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生根

ZPXS 006


一大团云如浸透水的黑棉絮从河对岸朝根生家这边移动,沉沉的。这是条小河,不足两米宽,根生轻轻一抬腿就能迈过去。

大学毕业,根生回到黑流滩供电所工作。他是瞒着娘回来的。娘不让根生回黑流滩,更不让根生干电工。“根生啊,到了省城好好读书,娘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上完大学,娘就一个心愿,等你毕业,不要再回黑流滩,留在省城更好,如果省城留不下,咱就到别处去,只要不回黑流滩,你到那儿,娘都愿意。”上大学走之前,娘嘱咐了根生一遍又一遍。

娘在黑流滩伤了心。

根生点头答应,娘不知道这是根生的缓兵之计。他被省工程学院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录取,他却对娘撒谎说他学的是医学,将来要当医生。娘听了高兴的合不拢嘴,她不懂工程学院是学啥的。

“当医生好,能治病救人,是行善积德的营生。”娘说。娘不让根生跟电打交道,也不让根生回黑流滩。娘说,等根生大学毕业有了工作,根生往那儿走,娘就跟他去那儿。

娘真以为根生学的是医学。根生从小就是诚实孩子,娘对根生的话深信不疑。

大学四年,娘在黑流滩天天巴望根生快点毕业。

根生不是有意要骗娘,他是没办法才这样做的。

除了学电力专业,根生从来没想学别的专业。根生给爷爷承诺过:“爷爷,您放心,等我长大了就留在黑流滩,那也不去。”

在根生面前,爷爷高大魁梧。根生仰脸望着爷爷。

“有根生这句话,爷爷就放心喽!”爷爷摸着根生的头顶说。根生不知道,那会儿,爷爷得了很重很重的病,是绝症。他不懂绝症意味着什么?有病吃药就会好的,他病的时候,爷爷喂他吃药就是这么说的。根生脑海中没有死亡的概念。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爷爷在根生眼里就像黑流滩东面的黑流山。山是永远存在的,不会死,也不会走。

爷爷退休前是玉什县电厂的电工。但是,黑流滩没电,他却在黑流滩待了大半辈子,就连后事也安排在黑流滩。他的坟就在界河边,这是爷爷的遗嘱。

爷爷的老战友卢德旺从江苏无锡来黑流滩看爷爷。根生听娘喊他“卢伯”。卢德旺抚摸着爷爷的墓碑号啕大哭。“连升啊,你还是没让我见你最后一面,你咋就这么倔哩,让你退休回老家,你咋偏不回呢?还把尸骨也留在犄角旮旯,你说你图个啥呀?这么荒凉的地方,也没人跟你作伴,呜呜……我那三层小楼宽敞得很,早就给你倒腾出来,就等你回去,你就是不回去,偏偏留在黑流滩遭洋罪,连升啊,我想不明白,你这辈子到底图啥呀?”

墓碑冰凉。

宋连升是爷爷的大号。

懵懂的根生第一次知道爷爷的名字叫宋连升。爷爷是个和蔼的老头,高高的个子,挺拔的脊梁,一头雪白的头发。爷爷没事就把根生扛在肩上。根生坐在爷爷肩上,能看好远好远,他能看见界河对面吃草的羊,奔跑的马。

“爷爷,河那边有好多羊,还有骆驼,我想过去看看。”根生骑在爷爷脖子上扭着屁股说。

根生是在给爷爷撒娇。按照以往惯例,他只要用这种方式央求,爷爷一准会答应他。

宋连升摁住根生的腿,不让根生踢腾。这次根生失算了,无论他怎么折腾,爷爷始终不答应。根生在爷爷面前第一次有了挫败感。

根生见“卢伯”伤心,不由的,泪也“哗哗”直淌。

爷爷走了两年,他天天都想念爷爷。那年根生五岁。

根生看着爷爷被人装进一只大木箱,然后,再放进一个挖好的深坑……刚开始,根生不知道那个大木箱叫棺材,他以为那些人是让爷爷睡在木箱里。娘在一旁默默垂泪,根生安静地看着。当那些人抬着棺材下放到坑里时,对死亡没有概念的根生,产生了永别的恐惧,他发疯般朝棺材扑去。根生歇斯底里的哭声,弄得在场的人跟着纷纷落泪。

爷爷被埋在土里,根生心碎了。

“一诺,带着根生跟伯伯回老家,这地方……”卢德旺举头望望左右,“太偏僻,太遥无,太艰苦了,我真没想到,你爸他……”他摇头。卢德旺连用了三个“太”字,黑流滩的景况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根生紧攥着一诺衣襟头。他瞪着卢德旺。一诺的衣裳被根生拽变形。

一诺低头看了眼缩在腋下的根生,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咋跟你爹样,咋这么倔呢!”卢德旺跺着脚说。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然后仰面吸了吸鼻子,“你无论如何都要跟我走,不,是你娘俩跟我走。这地方不行呀!在这太受罪了,我不能扔下你们不管。”卢德旺说话的声调一声比一声低。他哀哀地对一诺说。

根生双臂环住一诺的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卢德旺。他对卢德旺充满了敌意。根生不愿离开黑流滩,黑流滩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有野兔、野草莓,野石榴,有野葱野蒜野豌豆……还有根生的小伙伴赛虎。他走了赛虎怎么办?根生离不开赛虎,赛虎也离不开根生。

赛虎是条黑色四眼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上方长了两撮毛,金黄色的,圆形,犹如赛虎的另一双眼睛。

根生走到那儿,赛虎就跟到那儿。根生睡在床上,赛虎就闭着眼睛支楞着耳朵趴在床下,有响动声,它就会警惕地睁开眼睛东瞧瞧西望望,发现没有异常就会继续闭上眼睛。 有一次,根生靠在河边杨树下睡着了,等他醒来却被眼前的情形吓蒙了。一条蛇死在赛虎身边,而,赛虎却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眨巴着一双眼睛瞅着根生。

根生明白是赛虎救了他。

在黑流滩,赛虎是根生唯一玩伴。如果根生和娘跟卢伯回无锡,赛虎肯定是跟不去的。卢德旺家住在城里,城里不让养狗,尤其像赛虎这种普通土狗。根生没有把赛虎当成狗,而,赛虎的的确确是条狗。

赛虎的名字是宋连升起的,宋连升说要让它赛过老虎。根生不信。连升把赛虎抱回家的时候,赛虎长得又瘦又小,战战兢兢的,站也站不稳,嘴里发出稚嫩的“噢噢”声。

连升把自己喝的羊奶一勺一勺喂给赛虎,果然,不出一个月,赛虎浑身毛色又亮又润,双眼放光。

赛虎是连升在从县城回黑流滩的路上捡的。连升见到它的时候,赛虎又瘦又小,浑身直打哆嗦,双眼布满泪水。

连升把赛虎抱在怀里,他心疼的直骂抛弃赛虎的主人。“狠心的贼娃子!怎么忍心把小狗丢在这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戈壁滩呢?它会饿死冻死的,你这样做受遭报应的。”

县城到黑流滩的路上人迹寥寥,赛虎怎么会被丢在这里?肯定是主人故意抛弃的,这一点连升心里跟明镜似的。连升把赛虎抱回黑流滩。

连升去世的时候,赛虎已长成“壮小伙”。它经常围着连升的坟狂奔几圈,然后,仰面朝天长嚎。赛虎通人性,它感恩连升救了它。连升疼爱根生,赛虎也护着根生,它成了根生形影不离的小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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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你可要想明白,这是卢伯给你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不跟卢伯走,以后可能再没机会了。”卢德旺说。他希望一诺跟他走。

一诺低眉垂眼。“卢伯……”她轻轻叫了声,话没说完,贝齿便咬紧下唇再不吱声,泪却夺眶溢出。

“你爹走了,黑流滩就剩你和根生,往后你这日子可怎么过呀?跟卢伯走吧,以后卢伯就是你的亲人。”卢德旺劝道。

一诺摇摇头,泪珠甩在地里,成了湿泥点。

“黑流滩这么荒凉,你待在作啥?有啥留恋的么?跟卢伯回去,在无锡帮你开个小店不比在这里强?黑流滩这是个啥地方?除了石头山就是沙山,环境太差……”

一诺抬起头望着卢德旺,红肿的眼睛蓄满泪,但凡眨一眨眼皮,泪珠儿就会从眼眶里滚出来。“卢伯,我不会跟您走的……”她说。

“孩子,你为啥要留在黑流滩?你年轻,到内地会有好前程,再说了,你、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根生想想啊,你要给根生一个好环境,让他接受好的教育,这黑流滩连个正经学校也没有,你不能像你爹把你留在黑流滩一样也把根生拴在黑流滩。”卢德旺伸手去摸根生的头顶。

根生倔犟地把头偏向一边,他躲开卢德旺的手。

“卢伯,请您原谅,我不能跟您走,我要在黑流滩,黑流滩有我的家。”一诺低声说。

“你爸走了,这里就你和根生,你们俩跟我回无锡,你爸不在了,这里还有啥家呀?一诺,你是做母亲的人,你不替自己想,也得替根生想一想,你忍心让孩子留在黑流滩跟你吃苦吗?还有啊,总不能让根生跟你一辈子待在黑流滩吧?”

