嗣之福,得以后代繁衍,皇位有继,这样灾异自然消除。”

眼见朝中直言之士多将天变归咎于王凤,太常丞谷永以为王凤正受信用,王氏集团掌握权柄,正愁没有投靠的机会,于是趁此上书。

王凤瞧见汉成帝露出大喜之色,心中暗暗愉悦不己。岂料,他的死对头宰相王商有事上奏,让人大煞风景。

“臣有要事禀奏,曾接到西南蜀郡柯太守告急,蛮夷之地夜郎王兴与钩町王禹、漏卧侯俞等发生战乱,我朝派遣太中大夫且为本地蜀郡人张匡持符节前往说和,然兴等不听众我令,反而遭到羞辱,以木头雕刻成我朝官吏模样,树立道旁,用箭射击。由此可见兴早有叛逆之心,不服大汉朝贡,欲集周边王侯和异族自立为国,还望陛下奏准王凤大将军以大局为重,忠职主持为盼。”宰相王商英俊魁伟,毫不畏惧权势。

王凤在殿下暗叫不好,其实这事一直被他压住没有上报,这时让王商提起,吓得一下子汗水湿透了后背。他岂能不知,夜郎本蛮夷之地,路途遥远,道路艰辛,宰相王商这是明显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

汉成帝见此,忙喊:“为时不早,今日退朝,夜郎叛乱之事,容爱卿酝酿思虑,明再众议如何。”如此,总算帮王凤解了窘态。


长安宰相府内,王商与早已相约的御史中丞薛宣、谏大夫杨兴等坐在大厅中议事。谏大夫杨兴虽官至五品,身份低微,但上朝以直言著称,深得宰相王商器重。而御史中丞薛宣为人威仪,举止雍容,通晓法条,虽官至高位,却赏罚分明,执法公正,被吏民所称赞。

王商开门见山:“各位都是本官同吏挚友,对于今日之事,不知有何看法?”

“下官曾被司马大将军所举荐长安令,本不应参与两位相争,但此关系大汉兴衰,不可推脱,然宰相朴实,令人钦佩,故而言之。大将军因前年(公元前30年)长安城水患造谣之事被宰相说破而怀恨在心,加之近期大司马之亲家失职而宰相执意不徇私情,想必其定会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欲置宰相于难堪局面。”御史中丞薛宣有些担心。

“中丞大人所言极是,本朝君王昏色,王氏外戚掌权,大将军排斥异己,宰相应当另类、首当其冲,我等内臣小吏也不过棋子而已。然宰相为人正直忠厚,性格不屈不挠,大将军嫉妒宰相才能,自会采取阴险手段诬陷,我等应早作打算,保臣民安定,防朝纲不振,避免后患无穷。”谏大夫杨兴接着薛宣的话,好心提醒王商。

可王商正气凛然,不为所动。“本官身为一朝宰相,早将个人得失抛之脑后,吏不当政,何以为民,民不聊生,何以安国,国不强盛,何以威远。我等应不忘为官之初心,为民之心切,不计荣辱,日后即便本官罢职,在座的中丞大人也可为相,担起为国为民之重任。”

此席一番话,可谓一语成谶。二年后,王商被王凤诬陷以“闺门事”而罢官,中丞薛宣升任为相,后因好友定陵侯淳于长贪腐所连累免职回乡。

“据史载,僰人本性温顺,勤劳朴实,祖本楚汉中原,后战而归巴蜀,因乱一路迁至蛮夷滇西珙地,流离失所,隐姓埋名,一度被迫为奴,被世人视作西南异类,误为‘百濮’,号曰僰国。大汉以来,枸酱成名朝贡,后行销各地,夜郎为大,争执已久,仿制成风,给僰人带来损害,危及生存之本。于此,望当今圣上以天下苍生为念,如能招安棘人为大汉子民,免除异族,一视同仁,平息争端,夜郎诸国亦不敢造次。”薛宣一向重情谊,知无不言。

“此举虽好,宰相和中丞大人以民生为重,造福子孙后代,我等本不必杞人忧天,但往往夜长梦多,好事多磨,以司马将军之手段不可不防,一旦从中作梗,岂不坏哉。若念在皇室后嗣无人,再结秦晋之好,方为成全之策也。”

经过杨兴如此一说,有如云中拔雾,豁然开朗,宰相和中丞大人禁不住点头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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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长安城大司马王凤府内,也是灯火通明,王凤在自己最得意的侄子王莽陪同下,焦急地等着杜钦的到来。

时年,仅十多岁的王莽与母亲相依为命,他被服简陋,举止恭谨,小心翼翼地侍奉执掌进行大权的王氏众姑叔伯,参与分忧而不求回报。与那些王家贵公子相比,洁身自好、恭俭有礼的王莽显得格外引人瞩目。正因如此,为日后王莽荐举辅朝而令天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至于曾由王凤主荐为武库令且视为谋士的杜钦更加不忘恩情,报桃投李,忠心耿耿,出谋献策。

“姑父大人,您老静坐片刻,稍安勿躁,待侄儿前去府外等候武库令杜大人,好提早通报与您。”王莽极为关心的样子。

王凤看着懂事的侄子,点了点头:“这样是好,那就有劳贤侄了。”

半柱香的时间不到,就闻听家仆守卫的传话通报:“有请武库令杜大人。”

只见王莽在前,杜钦在后,急急地来到正厅,来不及打声招呼,便直奔密室。

刚一落坐,王凤有些急不可耐。“昨日之事,知道杜大人当朝不方便直言,今就你我和侄子三人,不知有何高见?”

杜钦起身,微微弯了弯身子,以表尊重。“众所周知,王宰相实为有意,想让司马大人腰折于蛮夷之乱,岂料世事多变,祸福无常,然一切因人而异,因事而化,因时而时,因势而为。”

王莽不明事理,不禁问道:“但闻其详,直说无妨。”

“蛮夷夜郎向来自大,作乱久矣,此次明目张胆反叛朝廷,无不是自持大汉多年征战西域平息匈奴,造成国力空虚,士气颓萎,而我朝众臣不愿引火烧身,一味求和,反而有失大汉之威。如此夜郎进寸得尺,为所欲为,若不能尽快肃清,必为大患。下官以为,此事可一分为二,当断则断,一是若圣上以为此乃暑热毒草的不毛之地,无用之民,大可不必大动干戈,劳民伤财,那么圣上早应撤销郡县,放弃外交,不再来往。二则若以为先帝的丰功伟绩不可毁坏,又何惧此地易守难攻,讨伐不成,理应赶在生乱之前,防患于未然,及早扑灭,而不可待到变乱已成,再仓促作战,那反而万民深受其害,难逃战祸。”杜钦接着说。

王凤不住地点头:“杜大人心思缜密,依你看,如讨伐已定,推荐何人为妥?”

“金城司马、临邛人陈立是也,任为牂牁柯太守。此人足智多谋,英勇善战,可担此重任,必成。”杜钦早胸有成竹。

于是,王凤一扫刚才愁容,脸上露出笑意,不忘考问一直紧随的侄子王莽。“贤侄年少多才,聪慧过人,此事有何看法?”

王莽显得彬彬有礼,谦虚而不失主张。“小侄对杜大人谋略素来深感钦佩,既然人事已定,下一步还需从长计议,思虑周全,以防生变。知悉蛮夷王侯各国党羽众多,定各不相容,若能从中拉拢挑拔,势必自相残杀,或明哲保身,如此可趁之机,以助柯太守。”

王莽之言,正中王凤此意,他再次将目光转向杜钦。“贤侄出言不凡,实非常人,日后必有大贵。杜大人,此举意下如何?”

杜钦回复:“论蛮夷各国,除夜郎王之外,以僰人最为兴盛团结。下官曾接触过僰侯国,与夜郎王侯多有不和。周武王时期,他们均参与伐商纣王的牧野之战而会盟得封,夜郎王向来不服,以大欺小,一直欲并僰人,仿制枸酱,占为己有。然僰侯阿有二宝,一为枸酱特产,此乃族人生存大计;二为掌上明珠阿雪,能歌善舞,绝色佳人。而枸酱自汉武帝时起即定为僰侯贡品,而今夜郎又生逆心,圣上定不会罢休而失了我朝威风。大司马何不谏言,让圣上下旨,投其所好,招阿雪入宫,由此联姻,既为人质,或可后嗣有人,岂不更好。待明日上朝议事,大司马主职兵将派遣,宰相主职诸侯交往,即使不成,也可诬告之包藏私心欲据为已有,将责任完全推至宰相,此乃一石二鸟,无懈可击也。”

“奉旨之前,小侄愿前往僰侯国探路,共商大计。”王莽自告奋勇,抢功心切。

王凤为侄子这番表白大为感动,连忙制止。“贤侄能为姑叔伯分忧,已深感惭愧,家母孤单,不宜远出,此为风险之地,姑父需细细斟酌。”


都老和老莫自受了阿寨主重托,马不停蹄地考察酿制过程,探访窨酒之所。这天,他们拿着寨主的令牌,穿过严密守卫的明查暗哨,来到寨外一处隐蔽的山洞,这是僰人赖以生存的酿制窨酒之地。

窨酒坊内,到处热气腾腾,烟火弥漫,一个个偌大的池缸散发着醉人的香味,十多个年青力壮的僰人正使劲搅拌着各种原料,然后夯实入池封缸。

都老年事已高,对本族窨酒之术略知一二,他一边与酒师打着招呼,一边对老莫讲解。“枸酱,实为蒟酱,其主要原料取自蒟酱树藤,又名蒌叶,形似胡椒,果如桑葚,浆果淡黄,制酱味香,有去风湿止咳之功效。此物多产西南珙地密林,漫山遍野,一直无人问津,数百年前我族先人自楚来蜀后用以制酱,辅以野生拐枣、稻米等,经发酵数月过滤再入地窖而成。”

老莫饶有兴趣地听着,不由疑问:“枸与蒟,同音不同字,又何出此名?”

都老接着说:“此酱后被族人传至南越各地,风行各地,经牂柯江流至夜郎国,觊觎已久,以当地特产构树子为主仿制,并大量采购枸杞代替,无奈我族产量有限,以至被人呼作‘枸酱’。实则二者,虽味相近,但原料各异,蒟酱为珙地特产,野生难以种植,所以量少;夜郎之酱多构树,经前人大量砍伐而濒临绝迹,后多采买枸杞代之,过于讲究补肾强身,因而配制秘方也不尽类同。简而言之,我族之酱和为贵食之不伤身,夜郎之酱阳气盛久食反生虚火,实则制酱方显人之本性也。”

都老的话让老莫恍然大悟,原来枸酱历史久远,又与夜郎渊源颇深,难怪被大汉所推崇,从而引出各方利益之争,如此是福是祸,他这个擅长巫术之人也难以推断。

随行的酒师作进一步解释。这蒟酱本有香味,经久酿成酒香,且可去寒。拐枣,书名枳椇,树高枝茂,生于向阳山坡,果似曲棒,其貌不扬,嚼而甘甜,滋补解渴,称为奇异果、万寿果,此果最为神奇之外在于既可酿为甜酒亦可解醉利尿,与蒟酱同性,也可去风湿。而稻米本是天地和胃之物,入口醇厚,滋养身心,不可或缺。香,甜、醇,和,枸酱是糟似水,阴阳调和,可醉可饮,可食可药。

“如此看来,我族枸酱方为上品,难以复制,关系存亡,保护之事,可谓责任重大。此地不可久留,选安全之所窨藏乃当务之急。依天地之相,离珙地百里之内,必有佳地。”老莫有些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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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一则不可太远,造成运输困难,误了周期;二则气温相宜,利于发酵,便于保质;三则安全可控,一时失酱事小,年久失味事大,以免就此毁了我族为人之根本和兴旺之根基。”酒师如实相告。

又到夜晚,阿寨主提着油灯在前面,二个手持火把的护卫紧跟后面,一起走向内堡最里面的家眷居处。此时,天上挂着一轮满月,与地上的雪霜交辉相应,显得格外寂静。

透过格子窗框,阿巴扎远远就望见小女阿雪的闺房里亮着油灯,一阵阵情深优雅的古筝之音伴随着委婉悠长的竖笛声传来,他不由愣在门口,静静地听着,直到乐声戛然而止。

阿巴扎敲门而入,一眼着瞧见正房中间摆放着一把五弦秦筝,旁边书桌上文房四宝俱全,一副竹简铺开,上面的字迹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他知道,小女阿雪经常吟唱和弹奏的便是这首《思饮歌》,由她本人配乐弹奏秦筝,她的贴身丫鬟阿梅伴笛附和,歌词由早有婚约的夫君蓼竹海和阿雪共同谱写:

珙桐白鸽飞,情浓两相依;和好同心结,化作故乡树。

蒟酱与香茗,共饮长江水;竹浪波百里,三江亦有会。

杯中飞剑舞,酱香不觉醉;何日山河美,静等伊人归。

此词以僰道珙地的珙桐传说为引,这种花似白鸽的当地古老植物象征着对和平安定的无限渴望,和忠贞不渝的纯洁爱情,又如西汉王昭君为胡汉和好出塞异域而难舍故乡。同时,借以对故乡特产蒟酱、香茗、竹子与长江的描述,道出了故土的无比思念和彼此的情意浓浓。

从词中可以想像出这样一副美好情景来:珙桐树下,白鸽纷飞,蓼竹海与阿雪相依相偎。然后,蓼竹海拉着阿雪的手在蓼家庄的万亩竹林中漫步,行至空旷处,阿雪坐在中间弹起秦筝,蓼竹海闻声起舞,手持一把经过桐油特殊浸泡的古竹剑,如风般腾跃地竹尖林海,引起竹叶似雨飘落,煞是好看。

此时,阿寨主望着如花似玉的女儿,许多话快到了嗓门眼还是说不出口。

阿雪看到父亲,亲切而懂事连忙问安。“父亲,最近看您满脸愁容,身体可好,是不是碰到了难办的事?小女不才,能否告知以便分忧?”

“没什么事,就是你与阳江郡蓼家庄少庄主的婚约之事,你也将近及笈之年,为父想尽早为你们把婚事办了,早成家早立业嘛。”阿寨主笑了笑。

阿雪羞涩的样子,显得更加妩媚,可嘴里却说:“小女还想多陪陪父亲、母亲大人呢。”

“为父的好女儿,你的心思为父何尝不知呢。只是时下局势混乱,天下不太平,为父身为一寨之主,琐事繁多,不能够风风光光为你操办婚事了。”阿寨主叹了一口气。

“我族之事,小女多少听说了一些,作为本族之女子,但愿责无旁贷为父亲做任何事情。”

阿寨主心里乱如麻,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其实从女儿刚才吟唱的歌词中就已听出端倪了。难道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一边是从小青梅竹马的婚约之媒,一边是大汉权臣的明争暗斗,一边是夜郎王兴的要挟逼迫,选择哪一边都不行,更何况还有他同样视为掌中明珠的枸酱秘方呢。

也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仿佛一下子拿定了主意,两害相权取其轻,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他想,选一个好日子,将阿雪带着半个枸酱秘方送往江阳蓼家庄,同时让丫鬟阿梅也带着半个枸酱秘方扮作阿雪一起送往,并通知大汉朝廷和夜郎国前来接人,如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戏自会上场了。想到这里,他不由放松地笑出声来。

“难得父亲如此高兴,想必已有主意了。这天下之大,却难容我族。小女虽为女儿身,不能随父抗敌,但愿赴汤蹈火,不惧强权,请父亲大人尽管吩咐。”

贴身丫鬟阿梅经主人阿雪这样一说,却“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小女子本是奴人,多谢恩公搭救,才不至于流落成雉。我族大难之时,小女子定当全力相报。”

早在多年前,在寨外僰道集市上,一个与当时刚满五岁的阿雪年纪相近的小女孩正侍价而沽,这样的情景再普通不过了,作为僰人如果遇到变故,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人家的奴隶或幼稚。这个小女孩就是阿梅,长得眉清目秀的很招人喜爱,阿巴扎看着一时忍不住就出钱帮阿梅赎了身。没想到阿梅当时紧紧抱着他的大腿硬是不放,阿巴扎想着家里的女儿阿雪也确实需要一个贴身丫鬟,就带了回家,与阿雪一般当作亲身女儿养育长大。

此情此景,阿寨主这样再强硬的汉子也禁不住满泪衣襟了。


距僰人寨数十里外的江阳郡岩脚下蓼家庄,蓼家庄蓼庄主一家人正在自家后院饶有兴趣地观看刚过成年礼的少庄主蓼竹海舞剑,上下翻腾,左右开弓,快如闪电,呼呼生风,那金黄色的古竹剑犹如条条飞龙,一招一式都显露出剑术的上乘高超,可见平时是经过勤奋苦练的结果。

突然,一只偌大的白鸽从高空飞入院中,扑通一声准确落在假山的石头上,可见右脚上系着一根红绳子。蓼庄主见了,心中咯噔一下,莫非僰人寨亲家遇到了麻烦事。还不及多想,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白鸽,迅速解开绑在它脚上的那片小竹简,上面写着四个字:依计而行。

蓼竹海停了剑招,凑上前来。“家父,可有急事?”