一诺不说话,她可劲地摇头。

卢德旺叹了口气,他只能作罢。他不明白,连升和一诺为啥非要留在黑流滩。


卢德旺跟宋连升有生死之交。两人曾是一个连队的战友,卢德旺是宋连升的连长。

一九四三年春天,与宋连升相继为命的母亲把最后一块红薯留给他后,饿死在讨饭路上。那年宋连升十四岁。宋连升幼年丧父,父亲在他五岁那年上山打柴遭遇山洪下落不明。

在乡亲们的的帮助下,宋连升草草安葬了母亲。为了生存,他只能四处乞讨,过着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无家可归的日子。

有一天,宋连升三天粒米未进,又赶上下大雨,他浑身淋得透湿晕倒在路边。

等连升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这是哪里?”连升瞅着屋梁想,他的脑子有些发蒙。连升记得自己明明在路上,怎么会睡在屋里呢?而且是睡在床上!像他一个叫花子,怎么能睡在床上?他实在想不明。连升想爬起来,可是浑身没一点力气,嘴巴又干又涩,肚子又瘪又空。

连升眨巴着眼睛努力去想,他怎样也想不起自己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凑在他眼前,是位银发老太太。“孩子,你醒啦?来,先起来喝口水。”老太太和蔼地说。她端过炕桌上的水碗递给连升。

又渴又饿的连升,顾不得太多,他接过碗,仰头,一口气将碗里的水喝了个底朝天。

老太太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连升。“慢点慢点,不着急不着急,别呛着。”她疼爱地说。

连升双手捧着空碗,脸通红。他不好意地望着老太太,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娘,还、还有水吗?”说完,连升擦了一把挂在嘴角的水珠。

老太太笑着连声应道:“有有有,我这就给你添。”说着,她扭身提过炕桌上的水壶给连升碗里续满水。

连升一连喝了三碗水才算作罢。其实,他是肚子饿得慌,只是不好意思张口要吃的,只有喝水撑撑干瘪的肚皮。

趁连升喝水的工夫,老太太端来一碗红薯对他说:“孩子,饿了吧?这里有吃的,刚出锅不久,还热乎着哩,你赶紧趁热吃,肯定饿坏了。”

看见红薯,连升的肚皮“咕噜噜”响起来,声音又大又响。他抿了抿皴裂的嘴唇,忍住没接红薯。

“大娘,我……”连升抬眼注视着老太太,眼里噙着泪花。

老太太抚摸着连升的头顶柔声说道:“孩子,啥话也别说,先吃东西。”

连升点点头,泪珠儿顺势从眼眶里甩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吃吧,孩子,你是饿晕的,吃饱身上就有力气了。”老太太把碗往连升跟前伸了伸。

饥饿的肚皮促使连升再也忍不下去。他一边接碗一边抓起一块红薯往嘴里塞。一块红薯被连升三两口吞进肚子。

吃饱喝足,连升顿时有了精神,他回神仔细端详眼前的老太太。老太太长得慈眉善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脑后挽一发髻,身上着青布偏襟大衫,肩膀和肘头补了巴掌大的补丁,深蓝色的。

连升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床上给老太太磕头。“大娘,谢谢您救了我。”他边磕边说。

老太太慌忙去扶连升。“孩子,快起来,快起来,你可别谢我,不是我救的你。”她拉着连升的胳膊说。老太太想拽起连升,无奈身材矮小,又是站在床下,比连升矮了半截,压根使不上劲。

连升跪在那里没动。“大娘,不是您救了我,哪是谁救了我?您告诉我,救我的恩人在哪?我要谢谢人家。”他望着老太太又说:“大娘,我饿了好几天,粒米没吃过,吃了您的红薯,我算活过这一关,不管怎么说,您也是我宋连升的救命恩人。”

“孩子,不是我救的你,也不是我的红薯,你的恩人不是我。”老太太摇着头说。

连升被老太太搞糊涂了。“不是您救的我,我怎么在这里?”他问。

老太太抿抿嘴笑着说:“是两个好心人救的你。”

“大娘,他们人呢?”连升着急地问。

老太太拽了拽连升的胳膊说:“来,先起来,起来再说。”

连升起身跳下床。“大娘,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他说。

老太太摇摇头。“孩子,他们刚走啦。”

“走啦?”宋连升喃喃地说。他失落地杵在哪儿。

“他们刚走一会儿,走的时候把这些东西留下了。”老太太指着炕桌说。桌子上有一双布鞋和几块红薯,“卢连长走时嘱咐我把红薯给你在锅里热热,让我把这双布鞋交给你。”她说着拿起布鞋递给连升。

连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发现脚被洗得干干净净,长长的脚趾甲也剪了。母亲在世的时候,连升脚上还挂着半截布鞋,后来,那半截布鞋烂得连脚也挂不住了,连升就用草绳把鞋底连起来绑在脚踝上。

连升双手接过老太太手里的布鞋,他噙着泪花说:“他们救了我,可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以后让我怎么感谢人家。”

老太太摆着手说:“不用不用,他们不需要感谢。”

“不行啊,大娘,受人恩惠当之相报,不然,一辈子不得心安。”连升说。这是娘教他的。

老太太想了想说:“孩子,卢连长往村西去了,你想找他们,现在兴许还能追得上……”

还没等太太说完,连升插话道:“大娘,我现在就去追他们。”他边说边拔腿往门外跑。

“孩子先别走。”老太太叫住连升,她转身拿起桌上的红薯,“把红薯带上,赶紧去追他们,追上以后,听大娘的,你就跟他们走吧。”大娘说着把红薯塞进连升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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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升弯腰给老太太躹了一躬,然后,转身跑出屋门。

追出二里地,连升追上老太太说的那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就是卢德旺。他带战士外出执行任务,回来路上遇见饿晕的连升。卢德旺把连升背到联络点,就是那位老太太家里。卢德旺给连升嘴里灌了米汤,然后,又给连升擦干净身子……

连升跟着卢德旺加入八路军。

一九四五年春天,穷凶极恶的日军纠结大批日伪军对各村进行疯狂扫荡,连升连队所在的村庄遭到日军包围。卢德旺为了掩护连队撤离,带领一个班的战士阻击敌人,最终寡不敌众,战士们相继牺牲,卢德旺双腿和肩部多处负伤,然而,发了疯的敌人依然向他所在的阵地发出猛烈攻击,子弹如冰雹般在他头顶飞。就在卢德旺九死一生的紧急关头,宋连升就像从地里钻出来似的出现在他面前。

连升瞅着卢德旺受伤的腿说:“连长,你腿负伤了,我背你走。”

卢德旺狠狠地推了一把连升,他朝连升吼道:“谁让你回来的?走,赶快走!”

“不,连长,我不能丢下你,我还欠你一条命,你得让我还给上!”连升大声回道。看着身负重伤的的卢德旺,连升又心疼又着急。

卢德旺瞪着血红的眼睛呲道:“不稀罕你还,快给我离开这里!”

“不,你必须跟我走,这是我欠你的。”连升执拗地说。

卢德旺不想连累连升,他举枪指着连升的脑壳大声嚷道:“滚,你不欠老子的,马上离开这里,我命令你,马上离开!”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带你一起走。”连升边嚎边说。

卢德旺拉开枪栓威胁道:“滚,马上滚,不然……不然,老子一枪毙了你。”

连升把身体往前拱了拱,脑袋抵在卢德旺的枪口上。“连长,如果你不走,你就打死我吧!”他闭着眼睛说。

卢德旺无奈地收回枪。“连升,你咋这么倔呢?你要给我好好活着呀!”他悲怆地嚎道。

“连长,要活咱们一起活,要死,我跟你一起死,走,我背你走。”连升说着把卢德旺拽在背上。

连升背着卢德旺躲过日军的枪林弹雨。

卢德旺养伤期间,上级给连队派来新连长。连升跟着部队南征北战,卢德旺伤好后则去了其他部队。从那以后,俩人失去联系。直到一九六七年冬天,卢德旺遇到老部队的战友才打听到连升的消息。一九四九年秋天,连升跟着部队从延安去了新疆。

他们都在苦苦寻找彼此,希望对方能够活下来。卢德旺得到连升还活着的消息,高兴的几夜睡不好觉。相隔万里,卢德旺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到新疆,他想见一见连升。但是,新疆那么大,连升在哪儿呢?就在他准备去新疆寻找宋连升的前几天,卢德旺被关进牛棚,接受劳动改造。

一九八零年,卢德旺平反昭雪。他平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江苏到新疆寻找宋连升,在新疆经过多方打听,他才得知宋连升的下落——连升被下放在黑流滩。这时候,他的假期已过。为了见到连升,卢德旺又向单位续了假。

卢德旺从乌鲁木齐乘汽车坐牛车走了七天才找到黑流滩。在连升简陋的土打墙的小屋,两个失散三十多年的老战友匆匆见了一面。

连升在卢德旺来到黑流滩的那年冬天平反恢复工作。


黑流滩上窝子原本三十几户人家,而现在,人比以前越来越少。年轻人出去不愿回来,年老的多是跟着儿女去了。在黑流滩上窝子的人家,有的也伺机寻找机会离开。

黑流滩留不住人。

“再这样下去,黑流滩没了人可咋办呀?”连升担忧地说。他是说给根生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连升喜欢黑流滩,根生也喜欢。根生喜欢黑流滩只能跟连升一人讲,他不敢跟一诺讲,一诺会骂他。根生不知道一诺为什么不喜欢黑流滩。黑流滩这么美,娘为什么不喜欢呢?根生偷偷问连升。“不能怪你的娘,你的娘是苦命人。”连升哀哀地对根生说。

“娘为啥是苦命人?”不懂事的根生,刨根部底地追问。

连升眼底掠过一抹悲凉,鼻子一酸,眼里涌出一层氤氲。

“你长大就明白了,根生以后要多疼你的娘……”连升抚摸着根生稚嫩的脸蛋说。

根生睁大眼睛惊讶地盯着连升。“爷爷,你怎么啦?”他伸出一根指头去戳连升的眼角,根生的指腹上粘着泪液。根生盯着湿湿的指腹说:“爷爷,你咋哭啦?”

连升揉揉眼睛,然后,他把根生拥进怀里。“爷爷没哭,是小咬(蠓虫)飞进眼里。”他轻轻拍着根生的后背说,泪水却从眼底往上涌。“老了老了,熊毛病跟着见长,眼泪咋恁多哩!”他小声自责。

“爷爷,你说啥呢?”根生趴在连升的耳边问。

连升一边摩挲根生的后脑勺一边说:“爷爷自己跟自己说话哩!”