“大家先回屋,我们父子再细作打算。”蓼庄主点了点头。回到里屋,父子俩从未如此亲近地促膝而谈。

“那是在周武王时期,我们蓼姓祖人作为当地大家族,与你未来的妇公阿氏僰人先祖均参与伐商纣王的牧野之战而相见恨晚,此后结拜为生死兄弟,始终保持密切通信交往,凡事相互照应。直到我们这一代,在你出生没几年,阿寨主的女儿阿雪也降临人世,于是两族商议结为秦晋之好,定下你们这桩婚事。”

“原来如此,难怪从小记忆里,一直都有阿雪的影子,家里还有僰人酿制的蒟酱呢。虽然我早知婚约之事,那怎么现在才告诉我这段历史呢?”蓼竹海恍然大悟。

“你有所不知,我族为汉人,你妇公却为僰人,异族通婚本是破例,何况蛮夷素来遭受另眼看待,饱受非议,为避免给双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没有对外公开,一直隐瞒到现在。”

“既知非为同族而结盟,为何还冒着风险偏而为之呢?”

“此言差矣,天下分分合合原本常事,然生灵万物皆恩惠,而贵在和为一家,正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更何况这僰人自古温顺,实则楚人,流离至蛮夷,为乱世所迫,祸福自不由人。为父可早就听过你与阿雪合作的《思饮歌》,志存高远,情真意切,令人大感欣慰。”

蓼庄主的一番话让蓼竹海浑身温暖起来,原来知儿莫过父,父亲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自己呢。这样,反而让蓼竹海有些不安,他又有做些什么呢。“请父亲大人放心,孩儿一切尊听派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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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没有联姻,如僰人有难,我族亦不会袖手旁观。要说起来,我族祖先亦为楚地蓼侯之国,与僰族祖人相距不远,后避乱至蜀西南,可谓同病相怜,故土情深。唉,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就不多说了。”

“过些时日,你妇公家人即沿古道过香炉山,再到麻柳湾乘淯江而下,不日抵达黄桷滩,孩儿从岩脚下前往接应就是。此事重大,务必做到万无一失。”蓼庄主停了停,接着说。

而此刻,于千里之外的皇城长乐后宫许皇后椒房殿,又一场好戏也在上演着……

话说淳于长本为闲人,但依仗皇太后王政君姨亲关系,竭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千方百计地接近和讨好成帝,后封为侯,官至卫尉,为九卿之一。这位贵倾公卿、位极人臣的淳于长,频频出入于宫廷之中,往来于显贵之间,利用自己的权势,攫取了大量的财富,连许皇后也不放过。后来,终因与王莽的权力争夺,罢官被杀。

当淳于长赶到后宫椒房殿,一眼便瞧见许皇后早在正殿候着了。他心里暗喜却不动声色,心想一定又有好事了。

果不其然,看似端庄秀丽享受天下荣华富贵的许皇后开门见山,有些按捺不住性子。“卫尉大人乃皇上宠臣,见多识广,消息灵通,今天特地打扰,吾等有要事相商,请淳大人不吝赐教。”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请许皇后明言,愿闻其详。”淳于长稍一坐定,显得毕恭毕敬。

“近日皇上听信众臣谏言,以为天灾人祸事出后宫无嗣,意欲再选拔天下佳丽,侍寝左右。卫尉大人应有所耳闻,皇上自小放荡不羁,全凭蛮夷之枸酱支撑龙体,这如何怨得了本宫。”许皇后有些怏怏不乐。

淳于长早就知道皇上年少时的风流韵事,虽传言枸酱贡品佳酿,但有此功效还是头一次听说。

于是,他的主意来了。“许皇后深得皇上宠爱,无须过多担忧才是。下官倒是得到可靠消息,皇上最近很有可能召西南僰人国公主阿雪进宫待寝,一为拉拢人心以化解夜郎国叛乱,二为阿雪貌若天仙、能歌善舞,想那女子正值及笈之年,投之皇上所好,日后于许皇后必生大患,不可不防。”

“正是正是,还请淳大人帮本宫拿定主意为好,必有重赏。”许皇后一下子慌了神。说完,她示意宫女端出一大箱金银玉器,打开了再关上,然后放在淳于长身边的桌上。

淳于长眼睛瞄了瞄,心里乐开了花,再生一计。“请许皇后放心,此事包在下官身上,到时还需皇后手书一封,令僰人交出枸酱秘方来,以换公主日后到宫性命之忧,如此有枸酱秘方在手,怎怕僰人公主威胁后宫,到时自会乖乖听命于皇后。”

许皇后哪知淳于长的醉翁之计,立马答应下来。这样一个为枸酱之利,一个为后宫权贵,两人各为其利,狼狈为奸。


黄桷滩(今四川长宁县淯江黄桷滩),淯江小渡口,水势平缓,风平浪静。只见一艘不小的木船停靠在河道边,看船身水位就可以知道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有三三两两身着异族服饰的壮丁正卸货下船。

蓼竹海带着几十个家丁护卫手持铜剑和大刀,守在渡口两边,密切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一柱香的工夫,待一箱箱货物卸完,一台轿子被抬下船来,轿帘紧闭,众人将货物装在前来接应的马车上随即赶路。蓼竹海心想,阿雪一定在轿子里面吧。来不及打声招呼,他骑着白马奔向最前面,押着车队向岩脚下官道而去。

不一会,进入竹林深处(今长宁县南蜀竹海景区),行至一个十字路口,车队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打前方的探子来报,每个路口都被人拦住了,共有三队人马。对面路口是几个身佩利剑的汉服官差,左边路口是一大队手持砍刀的异族彪汉,右边路口是一小队疑似混迹江湖的蒙面大盗。

此为秘密之行,竟然惊动了各方势力,蓼竹海来不及多作考虑,也不想引起官家和其他异族的怀疑,自恃武功过人,带领十多个会家伙的护队壮丁朝右边路口奔去。

蓼竹海双手抱拳:“在下岩脚下蓼家庄少庄主蓼竹海,请各位大侠高抬贵手,容许在下家眷车队借下道,为此特备薄银百两,不成敬意。”

骑马在面的胡须大汉挥了挥手:“少费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识相的就留下家眷和货物,保准放你一条生路。”

蓼竹海看这架势,以为遇到了拦路抢劫的山野马贼,心想凭自己威名远近的竹海剑法,就可以三招二式打发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古铜色的竹剑,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胡须大汉惊奇地喊出声来,这是闻名江湖的古竹剑,剑一出鞘,如竹海涌动,以柔克刚,伤人于无形之中。“敢问阁下是蓼家庄少庄主蓼竹海?!”

“正是在下,敢问大侠何方英雄?”蓼竹海心中一惊,没想到蓼家庄威名天下,对方竟能马上识破,可见来者定是高人,这回可算遇到对手了。

“蜀行独侠云中游是也,今日此行实乃不得己而为之,还望蓼少侠多多见识。按江湖规则,倘若蓼少侠赢了在下等人,我等定提自己首级回见主公,不再怪为少侠。”胡须大汉抱拳回敬。

蜀行独侠云中游,乃是横行川蜀的正义侠士,使得一手祖传青铜剑法,曾征服过无数江湖恶人,许多盗侠见了闻风丧胆。今日不知是何原因,却做起如此逆道而行之事,看来只能剑法上见真章了。

事至如此,蓼竹海就不再客气了,挥动竹剑,竹林里顿时风声骤起,一道无形之气席卷而来,竹叶片片飘落而下,众人不由得后退了数步。

云中游不愧成名大侠,此刻面不改色,奋而接招,一把青铜剑使得呼呼生风,不断注入内力将剑气澎涨,只见两股剑气的不断抵消,形成一股股罡风,竹林中惊起群群飞鸟,更将他们的衣服吹得丝带飞舞。转眼间,数十招已过,两人从地上跃至竹林之上,如踏平地,你追我赶,时上时下,难分胜负。

这时,两人追至十字路口正中央,打斗之声惊动了另外二队人马,立刻团团围了过来。看着激烈争斗中,以为蒙面云中游绝非善类,便纷纷抽刀欲帮蓼竹海一臂之力。

云中游见势不妙,急忙一式虚招,退下阵来。“各位好汉,且慢动手,我等并非劫贼,实为僰侯国公主和枸酱而来,在下受卫尉淳于长大人派遣,有许皇后手谕为证。”

其他人一听,一阵哄堂大笑,纷纷捧腹。看这等蒙面劫贼,竟敢如此大胆,还扯上了皇上宠爱的许皇后,真是贻笑大方,为天下不耻。

“我乃司马大将军王凤侄子王莽,现奉皇上旨令,前来接应,凡违抗令者以叛贼论处。蒙面好汉,我等与许皇后和淳大人相识,请取手谕来,便知虚实。”这时,官差队伍中走出一位相貌奇特的少年书生,高声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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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游听说皇上旨令,连忙取出竹简手谕。王莽查阅,便知又是淳于长利用许皇后之伎俩,心里暗笑,看来他们此行目的不同,但目标是一致的,为的就是阿雪和枸酱,且都是为朝庭办事,完全可以一致对外,事后再作打算。现在,他们共同对付的重大威胁就是夜郎异族,人员众多,且勇猛能善战;然后才是蓼竹海,而后者实为大汉子民,势单力薄,不足为患。

正因如此,云中游一行自知听命于王莽,不再轻易动手了。

身着夜郎异服的人马似乎也预感到什么,将队伍分成了二小组,准备随时应对不时之测。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又离夜郎渐近,加之早有反叛大汉之心,那个带头的彪形大汉便显得肆无忌惮,对着众人叫道:“本将军兴三,奉本侯国王兴之命,特来盛邀公主前往成婚,此事早有协议,其它人不得干预,违者即杀。”

蓼竹海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三队人马仿佛事先知道一样,均为此事而来。可这是保密之行,如何得知,很明显是被内部叛徒出卖了情报。但知道这事的人少知又少,蓼家庄就他与家父知晓,不可能出问题,那么问题就会出现在僰人内部高层了,这是人又是谁呢。

形势已容不下蓼竹海多想,他对着众人怒吼,又似乎是向天地诉说不公。“天下之大,却无僰人安身之地;地之丰饶,却无蒟酱酿存之所。人比天高,心比地大,弱肉强食,何来太平,今为生之自由,殊死抗争亦不足惜。夜郎小人,拿命来!”

此番话无疑表露了蓼竹海此刻的立场和心声,激发了心中的怒火。他纵身一跃,挥剑冲向夜郎将军兴三,夺人所爱,该当千刀万剐。可其它人亦是一丘之貉,让他慢慢一一解决。

然而,这夜郎将军很是了得,将手中的竹把钢戟舞得滴水不漏,与蓼竹海的竹剑之风不相上下。趁他们拼得难舍难分之时,夜郎另一小队与大汉朝廷合二为一的队伍团团厮杀在一起。一时间,惨声连连,天昏地暗。

不一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竹林里突然起了浓雾,一直在山野长大的蓼竹海知道,这是要下暴雨的节奏,时逢初夏如不及时退出,山洪很可能随时奔泻而下,轻则冲断道路,重则林毁人亡。

蓼竹海奋力杀出重围,此时雾越来越大,马都无法识别方向,他只能弃马而行,单身一人冒着大雨,顺着依稀可见的道路四处寻找冲散的车队。

他一路狂奔到了曾经练剑的山顶(今长宁县南蜀竹海观云台),一块巨石拦在路中央,这时雾也散开,他站在石块上望着脚下块块水田若片片明镜,拼接在青山绿水间,座座山丘好似千万只青绿的山龟,竹海无涯,山水茫茫,哪里又找得到车队的影子呢。

正当他打算回到离此一眼之距的岩脚下蓼家庄时,一个僰族妆扮的巫师老者迎上前来。“少侠且慢,阁下可是蓼少庄主,我乃僰人寨巫师老莫,受阿寨主之托前来恭候少庄主。”

蓼竹海曾见过这位神通广大的僰人祭司,亲眼目睹过奇妙无比的古僰巫术,如叫魂术、通灵术、替身术等无所不能。早在汉武帝时期,巫蛊之祸便广为流传。因此,他对老莫的话深信不疑。

“今日之事早在意料之中,阿雪公主失踪大可不必自责。她有灵石珠子护体(即陨石制成的夜明珠),自会抵达一个安全的地方。本族得此珠两颗,每颗珠里含有半个蒟酱秘方口决,只有两个合体,方可打开显示。现剩下这一颗交于你,可在月圆之夜,到达僰道珙地麻塘坝之悬棺石壁之中,依计行事,即可到达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所想见之人,助你完成未了之事。倘若失了时机,行事之人也有可能走错冥界,从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这是本族老祖宗数百年流传下来的通灵之术,至今尚未有人尝试过,还望少庄主三思而行。”

蓼竹海听了,虽满脸疑惑,但暗下决心,自己已失职在先,就是为心爱之人,哪怕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要尝试一下。“不用考虑了,无论于公于私,此行非我不可,还请莫老传授行事之计。”

“蓼少庄主果然名不虚传,令人钦佩。这样,本老好完结此事,便可前往天宝寨仙寓洞,探访存放蒟酱之所。听闻此洞背负莽莽竹海,外悬绝壁,下临深谷,上接云天,与岩隔谷相望,气候适宜,常年生菌,且易守难攻,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窨酒安全之地。”莫老嘴边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感到一点也不意外,似乎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说完,老莫示意蓼竹海近过身来,一阵窃窃私语,如此教授一番灵石巫术之法。


这天夜晚,满月当空,蓼竹海乘着月色马不停蹄地赶路,到达数十里外的僰道珙地麻塘坝已是夜半时分,他将马儿系在螃蟹溪边,沿溪岸崎岖山道而上,路越来越走,最后只能用剑凿步,用绳带系在腰间,一点点向上攀上山崖。

曾经听阿雪说过,僰人有三奇,一是蒟酱,二是悬棺,三是巫术,而这悬棺之所以安放崖壁之上,与僰人“万物通灵”的精神信仰和图腾崇拜密不可分,他们认为天地万物甚至包括祖先之灵,都具有超自然的力量,人活着的时候有灵魂,死后同样灵魂不灭。之外,僰人对“鸢”也就是鹰的崇拜达到了顶峰,因为不仅仅是老鹰拥有着世间鸟类最长的寿命,还流传着一个生命再生的神话传说,据说当老鹰活到一定年龄后,就像蛇一般重新“脱胎换骨”,会飞到悬崖之上筑巢,然后自行喙啄老化的羽毛和指甲,直到再长出新的出来,这样就可以又活几十年了。还有一种说法,僰人的始祖母西王母的侍女死后化为神鹰,日夜保佑着子孙后代。为此,僰人有“打猎从不打老鹰”的传统,连许多祭祀、婚丧等场所和一些物品,甚至神位上都有老鹰的身影图案。正是这些原因,所以僰人死后像老鹰一样将生命栖身之所的棺材存放在悬崖之上,只有空中无人打扰才是神灵的居所,期望着有一天能够灵魂重生,至少可以神佑后代。

后来,阿雪经过翻阅祖谱后分析,其实促使悬棺之法的还与僰人逃避战乱有关,长期流离失所的迁移生活使祖人灵魂得不到安身,常常无法找寻祖地祭奠先人,这样他们往往选择这些地势偏僻的蛮夷之地繁衍生息,且在常人难以惊扰的悬崖上安放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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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如何运送悬棺的,阿雪说僰人从小生活在大山里,大多擅长攀岩,更有厉害者被称为“山猴”,即使遇到再陡峭的崖壁也只是依靠树藤从山顶攀爬而下,用大铁钎在绝壁上打出两个各约一米多深的桩孔,将坚硬的楠木楔入其中作为支架支托棺木,棺木同样选用楠木,只有权贵之人不用考虑重量之忧,但平常人家多选用更轻质的杉木,通常木桩包括棺木都是就近选材,多为老树,且棺木便于搬运,多为上百年的整木开凿晾干而成,用木扣和橘化为榫头固定,头大尾小如人相近,安葬时麻布裹身连人带棺运至山崖之顶,用百米麻绳系在两头,然后在随行的“山猴”指引下降落在悬崖中的两根木桩之上,又俗称“挂岩子”。族中有权势的祖先悬棺之法,多用凿穴式,即在崖壁上事开凿好横穴或竖穴以放棺木,最权威之人是经过巫师之术看好岩壁间的天然洞穴或石缝以放置棺木,还设有灵堂,陪葬品繁多,且刻有岩画和图腾物品,甚至存有一定数量的蒟酱。

眼看夜半时分,月儿如一轮旭日悬挂夜空,大地亮如白昼,蓼竹海心里嘀咕着:“莫老说的子时正,应该快了吧。”

子时,这是一天十二时辰中的第一个时辰,按巫师老莫事先交待的,子时有二,分为夜子时与子时正,夜子时为上子时,即昨日之晚;子时正为下子时,之今日之早。只有下子时才是真正一天的开始,蕴含着生命孕育之始,或灵魂出窍之时。

这座山崖形如老鹰,蓼竹海到达崖顶,腰系麻绳,顺着斧砍般的崖壁而下,发现这处数百米绝壁分布有二十四具悬棺,六十二幅岩画,俯瞰众山,心有余悸。在悬崖中间,果然有一个相当隐藏的天然洞穴,入口处不到数米,只见三根横木上放置九盏松油长命灯,在风中闪烁着忽明忽暗的亮光,令人倍感神秘和惊悸。

月光顿失,蓼竹海借着微弱的灯光,手持古竹剑,一路小心摸索前行,他按老莫所交待的,避开左边看似平坦却布满暗器机关的石道,而是走过右边形如石船的栈道,穿过一个阴阳八卦图中的南北指向方位,这时穴内蓦地开阔起来,看起来此处似一间偌大的祭祀场,四角各有一米高的古老铜鼓,一边岩壁全是内容丰富、形式多样的壁画,有祭祀场景,有战争场景,有蒟酱制作场景,还有精神信仰图腾,比外面崖壁中更加全面庞大,更具神韵逼真。一边岩壁上大大小的洞孔中点满了松油灯,前方有石状点将台,上面放着一枚铜制令牌,上书“僰侯令”,两边是太阳神、月亮、西王母、山神、鹰神、牛神等诸神。