根生乖巧地把头伏在连升怀里,任由连升的手在他的脑勺上来回游走。他喜欢这种感觉,痒痒的,酥酥的,根生尤其喜欢连升摸他的脑袋。连升的手跟别人不一样,他的手像一张砂纸,掌心布满厚茧,指节外凸,手指指腹裂开一道道线型的血口,两根拇指常年用黑胶布裹缠的严严实实。

根生怕娘,不怕爷爷。娘会训斥他,有时候,还会揍他屁股。而,爷爷却不会。爷爷一指头也没动过根生。爷爷喜欢把根生扛在肩上,驮在背上。坐在爷爷肩头,根生能看好远。

黑流滩是一条狭长的峡谷,东西两面都是“山”。东面的山在黑流滩背面,绵延出二十多公里。山不是石头的,是砾石或者沙。西面的山在河对岸,根生不知道它们是石头的,还是沙子的。他只能远远地眺望,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头像一个个黑馒头。

黑流滩大得很,沿河岸一百里都是黑流滩的地盘。黑流滩人把黑流滩分成上窝子和下窝子。根生家在黑流滩上窝子,下窝子是公社,后来改成镇。上窝子的山是砾石山,是褐黄色的。山上有稀疏的草植,还有一丛丛的小叶灌木——土尔条。黑流滩雨少,草植枯萎,叶呈灰白。正对着根生家房后半山腰长了两片爬山松,墨绿色的爬山松就像在半山腰长了一对眼睛。黑流滩人给这座山起了个名字叫眼睛山。爬山松耐旱也耐寒,不管黑流滩下不下雨,也不管黑流滩多么寒冷,那两片爬山松依然长在那里,它静静地注视着黑流滩。

“爷爷,半山腰长了一双眼睛,它在看我们呢!”根生坐在连升肩头说。闲的时候,根生就骑在连升脖子上闲逛,连升的肩又结实又有力。

在根生眼里,连升总是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堆叠了一层又一层,像一诺烙得千层饼。“呵呵,生娃娃也看出那是一双眼睛啊,你说它是一双眼睛它就是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替我们守着黑流滩呢。”

“为啥要守着黑流滩?爷爷。”根生不解地问。他年纪小,连升说的话很多听不懂。

“为了中国人的尊严!”连升拍拍根生的腿说。根生的腿搭在爷爷胸前。

根生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没想明白,他又问:“啥叫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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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升被根生问住了。啥叫尊严呢?具体到一句话,他真没办法解释。连升语塞半天,他扛着根生默默往前走。“咦,啥叫尊严呢?”连升自言自语地说。“真的让我讲,我一时半会儿还讲不清楚呢!”他心想。

“爷爷,啥叫尊严呢?你还没告诉我呢!”根生在连升的头顶问。他扯扯连升的耳朵。骑在连升脖子上,根生喜欢两手捏住爷爷的耳朵,那是他的“方向盘”,捏着耳朵他才觉得安全。

连升被根生追问急了,就说:“这个么,那个啥叫尊严呢?就是守住黑流滩,然后,让黑流滩晚上亮起来,让五星红旗在黑流滩上飘扬,还有,我们要在这里住下……这就是尊严。”

“为啥非要守着黑流滩,不守着,黑流滩会走吗?黑流滩没长脚,也不会走路,我们为啥要守着它呀?”根生说。他显然对连升的答案很不满。

连升“呵呵”笑起来。笑毕,他说:“根生长大了,爱问事了。”说着,他拍拍根生的脚踝,然后,向头顶伸出右手。根生把小手放进连升的掌心,连升攥紧根生的手。这是根生和连升之间的默契。根生身子往连升胸前略微一倾,连升顺势把根生拽进怀里,双臂平展展托住根生。根生仰面望着连升青黑的下颌,那些坚硬浓密的胡茬扎在根生脸上又痒又酥。根生不让连升扎,“咯咯咯”地笑着躲闪,连升就撅起下颌撵着根生的脸蛋往上蹭。

“爷爷还没告诉我为啥要守着黑流滩呢?黑流滩又不是咱家的大花猫,说找不见就找不见了,他不会跑哦。”根生追着连升问。

连升本想岔过话题,没想到根生追着不放。他便认真地说:“是证明给世界上的人看,证明咱黑流滩有人住。根生,你知道吗?黑流滩就是咱中国的窗口,像这样的窗口咱中国有很多很多,我们得把我们黑流滩的窗口擦得亮亮的,让那些瞧不起咱中国人的外国人瞧瞧。”

根生在连升的臂弯里挣扎。连升当然明白根生的意思,他把根生竖起抱在怀里。两人脸对脸。根生小手在连升脸上摸来摸去。连升的鬓角到腮下有一道酱紫色的疤痕,如麻绳般扭曲,末梢在连升浓密的胡茬里消失。那条疤痕有棱,突出。根生的食指顺着鬓角疤痕划到腮下,然后,再从腮下移到鬓角,反复一个动作,他觉得好玩。根生问过连升,你脸上的疤咋弄的?连升轻轻拧着根生的脸蛋笑笑,没作答。

那条疤是连升在战场上留下的。

“晚上没有月亮,黑流滩黑乎乎的,别人看不见咋弄?”根生问。他纠缠在连升说得窗口。

“所以呀,我们要让黑流滩的晚上也亮起来。”说着,连升把脸贴在根生脸上,他拿鼻尖拱根生的鼻尖。

根生两手扯着连升的耳朵往前拽,他要跟连升说话。连升的脸跟根生保持一拳距离。对这个距离根生比较满意。他松开连升的耳朵,两手移到连升的下巴上。“爷爷,我们是让黑流滩晚上也有太阳吗?那样,太阳就不会再离开黑流滩了吧?黑流滩以后就没黑夜了吗?”根生一边摸着连升的胡须一边天真地问。他歪着脑袋,眨巴着亮亮的眼睛。

连升看着一脸稚气的根生,笑着说:“到了晚上,太阳当然要离开黑流滩,因为其他地方也需要太阳呀,我们把太阳留在黑流滩,是不是很自私呀?这人呐,可不能光活自个,更不能太自私,要活得亮亮堂堂才行。”

“那怎么让黑流滩亮起来呢?”根生问。

连升故作神秘地说:“那我们就给黑流滩装上月亮,让黑流滩天天夜里都是亮的,这样,我们的根生夜里出门撒尿就不怕黑了。”说着,连升就拿额头顶根生的额头。

根生不让连升顶。他两手撑住连升的锁骨,头向后仰去。连升怕闪了根生的腰,腾出一只手揽住根生的背。

“装跟天上一样的月亮吗?”根生问。他仰起脸往天上看。

连升眯着眼笑。他两手掐在根生的胳肢窝,然后,举过头顶,用务摇晃根生。“臭小子,大白天的,天上哪有月亮啊?”

根生的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差点踢到连升下巴。他指着天空说:“有啊,爷爷,你看,那不是月亮吗?”

“哦——”连升喉咙里机械地冒出一声。他瞅着天瞧了好一阵子,也没看见根生说的月亮。或许,根生年纪小能看清他看不见的月亮呢!不是说,七岁前的小孩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吗?

“啥时间才能装上亮亮的月亮?爷爷,我们现在就在黑流滩装上像月亮一样的东西吧?装在哪里呢?天上吗?可我们上不去呀?我们装在那棵大杨树上吧?”根生指着界河边的杨树说。

连升摇摇头。“不行。”

“为啥呀?”

“那个月亮不能装在树上,再说,也不能装在那边,那棵树不是咱们国家的。”连升解释。

“哦——”根生应道,他好像听懂连升话的意思。“能把黑流滩照亮的那个月亮,它是啥样呀?跟月亮一样吗?是圆的吗?”根生又问。他心里一直惦念连升说的那个像月亮一样发亮的东西。

连升说:“那亮亮的东西叫电,爷爷退休前在县城就是电工,城里的人不怕黑夜,他们有路灯,路灯比月亮还亮哩,照得黑夜跟白天一样亮。”

根生望着连升。他想象着连升说的路灯的样子。根生以前见过电,只是他太小,没记住电的样子。那时候,连升没退休,在县城电厂工作。根生很多次跟连升去县城。黑流滩离县城一百六十公里。连升背着根生从黑流滩步行到三十里以外的公社子,然后,再坐班车到县城。黑流滩一带人烟稀少,很多时候都要步行,运气好的话,或许会遇见一辆牛车或者手扶拖拉机,能搭乘一段。

连升在县城电厂工作,家却一直在黑流滩。根生跟一诺住在黑流滩。

根生在连升怀里来回扭动。这是根生跟爷爷耍赖的手段。“我想要路灯,要路灯——”他拉着长腔撒娇。

连升搂紧根生。“快了快了,咱们黑流滩会有电了。”

根生不依不饶地缠着连升。他身子停止扭动,双臂环住连升的脖颈。“不嘛不嘛,我现在就要,现在就要电。”

“会有的,放心,我们黑流滩会有电的。”连升喃喃地说。混浊的眸子有层水雾。

根生没注意到连升的异样。他说:“爷爷,我也想要黑流滩亮亮的,像白天,那样我就再不怕黑天了。”

“总有一天会亮的,爷爷也盼着这一天呢。”连升望着远方说。他蓄在眼眶里那些水雾变成一颗大珠子滚出来,在脸颊的皱纹中横流。

“有一天?啥叫有一天?”根生仰着稚气的脸看爷爷,他在仰望爷爷那双眼睛。“爷爷,啥叫有一天呀?”根生说着伸手去抹连升的脸。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就像根生家屋前山坡上那棵黑杨树的躯杆。山坡上只长了一棵黑杨。黑杨躯杆粗壮,树冠婆娑。根生经常在树下玩,他喜欢看蚂蚁在龟裂的树皮中上上下下穿梭,那些小蚂蚁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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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会太远,应该快了。”连升说。“等黑流滩通了电,电灯把晚上照得明晃晃的,根生在晚上也能瞧见黑流滩那些花花草草大树小乔,攒劲得很呐!”说这话的时候,连升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我长大了,要跟爷爷一起守着黑流滩,让黑流滩天天亮亮的。”根生说。他不想让连升伤心。