正中间放着两具制作精美的棺木,一大一小,蓼竹海缓缓移开大的棺木,里面发出耀眼的光芒,金、银、珠宝、玉器等数不胜数,他想这里面应该就是存放着老莫所说僰人祖先的最高首领阿王吧。据传说,如遇到贪财不义之人碰巧找到此处过了机关,只要一拿宝物就会刺痛双眼,如瞎子一般,但只要放下即可恢复光明。

当然,他丝毫不为所动,再次移动旁边小的棺木,里面空空如也。据老莫的说法,只要他躺进里面,手持灵石夜明珠,口念咒语:神灵在上,日月同辉,佑往乾坤。意思是,每逢年中月圆之夜,祖先之神便灵魂出窍,此时用祖传灵石夜明珠对应洞穴壁壁顶的阴阳八卦,灵石为阳,月亮为阴,这样可以通过通灵之术,穿越时空,到达另一个灵石可能存在的世界。至于这个世界是怎样的,尚不得而知,但有一条可以肯定的是,灵石只可以使用二次,这意味着如果一旦穿越错误,回来的机会再只有一次了。

蓼竹海按老莫所言,一一遵照,突然间如天地开窍,出现一道耀眼的光芒,与灵石明珠、八卦图连通成柱,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随着光柱飘浮而上,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北宋哲宗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新党章惇、蔡卞当权,大肆打击旧党老臣,聚众论判《神宗实录》之记多虚妄,以黄庭坚所写“铁龙爪治河有同儿戏”一语定罪,贬谪其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元符元年(公元1098年),黄庭坚外兄张向提举夔州路常平,上奏谪徙山谷,诏以避亲嫌,黄庭坚继而移戎州(今宜宾)安置,是年五月十一日随胞弟黄知命家眷从黔州走水路到达戎州。

五月的荔枝滩码头(即三江口码头),金沙江、岷江、长江三江交汇处,此刻船来客往,人声鼎沸,一片繁华之象。

黄庭坚走下船仓,一身颠沛流离的疲惫,胞弟黄知命环目四顾,想找一个平坦宽阔之处稍息片刻。这时,码头附近江边一阵低沉悠扬的笛声传来,笛音袅袅,仿佛穿过悠悠岁月,飘荡着淡淡的忧伤和难言思绪,勾起黄庭坚对过往的怀念和无尽的惆怅……

江边一处孤石上坐着一个另类服饰的英俊青年,身佩古剑,一管横笛在手,旁若无人,似乎在思念远方的亲人。

吹毕,青年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失意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请问阁下何人?”

黄庭坚道:“本人名鲁直,人生乃无常,相逢即有缘,又何必拘谨于字号。”

寥寥数语,让青年有种心动的感觉。“在下蓼竹海,江阳蓼家庄人氏,初来此地。”

两人仿佛忘掉知己,一下子无拘无束地聊了起来。

“小兄弟方言为江阳人,可知江阳早在隋朝时已撤?”黄庭坚很是惊讶。

蓼竹海更是不解。“小弟来自西汉,何来隋朝?”

黄庭坚以为对方开玩笑,有些忍俊不禁。“今为北宋也,距西汉数百年,小弟难道穿越或是作梦不成?”

可蓼竹海看他老实本分一把年纪,不像说谎的样子。“可能的确如此吧,今早醒来时,便在此江边了。”

黄庭坚看他一身大汉服饰和古时妆扮,大宋强盛天下,平常人早不佩剑了,古笛早从大汉的五眼流行到现在的七眼了。

于是他相信了青年的话。“真乃奇人奇事,想必小弟孤身一人,如我一般突降此地,岂不同病相怜,何不结伴同往,其它事再作商谈?”

说着,他制止了胞弟黄知命的欲吐之言。“我等虽初到戎州,但多一人不打紧的,还能相互有个照应。”

“多谢兄长厚意,不胜感激,小弟可能吃苦的,作个脚夫也行。”蓼竹海见状,赶紧致谢。

说着,见机行事地跑过去接过家眷肩上的担子,一路健步如飞。

戎州城南一处看似不小的老旧庭院,即为南寺,俗称“无等院”,似栈非栈,似寺非寺,里面每个小院中竟住着些许僧人。

黄庭坚选一个靠边僻静的独立住所,安排小院右边胞弟一家,左边住着自己的家眷,中间权当会客,一头厢房让给家仆,另一头由蓼竹海住着。另外,请人加盖一间,取名“退听堂”,含引退之意,当作书房四宝之所。此处居所总计一年房屋租金十千钱。

“刚才找了几处不错的居所,唯独兄长看中了此处,房钱虽少,难免有碍身份。早闻西南夷地瘴气重,时间一长,恐怕身体吃不消。”黄知命心疼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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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儿,就是难为大家了,跟着我一起吃苦受罪,心有不安才是。”黄庭坚苦笑了笑。心想,此院暂住之所虽破旧不堪,但正应了我等光景,且不妨唤作‘槁木庵或“死灰寮”,自称“山谷道人”,从此可“谢病杜门”,岂不更好?!其义取自《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如死灰乎?”这表达了他最初的心境。

众人见之,无不黯然泪下。

一段时间,心情郁闷的黄庭坚以湿气病为由,终日闭门谢客。

这天,院外突然来了一批慕名而来的不速之客,有僧人,有书法行家,有著书之人,他们不知从哪里打听黄庭坚到了戎州的消息,就是不见里面有人出来打招呼。一时间,大家堵在无等院大门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其中不乏有些好事者。

有人道:“我等闻之豫章先生(黄庭坚别名)近日来戎,特从江北迢迢赶来请教一二,不想先生身有小恙,却错失良机,哀哉哀哉!”

有人愤愤然:“这黄山谷也不过如此,竟摆什么臭架子,莫不是早就耳闻‘涤亲溺器’之母孝,我等才不稀罕呢。”

又有人高声喧哗:“鲁直大人,连我等凡俗夫子都不敢见,何来《神宗实录》‘铁爪治河形同儿戏’之胆气豪状,巴蜀士子岂能仰慕之?”

众人随声附和,一时有硬闯院门之意。此时,院门蓦地开启,一身汉服的蓼竹海从内跃出,金黄色的古竹剑出鞘,划出一股凌人寒气,将众人逼退数丈许之外。

正当两方对峙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车声从远而近。“何人在此喧哗生事,知州大人驾到,还不速速退开。”

“下官彭道微特来拜访,麻请好汉前去通报一声。”知州彭道微走出官轿,向蓼竹海示意。

一会儿,蓼竹海来回通报知州。“鲁直大人初到此地,偶遇风寒,不便前来迎接,还请知州大人谅解。”

说完,又转身向围观的众人作揖。“今日大人确实不方便见大家,待身体好转,改日定设堂讲学,与茶共烛,把酒言欢。”

“鲁直大人作官一向简朴,实乃本官之楷模,令人可敬可贺。”知州彭道微进入院内,一路瞧见居处太过简陋狭小,不由感慨万分。

“有劳知州大人亲自前来,山谷不能前去拜访,望大人见谅。”黄庭坚迈着沉重的步子从书房走出来,连忙向知州大人行礼。

“鲁直大人初来乍到,为本州之荣幸,有什么需要,尽管道来,你我同州为官,日后如有不周之处,多有得罪。”

正谈话间,胞弟黄知命前来禀报:“泸州知州王献之大人特派人送来日常之物,有米、酒、醋、蜀纸、珍珠粉、乳饼等,业已安放。”

黄庭坚叹道:“补之(王献之字号)兄对舍弟如若至亲,俸馀为赐,每以口腹所需累长者,感愧不已。公养孤恤贫,推惠甚博,但愧拙于生计,一失官财,不肖每累公忧其簟瓢,悚仄悚仄!今日所见,令彭大人见笑了。”

“泸州王大人如此,本官实在惭愧,此地瘴气深重,应时时醇饮去湿,不日将备些薄酒,再来惊扰。戎州蛮夷之地,但不乏名山秀水,当地重碧郡酿和姚子雪曲等民间美酒更是远近闻名,到时约大人同去外游畅饮。”

知州走后,黄知命献言:“兄长,为弟看蓼公子本份诚实,武艺高强,我们何不留下来给兄长以后仕途保驾护卫,这样也能少些一路辗转之苦,图个平安无事。另外,侄儿小德正是志学之年,亦可随蓼公子学些武艺,一则强身健体,二则谋取功名。”

黄庭坚笑道:“难得贤弟操心,就算我等有此心意,蓼公子也未必许诺。我看他绝非平常之人,必有不便告人之秘,此事先不急于求成,尚可从长计议。至于小德,四十而喜,生性愚钝懒学,恐日后难有成就,若能练武强身也好,子孙自会枝繁叶茂,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黄知命叫来侄儿黄相,让他拜蓼竹海为师,从此随他在院内学武练剑,相处融洽,不亦乐乎。


十一

时光如梭,转眼将近中秋佳节,算来黄庭坚到戎州差不多二月有余。

中秋之夜,知州彭道微盛情邀请黄庭坚到府上赏月,把酒言欢,欢庆团圆佳节。这次,蓼竹海作为贴身护卫,依旧与黄庭坚形影不离,一路护送马车前往州府。沿途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到处欢声笑语,烟火通明。

州府席上,已有戎州旧吏李珍在坐,还有几个当地官员陪座。

待坐定,彭道微直言:“今日相邀,一是欢度中秋,以表薄意;二是年后本州将转知永康军,提前作别。请鲁直大人放心,本州已拜托此位戎州好友李珍,日后常以照料。”

“来戎州数月,多亏有知州大人悉心照顾,令鲁直心生惭愧,而今再烦扰李兄,更是不敢当,这份亲亲之情,恐今生再难以回报了。”黄庭坚连忙道谢。

李珍与彭知州年纪相仿,性格相近,自然一口应允。“此事有知州交待,定当小心翼翼,绝不会让鲁直大人难堪才是。早闻鲁直大人乃大宋名士,能与大人相交是我等荣幸之至,切莫见外。”

“就此打住,大家不说客套话了,今晚本州特备名酒姚子雪曲数坛,供大家开怀畅饮,载歌载舞,不亦乐乎。本州提议,酒至半酣,烦请鲁直大人出口成章,添词作诗,让大家一睹文豪风采。”彭知州乘兴提议。

醇酒开坛,一阵香气扑鼻,满堂酒色,令人不由滋从腹起,欲罢不能。蓼竹海闻香脱口而出:“好酒也!”

彭知州见之,问道:“此弟兄知酒否,竟识得此酒。”

蓼竹海只好回复:“在下但知蒟酱之美,却不晓世间还有如此好酒。”

“蒟酱乃西汉本地名酒,数百年前已失传,壮士如何知晓?”彭知州心生疑问。

黄庭坚担心蓼竹海出什么纰漏,忙打圆场。“壮士于半年前在三江码头结识,为人仗义,一直伴随左右。要不,请壮士为在座大人舞剑助兴,答谢彭大人每日配送此酒,以抵御瘴气风寒,更破了鲁直十五年戒酒之执。”

蓼竹海暗惊不好,担心会引火烧身,心里十分感激黄庭坚。他立刻离席抽剑,一招一式,剑气生风,引来阵阵喝彩。

酒至酣处,彭知州对李珍言道:“本州明春走之前,还将兄长代鲁直大人引荐姚子雪曲传人姚玉君结识,还有其他民酿作坊酒庄,这样鲁直就有口福了。”

黄庭坚万分感激,乘着酒兴,高声即作一首诗词名为《雨中花·送彭文思使君》:

政乐中和,夷夏宴喜,官梅乍传消息。待作新年欢计,断送春色。桃李成阴,甘棠少讼,又移旌戟。念画楼朱阁,风流高会,顿冷谈席。

西州纵有,舞裙歌板,谁共茗邀棋敌。归来未得,先沾离袖,管弦催滴。乐事赏心易散,良辰美景难得。会须醉倒,玉山扶起,更倾春碧。

彭文思(文思即工部文思院官名)即彭道微,诗中称使君,因为年后官职有所改变,由戎州知州转知永康军。一首一般性送别诗词,用到甘棠,却有深意。西周时召伯在甘棠树下听讼,黄庭坚是从侧面用这个典故。一方面表示彭道微在戎州有所谓的勤政、惠政、廉政,像召公当时治理召国一样。一方面又点出当年召公在甘棠树下听讼,未是断得公平与否,但现在彭使君在甘棠树下,想听讼也很少人讼了。因为讼即争议,少争议的社会更安定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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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酒当歌,竹剑伴舞,词中含酒,文采飞扬,好不热闹。然而事与愿违,一天后讼事就出现了。

中秋次日,黄庭坚正在院内观看儿子黄相练剑,蓼竹海在一旁悉心指导着,正兴头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衙门官差急急下马,对黄庭坚作一揖礼:“受知州大人之命,有请黄大人前往州府衙门,有急事相商。”

黄庭坚想起彭知州的好,便二话不说,带上蓼竹海直奔州府衙门。

此刻,州府衙门业已升堂,只见彭知州威严地坐在中堂之上,堂下跪着两个浑身上下散发着酒香味的男子,堂外站满了看热闹的街坊百姓。大家纷纷议论,都说假酒害人,请求知州从重处罚,似乎关系到一起售卖假酒的案子。

见黄庭坚到来,彭知州很客气地叫衙门捕头搬来椅子,赐坐一旁。继而,一拍惊堂木,大叫一声:“堂下跪者何人,有什么讼事,细细道来。”

“小民乃翠屏酒坊的余得贵,多年以售卖散酒为业,一直做本份生意,从没出过丝毫差错,不想近日被人诬告贩卖假酒,砸我酒坊,不但不赔,反而要求赔偿人家损失,请知州大人给小民作主呀!”左边跪着的中年男子一身酒香,理直气壮地抢先发话。

右边的小青年满脸怒气,带着一丝醉意,他高举着手中的酒罐喊冤。“小民汪兴,请大人明鉴,他余得贵虽然售酒价格公道,但近来以次充好,竟假酒害人,欺瞒大众,平日街坊邻居不敢得罪,小民中秋打酒过节后,实在看不惯了才出手的。”

彭知州令莫捕头将酒罐递上来,他试着闻了闻放下,不禁皱起眉头来。“本州一向对酒性一知半懂,不敢轻易定断,早听闻鲁直大人见识多广,精通酒理,今日特请大人一起过审,如有唐突之处,还请体谅。”

黄庭坚接过蓼竹海传来的酒罐,笑着说:“哪里哪里,知州如此爱民心切,公正办事,令弟钦佩不已。”

其实,蓼竹海在接过莫捕头手中酒罐时,疑惑丛丛,当时他心里嘀咕着:“这莫捕头,好面熟,好像在哪见过。”

一瞬那,他脑中闪过西汉僰人寨巫师老莫的面孔,真是太像了,可……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一个更大的疑团蓦地浮了出来,但当时装作没事一样。

“小弟能闻香识酒,确为注水假酒。”这时,蓼竹海在他耳边细声叮嘱。

黄庭坚点点头,然后对堂下两人询问:“请问此酒何名,来自何处,售往何方,有何异味?”

“此酒名为杂粮酒,出自姚家庄,大多销往酒馆客栈,有专门的‘姚子雪曲’商标,此外本店还销售其它杂粮酒,全部是散卖零售,由于价格便宜,深得大众喜爱。在此,小民实话实说,散卖酒品质和州内所有酒坊的完全一样,何来售假之说,依小民之见,分明是有商家见本酒坊生意兴隆,特来捣乱是真。”余得贵如此回复。

小青年汪兴一怔,仍口口声声咬定假酒之说,一时难决出是非真假。

“此事蹊跷,尚待州府衙门审明真相,改日再审如何?”随后黄庭坚向彭知州建议。

“这样是好,退堂待审。”彭知州也看出此事疑点颇多,于是认可了他的建议。黄庭坚随彭知州落坐衙内会客厅,便直接问询起戎州的酒务情况来。

彭知州告知,大宋朝廷一直实行严格的榷酤官务政策,采取榷曲和万户酒制度,但不允许民间酿酒私营,然本州属西南偏僻之地,汉夷杂居,瘴气过重,湿疾易生,民众纷纷以酒抵御风寒,故民间私酿风行,久而久之,官家逐渐放松并课以酒曲税,高达5000贯之多,预计年产量达到522500斗。民酿大多为低度的黄果酒,像姚子雪曲之类的高度蒸馏白酒比较稀少,但采用此类技艺的杂粮酒日益见多,造成参差不齐,扰乱市场,给社会民众带来不少困扰。

“知州大人即将离任,大可利用此时体恤为民,何不利用本案整治酒务,重振民酿,制定标准,规范市场,方为众望所归,功德无量。”黄庭坚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彭知州疑惑:“此话怎讲,不妨直言。”

“此法简单易行,以州府官方的名义,举行民酿酒务大赛,评出当地名酒,以此为准,市场公开,相互督示,共同进步,使酒务成为戎州一大民生主业,如此岂不天下太平,各方皆利,益处多多乎!”黄庭坚笑了笑。

彭知州闻言,连声叫好:“妙哉妙哉,那接下来鲁直大人得多出主意,考察各处酒庄,并正式作为酒务大赛主评官力推此事,愿能一举成功,稳定民心。”

黄庭坚道:“鲁直初来戎州,一切理所应当。按知州大人想法,就从姚家庄入手吧,如能积极参赛,必能带动其它酒庄踊跃参与。”


十二

姚家庄是当地名望家族姚氏的祖业大宅,座落在戎州岷江北岸城郊处,紧临州城,闹中有静,静中有市。

蓼竹海随黄庭坚陪同彭知州一行走进姚家大院,发现宅院一进五重,一重一个大天井,丙边侧院各一个小天井,整个青砖黛瓦,飞檐斗拱,许多木板里雕刻着形形色色的人物图像,还有灰墙上涂雅着色泽鲜艳的各类壁画……

这情景不由让蓼竹海想起了僰人国中随处可见的图腾画像,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他感到无比震惊。

姚君玉是一个当地经商颇有头脑的中年绅士,祖上和其它本地人一样以种植荔枝为业,后来开始经营荔枝酒为生,直到这一代不知从哪得来的高超技艺,竟产出了远近闻名的“姚子雪曲”白酒,一跃成为戎州数一数二的望族。

彭知州的到来,一下子让姚君玉脸面亮光起来。此刻,他满脸堆笑,热情地领着知州大人一行参观自己数百人口的姚家庄,一路有问必答,小心翼翼地招待着众人。

到了藏酒窖,其实就是一间不太通风的地下室,冬暖夏凉,十分惬意。黄庭坚拿起一罐包装精美的酒坛,好奇地问:“这酒不仅有‘姚子雪曲’商号,还有一个窈窕淑女画像,此为何人,又为何意?”