连升盯着根生,满脸喜欢,尔后,他用力晃着怀里的根生说:“好好好,我的根生真好,爷爷盼着呢!”连升的声线是颤抖的。

根生从没见连升这样激动过。他呆望着连升密密的胡茬愣神。连升的胡茬在根生眼里变成刚割完麦留在地里的麦茬,根根倒竖,刚硬齐整。


黑流滩的麦田大得望不到边。那些齐刷刷的麦长得壮实,棵棵杆粗穗大籽粒饱满。黑流滩的黑土地肥沃,润润的土里泛着油亮。

连升说,黑流滩的地丢下种子不用追肥也能长出好秧苗。这话不假,就拿黑流滩的麦来说,出粉率高,麸皮少,面筋道。七月份割麦的时候,收麦的商贩撑着口袋在地头排队收麦。

黑流滩只有一诺捡过麦穗,那一年根生三岁。一望无际的麦茬地,只有一诺母子俩。小小的根生在若大的麦田里就像个小墨点。一诺捡麦选择晌午,那会儿的太阳最毒。在黑流滩,七月份收麦,天气暴热。地面烫脚,麦茬和草植发出细碎的“噼里啪啦”声,空气中的热浪往身上翻扑。根生被晒得皮疼,他站在麦茬地里大哭。一诺像没长耳朵。她头也不回,一直弯腰捡那些被落在麦茬上麦穗。她先是把麦棵捏在手里,捡多了,夹在腋下,再多了,便成堆撂在麦埂上。

一诺越走越远,她顺着麦田一直往前走。根生看不见一诺的影子,他觉得一诺不要他了,越发哭得伤心。空旷的黑流滩回响着根生的嘶哑的哭声。根生哭得浑身是汗。他歪歪斜斜朝着一诺的方向走,他要去找一诺。根生的腿被麦茬剌出一道道血口,汗浸,生疼。走着走着,根生不哭了。他知道哭没啥用。还有比找到一诺更重要的事吗?他要打起精神去找一诺,在黑流滩,他是一诺的伴,一诺也是他的伴。除此之外,他的一切都是一诺给的。

连升不在黑流滩,他这会儿在县城干他的电工。说是最后一个月,过了这个月连升就要退休。连升周末才回黑流滩,就一天。他在县城有宿舍,根生在那儿住过。他跟连升睡一张床。连升搂着根生,身子像虾米。根生缩在连升怀里,头枕着连升的臂。连升的下巴顶住根生的头顶。根生的头皮被连升的胡须扎得痒兮兮的,他不敢抬头,安静如小猫。

连升的气息在根生的头顶盘旋,又潮又热。

根生怕那些麦茬,选择性地找那些没有麦茬的空地下脚。他一摇三晃,站不稳,但终究还是走出好长一段路。空荡荡的麦茬地,没有一诺的影子。根生不知道,往西出了麦茬地,那边有条河,这是最深的河段。

一诺去了那条河。根生不知道,一诺,他的娘想跳河。黑流滩只有这段河水最深,别的河段水浅,是溺不死人的。想寻死的念头,一诺早就有,她只是在选择机会。

自从庆阳走了以后,一诺的天塌了。庆阳是一诺的男人,根生的爹。

爹的模样在根生脑海里很模乎,他不知道爹是啥样的。

庆阳逃离了黑流滩。他抛弃了一诺娘俩。一诺对庆阳出走前的征兆毫无察觉。那天中午,一诺给庆阳擀了他爱吃的臊子面,庆阳“哧溜溜”闷头吃了两大碗,吃得淋漓畅快,额头上的汗珠儿“咕噜咕噜”往下滚。

正在给根生喂饭的一诺,笑着嗔怪庆阳:“慢点,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呢!”她心疼庆阳。

“好吃。”庆阳含了一嘴的面条,说话含糊不清。

一诺边给怀里的根生喂面边说:“多着呢,够你吃的。”她手里端只漆了绿底白花纹的小铁碗。这是根生的专用碗,是连升从县城供销社给根生买回来的,花了八毛钱。

庆阳只顾往嘴里扒面条,他的脸几乎埋进盛面条的泥碗里。一诺把一根面条塞进根生嘴里,在根生往口中出溜面条的时候,庆阳“吸溜溜”喝掉碗底最后一口汤汁。

庆阳用掌心揩了揩嘴巴。“一诺,你擀的面真好,我吃不够,撑了还想吃。”他笑着说。

“吃不够,我就天天给你做。”一诺低头看着怀里的根生,她回道。根生正凹着两个腮帮用力吸一根面条。根生用力吸一下,那根面条在嘴边甩动了两下,像条尾巴般。

庆阳愣愣地瞅着一诺,他没搭话。

看根生把面条吞进肚里,一诺往根生嘴里又塞了一根。“不是我面擀得好,是咱黑流滩的麦好,面劲道,擀出的面自然好吃。”一诺跟庆阳说着话,眼睛却盯着根生的嘴巴。

……

“那儿的麦也比不上咱黑流滩的麦。”一诺说。她的话里带着自豪。

“就是、就是,面是黑流滩的筋道最。”庆阳语无伦次地说。

一诺笑看着庆阳,眼睛弯成月牙。她长了一双迷人的吊梢眼。一诺是天生的美人儿,皮肤水润亮白,鼻挺唇红,身材丰盈,细腰圆臀。黑流滩这方水土能滋养出一诺这样的皮肤,除了天生的,绝无可能。黑流滩空气干燥,风沙大,紫外线强,为了防晒,女人们出门前都要用围巾把脸裹好几层,只留两只眼睛。一诺出门不包不裹,皮肤依然鲜亮。

少女时的一诺,虽然在偏远的黑流滩,但是托人说媒或者爱慕者甚多,不乏那些有工作吃商品粮的城里人。父亲恢复工作回到电厂,按照政策,一诺的户口可以随父亲一起迁进城里,然而,父亲却把一诺留在黑流滩,家也留在黑流滩。

父亲落实政策的时候,一诺十六岁,上初三。

黑流滩上窝子有一所小学,学校有一位民办老师。要是农忙,他扔下学生到地里干农活,孩子们就像没人看的羊群,爱往那跑就往那跑。学校学生不多,从一年级到三年级八个孩子。在黑流滩上完三年级,如果再接着继续上,就要转到公社去,公社还有一个初级中学,跟小学在一起。

公社的学校没有食宿。家长把孩子寄宿在亲戚或朋友家里,大部分人嫌麻烦,孩子们上完三年级就辍学跟着大人到队上干农活。有心疼孩子的家长,继续让孩子留在黑流滩上学,算作留级,能连着上好几个三年级,直到孩子长到能下地挣工分才不上了。

连升让一诺去了公社的学校。

“没文化不行,起码也得上个初中。”他对一诺说。

一诺没说话。她一切都听爹的。爹说得算。一诺住在公社老乡家里。连升每月给人家送面送菜,算是一诺的伙食费。一诺每周回家一趟,她选择星期六回黑流滩,星期一早晨回公社,直接去学校上课。她愿意在家多待些时间,毕竟寄人篱下的日子多有不便。

黑流滩的日子苦,孩子们也苦。处在这个年纪的一诺还不懂那么多复杂的人情世故,更不懂城镇户口跟农村户口的区别。

一诺相信父亲自有他的道理,也相信父亲一切会为了她好。父亲特别疼爱她,一诺能感觉到。一诺虽然觉得黑流滩挺好,但是,她心里更想去县城,在县城上学和生活。

城里的人比黑流滩的人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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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六岁跟着爹娘来到黑流滩。他们是坐一辆“吱嘎”作响的牛车到黑流滩的。父亲坐在车辕,娘斜倚在捆得结实的被褥上,一诺坐在车厢中间,四周用麻绳揽住。牛车上是家里全部家当。

娘有个好听的名字,安宁。她原来在湖南老家的名字叫安春女,娘嫌名字土,在嫁给爹时改掉了,严格说,是跟着爹来新疆前一天才改的。娘一直想改名字,觉得宁春女这个名字土得掉渣,为了这个名字,她烦都烦死了,但是,自小周围的人都叫她“春女”,即使名字改了,别人也会叫她原先的名字,她总不能拦着人家不让叫吧?

成了大姑娘的娘为了宁春女个名字烦恼。

娘盼望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要重新换个名字,不再叫春女。春女是个爱美的人,包括名字都要美美的。名字是家里长辈起的,小时候由不得她作主,长大了又改不过来。改名字成了春女一块心病。

连升跟春女是在媒婆介绍下认识的。媒婆到春女闺密家说亲,闺密嫌新疆太远,更嫌连升年龄大,不愿意这门亲事。在一旁的春女眼睛却亮了,媒婆前脚刚出门,春女后面就追了出去。

“大娘,您说的那个人是在新疆吗?”春女喊住媒人问道。

“是啊!”媒婆不解地看着春女。

“您看我行吗?”春女大大方方地问。

媒婆吃惊地打量着春女。“哦、哦,像你这么俊俏的姑娘当然行啦!”她欢喜地说。

春女微微一笑。“那您就把他介绍给我呗,我愿意去新疆。”

“你当真愿意?”媒婆盯着春女问道。

春女点头说:“我愿意。”

“你不嫌他年龄大?”