跟在身后的蓼竹海随手提起,闻了又闻,定眼看到外面包装纸上印着一个美女的人像,他仔细瞧了瞧,惊得心中砰砰直跳起来,看这女子装束和容貌,与阿雪太过相像,天下竟有如此奇巧之事。

这时,众人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婉约的古秦筝声,还有伴着美妙的歌声。

彭知州一时兴起,开起玩笑来。“好酒当歌,绝世佳人,人生如此,夫复可求。筝音绝妙,歌声柔情,敢情弹唱之人美若天仙吧。没想姚庄主如此雅兴,金屋藏娇,令人艳羡。”

“让各位大人见笑了,弹唱之女子为内院小妹,酒罐包装纸上的人像也正是她。”姚君玉连忙解释。

于是,众人一笑了之,而此时蓼竹海闻声后一下子愣住了。他尽力压住心中的惊喜与不安,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阿雪弹唱秦筝的情景来,而这歌名为《雪曲之音》,虽诗文词风各异,但分明与他们曾经合奏的五言《思饮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于是,他眼前浮现出这首似曾相识的《雪曲之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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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滴滴,如冰似火,一片痴情溢于壶。珙桐花开白如雪,醇香里,暖心头。杯杯入醉伊人影,前世今朝,醉美河山,何处又相逢。

短短几句,但蓼竹海听着仿佛一下子明白了许多,只是他仍然不敢显露声色,因为尚未求证,说出来没人相信,如果匆促行事将可能导致事情泄漏一切毫无秘密可言,那么他身负的任务便无法完成了。

接着,姚君玉向众人介绍,这“姚子雪曲”不同于其它酒品,私家糟房取附近“安乐泉”之水,采大豆、大米、高粱、糯米、荞子等五谷杂粮酵酿加雪曲蒸制而成,白如雪色,味道纯正,酒气醇和,不火不寒,有多饮不伤身且能去瘴的功效,因此广为人知,供不应求,仿者如云,名曰杂粮酒,然配方不得其精髓,终难成大器。

参观完姚家庄的藏酒窖,姚君玉将众人请到会客厅,立刻吩咐家眷仆人端茶备酒,准备热情款待大家。

“这就不必有劳姚庄主了,本官此行另有要事,还请庄主鼎力相助。”彭知州正了正色,连忙阻止。

“知州大人偶遇假酒之案,涉及本州酒务存亡,一旦失控,姚家酒坊自然也难逃其咎。为此,全城谋划民酒大赛一事,以正酒风,期望贵酒坊参与其中,夺取名次,为民争光。”黄庭坚接过话。

姚君玉不假思索,一答应下来。“请大人放心,此事关系我庄酒坊名声,当以效力,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再说,还有附近同业的安乐泉酒坊,想必也会参加的。到时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据本庄所知,本地杂粮酒除了安乐泉外,大多不成器,不足挂齿。而果酱虽非白酒,但私家名者诸多,有官酤重碧春酒,还有戎州民酿王公权的‘荔枝绿’和廖致平的‘绿荔枝’,实得果酱古法之精华,到时各位大人在赛会上尽可一品真容。”

听到姚君玉提到廖致平以及诸多酒品的名字,蓼竹海不由一阵心潮涌动。离开姚家庄时,黄庭坚注意到随行的蓼竹海对酒坊看了又看,竟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另外,他还无意中看到莫捕头似乎对酒也非常感兴趣,同时蓼竹海非常关注莫捕头的一举一动。

州府内灯火通明,彭知州连夜与黄庭坚商议民酒大赛之事。

“事不宜迟,本州想酒赛之事早作打算,不知鲁直大人有何高见?”

“此案疑点颇多,尚无头绪,绝非如此简单,背后定有谋划,需彻查方可水落石出。另外酒赛之事宜立冬节气举行,一则大家都有时间准备,不管是对案情还是赛事;二则酒按制法不同,秋后有新粮和鲜果,有利提前酿制窖藏,粮酒越存越香,果酒长存则变味,仓促而行将有失公正。”

“依弟之言,那接下来如何酝酿评酒官、场地等要点为妥?”

“此赛虽为民酒之事,但事关戎州酒务存亡和百姓安定,评酒官自然出自官方为好,但应有民间人士参与,这样才至于授柄于人,失信于众。人选中知州于弟定然其中,代表官方,民间人士不可随意,不宜亲不宜本地,正好为弟身边就有一个不错的人选,这人就是蓼公子了。”

彭知州赞许地看了看蓼竹海,心想此青年气度不凡,武艺高超,想必定有酒品之天赋,又无牵无挂,作民间评酒官最合适不过了。

蓼竹海正准备推辞,却被黄庭坚婉言制止。“蓼公子乃性情中人,胸怀大志,何拘小节乎?!”

“小民不才,多谢两位大人抬爱。”蓼竹海见事至如此,便一口答应下来。

“那场地定在哪为好?”

“蛮街集市如何,自古此为茶酒交易之所,夷汉集市之地,隔州府不远,便于调配管制,日后可带动诸业,势必贸易兴旺。”

离开州府的路上,黄庭坚一再叮嘱蓼竹海。“知州大人手下的莫捕头看来不简单,想是身手不凡,你要多加小心。”蓼竹海点点头,没想到黄庭坚也看出了端倪。“请大人放心,小弟一定注意此人来往行踪,以免坏事。”

而此时,在昏暗的夜色下,有一个蒙面黑衣人一路随尾而来。此人轻功了得,如飞般从街道屋檐上掠过,蓼竹海装作不知情,依旧快马加鞭,护送黄庭坚急驰而去。


十三

回到无等院已近深夜,黄庭坚对蓼竹海说:“为兄想连夜草拟一份酒规,明起送往知州大人过目,再贴出告示,征询民众意见。现在时间不早了,公子就先回房休息吧。”

蓼竹海应允,一直目送黄庭坚到书房。

不一会,黄知命在书房铺开了草纸磨好墨,黄庭坚将灯拔了拔亮,拿起毫笔疾书:

戎州酒酿,民以为业,众坊私糟,均立此规,谨记而行,逾越则乱。凡发酵滤之粮果糟者,度少不过五,浓不过二十,黄碧各色而纯,味美无异,存之月余。凡蒸馏过滤之杂粮者,度少不过二十,浓不过六十,体白而透,味而纯正,逾藏逾香……

正聚精会神书写中,突然听见房顶有片破瓦直掉下来,随着“啪”地一声响,紧接着上面有人失声叫道:“好书法!”

一直暗中守在门外的蓼竹海大喊:“大人小心,房上有刺客!”

喊毕,往书房冲去。进去看到黄氏兄弟两人除了受到惊吓,尚无异样。他轻轻地安慰道:“莫怕,有我在,其他人休想伤得了你们。大家将灯熄了,我追寻那刺客看看何人,意欲何为?”

蓼竹海一口气将灯吹熄灭,然后飞身跃上房梁,直奔那黑影而去。

黑衣人自恃轻功过人,根本上没将黄庭坚如此文人放在眼前,一路只顾疾跑,丝毫没有觉察到后面紧跟而来的蓼竹海。转眼间的工夫,黑衣人跃进城郊一处偏僻小巷就不见了。

蓼竹海不知对方深浅,不敢贸然闯入,他借着一丝朦胧月色,看清了小巷的大体位置,以及院子门口的几个大字“无名居”。

这“无茗居”,看来虽不处在闹市区,但也很精致有方,前面是茶楼酒馆,后面是茶间酒坊,看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自是规模不小,生意兴隆。

蓼竹海以为自己面生,没人认出自己,便一人暗暗探访到这里。他在楼间方桌坐定,随口叫了一壶茶和一坛酒,外加二个冷盘,一边等着一边细心观察周围情况。

他对着堂中那副对联一下来兴致,写得非常有味儿,上联“无茗胜有名”,下联“买醉堪卖最”,意为此居虽取名“无茗”实则有名(茗)的,若想买酒喝醉解愁其实出卖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当然,这其中还寓意和蕴含着一定的人生哲理。

蓼竹海心里暗暗叫好,眼中却直直盯着桌面那个发出“呜呜”如松风的茶壶,陶身上有一个如手指大小的酒窝,他想前不久黄庭坚收到雅州眉山表嫂史炎玉寄来茶时,品尝之时即兴一首《西江月·茶》。

此刻,他看着身边的酒窝茶壶,不由拿起手中泡茶的褐色兔毫金丝碗,呤出这首《西江月·茶》中的二句:兔褐金丝玉碗,松风蟹眼新汤。

这时,有人从身边经过,听闻一声:“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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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竹海定眼一看,好快的身形,人已进入里间,这身影仿佛在哪里见过,他脑中时而浮出曾在州衙讼事人那个小青年汪兴,时而浮出昨晚深夜那个黑影,但他不敢肯定,只听见刚才进来时被人称作“酒拼命”。

饮了几碗茶,一会小菜端来,酒也跟着倒上来了。他端起青铜酒杯,发现中间和底部刻着似人似兽的图腾,花纹精致,他见过阿雪家里就有这种酒杯。

他心中一惊,这不是夜郎国贵族用的专用酒杯吗,可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

茶是正宗的戎州早茶,色泽纯正,香味浓郁,而酒虽为杂粮酒,却淡如枸酱,味儿不足,明显没有其他白酒那样的劲儿,也缺少姚子雪曲的醇厚柔和。

蓼竹海心想,这酒藏有猫腻,或许问题就出现在此“无名居”中,我得赶紧禀报鲁直大人。

想到这,他从腰间取出百文钱,付了茶酒钱,立即打道回府。

次日,蓼竹海将昨晚所见一一禀报给黄庭坚。“小弟在无茗居看到一些异样物品,像是夜郎国人之物,莫非此案与蛮夷有关?”

黄庭坚听后笑了:“蓼公子以为西汉先人,却不知西汉成帝和平年间(公元前27年),夜郎王兴同胁迫周边22邑反叛汉王朝,汉大将军王凤采纳杜钦之谋,趁夜郎王室‘罪恶未成,未疑汉家加诛’,遣太守陈立斩末代夜郎王‘兴’,夜郎国灭。 ”

蓼竹海一愣,没想到夜郎国多行不义必自毙,正是“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

“可能是小弟真的犯浑了,只知前世不晓今生,一切像作梦一般,让大人见笑了。”

“子莫气馁,世间多奇事,命运本无常,虽不能做到随波逐流,但也可逆来顺受,宠辱不惊,醉美河山,自在心中。”

“大人说得极是,小弟铭记于心,没齿难忘。”蓼竹海吁了一口气。

他接着说:“天我还偶遇到了一个人,看身形和口音与晚上那个跟踪的黑影有些相似,又似乎与汪兴有着关联。小弟不敢妄断,故回来禀报。”

“当前有二件事还需蓼公子多多留意,一是无茗居背后隐藏之秘,二是莫捕头之动向,保持密切关注,随时禀报。”黄庭坚沉思片刻,如此作了安排。

“是。”

他认为黄庭坚这样安排必有深意,但还是不敢说出莫捕头与西汉僰人国巫师老莫后人怀疑之事,这给后来查案增添了许多变数。

一段时间,蓼竹海整天盯着无茗居,白天营业一切正常,到了晚上打烊时,终于发现了其中蹊跷。原来,这里是一处勾兑渗假的制酒藏匿地点,先买进各个酒坊的佳酿,然后重新勾兑和包装后连夜送往各茶楼酒馆,牟取暴利。

蓼竹海在暗处盯着从无茗居进进出出的车队,心中不由佩服黄庭坚起来。黄大人果然心思缜密,从那后半副对联“买醉堪卖最”就能猜出一些问题来。

这时,他再次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队里,一边指挥着,一边小声训斥。“大家手脚放麻利些,这些容易碎的东西小心点,少了一坛就没法交待,做完了主人会多给赏钱。”

蓼竹海暗叫,果然是汪兴,他说的主人又是哪个呢?

以黄庭坚的安排,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解开背后更大疑团,蓼竹海不动声色,一直继续暗中盯守无茗居。

又一晚上,月儿悬挂,一切显得风平浪静,蓼竹海心里挂念着前不久去姚家庄所见所闻的情景,便身不由已悄然来到了城郊姚家庄附近。到了庄外巷子,隐约见一个高大的影子越过院墙,朝姚家庄大院奔去。

蓼竹海正考虑跟着贸然进庄,但听见一声女人的惊叫:“有贼,快来人!”他心里暗叫,不好,出事了。听声音,好像姚雪惊慌的喊叫。他立即跃过院墙,往后面内房跑去。这时,全庄的家丁受到惊动,纷纷打着火把将院内蒙面黑衣人团团围住。

只听姚君玉大喝一声:“来者何人,竟敢私闯民宅,欺侮民女。”

蒙面人不作声,抽出随身携带的砍刀用力挥舞,在一阵“叮当”声响中,家丁们人翻刀落,齐刷刷全掉在地上。

“小姐没事吧,你小心站好了,等我去抓来这厮问罪。”蓼竹海扶着索索发抖、衣衫不整的姚雪。

说完,竹剑出鞘,剑风直指院中蒙面人。好一阵恶斗,蒙面人刀法精辟,招招凶狠,一时与蓼竹海的剑法不相上下,杀得难解难分。百招过后,蓼竹海一式“万箭穿心”,使出竹海剑法中最厉害的绝招,只见无数支竹箭如疾风般射出,剑花洒满了整个院子。

正当即刻决出胜负之时,蒙面人大叫:“请蓼公子快快住手,我乃州府捕头,奉命前来暗查酒案。”

闻声,蓼竹海硬生生将招式收起,但剑招余风仍将黑衣人的蒙面纱面解开,果然是莫捕头。

蓼竹海问道:“莫捕头明查暗访本是分内之事,怎么查到民女闺房来了?”

“本捕头误闯内院,多有打扰,还请姚庄主见谅。”莫捕头摸了摸额头的汗珠,这样回复、

姚君玉关心看着姚雪,问道:“小妹可好?”

姚雪望着院中这么多人,有些羞涩看看蓼竹海,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侠士,小女没事。”

事至如此,只能草草收场,一场明暗之争仍没有分出善恶就已经结束了。


十四

到了立冬,秋冬更替,天气晴朗,日温夜寒,是一年当中最适宜万物酵藏的节气。此时,也是黄庭坚自贬谪以来感到心安充实的惬意日子。因为,由他一手主导的戎州民间品酒比赛活动即将拉开序幕。

在蛮街集市上,搭建起一个偌大的擂台,正中横幅写着“戎州民间品酒大赛”,左右写着“人生醉美一杯酒,岁月河山万里云”。台上摆满了评酒席,下面是摩肩接踵的看台席,各地老百姓一大早就来瞧热闹了。

一阵鸣啰响鼓,来自各地酒坊参赛代表依次入场,新酒、古酒两大类不相上下,各有五支队伍,打着各自旗号入座。

啰响一声,主持官高喊:“现在比赛开始,第一项——笔试。”

笔试就是以试卷答题的方式,考量酿酒官的理论基础,分历史、文化、技术和创新特色四大项,实行十分制,分多者胜出。

不到一柱香的工夫,众人纷纷交卷,静待成绩出炉。趁考官评分的间隙,大家交头接耳,似乎胸有成竹。

过了一会,主持官大喊:“请大家肃静,现在我报笔考名次……”

这时,台下顿时安静起来。只听见主持官的声音:“笔试第一名者,姚子雪曲和无茗居并列第一,都是满分;第二名,荔枝绿和绿荔枝,全是九分;第三名,安乐泉,八分;第四名,重碧春,七分。按比赛规则,七分以下为不及格,不分名次。”

“姚子雪曲,第一;庄主,加油!”台下,姚家庄的家丁高兴得欢呼起来。

“无茗居,好样的。无茗居,勇争第一。”和姚家庄同样兴奋的还有取得好成绩的无茗居,今天他们特地停业一天,全店人马悉数到场,为争这块金字招牌助威呐喊。

此时,姚雪的丫鬟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姐,看你的魂都被那个救命恩人蓼公子勾走了,眼睛都不知瞧哪里了。”

说完,丫鬟吃吃地笑,羞得姚雪一脸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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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丫头,就你嘴多。”姚雪嗔怪地用粉拳直打丫鬟。

又一声啰鸣过后,主持官再报:“第二项,酒形比试,以包装精美和酒色纯净者为赢。”

第一个端上来的是重碧春,用注子酒壶装着,高不过尺余,径不过半尺,直口肩斜,花口深腹,曲腹上大下小,流口微高注口,由七瓣组成的莲花口,似仰莲绽开,各花瓣边缘均刻有简洁的图案,形似花叶,宽肥的莲瓣自下而上合成深腹大碗。注子酒壶有一对,大的为壶,盛酒之用,小的为碗,饮酒之用。

黄庭坚看着这个俗称“注子注碗”的器具,心中不由浮起对家乡的思念,此刻他看这酒壶胎白细腻,釉色闪青,素雅异常,是江西景德镇最为常见的青白瓷器,而壶中之酒,重碧春更是碧绿如春,绿中泛红,不愧为州府“郡酿”,令人想起杜子美(杜甫)的诗句“重碧拈春酒,轻红擘荔枝”来。

第二个是姚子雪曲,呈上来的酒装在桶形的瓷漆酒樽之中,采用博山炉形盖,海上仙山造型,周身布满模印的纹饰,上下两条凸起的弦纹之间有虎、熊等动物图案,栩栩如生;底部三足为熊,整体施淡绿色釉。而饮酒器具同样为陶漆器耳杯,呈椭圆形,两侧各有一个弧形的耳,亦称“羽觞”。

蓼竹海看到后,眼睛雪亮,忘向黄庭坚打招呼:“大人,这个让我来见识一下如何?”

黄庭坚笑道:“蓼公子莫客气,但闻其详。”

蓼竹海看着这酒器,顿时感到无比亲切,他直言道:“这两样器具均出自西汉造型,精美绝伦,憨态可掬,清新中带着仙气,想必定有来头,在下不敢妄论。至于杯中之酒,形色如雪如玉,胜似冰天雪地之纯净,此若弹筝一曲,当是绝境,人间仅有。之外,还有过目不忘的外包装上酒如其名的糟坊标志和人像图形,美观大方,让人难以模仿。”

接下来的分别是荔枝绿和绿荔枝,用的是执壶和酒杯,由于是果酱酒,形似域外葡萄酒,胡瓶和高脚杯的组合,胡瓶盛酒,高脚杯饮酒。

彭知州看这两家几乎相同,一时来的兴致,也跟着卖弄起来。“王少伯(王昌龄)《从军行》诗中有‘胡瓶落膊紫薄汗,碎叶城西秋月团’,想必这就是彰显一代的凤首壶吧,此壶吸收了波斯萨珊和粟特金银器胡瓶的造型风格,新奇浪漫,曲线奔放,在唐代酒具式样中别具一格。而杯中之酒,均为荔枝果酱,碧绿无瑕,令人有深不见底之感,如春风拂过醉美河山。”

轮到无茗居,呈上来的是时下流行的瓷瓶盛酒器具,虽造型优美,瓷质精良,但包装简朴,易于携带,却并无特别之处。而让众评酒官感到不解的是,还有一个特殊的青铜材质酒杯,高度为6厘米,杯脚宽为2.5厘米,杯口宽3厘米,酒杯外铸有似人似兽的图案,不像西域造型,却形如异族之风。

这时,彭知州瞧了瞧黄庭坚,黄庭坚深思不语,于是又将求救的目光转向蓼竹海。

蓼竹海懂得彭知州的意思,他回过头看着黄庭坚,似乎是遵循意见。见黄庭坚点了点头,按之前商议好的说:“此杯应为西南异族之物,珍贵稀少,今为鉴酒,暂不为论,但此酒色泽洁白如玉,晶莹剔透,浓香扑鼻,待稍后饮过再作评论如何?!”

这一轮酒形之比可谓各有千秋,各有特色,一时难分输赢。在台上评酒官的一致同意下,主持官开叫:“第三项现在开始,这也是此次大赛最关键可决定胜负的一个环节,那就是品酒。”

品酒,从黄庭坚开始,各位评酒官依次一一品鉴。首先品鉴的是姚子雪曲。

黄庭坚通过一看一闻一饮一润,当即感叹道:“姚子雪曲,杯色争玉。得汤郁郁,白云生谷。清而不薄,厚而不浊。甘而不哕,辛而不螯。正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姚子雪曲为姚家庄糟房酿造,用蜀黍(粟米)、大米、高粱、糯米、荞子五种谷物配制酿造,采锁江亭侧的安乐泉之水,特别是以姚家独家酒曲秘方——雪曲精心酿制,经过长时间窖藏,杂质深沉,酒中无异味,口感圆润细腻,醇厚绵甜,陈香悠远。”彭知州自以为戎州父母官,如数家珍。

“粮为酒之肉,水是酒之血,而酒不离曲,因为曲为酒之母,姚子雪曲之所以非同一般,除了五谷杂粮均含天地之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彭知州所提到的姚家独家酒曲秘方,此曲为大,不同于黄酒之麦曲,药酒之小曲,同样蕴含天地万物,特别是阴阳调和,不温不火,醇香自然。敢问姚庄主,此曲定出自女子之手,不失母之柔性,多饮无害,方为酒之绝品也。”蓼竹海品鉴后直呼。

台上的姚君玉坐不住了,站起来向众人作揖。“实不相瞒,此曲确实为小妹阿雪所作,方称之‘姚子雪曲’。”

台下观看的姚雪也惊到了,心中暗道,此事只有小女和大哥知晓,外人无从得知,没想蓼公子果然厉害,连姚家秘事都能猜出几分来。于是,姚雪暗生爱意,羡慕不已。

其次品鉴安乐泉酒庄之安乐泉,众评酒官品尝后同样是一片赞赏之声。

黄庭坚道:“上天若爱酒,天上有酒仙;大地若爱酒,地上有酒泉。安乐泉水净、清爽甘冽,味美、沁人肺脾,用此酿酒并以正名,可谓实至名归。”

蓼竹海:“恕本人直言,安乐泉酒,用以稻、麦、黍、秫、药曲,小罂封酿而成,酒味醇美,但论与姚子雪曲相比,一品之下万品之上,因配料中五谷杂粮尚少一谷,烈性甚之,然为去瘴气之佳酿。”

闻言,台上酿酒师和台下饮酒者无不点头称奇,私下议论纷纷,都说这位青年才俊实为酒中大师,却看不出如此年纪轻轻。如此,听得姚雪心花怒放,如醉酒般双眼迷离。

接着就是绿荔枝和荔枝绿了,这两支均为私糟古酿,配料相同,制法相似,为戎州大户人家必备饮品之代表,加之两个主人同为好友,故而要求一起品鉴。

“能见识天下名士黄大人之风采,乃我等荣幸之至,还请大人诗品以鉴,日后必送私酒登门道谢。”绿荔枝的廖致平和荔枝绿的王公权对黄庭坚早已敬慕,几乎异口同声。

黄庭坚没想到戎州之人如此热情好客,不禁意气风发,一扫萎靡,当场呤诗为鉴:“王公权家荔枝绿,廖致平家绿荔枝;试倾一杯重碧色,快剥千里面轻红肌;泼醅葡萄未足数,堆盘马乳不同时;谁能品此胜绝味,惟有老杜东楼诗。”

“此二酒均以三物酿制而成,以本地特产荔枝为最,其荔枝多汁可酿酒,尽显绿色,甜郁芬芳,度低可口,多饮不醉,延年益寿。据知,此酿缘自远古僰侯国枸酱之法,古色古香,美味依旧,实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弘扬至今,可喜可贺也。”蓼竹海更是一针见血。

轮到无茗居,台下一下子雀然无声,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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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黄庭坚品了品酒道:“此酒可与姚子雪曲分庭抗礼,难分高低,其特色为酱香突出,幽雅细腻,纯净透明,酒体醇厚,回味悠长,留香持久,此乃世间难得之佳酿。”

然后,将目光转向蓼竹海,示意他作出更有说服力的品鉴。“本人以为此酒以优质糯高粱为原料,小麦为曲,而神奇之处在于曲量多于用料,酵期长,取酒多,自由勾兑,贮存久,故酒质和谐醇香,绵软柔和,可安神消疲,过饮不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此酒原产于西南夜郎之国,严格地说不算是戎州属地之酒。”

令蓼竹海没有料到的是,此次无茗居虽然拿出来的是真才实料,一改曾经作假之风,估计是想来此博取名声,扩大市场。但可惜,他们触犯了朝廷律法,失去了一举成名的机会。

台下一阵骚动,看众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无茗居历来售假,岂可参赛;有说异域之酒,怎能代表戎州。

正在紧要关头,只听主持官猛地大喊一声:“速将疑犯汪兴押来受审。”

只见莫捕头一行押着汪兴到了擂台,而汪兴一脸的嚣张跋扈,完全不将众人放在眼里。

彭知州一拍案板,叫道:“台下汪兴,可否知罪?”

“小民不知。”汪兴假装糊涂。

莫捕头一脚踢了过去。“你这厮,人证物证俱在,还不如实招来。”

“烦请蓼公子将所闻所见说于这厮听听。”彭知州看了看蓼竹海。

“遵命。近一月来,本人经过暗访明察,确认无茗居为汪兴制假仿造的重要场所,以次充好,扰乱市场,牟取暴利,且栽赃嫁祸,陷害同行,罪不可赦。”

“现呈上假酒仿制品。”

一坛坛打着姚子雪曲、安乐泉、重碧春等商号的封藏酒端上来,还有许多勾兑过以次充好的瓷瓶装酒,让台下观众大呼“难怪近来酒市不振,酒不正味了”。

“无茗居众位伙计快快站出来认罪,免得受皮肉用刑之苦。”彭知州继续怒喝。

无茗居台下几个伙计看形势不对,趁机想蹓,却被早就设伏好的便衣衙吏拦住去路,只好随台上酿酒师傅跪倒在地,一齐喊冤:“请大人恕罪,我等均为下人,都是被汪东家所迫。”

彭知州:“据查明,众位伙计为西汉灭亡夜郎国之族,汪兴为夜郎王兴的后人,故名‘汪兴’,有再兴称王之意,此案背后定有人指使,阴谋何在,如实招来,不得隐瞒。”

汪兴一脸笃定,就是不开口。

莫捕头怒了,拔出刀来。“好你个逆贼,为酒真拼出命来了,今日抗死不招,不如本捕头现在一刀将你解决了。”

说着,手起刀落,汪兴却大叫:“大人,我招,就是……”话没有说出口,汪兴就身首异处,那只手伸得长长的,似乎直指莫捕头。

彭知州叫道:“莫捕头如此鲁莽,莫非你想杀人灭口不成,你以为本州不知你作之事,还不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莫捕头将刀扬起,划出一道刀风,准备跃过人群,落荒而逃。可是已经迟了,州府参军带着大队人马早已拦住了去路。莫捕头见了,回头直扑黄庭坚,看样子是想抓一个人质继续顽固抵抗。

蓼竹海剑起,跃至黄庭坚面前,挡住莫捕头的大刀。二人剑来刀往,招招凶狠,式式致命,欲将对方置于死地。数百招后,莫捕头找准机会,口念咒语,顿时天昏地暗,尘沙雾起,趁乱而逃。

台下观看的姚雪惊呼不好,不禁咬牙切齿,心道:“这淫贼定是又使出什么巫术了,可恶之极!台上蓼公子可要多加小心了!”

一会儿工夫,尘雾散去,众人大呼“好险”,一时庆幸没丢了性命。

彭知州令参军率领守军前去搜寻后,咨询黄庭坚:“鲁直大人,你看无茗居这般西汉夜郎遗族如何处置为好?”

“自北宋专门设立‘买马场’,这些夜郎遗族便开始以茶换马,后来以茶相互交换官盐、民酒,以仿戎州早茶的‘贡茶’为主,再沿茶马古道岷江水步道销往西域各地。酒不易运输,主要本产本销,朝廷均苛以重税,管制甚严,迫以为业,民不聊生,造成假冒伪劣之举,实属无奈,望知州大人念其初犯,且无反叛之意,可考虑从轻发落。”黄庭坚不假思索。

“如今重犯莫捕头潜逃待缉,主犯汪兴已当场身忘,这些从犯按大宋律法本可以发配充军,然朝廷‘三冗二积’(三冗即冗官冗兵冗费,二积即积贫积弱)严重,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兵源素质低下,毫无战斗力可言,队伍固然庞大,却难以抵抗辽金西夏,如此以往,大宋危矣。”彭知州点点头。

“于此,何不将他们遣回蛮夷黔地,不得随意进入戎州贩酒走茶,这样便会潜心发扬无茗居之酱香风格,取黔水之利,不定将一日千里,刮目相看,岂不妙哉。”黄庭坚依计献言。

评酒官一阵耳语过后,主持官高喊:“现在正式宣布,本次酒品大赛,新酒第一名是姚子雪曲,荔枝绿和绿荔枝并列古酒第一。”

台上无茗居众伙计长跪谢恩,各酿酒师更是叫好,台下民众高呼“大人体恤民情,知百姓疾苦”,一片欢腾。

此时,台上蓼竹海望着台下姚雪,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五

眼见临近年关,算来黄庭坚来戎州已近半年,这些日子里他除了基本闭门不出,潜心在无等院练字著作,靠着泸州和戎州的两地知州接济度日,心态日见平和,没有了来时的郁闷之气。

随着品酒大会的举办,黄庭坚一时名声大噪,被更多戎州社会名流和各界有识之士所认同,许多人慕名而来,或请教诗文,或游山逛水,或设堂讲学。

这天隆冬暖日,黄庭坚收到雅州(今雅安市)表嫂史炎玉(字琰,即外兄张祺字子履之夫人)书信,提及黄相姻缘之事,一时心情大好,他率众人在戎州城南离无等院不远另租一处民居,既当作临时栖息之所,又可以作讲学之堂。屋虽小而完洁,舍后亦有三二亩闲地,种菜植果,亦有饭后逍遥之地。

他称之为“任运堂”,正堂写着《任运堂铭》两联:今日任运腾腾,明日腾腾任运。与之前无等院的“槁木庵”和“死灰寮”相比,堂名的变化,反映了他为之焕然的平和心态。意为既来之则安之,任随命运多舛,与己再无关连。

“父亲,孩子有事请教,听慈母讲咱们如今家境相当拮据,朝无俸禄,您常教导我,勤俭为家,何来多余这份支出?”黄相年少无知,很是不解。

“侄儿有所不知,明春你表婶携表哥张协即来戎州住上一段日子,为你说上一门亲事,这样为父就轻松了些。如今你已成人,要多为家里分担分担。至于这房的租金,眉州石家已打点过了。”随行的黄知命接过话。

“正是正是,小德早些成家产业,如此免得父母担心,为师也为你高兴。待学艺精进,必有洪福,后继有人。”一旁的蓼竹海也随口附和。

看徒弟如此年纪即将成家,蓼竹海禁不住想起自己的事来,不知阿雪身在何处,便发出一声叹息。这一切,都被黄庭坚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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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庭坚笑道:“蓼公子青春年少,无须惆怅,何不趁此寻一佳人,成就人生美好姻缘,本兄看姚家庄姚君玉之妹姚雪正待嫁闺中,与兄弟兴趣相同,可谓郎才女貌,天设地造,小弟以为否?”