“不嫌,年龄大怕啥,年龄大疼人哩,像他这样的老革命,有年龄不大的吗?我不嫌,我愿意呢!”春女笑着说。

媒婆见春女说得一本正经,才相信是真的。“好好好,你这姑娘不但俊俏,而且觉悟高得很,这小伙那那都好,就是岁数大了点,我保准你能跟他过上好日子。”媒婆眉开眼笑地说。

春女点头。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媒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她给连升说了五六家姑娘,人家一听连升的年龄,瞬间变了脸,再一听要去新疆,个个头摇得跟拨郎鼓似的。媒婆在姑娘面前把连升夸成一朵花,好话说了几箩筐,没姑娘愿意。说了半辈子媒的媒婆从来没遇见连升这样难说的媒。从春女闺蜜家出来,她对连升的婚事是彻底灰了心。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如花似玉的春女姑娘竟然自个找上门。春女姑娘她是知道的,以前她受人之托到春女家多次提过亲,对方的条件个个比连升好,春女一个也相不中。那时候,媒婆心里不高兴,说春女眼界太高。

连升的亲事,媒婆压根没敢往春女身上想。在媒婆看来,春女跟连升不般配,再说,春女心气儿盛,说也白说,说了她也不会同意,是白费口舌。

十九岁的春女,在小镇里是百里挑一的女子,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心灵手巧,绣工做得精,裁剪样样通。相中春女的小伙排成长队,说媒的把门槛都快踩烂了,春女头昂得高,连瞧也不瞧一眼。

连升比春女大十二岁。春女是南方女子,长得皮细肤白,明眼皓齿,年龄又正当时,活鲜鲜一朵出水芙蓉。而连升则不同,穿件褪色的旧军衣,皮肤又黑又糙,搁在被南方润湿空气滋养出来的小男人群里,显得粗糙。春女跟连升站一块,俩人外貌看起来不至差十二岁,而是像两代人。

在后期的生活中,有很多人把春女当成连升的女儿,闹出不少笑话。

连升自从一九四三年离家参军,十七年后是第一次回湖南老家。父母去世,家里没啥正儿八经的亲戚,只有一个出了五服的远房堂叔,多年未曾联系,堂叔是否健在,连升一律不知晓。连升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走到那,那就是家,他原本不打算回湖南老家,是老团长把他硬“赶”回去的。老团长看着单身的连升着急,每次见到连升都要嘟囔几句让他快找个媳妇成了家,连升的耳朵都听出茧了,连升怕了老团长,躲着。老团长知道连升躲他,他干脆把连升堵在发电机房。连升正单膝跪在地上摆弄发电机,身边扔了扳手和油渍渍的抹布。

“连升,你小子躲着我,反了你了。”老团长唬着脸说。

连升站起身,他摸着后脑勺笑嘻嘻地说:“团长,我哪躲你啦?我这不是忙嘛!”说完,他朝发电机呶呶嘴。

连升忘记手上粘的黑油,脖子被他抹了乌黑几道。

“我给你说的事,你想好没?”团长问。

连升心里明白老团长是问他找媳妇的事,他明知故问道:“团长,你说的啥事?”

“你、你就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啊,你就给我装,装,我看你装到啥时候!”老团长气乎乎地说。他背着手在连升面前来回踱步。

连升满脸委屈地说:“团长,你又冤枉我了,发电房这么多事,我那记得清你给我说的那件事……”

老团长摆划着手说:“去去去,少在这里给我装蒜,那个,就是我让你写信回老家找媳妇的事,你给我写了没?我敢肯定你没写。”

“不是,团长,这不是忙嘛,我想忙过这阵子再说,再说,再说我老家没啥亲戚,就一远房的表叔,还小二十年没联系过,谁知道现在家里啥情况,我是光棍一条,走到那里,那里就是我家,到了玉什,我就是玉什人,至于找媳妇的事,不着急,再等等……”

老团长停住脚步,他瞪着连升狠狠地骂道:“你还等个屁!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等?怎么着?等到七老八十?赶紧的,把信写好了,交给我看看,今天就写,不,现在写,走,跟我到家去写。”他朝连升摆摆头,示意连升跟他走。

老团长让连升写信给老家亲戚给她介绍对象。发电机房又增加了两台发电机,连升一直忙机房的事,还没抽出空写信。

连升站原地没动。“团长,我这还没弄完呢!”他摊开双手为难地说。连升手上粘满黑油。

“少给我啰嗦,麻利点,不差这会儿功夫,宋连升,你把自己当啥人啦?觉得就你能,是不是?我们玉什县离开你发电机房转不起来了是不?嘿嘿,现在不是几年前,离了你宋连升发电机房转不起来,你放心回家给我找媳妇,我们的发电机房照常发电,灯泡照常亮,我就不信,离了你张屠夫,我们吃带毛的猪不成?”

“团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当初我不来,你硬拽我跟你来玉什县,怎么翻脸不认账了,咱可不兴推完磨杀驴吃。”连升小声嘀咕道。

老团长耳灵,连升嘴里嘟噜嘟噜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你小子嘴里嘀咕啥呢?”团长问。

“嘿嘿,团长,我是说您越来越精神。”连升笑嘻嘻地搪塞道。

老团长扯着嘴角笑了笑说:“你小子,别拍我马屁,我不吃你那套,信写完,我派人去寄,寄挂号信。”他边说边往前走,连升跟在旁边。“你这两天准备准备回趟老家,嗯,出来这么多年一直没回去吧?”老团长问。

“没有。”连升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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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看看家乡的乡亲,但是——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给我找个媳妇带回来,完不成任务,你就待老家,别回来见我!”老团长乜一眼连升说。

连升笑了。“团长,这个任务我完不成,给你带个媳妇回来,嫂子还不把我撕巴撕巴吃了。”

“嗯?啥乱七八糟的?谁让你给我带媳妇了,我是让你找媳妇。”团长瞪着眼珠子说。

连升笑着说:“团长,你刚才说‘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给我找个媳妇带回来’。”

“没错,我就是让你回老家找老婆的。”

“可你说的是‘我’。”

“就说的就是你。”老团长强调,“这次专门给你假,就是让你回老家找老婆的,必须给我找上,再晃下去,以后更不好讨老婆。”

“讨不上老婆就打一辈子光棍,没啥了不起的。”连升小声说。

“屁话!”老团长狠狠地骂了连升一句。

连升吓得伸了伸舌头。

“这次回湖南老家,必须把老婆带回来,这是政治任务,带不回来,你小子就甭给我回新疆,啥时候讨上老婆啥时候回来!”老团长命令道。

连升囧着一张脸望着老团长。“团长,这不是难为人嘛!讨老婆又不是菜场买萝卜,咱给人钱咱拿了就走……再说,我长得这么寒碜,哪个姑娘能看上我呀!”他委屈地说。

老团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他责骂道:“怂样!这是任务,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就是抢也要给抢回来。”话刚落音,老团长感觉话不对味,他咧嘴朝连升笑了笑,“我刚才说着玩哩,咱可不能抢,那是要违反组织纪律的,至于用啥办法给自己弄回老婆来,那是你的事,我就管不着了,就这么个事。”

老团长的命令,连升不敢不听。


一九四九年,连升跟着部队进驻新疆。新疆和平解放以后,这支曾在南泥湾垦过荒的军队,在新疆拉开了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连升所在的步兵团就地脱下军装改编为生产建设兵团,他当时被分到三八五团二营一连当了连长,放下枪拿起锄头当了兵团农民。

一九五五年,老团长从三八五团调到玉什县地方当县委书记。中间,连升去玉什县办事,顺路去看望老团长。老团长坐在木椅上笑眯眯地瞧着连升。

连升被老团长瞅得心里发毛。

“连升,愿不愿意到地方来工作呀?”老团长问。

“不来,在兵团挺好,既能巡逻又能开荒。”连升摇着头说。

老团长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连升。

连升知道老团长用这样的眼神瞧他,代表下一步老团长是要训他的节奏。他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朝老团长傻笑。

连升岔开话题说:“团长,一连西北面那块荒地又开出来了,是块好地,土质又黑又细,是种庄稼的上等地……”说着说着,连升低下头。团长的眼神又毒又辣。

老团长双臂交叉在胸,然后,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他扯起左边嘴角笑了笑。

连升偷偷瞄了老团长一眼,不敢再多话。

“小子,咋啦?怕来地方吃苦?”

“没、没有,我觉得吧,连队挺好的,多开荒多种田多打粮食交给国家……”

“一连的荒地快开完了吧?”老团长打断连升的话问。

连升说:“差不多开完了。”

“看样子,你是打算过舒坦日子啦!”老团长绷着脸说。

连升不明白老团长话的意思,他懵懂地望着老团长。

老团长扬了扬下巴。“来地方,怕跟我吃苦,是吧?”

连升一听急了。“团长,我跟您这么多年,别人不了解我,您还不了解我呀,我宋连升啥时候怕吃过苦啦!您这是平白无故冤枉人。”他委屈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想来地方工作呢?”老团长问。

连升“吧嗒”着两片嘴皮想了想说:“我是觉得咱一连就在边境上,在那儿,我能种庄稼还能扛枪……嘿嘿……挺好、挺好的,对了,团长,我们连今年能给国家上交三百多吨麦哩,您说攒劲不攒劲?”

老团长的身体慢慢向前倾过去,他弯下背,两肘压在大腿上,脸稍稍向上仰,绷在两腮的肌肉慢慢松弛。老团长一改往日的习惯,他没有训连升,而是语重心长地地说:“连升啊,我们不能光想着兵团开荒这点事,还要想着搞地方建设,新疆建设是一盘棋,我们党员干部就是社会主义一块砖,那里需要我们就要到那里去,那里艰苦就往那里走,现在地方上急缺汉族干部,你也不来,我也不来,那地方建设还搞不搞啦呀?不管是地方还是兵团,我们是一家,在那儿都是搞建设,现在地方刚刚起步,条件要比兵团差,工作肯定会辛苦……”

“团长,我不怕辛苦,我就是舍不得……”连升辩白。

“舍不得啥?”

“哎——”连升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他一跺脚说道:“团长,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来地方工作。”

“到地方可没有连长给你当哦。”老团长笑着说。他的一根食指在空中划动。

连升“腾”地从板凳上站起来,他大声说道:“团长,当不当连长无所谓,只要能为新疆建设多做贡献,让我干啥都行。”

老团长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向连升竖起大拇指。他高声说道:“好!不愧我红一团的兵,有样子!”

连升起立,立正,敬礼。“报告团长,宋连升永远是红一团的兵!”他大声回道。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团长看着连升满意地点点头,“让你来玉什县委发电,你干不干?”

“发电?不是……老团长……发电机那玩意我搞不懂,恐怕……”连升面有难色地说。

老团长沉下脸说道:“刚才还说是红一团的兵,怎么一听到发电机就怂啦?咱们红一团的兵可个顶个是硬汉,从来没孬种,再难啃的骨头从来不认怂。”

“老团长,我、我从来没摸过发电机,怕、怕是摆弄不了那机器。”连升结结巴巴地解释。

“看你个熊样,日本鬼子的碉堡你小子都敢去炸,小小的发电机就把你吓成这样啦?”老团长揶揄道。

连升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不是,团长,这、这是两码事。”

老团长眼睛一瞪唬道:“不是啥不是?我看你小子,就是遇到难题绕道走,不敢往前冲。”

连升朝着老团长嬉皮笑脸地说:“我是怕捣鼓不出个明堂,给团长您丢脸不说,耽误工作是大事。”

“你少来,拿出你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劲头,怕什么?不会要学,我们不能光会扛枪打仗,再去种种庄稼就算了事,我们要学文化学技术,各行各业都要有人干,才能把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你有一股子钻劲,我不信你弄不好它,相信你,你肯定能行。”老团长大声豪气地说。

“那我就试试看。”连升诺诺地说。

“试个屁?那个让你试啦?干就给咱爷们干好,别丢了我红一团的人。”

“是,团长,我保证完成任务。”连升答应。他虽然声音洪亮,但是底气不足。

连升被老团长从建设兵团弄到地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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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玉什县人民政府刚刚成立不久,许多工作千头万绪。玉什是少数民族地区,汉族干部屈指可数,绝大多数少数民族干部看不懂汉文。玉什县有两台新发电机,在玉什县人民政府成立之前就撂在库房,因为搁置时间久,发电机布满蜘蛛网。看着两台发电机,老团长心里隐隐作疼。“搁这里太可惜了,得让它为玉什人民出出力啊!”老团长想。但是,没有哈萨克族文字方面的电力书籍,就连发电机的使用说明也是汉文,哈萨克族同志根本看不懂,有的同志甚至连发电机也没见过。

老团长正发愁着呢,连升就进了他办公室。看见连升,老团长眼前一亮,眉头松开了,嘿嘿,这不是现成的嘛!管他会不会发电呢,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啥都会干,不都是学出来的嘛。连升一准行,他爱琢磨事,在红一团可是出了名的。刚到部队那会儿,连升大字不识一个,但是,他有一股钻劲,不到一年,他学的字就能读报了。


连升跟着卢德旺参加了八路军,老团长是红一团三营营长。他不认识连升。

红一团从过路的小鬼子手里缴获了一门小钢炮。团里干部围着钢炮转悠,谁也不会摆弄,大家瞅着小钢炮干着急。炮是弄回来了,可怎么用呢?没人会用,钢炮搁在那儿就是一堆废铁!

连升是个新兵蛋蛋,他跟着大伙围着钢炮转来转去。老团长以为连升爱跟着大伙凑热闹,也没当回事。大家围着钢炮转了半晌,谁也摆弄不了,无奈只能散去。

连升不但没走,而且饶有兴趣地趴在钢炮上捣鼓。

老团长见连升趴在钢炮上,他朝连升甩着手喊道:“哎,哎,小同志,你趴在那儿瞎捣鼓啥呢?别把钢炮弄坏喽,赶紧走!”

“让我看看。”连升头也不回地答道。

“嘁,你个小鬼,你能看出来啥明堂?走走走,赶紧走,看也白看。”老团长扯着嘴角说。

“你别瞧不起人,这东西简单地很,我会使。”连升敲着小钢炮说。

老团长乐了。“嘿,小鬼,你人不大,牛屁吹得挺响,你使个我看看?”他边说边朝连升走过来,“别逗了,赶紧走,团里这么多人弄不了,你一个毛孩子瞎掺和啥!”

连升梗着脖子朝老团长嚷道:“别瞧不起人,毛孩子咋啦?我说会使就会使!”

“咦,你小子挺有尿性,你哪个营哪个连的?”老团长扬着头问。

“我凭啥给你讲。”连升小声嘀咕。他来了倔脾气,扭过头不理老团长。

老团长见连升这副模样,笑着说:“小毛孩挺掘,你说你会,你给我把他弄响了我就相信你。”他指着钢炮说。老团长根本不相信连升会使钢炮。

连升偏着脑袋斜乜着老团长。“这是你说的,那——你给我一发炮弹,看我能不能打出去。”

老团长瞅着连升来了兴趣。“嘿,你小子不但口气大,而且胆子也大,你要炮弹是吧?”他边说边往钢炮旁边瞅,“那、就那,那里有两发炮弹,我看看你能不能打响?”老团长指着旁边弹药箱说。

“打就打。”连升连蹦带跳地朝弹药箱奔去。他抱过一枚炮弹问老团长,“你说往哪打?”

“啥?你真敢打?”老团长问。这会儿,轮到老团长吃惊了。

“这有啥不敢打的,你说往哪打吧?”连升直杠杠地说。

老团长本来是跟连升闹着玩的,他就是想试试连升有没有胆量,谁成想倒被连升将了一军。“算了算了,把炮弹放回去,你个小毛孩还成精啦!”他挥挥手没好气地说道。

连升抱着一枚炮弹站那儿不动。“那不行,你刚才让我打的,不能说话不算话。”他梗着脖子不依不饶地说。

老团长笑骂道:“你个小毛孩还来劲了哈!跟我较真是吧?”

“我就较真,咱八路军说话要算话。”连升嘟噜张脸不服气地说。

老团长被连升弄得别扭,他拉着脸不耐烦地说:“好好好,你放你放,随便往那打都成,只要打出去就算你赢。”

“那不行,你得给我说个目标。”连升昂着脸说。

老团长往远处瞧了瞧。“就朝那截破墙那儿打吧。”

“好咧。”连升兴奋地答道。

老团长说完折身往回走,他没把连升当回事。刚迈出两步,身后“轰”地一声炮响,把老团长给震懵了。

连升不歪不偏一发炮弹打中那截破墙。

老团长反应过来,是又惊又喜。“哎呀,你、你个小鬼还真会使唤,还有——”他瞅着那截倒塌的破墙吃惊地问:“你、你是咋打中目标的?”

“简单,就这样……”连升把大拇指竖在左眼前,闭起右眼说。

老团长傻了,他直愣愣地瞅着连升。“你、你真会打炮?这样就能击中目标?你跟谁学的本领?”

“我自己就会,没跟谁学。”

“天生的?”老团长更加惊讶。

“不是啦!我、我……没吃的……肚子饿就用弹弓打麻雀吃,时间长,就这样了。”连升仰着脸说。

老团长对连升刮目相看。


连升被下放到黑流滩正是春天。一诺记得很清楚。沿路上有的地方雪没化烬,一片片,一堆堆粘贴在戈壁滩或者路堰下的渠沟里,掺着草屑和沙土,黑糊糊的,像人脸上长得牛皮癣。大西北的春天就这样,说是春天,只是雪少了些,其实还是冷得要命。棉衣就像长在身上似的,一直脱不下来,到了五月底才能勉勉强强脱一下来。

一诺穿件红底碎花对襟布棉袄,是娘亲手缝的。她穿的衣服都是娘缝的,包括脚上的鞋。安宁手巧,能把衣服整出跟别人不同的花样。她长得美,在电厂家属院,大家都叫她“水芙蓉”,不过,后来连升被打倒,再没人敢这样叫她。

连升阴着脸,两撇浓眉形成倒“八字”。他一路上不停地吸烟,一根接一根;安宁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一缕发丝垂在眉梢,衣领里露出一截脖颈,雪白的。她时不时发出一声幽怨的哎叹,声调儿又长又沉。一诺乖巧,坐在车厢里不作声。她偶而仰脸看娘一眼,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娘的侧脸,还有垂在眉梢的发丝。一诺和连升背靠背,她看不见父亲的表情,但是,她能听见父亲重重的喘息声。

赶牛车的是连升的同乡,他不是电厂的人。电厂没人敢来送他们,怕受牵连。连升对安宁说:“这种情况我们要理解。”安宁不满,嘴里嘀嘀咕咕说电厂人的不是,她不敢大声说,怕连升听见发火。

有时候,安宁觉得连升对电厂职工比对自己好,她挺委屈。但是,在电厂家属院,人人尊重她,安宁心里得到平衡。她明白,别人对她尊重,是缘于连升。如果不是连升,她在家属院就一普通妇女,哪能受到别人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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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到了黑流滩,安宁天天没事找事跟连升吵架,话说得越来越难听。她从开始的抱怨演变成怒骂,骂连升脑子缺根筋少根弦,脑袋被驴踢了被门挤了,有好日子不过,非要抻头跟上面顶着来,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我和一诺想想,这个世道别人遇事都缩着脖子,你倒好,较着真地说实话讲真好,现在好了,被人家打倒了吧?你不是日能的很嘛,被人下放到黑流滩狼狈了吧?我就想不通了,机组发多少电,发不发电,管你球事,为啥非要改造发电机组?厂长被人撸了不说,还被下放,你害自己不行,还要拐上我们娘俩,跟着你到这个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受洋罪。安宁说了脏话,而且出口成章,一口气说一大串。她以前说话是不带脏字的。

连升不跟安宁吵,她骂他听着,被她骂急了,他就扛着铁锹出门找活干。黑流滩到处都是活,想干就歇不下来。

安宁不想在黑流滩待。连升知道,一诺也知道。

为了躲避安宁的吵闹,连升扛着铁锹镢头在黑流滩开荒。早晨出门带瓶水,装俩馒头当午饭。水装在喝空的酒瓶里,馒头用手绢随便包包塞进衣袋。黑流滩三十多户人家,连升跟生产队的人一起上工,别人歇息,他就默默开荒。有人说:黑流滩地多着呢,又不缺那点荒地!连升听了只是笑笑,不多言。被下放劳动改造,他是没有话语权的。

连升心疼这些荒地,这些地土质好,开出来就是上等地,能种出好庄稼。他把把黑流滩上窝子旮旮旯旯的荒地一点点平整出来。

安宁脸上整天看不见一点笑模样,尤其见了连升,脸拉得老长,阴得能拧出水。                             

自从连升被人从厂长的位置上赶下来,安宁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一双漂亮的眼睛像带勾似的乜斜连升,眉头拧成疙瘩。

安宁长得好看,不光电厂人这么说,就是连升也不得不承认。安宁的眉毛很好看,长长的,弯弯的。她爱美,常用一根燃过的柴枝描画眉毛,把花瓣碾碎蘸汁涂唇。安宁的唇生来柔润,用花汁轻染,亦是嫩艳。

一诺喜欢漂亮的安宁,连升也喜欢。电厂的女人们对安宁甚是仰慕,她们暗地里仿效,明处却不敢,一是怕人笑话,二是安宁是厂长夫人。

安宁在电厂是明艳的,缘于她自身的美丽,也借了连升的光。

连升私底下对安宁说:工人们敬着我们,不是敬你,也不是敬我宋连升,是敬我屁股下厂长的位子,离开这个位子,我们还是自己,咱们可不能膨胀。厂长是干啥的?就是带着电厂工人多做事,咱们不能脱离群众,我不能,你也不能。