蓼竹海一脸窘态,连忙婉拒。“万万不可,小弟孤身一人,无家无业,哪能高攀大家闺秀,耽误了人家美眷。”

“此言差矣,人生大事,岂可儿戏,依兄长之见,姚家人绝非势利之徒,公子和小姐又情有所属,何来高攀和耽误,待兄向姚君玉提亲,到时与小德师徒之喜事一并办了。”黄庭坚正了正色。

黄相憨厚,一旁欢叫。“真是双喜临门,这回徒儿可以与师傅一起娶亲成家了。”

闻言,引来大家一阵欢笑。蓼竹海见黄庭坚如此认真坚定,便算是默认了。

次年(即元符二年,也就是公元1099年)春,正值外出踏青的好日子。这天,李任道从寓居江津回戎探亲,得知黄庭坚来戎的消息,随即盛邀黄庭坚来到岷江北岸的锁江亭一叙。李任道特地请来戎州副州官黄斌老作陪,黄斌老既是戎州旧吏,又是“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的画竹大师文同的妻侄,曾师从文同,善于画墨竹和乐谱填词,这样既有家门之亲,又同为文人雅士,算是安排得非常用心了。

那天,他们三人开怀畅饮,颇相见恨晚之意,于是你唱我和,好不惬意。夕阳西下,不觉已近黄昏。

“兄长,你看时间不早了。”随行的蓼竹海提醒。

闻言,黄庭坚望着霞光,双眼朦胧,他随即站立亭中,端起一杯酒,敬向李太守。“今日承蒙李大人热情相邀,不胜感激,鲁直唯有现场赋诗一首相送,以表谢意。”

接着,黄庭坚对着滚滚江水,唱吟一首七言律诗《次韵李任道晚饮锁江亭》:

西来雪浪如炰烹,两涯一苇乃可横。

忽思锺陵江十里,白蘋风起縠纹生。

酒杯未觉浮蚁滑,茶鼎已作苍蝇鸣。

归时共须落日尽,亦嫌持盖仆屡更。

诗毕,大家无不拍手称绝,纷纷感叹此诗通过描写江中景色和戎州茶酒文化,以一蚁一蝇便道出当时人心浮躁和攀权附贵的社会现状和世态炎凉。

黄斌老挥毫泼墨,赠送给黄庭坚的竹画也已作好,竹风凌然。黄庭坚见此,便乘着酒意,又赋一首《次韵黄斌老所画横竹》:“戎本竹地,人不可一日无竹,仅以此诗回赠答谢斌老。”

酒浇胸次不能平,吐出苍竹岁峥嵘。

卧龙偃蹇雷不惊,公与此君俱忘形。

晴窗影落石泓处,松煤浅染饱霜兔。

中安三石使屈蟠,亦恐形全便飞去。

画界素有“喜画兰、怒画竹”之说,诗中黄庭坚借三国魏诗人、竹林七贤之一阮籍之典故和东汉方士费长房的故事,此时画出的竹子,忘却竹之为竹,而表达了对现实社会的郁愤不满,并始终保持正直清高的可贵品质,象征了他们两人都能顶受住当时的政治旋风,不随波逐流,忠于自己的人生理想和奋斗初心。

酒罢,众人一身醉意,这时李任道指着江中巨石叫道:“今日难得有此良机,何不请鲁直兄留下千古芳名,供后世之人追忆凭吊。不日,再多叫上几人,选一处附近赏荔枝好去处,来一个吟唱传书、一醉方休如何。”

“各位兄长,鲁直大人去年来时和友人游玩附近天柱山,发现荔枝林中有一天然山谷,便请人凿成畅饮作诗的幽静之处,取名‘流杯池’,如今稍作整修,便可以消遣作乐了。”蓼竹海见黄庭坚心情舒畅,特以提示。

“如此甚好不过。‘流杯池’,好名字,看雅名就已联想翩翩,人未至心便醉了。”众人应声附和。

此刻,黄庭坚醉眼望着岷江江心那巨石,见巨石与对岸真武山石壁遥相对应,扼锁大江。他知道推托不了,不能扫了大家的雅兴,便一手举杯,一手借黄斌老画竹之笔欣然提写“锁江”,且顺众人之势再提名“锁江亭”,并留款“山谷”其名。

一时间,黄庭坚与众名士酒醉吟唱和提笔留款的消息不胫而走,使锁江亭成为当时戎州好友相聚一景,也很快促成了初夏当地众多名士流杯池之约和蓼竹海的个人婚姻。


十六

流火六月,正值戎州盛产荔枝之时。此时位于岷江北岸的天柱山(民间又称“催科山”),到处挂满了累累硕果,煞是馋人。

这天,由蓼竹海在前面引路,黄庭坚带子黄相,率戎州各地慕名赶来的绅士名流,有黄斌老、黄子舟(黄斌老之弟)、任渊、石谅、李任道、廖致平、王公权、姚君玉、成履中等当地名流,以及南寺僧师在纯、仙道唐履一行十余人来到天柱山下。

行至一处巨石峡谷底,黄庭坚指着一处人工开凿的溪池向众友介绍,此溪池呈九曲形,引岩缝清泉为流,取曲水流觞之意,长五米有余,宽深均不过半米,底下安放八只石凳,效仿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集会”,可聚好友围坐流杯,饮佳酿吟咏为乐。

众人见之稀奇,围石凳而坐。蓼竹海让随行侍者拿来几只酒杯,将姚君玉、廖致平、王公权特地带来的姚子雪曲、荔枝绿、绿荔枝等名酒一一盅满。

闻到酒香扑鼻,有人禁不住捧杯自饮。这时,黄庭坚笑了笑:“各位莫急,且慢畅饮,这流杯池自有妙处,若想饮此中意之酒,待盛酒之杯放于曲水之中,杯随流动,旋至何人曲池处停留,方可取杯饮之,并饮酒赋诗。除一旁的两位僧道人士不可破戒,其它人不得例外。今日众友可石壁作纸,醉中挥毫,题诗壁上。”

众人听之,无不拍手称快。“奇哉,妙哉,如此为人生快事,夫复何求。”

“此池为黄鲁直所建,按理应为主,我等为宾,轮到各人如不能作,可请教鲁直兄赋诗以对,作为礼节,必答应其所求所需如何?!”李任道为黄庭坚熟识好友,当即建议。

李任道出此体贴之言,让黄庭坚感到无比慰藉。

酒中水中飘,停至黄子舟处。这是一杯他最爱的姚子雪曲,黄子舟取过饮之,大叫:“好酒也,我以作画相赠,烦请鲁直兄赋诗。”

一会儿,随行侍者端来笔墨取来纸,黄子舟挥毫泼墨,两只鸲鹆在双竹间窃窃私语,栩栩如生,别有一番风情。

黄庭坚端详画作,随即作七言律诗名为《戏咏子舟画两竹两鸲鹆》:

风晴日暖摇双竹,竹间对语双鸲鹆。

鸲鹆之肉不可食,人生不才果为福。

子舟之笔利如锥,千变万化皆天机。

未知笔下鸲鹆语,何似梦中蝴蝶飞。

诗中赞美画竹以小喻大,笔锋如锥,刺透现实,咏物讽世,以“鸲鹆之肉不可食,人生不才果为福”讽喻了当时朝中无才者可以居高位,有才者反而屈居人下或贬谪流放。

酒至成履中,他与李任道曾寓居江津、戎州两地,颇有往来,黄庭坚便作了《再次韵兼简履中南玉三道》:

锁江亭上一樽酒,山自白云江自横。

李侯短褐有长处,不与俗物同条生。
  经术貂蝉续狗尾,文章瓦釜作雷鸣。
  古来寒士但守节,夜夜抱关听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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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成履中与李任道是旧识好友,诗中先描写岷江和锁江亭之景,再提及好友李任道脱俗守节之气,再巧妙运用“貂蝉续狗”和“瓦釜雷鸣”典故,讽刺了当今朝廷之上活跃如狗尾的投机之辈和庸俗不堪的无才小人。

成履中饮罢酒,叹道:“鲁直兄引典据经,出口成章,我等俗人如何能比之耀芒,尚请兄长手下留情,想必在座之人愿以薄资在流杯池之口集建‘涪翁楼’,供兄长和各好友读书用墨及休憩之用。”

履中之言,引来一片叫好之声。“鲁直兄筑好流杯池,留有真迹无数,我等同乡应有所表示,免得让世人耻笑。”

轮到姚君玉,他端起自己酿的酒,感慨万分。“自古诗酒为一家,不酒不成诗,可叹本人学识浅薄,让人见笑,唯有美酒相赠,鲁直兄还有什么需求,不妨直言,在下一定办到。”

“谢君玉兄美意,还真有一事相求,说来喜事一桩,本人义弟也就是这位蓼公子与兄妹或有前世姻缘,可谓郎才女貌,志趣相投,君玉何不成人之美,再续前缘,了却彼此心事,待与子相同选良辰吉日,请亲家石知县及各位好友见证并府上一聚,饮酒高歌,岂不快哉。”黄庭坚说着端酒而饮。

姚君玉回了一杯酒,点头应允:“有鲁直兄保媒,定是良缘,想我姚庄有田有地有酒业,蓼公子正好可助一臂之力,施展才华,举案齐眉,比翼相飞。”

“多谢表戚史夫人(史炎玉)从中牵线,令小女和小德有此良缘,如蓼公子能与姚家小妹结成秦晋之好,岂不是喜上加喜。据朝廷传信,鲁直将复起任用,又加一喜。如此三喜临门,为人生大幸也。”石谅举酒庆贺。

廖致平乘着醉意,也有所表示。“这位蓼公子一身汉装,手握古竹剑,定是世外高人。论来本为一家,数百年前廖姓为蓼,先祖出于中原楚国,后来蜀地避难,今改为廖姓,位列百家姓。于此,我府完全可作为蓼公子本家,代表夫家向姚府下聘提亲,免失婚俗之礼仪。”

蓼竹海没想到黄庭坚有此一出,加之众人力助,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酒至酣处,已近黄昏,这时站立一旁的僧人在纯见机行事,端来笔墨:贫僧有幸与山谷道人同居南寺成舍友,今请为戎州佛道二教献上真迹,不胜感激。

黄庭坚应声而起,扶壁挥毫“南极老人无量寿佛”八个大字,落款“山谷”,从而成为戎州名士不可多得的佛禅真迹。

说来这流杯池真是妙处,两旁峭壁数丈,岩顶古榕参天,冬能遮风避寒,夏能消暑纳凉。从此以后,黄庭坚常邀约名人雅士在此聚会,酬和觞咏,聊天赋诗。于是,“流杯池”成为当时戎州的一大雅事。


十七

 时至腊月,天寒地冰,然无等院张灯结彩,上下一片欢喜之气。此刻,两个迎亲队伍已娶回两个美若天仙的新娘子,一个是黄相之夫人,眉山石家的名门闺秀;一个是蓼竹海之夫人,姚家庄姚君玉之妹姚雪;无等院的“退听堂”稍作装饰,被临时作为蓼竹海的婚房。

 此刻,夜已寂静,花烛闪烁,红妆暖被,新娘子端坐在帐幔中,静候夫君揭盖交杯入寝。

 一会儿,蓼竹海带着醉意,摇摇晃晃走进内室,满脸笑意。“阿雪,今天真是高兴,让你久等了。”

 新娘子闻着那股熟悉不过的姚子雪曲的酒味,不禁用纤手捂住樱桃小嘴。“夫君辛苦了,待会再讲交拜礼,撒帐合髻。”

 新娘子掀起红盖头一角,拿来两个酒杯注满,再扶蓼竹海坐在床上。坐时,新娘向左,夫君向右,新娘以多线、彩果散掷,此为“撒帐”。然后,用红绿彩结把两个酒杯连结起来,两人各饮一杯,谓之“交杯酒”。饮后,把酒杯一仰一覆放在床下,取大吉利之意。

蓼竹海酒醉心里醒,最后这“合髻”,该由自己来做了。结发名曰“合髻”,按规矩,男左女右留少许头发 ,男用手取女之花,女用手解男一个纽扣,再次掷花髻于床下。

蓼竹海怀着激动的心情,用颤抖的手慢慢掀开红盖头,分开新娘子右耳发梢,准备剪下,突然惊声失色。“你……你到底是谁,你不是阿雪,记得她右耳旁有颗黑痣。”

蓼竹海一声“阿雪”亲切称呼,反而令新娘子显得更加镇定自若。“蓼公子,若要慌张,请容我细细道来。我是姚雪的孪生妹妹,叫姚冰,长得极其相似,一般人根本上分辨不出来,除了这颗胎痣。”

“你为何要冒充姐姐阿雪,她人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蓼竹海疑惑。

姚冰稍停不语,然后叹了一口气。“我姐早在你与黄大人来戎州之前,就失踪不见了。她出门前说过,这个世间虽然没有刀光剑影的战争,但依然充满了明争暗斗和尔虞我诈,山河再美也不属于她。开始,我还以为她在开开玩笑而已,没想到从此一去不回了,至今不知她的行踪,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蓼竹海追问:“阿雪还说了什么,你作为她形影不离的亲妹妹,难道一直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记得从她记事那时起,她私下提起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家,那就是僰侯国。后来,成人后我陪她去了僰道,发现那已物是人非,大部分僰人迁至百里之外的归来州九丝城(兴文县九丝城镇),建立僰王城,家族分裂成三个僰人部落,形成牵制争斗之势。这种情景,使她断绝了继续寻祖探踪的念头。”

姚冰接着讲述:“当然,她也提到过心中的如意郎君,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猜想那人应该就是你。”

蓼竹海心里一阵难过,依然苦苦追问:“既然姚庄主也就是你哥明明知道自己的亲妹妹已然失踪,为何没有报官,为何还隐瞒着将你许配给我呢?”

姚冰幽幽地道:“神奇的是,姐姐生来便对酿酒非常感兴趣,不知从哪得来的秘方,竟制得一手好酒曲,后来我哥便开始做起酒的营生,干脆取名‘姚子雪曲’,还用上她的影像以区别其它的酒品,谁也没想到一举闻名天下,生意越做越大,成为戎州三大富商之一。你想想看,姐姐莫名失踪,本不是什么好事,加之考虑到名声和利益,也就没有作声。由于我与姐想像,旁人也没人察觉。至于将我许配于你,一是我本人心甘情愿,二是我哥并不知其中内情,以为你喜欢就是我。”

蓼竹海此时才恍然大悟,可是一切都迟了。他以一个男人的口吻告诉姚冰:“事至如此,木已成舟,放心吧,我会负责到底的。”

姚冰却退了几步,此刻失声痛苦起来。“蓼公子万万不可,我早已不配作你的夫人了,就是那个莫贼,在你救我的那晚利用巫术将我糟蹋了。”

“这个莫捕头老贼,真罪该万死,他应是将你认作姚雪了,再犯酒案后逃往九丝城了,待我披星戴月,立即赶往九丝城,取这贼人的首级。”蓼竹海大吃一惊,怒从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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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姚冰“咚”地跪下,紧紧拉住他的衣裳。“公子请息怒,这贼人武艺高强,又精通巫术,岂能鲁莽行事,到时抓不到贼人,反而丢了性命就太不值得了。依小女子之见,如今公子当务之急是寻到我姐姐,一切再从长计议也不迟。不管到天涯海角,也不论今生来世,一定要找到自己心爱的人,和最爱的人永远在一起,这才不枉此生,才不辜负这大美河山。”

 此时,蓼竹海心中如酒醒,言罢眼无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姚冰取来包裹,系在蓼竹海肩上,连声催促:“公子莫再犹豫了,前世既不识,今生亦无缘,愿有来世再相聚。趁月高人静,你快走吧,马在院外,早已备好,你立刻启程吧。”

说着,不由分说地将愣着的蓼竹海往房外推,一路目送蓼竹海走出院子,跨上马儿。

姚冰望着蓼竹海疾驰而去的背景,心如刀割,泪满衣襟,她不知道,这一离别,将成永恒。或许错过,便是一生。

蓼竹海一步一回头,然后用力夹紧马鞍,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远处身后,仿佛传来情深缠绵的那道《雪曲之音》古筝之声:

点点滴滴,如冰似火,一片痴情溢于壶。珙桐花开白如雪,醇香里,暖心头。杯杯入醉伊人影,前世今朝,醉美河山,何处又相逢。

此时此刻,天显异象,一轮当空圆月突然被“天狗”吃了半边……


十八

迷迷糊糊中,有一道强烈刺眼的白光闪过,廖竹海突然间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四周全是纯净的白色,还有一个长发飘飘的漂亮女孩伏在床沿上睡着了。

“这是哪?”廖竹海自言自语。

女孩听到动静,立刻惊醒而起。“你终于醒了,这里是医院,你整整昏迷了半个来月,现在都是2021年的元旦了。”

“昏迷了这么久,我到底怎么了?”廖竹海很吃惊。

“三年前我们俩在天池公园游玩,不料遇上地震,我一时失手掉落水中,你为了救我不顾个人安危跳入湖中,结果淹溺陷入昏迷。”

廖竹海注视着她,看得女孩满脸通红。

“这么盯着人家怪难为情的,你看我今天穿着漂亮吗?”女孩更加羞涩了。

“可我不认识你呀,你又是谁?”廖竹海露出奇怪的神情。

闻言,女孩一时惊呆了。“怎么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的同班同学何雪呀!”

廖竹海沉思片刻后,还是摇摇头。

这下何雪彻底慌了,都忘了摁床头的叫铃,急得朝门外大喊:“医生,医生,快来,他醒过来了。”

值班医生和护士听见呼叫,赶忙过来查看。医生帮廖竹海作了初步的心肺检查,然后将何雪叫到医院走廊外面,告诉她,上次据CT查示,由于溺水压强过大造成大脑淤血,即使醒来也会出现失忆现象,可能是暂时性,也可能是永久性的,至于部份失忆还是全部缺失,以后就要看他的具体表现和环境影响了。

医生一番话,像刀子一样刺痛了何雪的心,失忆意味着什么,她当然知道,可是这万分之一的病例竟出现在廖竹海身上。

待何雪强作欢笑回到病房时,廖竹海仿佛从梦中记起什么。“我记起来了,你是阿雪吧,在西汉和北宋,我一直找得你好苦呀!还有国家秘方在哪里?”

何雪望着他,既熟悉又陌生,更多的是惊慌失措和惶恐不安,心里嘀咕着:“西汉和北宋?又是国家秘方?这是在他的梦境里,还是时光穿越了?”

听说廖竹海从昏迷中醒来的消息,学院领导和同学们连夜赶来看望,鲜花、水果堆满了病房,然而,廖竹海表示出不知所措的样子,对其中每个人还是没有任何记忆。

这情景,让一直陪伴左右的何雪感到浑身不自在起来,特别是听到同学们有人这样议论“这梦有点太离奇了,只怕真是脑子进水了吧”,还有人说“可能现实压力太大了吧,生活在梦里其实挺好的。”

何雪的父母来得及时,算是解了她的一时之急,面对这样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失忆人,谁也没有应付的经验。

母亲何清香心疼女儿,趁廖竹海睡着在一旁劝说她。“这三年来,你一直守在医院里,也挺辛苦的。现在他终于醒了,你也可以松口气了。至于失忆之事,来日方长,吉人自有天相。”

父亲莫天来:“正是,正是,孩子想开些,没大不了的事,一切会慢慢好起来的。当务之急,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好好休息几天,这边我另外请了护工,按医院的要求先观察一段时间,就是有什么想法还要等到他的父母从国外考察回来再说。”

何雪一脸茫然和疲惫,只好点点头,不时看了看廖竹海睡梦中露出婴儿般的微笑,依依不舍地随父母离去了。

车至滨江路,何雪坐在宝马车舒适的后座上,却如坐针毡,飘忽的眼神从左边窗外五彩缤纷的市区夜色,转向右边茫茫无边的金沙江,此刻她倒是希望多多看到这样的景象。

何雪以央求的口吻对前排专心开车的莫天来说:“爸,能不能今个不走南门大桥,走戎州大桥行不?”