安宁很听连升的话,与电厂的女工或家属们关系相处得特好。她手巧,要么织双幼儿袜,要么做双虎头布鞋,再或者编织一根头绳送给左邻右舍,同事朋友。哄得大家蛮开心,夸连升两口子为人处事低调,不像有些当官的爱摆臭架子。

当然,有人也会给家里送东西,连升是决然不让安宁收的,哪怕是两根玉米棒,他也让安宁给人付钱,或者干脆退还给人家。这样一来二去,大家了解连升的脾性,没人再给他家送礼。

连升在厂里不苟言笑。

在一诺的记忆里,父亲和母亲很恩爱,在父亲没被打倒前,两人从来没吵过架。偶尔,遇到母亲抱怨父亲两句,父亲会装聋作哑不激化矛盾;或者,父亲因为心情不好顶撞了母亲,母亲也会嘻嘻一笑而过。家里平和而温馨。

安宁在黑流滩也上工,她跟着黑流滩的妇女们到田里平地、挖毛渠或者锄庄稼之类的。但是,她是不情愿的。如果不是怕被批斗,她根本不想上工,就连那个家她一刻也不想待。那是个什么家呀?家徒四壁,没有床,一家三口睡在墙角的干苦蒿草上。两间土夯旧房,年久了,墙皮“唰啦啦”往下掉土。墙根有老鼠洞,一尺长的老鼠拖着尾巴肆无忌惮地在屋里穿来穿去。

一诺从安宁责骂连升的话里知道,安宁是受连升牵连才被下放到黑流滩来的。安宁当然要抱怨连升。如果不是连升执意主张改造发电机组,就不会被免职,更不会被下放到黑流滩,安宁就不会跟着连升来黑流滩受苦受罪。当时,安宁苦口婆心劝阻连升,不要想着发展啥经济,多发啥电,要学会政治的敏锐,站对队才能保身,电厂又不是咱家的,发不发电,发多少电跟咱家没关系。发电多了,无电户少了,我们又不会多拿一分钱,没人承你的好,而且,如今的现状,谁愿意多说一句话?或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连升非但不听,还梗着脖子说:“你说的是啥话?都想你这种想法,我们还要不要发电啦?电厂解散算了,别人干啥我管不着,但是,我是电厂厂长,只要不撸了我,我就是要改造机组,给县里多发电,让老百姓都用上电,才是我要干的正事,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今天你斗我,明天我斗你的,今天你打倒我,明天我打倒你的,跟我没一分钱关系,我也没那闲功夫跟他们瞎折腾。”

“就你一根筋!如果惹上乱子,我可不替你背。”安宁小声嘀咕,“遇到事,人家想躲都躲不及,你偏偏上赶子往枪口上撞,就你邪性,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我们娘俩想想。”安宁搂着一诺急得直掉眼泪。

连升没说话,他蹲在门口点燃一支烟,狠狠吞吐了几大口,他的脸淹没在缭绕的烟雾里。

“现在的世道,一句话说不好就会被斗被打倒,要是你被人家……我和一诺可不跟你受气受罪……”安宁断断续续地说。

连升听出安宁的意思,如果他要被打倒的话,她就要跟他划清界限。这种事情,在县里是有的,连升听说过,但,他从来没当回事。人,咋能这么无情无义?

连升把烟蒂扔在地上,烟蒂忽明忽暗地闪着星星之光。他站起身,用脚碾灭烟蒂,然后说了句:“我干的是正经事,我有啥可怕的!”

安宁眼睁睁看着连升走远,她在后面带着哭腔嚷道:“你、你替我和一诺想想……”连升走远了,他根本没听见安宁在后面说啥。

安宁说过这话不足俩月,连升就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下放到黑流滩劳动改造。

从连升被打倒那天起,安宁对连升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安宁在黑流滩熬过半年,在黄叶飘零的秋季,留下一张字条,抛弃连升和一诺,走了。她带了她所有的衣物。有人说,有个男人到黑流滩把她接走的;也有人说,是她自个儿走的。

连升寻过安宁,往安宁的娘家寄信询问过,娘家人回信说没回去。连升以为安宁只是赌气走了,过一段时间,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毕竟还有一诺扯着心。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连升既当爹又当娘拉扯一诺上完小学,然后,又上了中学。连升再不指望安宁回来,一诺对娘早没了印象。安宁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照片全带走了,一张也没留下。想来,她走的是多么绝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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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考上公社初中,接着,连升落实政策,组织上给他恢复了工作——仍然回电厂当厂长。连升摇头:“年纪大了,还是让给年轻人干吧,我当个电工就行。”他还是想搞电。

“连升啊,你还是带着大伙干吧,电厂荒废这么多年,咱们得可劲地好好干一场!”

连升一脸苦笑。“不行了,年龄大,落伍了,这么多年跟土地打交道,脑子只想着地里的庄稼怎么长,想着边境线上的黑流滩,其他的事全忘光了。”他摇着头说。

“不行啊,让您当个电工,太亏您了。”

“啥亏不亏的,我入党宣誓就把自己交给党了,自己的事小,国家事大,咱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得让有能力的年轻人往前冲,我就是想回电厂再干两年,盼望着以后电厂发展好了,给黑流滩也通上电。”连升笑笑,“我、我以后还得回黑流滩哩!”

“啥?连升,怎么?你还要回黑流滩?”

“回!”连升斩钉截铁地说:“一诺留在黑流滩,她的户口也留在那里,我就是怕我以后改了主意,所以给自己断了后路。”他咧咧嘴。

“这还了得,连升啊,你知道,现在一个城市户口有多金贵吗?弄个城市户口比登天还难!你不把一诺户口农转非,以后她吃不上商品粮不说,就连工作也安排不了,考学也成问题,你得替一诺想想,这孩子命本来苦——”

“黑流滩的人本来就少,都走了,就没人待在黑流滩了,那是我们国家的土地,将来,我还想让黑流滩通电呢!”连升说。

“连升,你现实点吧,靠想象是不能当饭吃的,黑流滩那地方猴年马月才能通上电,通上电能有啥意义,这么长的线路,就那么几户人家,还不够跑腿钱,不值当。”

连升急了。“你这话不能这样讲,现在国家穷,等有一天我们国家富了,有钱了,就会把旮旮旯旯都通上电,明晃晃的灯泡在黑流滩亮起来,还有啊,咱们不能光讲赚不赚钱,咱们还得讲国家荣誉啊!”他说。

“这样的事,还不知道等到哪年哪月。”

“总归有那么一天,一定会的,黑流滩得有人,得有电。”连升说。

“嘁,那地——兔子都不拉屎,我看早晚人都会走光……”

还没等人说完话,连升截住话说:“黑流滩必须得有人,那是我们国家的土地,连人都没有,站不住脚,让对面的人瞧不起我们。”

“看把你急的,我只是说说而已,黑流滩有人也好,没人也罢,反正不是我,也不是你,谁爱在那,谁在那,我是不会去的。”

连升瞪着人家,气乎乎地说:“我去!我把根扎到那儿。”说完,再不搭理人家。

一诺在初中考学的时候才知道,如果她是商品粮户口,以她的成绩就可以上技工学校,毕业分配。技工学校只针对商品粮户口的孩子招生,不难考。一诺责问连升:“你不让我进县城,把我丢在公社上学也就罢了,连商品粮户口也不给我转,我还是不是你亲闺女?”

连升被一诺问的,张着嘴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一诺红着眼,跺着脚,撕心裂肺地朝连升嚷道:“我恨你!”连升触碰到一诺的底线。

连升低头一声不吭。他知道他亏欠闺女的。

一诺毕业回黑流滩务农。过了几年,黑流滩实行包产到户,黑流滩地多人少,一诺一人分了九十亩田。

连升周日回黑流滩帮一诺种田,他把自己的工资留给一诺。一诺一分也不花连升的,她靠种田养活自己。一诺对连升憋着气。

自那以后,一诺很少跟连升讲话,即便搭话也不叫“爸爸”,口气又生又硬。日子一天天过去,一诺渐渐出落成大姑娘,模样儿长得酷似安宁,也是个俊俏的美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俊美的一诺在方圆百里都很出名。说是百里,在黑流滩总共加起来也不足千户人家。

一诺一心想嫁到县城,她要离开黑流滩。依一诺的长相嫁到县城并不难,难的是她不是商品粮户口。县城吃商品粮的小伙见了一诺那是一百个乐意,但是,一提到一诺是农村户口,人家就心里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钱扔进冰水里,温度“嗖嗖”往下降。农转非不好办呀!更重要的是:找个农村户口的媳妇,以后,有了孩子,户口必须落到农村。户口政策有规定,孩子出生要随母亲落户,这么紧俏的商品粮户口,哪家愿意让孩子一出生就成了农村人?一诺亲相了一个排,却没一个成的。城里小伙有愿意跟一诺死心踏地好的,但是,遇到家里七大姑八大姨出来阻拦,不得不放弃。再就是那些条件差,不是身体残疾就是脑袋瓜不灵光的,要么丧偶带小孩,要么长相丑陋岁数大。一诺也不肯违心把自己打发掉。这个时候,一诺更加得恨连升。

十里八村小伙追一诺的不少,可一诺儿心气儿高,农村小伙不往她眼里容。一来二去,对一诺有好感的小伙心劲渐渐磨没了。农村姑娘小伙到了婚嫁年龄得赶紧成家,要不然,错过年龄段没合适的就不好找对象了。

连升呢,见一诺的亲事黄了一家又一家,心里愧疚,心一软,私底下去公安局户籍室打听能不能把一诺的户口农转非。人家一句话顶了回来:不行!未成年子女的户口可以跟着父母农转非,成年子女的不行,当初不转是你自己的事,过了个村没有那个店!连升想想挺后悔,懊恼是自己自私害了一诺。可又一想,大家都离开黑流滩,以后,黑流滩不是没人了吗?一诺是想在县城找对象,不就是找对象嘛,又不是找不到,城里没合适的,农村优秀小伙多得是。一诺不傻不痴,不缺胳膊不少腿,找个好婆家还是不成问题的。一诺找对象这事算啥大事,跟国家的事比起来,那就不叫事!黑流滩的事就是国家的事,黑流滩没人住就证明咱们的土地上没人守,黑流滩没通电就说明我们国家的工业不发达,国家不够富强!