莫天来愣了愣。“好的,其实过戎州大桥到咱们住的戎州花园,路程都差不多的,还不堵车呢。”

何雪心里也不知道,她突然对带有戎州的古名有了莫名的亲切感。记得戎州大桥刚建成的那年,她才五岁,那时她就会这座形似彩虹的橘红色钢管混凝土拱桥产生了深厚的兴趣。好在桥下不远就是自己的家,只要一有空就吵着父母带她到这座桥上来逛一逛。

何清香从车内后视镜中瞄着何雪的眼神,心头掠过一丝从没有过的不安。她想尽力表达些什么,然而又不知道如何说起。但是,又不得不说,这种矛盾冲突如桥下江水波涛,不停拍打着江堤。

最终,何清香还是开口了。“过几天廖竹海的父母就从国外回来了,到时咱们到市区内比较高档的酒店订一桌酒席,略表感谢之意,至于医疗费用和其它的,看他们怎么说吧。”

何清香的话不知是对哪个说的,但何雪似乎是听懂了几分。

“这样也好,我看还是选人民路维多利亚大酒店吧,那里路不远,环境又好,菜品还算可以,是一个吃饭谈事的好地方。”莫天来接过话。

“爸,妈,我想好了,等他父母回来后我向他们请求,将竹海接到我们家来休养一段时间,这样他与我在一起,更便于记忆恢复。”何雪鼓起勇气,表露出自己的心声。

“你个傻丫头,怎么这么倔强,难道他的记忆一时难以恢复,你就这么一直耗下去吗?!”何清香有些情绪失控。

“孩子,你妈说得对,我们是为你好,你不要担心赔偿的事,就算他们提出补偿要求也是正常的,多少总有个数吧。”

“您们就知道钱,钱,钱,难道除了钱,世上就没有更值得珍惜的东西吗。我现在都二十了,已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见,有着自己的选择和自由。”何雪真的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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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香回头,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孩子,你没发烧吧,怎么胡言乱语的,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喜欢这个小子吗,我们只是以自己的经验作判断,你与他不适合,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现在不正是时候吗,他都不认识现在的你了,他只念念不忘梦里那个阿雪了。”

“我们懂爱,我与你妈就是自由恋爱走在一起的。只是,爱与报恩是另外一回事,婚姻和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些对于你来说,太残酷了。”莫天来边开车边劝。

这时,何雪彻底失控了,她拍打着车门,大声叫喊:“我就知道您们会这样自私和现实的。我现在不想呆在车上,我想一个人在桥上静一静,我要下车,快停车!”

莫天来看了看旁边气得一言不发的何清香,将车缓缓停靠在大桥边,一前一后跟着何雪站在寒风中,然后紧紧抱着无助落泪的女儿。


十九

维多利亚大酒店临近区政府的繁华地带,是一家以欧式风情为主题的综合型酒店,欧式古典建筑风格,结合现代时尚元素,融豪华气派与舒适自然于一体。莫天来一家之所以将廖竹海父母安排下榻在此,无疑是中意该酒店交通便利,离第二人民医院很近,加之设计精致,配置先进,让客人有宾至如归之感。

这天,何清香夫妇提前预订了酒店豪华雅间,叫了美味河鲜、生猛海鲜、野生竹趣、山珍菌肴等满满一桌佳肴,还专门从家里带来两瓶珍藏多年价格不菲的1618五粮液,以求尽心招待好客人。

莫天来看了看表,对坐在旁边的何清香和何雪打声招呼。“约定时间是11点整,现在还差十来分钟,我先去趟洗手间。”

等莫天来走后没一会儿,包间的大门被服务员打开了,走进来一对妆扮得体但略显乡土的中年夫妇。

一身富态的何清香见客人到来,连忙站起来迎接,当她从对方满脸沧桑的容颜上似乎看出了何曾熟悉的面孔。

“你们是……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我们在此相见。阿勇,阿梅,你们还好吧。”何清香惊呼。

“托你们的福,我们还算过得去吧。原来,你们到市里落户了,这样都挺好的。”廖天勇有些尴尬。

张冬梅叹了口气说:“有什么好不好的,现在看我儿子竹海这样子……唉。”

说话间,莫天来从洗手间回来了,一看这阵势,不由得惊呆了。他万万没料到,世间如此之大,有时却又是如此之小,命运又将他们这个家庭巧妙地碰在一起了。

“世界原来这么小,竟是遇见多年不见的大哥大嫂。”莫天来强压心中的不安,不住地打圆场。

何雪在一旁盯着,满脸惊疑,心里暗喜,看这情景他们似乎早就相识,但这不更好吗。她一边想着,心情大好。“伯父,伯母,我是阿雪,您们快快请坐。”

张冬梅见到何雪长得秀气可人,也喜上眉头。“你就是阿雪呀,长得真好看,常听竹海唠叨起你。”

因为不谙世事、活泼可爱的何雪,现场难堪的气氛一下子得到了缓慢,房间渐渐变得暖和起来。

趁着热络,莫天来让服务员打开五粮液,给大家倒满杯。他高高举起酒杯,和全家人一起站起来,对着客人敬酒。“今天算是有缘,我们再次相会。在此,我代表全家人向大哥大嫂敬上三杯,第一杯是缘份见面酒,算是尽地主之谊,第二杯是感激之酒,感谢二十年前你们在我们全家人落难之时倾囊相助,第三杯还是感激,感谢你们的好儿子廖竹海跳水搭救我们女儿之恩。你们随便,我先干为敬!”

莫天来端起酒杯,不露声色地连干三杯。何雪这是第一次见父亲这么喝酒,不禁兴奋得拍起手来,顺势将脸靠在莫天来的胳膊上。

“说实话,我们今天一来不是叙旧,二来不是讨酒喝,而是特地赶来接我儿子竹海回家的,至于其它的事,以后方便再说,行不?”不提也罢,一提起二十年前的事,廖天勇就来气了。说完,他连干三大杯酒,然后拉着张冬梅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莫天来一家人望着满桌一动未动的好菜,呆愣在场好半天。

如此局面,尽管莫天来和何清香心里有曾料到,却是何雪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的,她不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导致今天不欢而散,此时她多么想解开其中的谜团呀。

直到莫天来出去结帐回来,轻轻地一句话如轰雷般更是惊呆了大家。“今天的饭局和其它费用,他们走时都结算清了。”

闻言,何清香顺势拉开身后的窗帘,借着楼下马路的霓虹灯,看见他们上了一辆本地牌照的凯翼X5汽车,飞驰般驶出酒店,向医院的方向而去……

位于翠屏区南岸三江路的戎州花园,是一处地理位置相当优越的中高档新式住宅区,何清香一家自兴文老家迁至市里工作后,就在这里购房正式安了家。

何清香的家是顶层一处面积超大的复式楼,平常她们一家住在一楼,这样方便相互照应,上面阁楼主要为招待客人之用。

“爸,妈,我现在特想去医院看看竹海,不知出院了没有,顺便送送他们。”何雪在楼层搭乘电梯间时,就试探地提出自己的想法来。

莫天来默不作声,何清香带着一丝训斥的口吻。“去什么去,也不看是什么时候,你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您们不允许我与竹海交往,是不是一直就看不起他们,就因为您们开的是进口宝马,他们开的是国产凯翼吗?还是二十年前做过不对起人家的事了呢?”何雪的好心被母亲当作了恶意,也一下子来了气。

何雪的话像针一样明显刺痛了自己的父母亲,又仿佛是揭开了愈合许久的伤疤。莫天来脸都黑了,“你……你这孩子,真不懂事。”

何清香气得发抖,直接丢给何雪一个耳光。“你瞎嚷嚷什么,我们与他们家是祖辈故交,更何况我与你爸还是凯翼汽车宜宾总部的高管,你就想随便拿什么话来激我们是吧。”

说话间,电梯已到达顶层,何雪逅着脸,哭着跑出电梯间,打开房门,直奔阁楼而去,而不是平时睡的楼下单间。

何清香与莫天来一路小跑跟着进屋,发现女儿已将阁楼的房间锁紧了。

“都怪你这火爆脾气,女儿这么大了,还出手打她,这不会出什么事吧。”莫天来有些担心。

何清香缓了缓神,“能有什么事,我们相互照看着,这都是你从小惯的,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了。”

说着,两人带着倦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虚掩着门。

此时,何雪撒气地躺在床上,将一个妈妈曾在她生日送给的布娃娃狠狠丢了出去,正好扎在对面书桌上的电脑上。

于是,她一激灵地跳起来,打开电脑,点开微信APP,一个昵名为“诗祖名家”的网友呈现在眼前。这个网友,是三年前她上五粮液技术学院时无聊时搜索附近好友加的。

何雪啪啪噼噼地飞快敲打着键盘:“小黄,我又遇到了难事,你能帮帮吗?”

“没事,说吧。”网友“诗祖名家”几乎不假思索。

何雪想了想:“如果爱一个人,你会因对方的某些改变而改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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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祖名家”幽默地笑了。“爱吗,要看中式还是西式的,中式嘛,有点复杂,西式的,那就简单直接多了——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何雪回了个苦笑表情。“如果他连自己都不记得了,一直生活在自己的梦里走不出来,那怎么办呢?”

“诗祖名家”:“怎会呢,那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你能详细点吗?”

“他为了救我失去了记忆,但清楚地记得西汉和北宋时期的一些事情,你说这不是在作梦吗?”

然后,何雪将手机录下来的视频语音发了过去。

“我既是历史酷,又是酒文化专家,这段历史除了部份情节不明外,其他大体看来是真实可信的,比如枸酱酒和夜郎国等确有其事,现在特别是关于五粮液历史文化和咱们宜宾地方民俗文化方面许多宝贵的资料都尚待探索发掘,如此看来有必可结识你这位朋友,他必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奇遇。”过了好一会,“诗祖名家”回复了。

接着,“诗祖名家”发了一个真诚请求的表情。“阿雪,这事就全得靠你了。反正,只有爱过才知情深,没有尝试怎知值不值得,历史的真相往往不在你所看到的表面,而深藏在时光流失的缝隙里,你完全可以尝试着帮助他找寻曾经的记忆,这样起码你就不会反悔了是吧。另外,我将一些或许你用得上的资料发给你,以供参考。”

令何雪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原本她求安慰和帮助,可这个平常看似天下无所不晓的AI机器人反而求助起她来了。一时间,何雪哭笑不得,但静下来想想,也只能如此了。

何雪是一个说到做到的女孩子,一旦拿定了主意,便会马上付诸行动。她简单收拾好行李裹在背上,然后慑手慑脚地顺道木质楼梯走下阁楼,准备穿过父母的房间和客厅,一个人偷偷地溜出家门。

正在这时,何雪从父母房间一道小小的门缝里继继续续地传来一段令她感到无比震惊的对话。

莫天来:“我们这样对待女儿是不是有点过了,现在都是新时代了,或许过去的老黄历不能再翻了。”

何清香:“要不是二十多年前那场百年不遇的洪灾,我们也不会从兴文老家投奔长宁多年未见的亲威,却不知对方早迁移到外地定居了,正好遇上做酒坊生意的廖天勇、张冬梅夫妇,当时我正怀有身孕,多亏他们的热情收留,阿雪才很快顺利生产下来。”

莫天来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上天捉弄人,谁能想到廖家与何家素有渊源,早在西汉时就差点成为亲家,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何家族人又突然规定明确不准通婚了。那个中秋之夜,我们两家人对着明月指腹为婚,如果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一男一女,将结成秦晋之好。没想到,等两家孩子出生后,你回家一翻家谱,才知道何廖两族是世仇,后人不得通婚,否则咒语永世不得安宁。”

何清香:“事已至此,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只能不辞而别,从此不再联系……或许这就是命运吧。谁让我是僰人的传人呢,更何况廖家还偷藏了我们家族的枸酱秘方……”

正所谓,历史是何等的相似,总是在另一种方式重复着曾经的故事。

何雪侧耳听着,如云里雾里,心想,怪不得曾听父母提起自己是在酒坊里出生的,也难怪那天在维多利亚大酒店会出现如此一幕……

可能,在这其中,有太多的谜团需要她来一一解开了。


二十

何雪坐着一辆凯翼E3出租车赶到医院住院部大楼时,远远就看见廖竹海的父母急冲冲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但是没有看见廖竹海的影子。

不好,难道出事了,一丝不祥的预感霎时掠过她的脑海。

“伯父、伯母,请问竹海现在他人呢?”何雪风一般地跑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阿海……他……他不见了,不知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真让人担心哟。”张冬梅很是惊讶。

廖天勇:“宜宾这么大,到哪里找他去,现在只能先到学院瞧瞧吧。”

何雪想了想道:“这样无异于大海捞针,大家就不要乱找了,或许我知道他去了哪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去兴文九丝城了,那里的九丝山曾是僰人王城。”

一时间,廖天勇夫妇惊呆了,没想何雪如此了解自己的儿子,事已至此,也只能相信她了。

容不得他们多想,只见廖天勇拉开凯翼X5的车门,指了指副驾。“那难为姑娘了,麻烦你打开导航一起去吧。”

何雪带着一脸坚毅的表情上了车,大家一起朝一百多公里外的兴文赶去。

在宜宾国家级开发区临港经济开发区汽车产业园凯翼生产基地的宜宾凯翼汽车有限公司新厂址,一座座全新的现代化厂房已初具规模,这里将成为凯翼汽车的生产总装大本营,与位于成都的研发中心和营销总部形成分工明确、优势互补的有利态势。

公司管理大楼,从配装车间查验出来还戴着安全帽的莫天来乘电梯直接上了三楼财务室,对正在电脑前忙着数据分析的何清香敲了敲门,好心提醒她。“女强人,现在快六点了,都过了下班的时间,身体要紧哟。”

“哦,你又不是不知道,目前工厂刚投产不久,有许多事情尚待开展和进一步完善,我们工作可不像你们总装线,下班流水线一停就完事了,光这些数据就够让人头疼的。”何清香忙得头也没有抬起来。

“是……是,就你忙,你是没看到我这一身油渍的。唉,不说了,都吃饭的点了,女儿联系过你了吗。”

问到女儿,何清香这才抬起头来,盯着莫天来。“阿雪……没有呀,我以为她与你约好了吃饭的地方呢。”

这下,莫天来夫妇彻底慌了神,自从中午女儿离家出去后,这一整天都没有她的消息了。

何清香拿出手机来,快速拔打着何雪的电话,然而电话那头传来“你拔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拔”,然后是一阵忙音。

“急什么呢,现在都是智能时代了,打开手机上的家庭智能监控APP,看看家里发生了什么,这样就不知道阿雪去了哪里?”莫天来连忙安慰。

何清香经他这么一说,顿时轻松多了。她立即打开手机,点击屏幕上那个摄像头形状的APP,几秒后家里的每个角落清晰地显示在眼前,她选择何雪走时的时间段搜索回放,在女儿的电脑上看到了与网友“诗祖名家”(宜宾五粮液AI机器人,小黄)的对话聊天记录。

这一刻,何清香倒是希望女儿真正网恋了,这样就不必为廖竹海的事担心后怕了。

莫天来:“要不,我们以女儿的名义再与这个‘诗祖名家’聊聊,看看她可能去了哪里。”

“对……对,关键时候还是你沉得住气。”

说着,她登录何雪的微信,以女儿的口吻与“诗祖名家”聊了起来。

“在吗,你说我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诗祖名家”没有立即回答,回了一个思考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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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诗祖名家”说出了令何清香夫妇吃惊不已的话来。“你们根本不是何雪,你叫何清香,他叫莫天来,凯翼公司的部门管理工作人员,我没说错吧。”

这回轮到莫天来惊呆了,仿佛遇到了间谍一般,顿时警觉起来。“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谁?”

“我叫小黄,是五粮液的专职AI机器人,我现在能准确定位到你们,而且能查到你们的个人资料,甚至可以随时看到厂区的任何地方。”“诗祖名家”笑了。

接着,视频开启,小黄出现在屏幕上,果然是一个形如人样的智能机器人,看起来有点呆头呆脑的可爱形象,可身体内置当前全球最为先进集脑神经元和物联网的AI芯片,具备人类难以达到的智控、计算和分析以及知识等诸多能力。

小黄略带自豪的口吻道:“何清香,僰侯国阿王的第八十八代嫡系后人和枸酱传人,西汉时由中原楚地迁至西南蛮夷,后避战乱阿姓改为何姓,但仁柔平和的美德并没有给僰人带来幸福,反而成了被蹂躏和奴役的祸根,一直到明朝,在凌霄城、九丝山被朝廷剿灭。”

“你……你还知道些什么?”何清香震惊了。

“你现在的家人也就是莫天来,是僰人巫师的后代,按僰王祖规,你们是不可以通婚的。更何况,莫姓先人在西汉时因亲人被夜郎国所威胁,曾被迫出卖情报,导致僰寨公主阿雪和枸酱制方神秘失踪,北宋时还参与制售假酒谋取暴利支持僰王兄弟各霸一方,为以后引火烧身埋下伏笔。如今,你们因爱成婚,却以祖训之名阻止何廖两家交往相亲,又是如何之理?”

闻言,莫天来额头的泪水不由得滴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自己祖辈先人之事。

何清香以歉意的目光望着莫天来,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莫天来点了点头,握紧了她有些冰冷的双手,心里自然明白何清香隐瞒得这么深,可见她对自己的爱有多深。

“如果没有算错的话,此时你们要找的女儿已在兴文九丝山了,廖竹海一定在那里。另外,如果你们真为阿雪考虑的话,不妨将族谱交给女儿,让她帮助心爱的人也为何家探寻历史的真相,然后为自己的人生作决定吧。现在已是新时代了,何必纠结于流逝的过去,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这也是僰族自古以来苦苦追寻的和平与自由。”

在如此发达的现代高科技AI机器人面前,何清香算是彻底心服口服了。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将里面的家谱影印件压缩成一个文件夹,一古脑地全发到何雪的个人邮箱里。

何清香做完,如释负重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想,或许此时女儿比自己更需要这些珍贵的资料了。


二十一

廖竹海到达九丝城镇已是下午时分,他先不急着找向导和住处,而是沿着晏罗路一直观察两旁的村庄风景,不知不觉到了新民村九丝新城附近。

正值隆冬腊月,村庄里家家户户在村头巷尾搭个简易炉灶,用柴火蒸煮着一个大铁桶里的酒糟,一线温热得起着淡淡雾气的液体顺着一个长长的管子不断流入装酒的容器里,整个村庄飘荡着股股醉人的醇香,到处弥漫着冬日里阳光般的温暖。

走近村里,廖竹海看见一个戴着“鸡冠帽”头饰的酿酒师傅,服饰五彩缤纷,用彩珠和贝壳相衬,并配以银饰器和骨饰物,都是上辈祖人传承下来的老物件,但他知道这就是僰人代表性的服饰与符号。

他凑上前去,憝厚纯朴的老者见了,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小伙子,你是外地来到九丝城旅游的吧。”

“是……是的,请问您这是煮酒吗?”廖竹海腼腆地笑了。

“正是,这不是临近年关了吗,乡亲们都提前个把来月蒸好稻谷了,现在马上就要出酒了。小伙子,不要走远,待会尝尝吧。”

说着,老者用一个特制的小漏斗小心翼翼地接下来,对着灶堂敬上一敬,再倒进了熊熊火光中,那窜腾起的火苗足以说明了烧酒的劲度,据说这也是为了孝敬灶神祖师的见面礼。

然后,烧酒师傅接上一大杯,趁着温热端在唇边先用舌头轻轻地舔舔,再喝上一小口含在嘴边反复咀嚼,直到额上的汗水沿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煮酒主人是一位眉目慈祥的典型农村老妇人,这时她会意地用簸箕端来自家种的熟花生,邀请廖竹海坐下来细细品尝。“现在生活越过越好了,不愁吃为愁穿的,每年按祖上留下的老风俗蒸些米酒,虽然比不上城里的五粮液,但自家喝着舒心爽口,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廖竹海泯上一小口,虽然比不上五粮液那样入口圆润、柔和细腻,但质地醇和、香而不艳、低而不淡,有如简朴敦厚的乡风。

“这种制酒工艺应该流传民间很久了吧,竟这么清纯味正的。”他有些好奇。

“这是老祖宗千百年留传下来的单粮酒手艺,世代相传,不能丢失在我们手里了,只不过现在传承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酿酒老者叹了一口气。

“姚师傅你是想多了,得像我这何老家伙没事寻开心,老话不是说了吗,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于儿孙作远忧。如今时代发展了,日子越过越好,过去躲躲藏藏的战乱年代是一去不复返了。”还是老妇人想得开。

说完,何老妇人借着酒劲,开口便唱:想那祖先在崖子上啦,主公在崖洞中啦,还有老人在供桌上咧,朋友在酒桌上呀……

廖竹海从这首僰人古老的民谣中真正体会到,这既是岁月与历史的描述,也是他们人生中最朴实的态度。如此看来,其实失落的枸酱秘方并非最为重要的了,或许,它早已在民间落地生根,并得到进一步弘扬和发展了。

九丝山,又名九丝城,因明代僰人寨都在此,世传绕山一周约需蚕丝九两而得名。此山海拔1247米,是一座兀立高耸山峰,四周峭壁悬崖易守难攻,地势十分险要,很适合古代人作为易守难攻的军事据点。在九丝山周围尚有当年为僰人小头领据守的上百个都都寨、都都山,僰人在九丝山上依山筑城,建有三道城门、一座大王宫、四十八个哨所及多个囤粮仓库,九丝山是被明军最后攻克的僰人军事要地,僰人部落最终从这里消亡。九丝山夏季气候凉爽,空气湿度适中,环境优越,现如今它不仅是重要的文化观光旅游地,具有较大的历史文化观光与史学考察价值,其优越的环境具有休闲度假旅游开发价值。

那天,何雪和廖天勇夫妇找到廖竹海时,已在九丝城镇为数不多的旅店里,眼看天气已晚,他们便一起住下等明早再上山寻踪。

何雪一夜无眠,第二天便早早起床,和廖家一行三人乘车驱往九丝山。一路上,他们参观了大寨门、糊米化石、烧香坡庙宇、教场坝、灯探嘴、48个哨楼等遗迹。

在阿大王宫殿里,他们和许多慕名而来的各地游人正听着导游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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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万历元年(公元1573年)那场九丝之战,当时明朝出动了14万人马,而仅万余僰人凭借九丝城易守难攻的地势,造成朝廷久攻不下,后来明朝军队以计攻之,派出奸细混入僰人内部,取得守城阿王三兄妹的信任,这样才内外夹攻拿下九丝城。后来,明朝士兵对僰人进行疯狂的屠杀,仅有很少一部份随阿大逃离下山,从此隐名改姓,去“阿”为“何”,造成僰族如人间蒸发一般。

经“九丝之战”后,明朝统治者将九丝城更名为“平蛮城”,以“偃武修文”之义,都御史曾省吾以“都蛮即破平,当易名”,易戎县为兴文县。修建武宁城,后改为建武城,为兴文古县城所在地,今存树碑立传“西蜀平蛮碑群”六块。

后来这些历史其实廖竹海也是知道的,他原期望从九丝城能找到有关僰人阿雪和枸酱秘方的蛛丝马迹,看来有点失望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一行人走出了大王殿。这时,何雪的一番话着实震惊了廖竹海一家人。“刚才导游所说的大体真实,这也是我们半年前确定的毕业论文《探寻五粮液的文化渊源和工业发展》中的部份内容,然而,我昨晚翻阅家谱得知,那个混入僰人内部的奸细叫白鹤的明朝军队副将,当时就是冒充阿王世交廖家(西汉时廖为蓼姓)后人,很快获取阿幺妹的芳心,特选农历九月九僰人赛神会这天成婚,趁僰人沉浸在喜事和节庆之时众人醉酒和守备空虚,终于里应外合攻下城来。后来,逃出去的幸存阿王后人为躲避追杀隐姓埋名改‘阿’为‘何’,有部份僰人随了当地‘姚’姓,于是何家在祖谱中写明从此不得与廖家结交通婚,这也是二十年前我父母在你们家生下我后为什么突然不辞而别且杳无音信的原因所在。”

“原来如此,我只听祖辈人提起本族人从楚国迁移至蜀,西汉时定居长宁岩脚下附近,北宋后家族改姓廖并分迁戎州各地,开始以贩卖竹制品为生,不久制作荔枝果酒兴家立业并闻名当地,还得到了黄庭坚的青睐。近些年来,随着南蜀竹海景区全面建设,祖人搬迁至长宁县城,一直从事酿酒行业至今。”

廖竹海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暗想,那个梦境北宋奇遇中,原来廖致平是自家族人,姚家果然是僰人后裔,难怪姚雪……

“我家祖谱里还记载,我们家庭每隔数代便会遗传出生孪生姊妹,西汉战乱时面对蓼家婚约、朝廷被迫和夜郎要挟,经阿蓼两家主人商议,哑妹送往朝廷,后来遣还,丫鬟阿梅扮作阿雪准备送往夜郎国交差,而真正的阿雪到了九丝城,自立门户,继承香火……至于北宋时期的姚子雪曲之缘,想必你都知道了。世事原本捉弄人,每到家族孪生姊妹出现,必出事端……”何雪面向廖竹海,仿佛猜透了他此时心中所思所想。

张冬梅:“孩子,这两天来,听阿雪一路说道,娘多少知道你藏在心中的事情,关于枸酱之事,历史自有定论,你看从西汉到北宋再到现在,许多事物总在不断发展,社会和科技永远在进步,每个人的思路必须改变,需要跟上时代潮流和未来趋势,否则只会落后于人,空留遗憾和背离当下。这次我与你爸出国考察回来后,决定放弃祖上传下来的单一酒坊经营模式,希望谋求与五粮液集团合作,利用咱们老家深山密林的青梅果子,为果酒公司提供优质上乘的原料,这样也算是借势而为,既帮助乡亲们致富,又可以做强做大。”

“这样再好不过了,以后我们两家都是真正的五粮液人了。自古以来,战则两败俱伤,和则天下无敌,这是千年不变的历史真理,也是五粮液闻名世界的决胜法宝。要不过几天,我带大家一起到咱们五粮液集团实地感受感受吧。”何雪拍手称赞。

这时,廖竹海认真倾听着,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大叫了一声:“阿雪,我的那个‘夜明珠’呢?”

阿雪愣了愣。“你是说那个透明的圆形玻璃球吗,那天你在医院醒来后,手中就紧握着这个东西不放,不会是真的夜明珠吧。”

说着,笑起来拿出包裹翻找着,翻着翻着,蓦地一不小心,一个型如蛋状的老旧球体滚落而出,“丁当”一声掉在地上摔破了,只见里面显露出一个大写“和”的繁体字“龢”来,这下让大家再次紧张起来了。

“谢谢阿雪,让我今天终于彻底懂得了许多东西。”没想到廖竹海竟然微笑起来。


二十二

五粮液集团公司,位于宜宾市翠屏区岷江西路150号,占地5平方公里,享有世界最大酒厂“花园公司”的美名,精心规划的厂区、独具匠心的雕塑、现代气魄的建筑、四季常青的花木构筑起极富特色的五粮液企业文化。五粮液是“酒都”宜宾闻名遐迩的地方名片和世界品牌,集团厂区系国家5A级景区,内有很多有名的景观:全国最高的企业形象雕塑——奋进塔,全国规模最大的酒文化博览馆,气势恢宏的鹏程广场,厂内文化公园酒圣山……

这天,天气明朗,阳光温暖,廖竹海一家人坐着凯翼X5来到岷江之滨的五粮液集团,何雪带着他们走进被誉为“中国企业第一门”的东大门。

今天所参观的景区都是廖竹海在脑海深处应该感到非常熟悉的画面,而他的父母还是第一次光顾这个酒企的胜地。何雪曾和他不知多少次在这些景点留下了数不尽的美好回忆,她希望通过亲临现场,能给廖竹海带来依稀的记忆。

“哗,这个大门真的气魄不凡。”张冬梅一阵惊呼。

何雪指着东大门:“这个门上巨大五粮液标志的不锈钢徽高32.6米,重约300吨,被称为‘中国企业第一门’。”

走过财富B区,就是偌大的世纪广场,由奋飞门、观沧海、总部大厦、百味园等主要景点构成。

“这应该是总部大楼吧,像极了一本卷着的书,寓意五粮液蕴含丰富的中华酒文化历史。”廖天勇望着正中间的高楼不住赞叹。

何雪露出赞赏的表情,“伯父不愧为酿酒世家,一看就懂。”

接着,她指着右侧的一处伟人头像纪念石碑介绍:

这就是五粮液现代酿造技术的传人—邓子均,清光绪年人,师从宜宾“全恒昌”孙融和槽坊,先后兴办“吉昌”、“温德丰”、“利川永”酿酒作坊。

说起宜宾的“美酒”传承历史,我们知道早在西汉以前就有了“枸酱”也就是僰人的“蒟酱”,后来唐代有“重碧酒”,宋代有“荔枝绿”,到了明代又有了以“陈氏秘方”酿制的“杂粮酒”。《陈氏秘方》“荞子成半黍半成,大米糯米各两成,川南红粮凑足数,糟糠拌料天锅蒸”。相传“陈氏秘方”第十代传人陈三没有儿子,便打破“传内不传外”这条祖训,把“秘方”传给了外姓徒弟赵铭盛。赵铭盛临终前,又将此“秘方”传给了爱徒邓子均,成为杂粮酒“秘方”第十二代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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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邓子均传承并进行改良杂粮酒“秘方”,从原来九种杂粮原料中精心甄选出高粱、大米、糯米、玉米、荞麦五种粮食,并在各种粮食配比上结合气候变化而调整,加上独有的“包包曲”发酵工艺,形成了独特的酿制技术和“五粮配方”。再到民国时期,利川永的“杂粮酒”参加巴拿马国际博览会展览一举夺魁获得金奖后,正式申请注册了“五粮液”商标。

廖竹海认真地听着,不忘进行补充。“其实,早在北宋时,戎州民间就盛行杂粮酒制作了,大文豪黄庭坚就是明证,以后一直沿用传统固态发酵工艺酿制琼浆玉液,只不过经过代代传承和改良,酒品更显纯正柔和和香浓益人,从而成为现代名酒,誉满全球。”

“确实,中华酒文化源远流长,有许多历史文化和人文故事需要重新梳理和植入,如今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已落在我们这一代人肩上了。正所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相信不久五粮液酒文化博物馆会有我们的杰作了。说来五粮液的发展历史就是最好的例子,现在都是第十代产品了,产业多样,系列众多,甚至科技创新出想喝几度就自己调几度的‘自由度’来。稍一会儿,我再带你到最熟悉的‘安乐泉’公园看看吧,那里有黄庭坚的雕像和遗迹呢。”何雪深情地看着廖竹海。

安乐泉,是五粮液厂景区内规模最大的中国古典式园林景观,这样一个细腻精美的园林景观,给工厂增添了浓厚的人文气息和艺术氛围。

廖天勇心里不住感叹,算来这安乐泉还与我家渊源颇深,北宋时的姚子雪曲酒就产于岷江北岸的旧州附近,和当今的五粮液都是用安乐泉的水酿制而成。

经过五层的八角红柱的安乐亭,一座黄瓦的仿古楼阁,其左右亭柱上分别挂有黄庭坚《安乐泉颂》和《醉落魄》诗吊屏。

到了醉心湖,何雪特意指着不远处北宋诗人黄庭坚的青石雕塑和醉翁楼前的“流杯池”对廖竹海解说:“我听护士说,你在市二医住院那段期间,经常一有空便跑到江边面的流杯池公园去,一去就是大半天。其实,这就是仿造北宋黄庭坚在催科山修建的流杯池,据说当年黄庭坚等诗人休憩之余,引来溪水,蜿蜒曲直地流过面前,并将酒杯浮于水面,任其漂流,杯停在谁面前,谁就饮酒赋诗。故称‘曲水流觞’。”

当廖竹海再次看到这个似曾相识的流杯池,梦境中的情景仿佛昨天一般一幕幕地呈现在眼前。

游览完安乐泉,大家顺着酒源路往右转就到了鹏程广场。五粮液的标志建筑大酒瓶就位于鹏程广场,酒圣山就在鹏程广场往北走,一路上能看到各种酿酒车间,空气中都飘荡着浓郁的酒香味。酒圣山,是十里酒城的制高点,海拔320米,上山的天梯有255级,被称为“圣山天梯”。

伫立酒圣山,东可观岷江,南可望孜岩,西可眺望白塔山。这时候,夕阳西下,霞光褪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顶处,廖天勇夫妇在一角相互依靠着,手指山下美如画中的壮丽河山,笑容满面,充满着无比惬意和幸福,好不温馨。

天、地、山、河、人、酒,这样和谐家园和美不胜收的自然景观,无疑感染了何雪和廖竹海,他们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今天是建党百年的牛年除夕夜,你一定还记得自己曾经写的那首《心醉》吧,现在我就哼唱一段,给大家助助兴。”何雪羞涩地说。

一片竹,跟着风的梦,相伴走遍千山万水。

一叶茶,带着光的影,情投意合思念成水。

一滴酒,含着我的泪,将你融化在天地间。

江山如竹,根深叶茂,纵有无数风雨雷电,依然翠绿;

人生如茶,苦中有甜,趟过多少春夏秋冬,仍留余香;

岁月如酒,杯里含笑,倾倒古今英雄豪杰,醉后梦醒。

哦,醉了竹海;

哦,醉了河山;

哦,醉了心田。

大家欢快地拍着手,在悠扬的歌声中,市区集中燃放的美丽烟花冲天而起,一个巨大的心型图案照亮了整个天空。突然,从五粮液机场方向的天空中出现了几批无人机队,分别组成‘“建党百年”、“酒都宜宾”、“醉美河山”的字形,留给人们无尽的遐想和回忆……

阿雪紧紧靠在廖竹海的肩上,闻着满城酒香,心都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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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述宜宾职院五粮液技术学院青年学生廖竹海在一次救人落水事故后失去了记忆,昏迷中如时光穿梭一样,他先后找寻古酿秘方和相恋爱人,仿佛在梦中经历了从西汉到北宋再至现代的山河变幻和醉美奇遇。当他醒来后,同窗恋人何雪说出了自己的家族秘密,由此解开了诸多历史疑团,虽然仍有一些谜团至今未解,但他的使命算是完成了,此时国家秘方已不重要了,这让他真正领悟到从古至今,万物皆灵和为贵,而真正的醉美河山或许就在当下生活的酒都宜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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