一诺是我的女儿,我可以对不起她,但是,我不能对不起祖国,跟那些在战场牺牲的战友相比,我还有啥可惜的?我还活着,他们却死了,我还有啥理由舍不得?我有一诺,他们连孩子也没有。

连升的犟劲上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一诺似乎对母亲当初的无情抛弃有些许理解。即便这样,她也不能原谅母亲。还有什么比亲情更重要的?在一诺看来,一个母亲抛弃儿女就是冷酷无情。

婚事三晃两不晃,一诺的年龄大了,她成了大龄剩女。跟她年龄相当的农村小伙结婚成家,孩子早就满地会跑了。现在年龄大了,往城里更不好嫁,农村小伙也没年龄相当的人。一诺的心里像搁了块冰坨坨,冰凉冰凉的,她们心被折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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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庆阳是黑流滩上窝子陈家雇来的帮工。

陈家人多田多,大概种了五百亩庄稼,忙不过来就去外面找帮工,管吃管住给人按天发工资。农忙的时候雇的人多,庆阳是长工。

一诺的田里只种麦,省劲省工。地里下了麦种,长出苗,剩下的活就是给麦浇水,不需施肥,麦穗能长半尺,籽粒饱满。黑流滩虽然四面除了石头山就是沙山,但是,狭谷一带却是水丰草绿,树木茂密。

给麦浇水不是轻快营生。先把水引进毛渠,再从毛渠引进一畦畦麦田。水不能满灌,得一畦一畦慢慢浇,直到一畦浇到头,才能改另外一畦。麦田特别长,一个人顾不过来,尤其浇头遍水,田埂容易豁口跑水,得两个人才行。

陈家田里不但种了麦,还种了其他经济作物。黑流滩只能种一季庄稼,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冬天没活干,大家就猫冬。庆阳在陈家要干完一季庄稼活,等收完庄稼卖了以后,一次性给庆阳结工资。

陈家跟连升家房前屋后,两家关系处得好,一诺浇麦收麦陈家让庆阳过来给一诺帮忙,久而久之,庆阳跟一诺熟了。

庆阳是从陕西大山里出来打工的。他家地少人多,地里产的粮食还不够糊住一家人的嘴。庆阳兄弟姊妹七个,他排行老五,因为家里穷,只有大哥结了婚,还是姐姐给换的。他前面两个哥哥娶不起媳妇,至今还在打光棍。庆阳没文化没技术,只能靠下苦力挣钱。他给陈家当家人陈刚说:想攒够钱回老家盖房娶媳妇。

黑流滩虽然偏僻,但是人均地多土肥,地里收入够吃够喝还有赢余。庆阳在陈家打工啃下力气,陈家上下都挺喜欢他。陈家给的工钱跟在外面建筑工地搬砖挑泥沙差不多,活也轻松,就是些日常农活,伙食也蛮不错,跟陈家人一块吃住。陈刚是六十年代来黑流滩扎根的复员军人,是黑流滩的老人。一诺喊他陈叔。陈刚有两子一女,都去了老家临沂发展,黑流滩只留下陈刚夫妻俩。秋天卖掉地里庄稼,老俩口便回临沂过冬。陈刚在临沂为自己和子女置了房,子女也一个接一个送回临沂或做生意或工作,他让子女在临沂成家。

陈刚劝连升想办法让一诺离开黑流滩,那怕到县城也比留在黑流滩强。

连升和陈刚蹲在界河边。陈刚埋怨连升说:“你把一诺丫头给害了,按照政策明明能让她跟你一起把户口迁到县城,你硬把她留在这个‘鬼见愁’的黑流滩,也不知道你咋想的?人家都巴望孩子到好地方去,你倒好……真不知道你是不是一诺的亲爹,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连升嘴里咬根狗尾巴草,他眯眼瞅着河对岸。

“我们那时候是没办法才留在黑流滩,老家穷得吃不饱肚皮,那圪垯能吃饱就往那圪垯钻,不管地方好赖能吃饱肚子就成,那时候,新疆地多人少饿不着人,我们就留在这了,现在日子都好过了,老哥哥,你是没去过内地,现在内地发展的,啧啧,那可不得了,我是想好了,三个孩子决不让他们回黑流滩,我老了,也回老家临沂养老,在黑流滩……”陈刚摇摇头,“太偏僻啦,交通不便,教育跟不上,就连生个小病都要跑出几十里地到公社的卫生所去瞧,那技术那水平,赶大医院差老远了。”他摆摆手,“等我老了,回老家养老,贵贱不在这里待。”

连升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他拿起一块尖棱的小石头,低头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划拉半晌才停下,抬头瞅着远方,好久从口中吐出几个字:“我要守住黑流滩!”

“你管这么多干啥吗?现在像你这么傻的人没啦!人人都往(钱)看,想点子想办法赚钱,家家有电视冰箱洗衣机,衣服不用人洗,洗衣机洗衣得干干净净,听说,有人家里都买小汽车,还有大哥大电话,瞧瞧咱这鬼地方,别说电器,连电也没有,买个录音机回来,要装电池,用不到一个小时就‘哧啦啦’没声了,哎,光这电还不知道哪年辈子才来黑流滩呢?”陈刚抱怨道。

“早晚会来电的,黑流滩一定会有电的,有了电,黑流滩一切都好了。”连升说。

陈刚扯扯嘴角苦笑了一下,道:“早晚?早晚是啥时间?应该等到我下一辈子吧?等黑流滩有了电,用上电器,估计人家别的地方该有飞机了。”

“别那么没信心。”

“我是想有信心来着,你看看这架式,现如今就连乡里都没拉上电,哼,还指望给咱黑流滩拉电?我说宋哥哥,你是电厂的人,可别怨我说话难听,我看,如果给黑流滩通了电,得等到猴年马月,我是看不见——喽!”陈刚站起身,拍打着手掌说:“走,老哥哥,别想了,回家去吧。”一九八四年以后,公社改成乡。

连升心上像扎了刺,疼疼的很难受。他应道:“你先回,我再待会儿。”连升的声调里带着一股忧伤。

“别想得太多啦,咱们平头老百姓,还是想想咱们自个的事吧!你现在得想想怎么才能让一诺离开黑流滩,这才是正经事。”陈刚站在连升身旁劝道,“但凡,黑流滩有点本事的,那个不想着法子离开,谁还像你,明明去了县城工作,厂长也不干,还把一诺留在这里,自己退了休还要回来,真不知道你图了啥?”

“不图啥,我就是觉得吧,这黑流滩必须得有人,这样才能证明黑流滩是我们的。”连升说着伸手拽起一棵狗尾巴草。

陈刚拍拍连升的肩膀说:“这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该考虑的事,我们顾好我们自己才是硬道理。”

“黑流滩的人越来越少,这不行,得有人进来呐!”连升说。

“你不提这事,我还忘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陈刚站起来又蹲下,他歪头看着连升,“好像庆阳那小子对一诺有意思?不过,如果你不打算让一诺离开黑流滩的话,我觉得庆阳还行,人勤快,嘴也挺甜,只是……家里条件不好,你如果觉得行……一诺年龄也不小了……我在两人中间搓和搓和?”

连升歪头瞅着陈刚。“不知道一诺怎么想的,在她的婚事上,我是开明的,只要一诺愿意,我没意见。”他说。

一诺答应跟庆阳结婚。她是自己跟自己赌气,年龄大了,嫁给谁都成,只要不缺心眼不残疾就成。一诺对庆阳没啥感觉,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婚前,连升让人把家里的房翻了新,给两人置办了新被褥新家具。庆阳倒是喜欢一诺,他觉得一诺好看,像玉兰花似的。娶了一诺,庆阳高兴是高兴,但是,心里却也对黑流滩这地方犯怵。在这里打工是暂时的,要是让他在这里长住,庆阳心里还是像长了草似的。

而一诺呢?刚开始,是抱着“嫁谁都是嫁”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到了后来,跟庆阳在一起时间长了,她的心竟然活了,她对庆阳的感情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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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一诺跟庆阳在黑流滩成了亲。庆阳没带一诺回老家。

“咱们就不回老家了,家里太穷,怕委屈了你。”结婚前,庆阳对一诺说。

一诺低头没吱声。她处于一副无所谓的状态。

“放心,一诺,你嫁给我,这辈子我都会对你好,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庆阳向一诺表白。

一诺抬头看了庆阳一眼,表情是木然的。

“不怕你笑话,我家穷得连床像样的棉被都没有,在家的时候,我和我哥盖一床被,晚上睡觉,他拽一把我扯一下,棉絮被拽得厚一块薄一坨,我给你说这些,你听了一定会笑话我,可我必须给你讲清楚,不让你跟我回老家是有原因的。”

一诺的觉得庆阳厚道实诚,她朝他点点头。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愿意一辈子留在黑流滩。”庆阳抓着一诺的手说。

一诺啥也没说,挣脱庆阳的手,转身跑开了。

不仅一诺没离开黑流滩,而且,她还把庆阳留在黑流滩。连升暗自高兴,一诺终于在黑流滩扎了根。但是,高兴之余,连升又深感内疚,指责自己不是个称职的父亲。没办法呀,黑流滩的人都走光了,谁来建设黑流滩?他连升拽不住别人,只能牺牲一诺,谁让她是我宋连升的女儿呢?下辈子,睁大眼睛投胎,千万别再做我宋连升的女儿。

庆阳和一诺在黑流滩种田,连升照例每周回一趟家。庆阳对一诺知冷知热,而一诺呢,也渐渐爱上庆阳。她的脸上慢慢有了笑模样,嘴里还时不时哼段小曲。

一诺对连升的态度也有了转变,跟连升的话比以前多了。

庆阳喜欢吃“臊子面”,一诺便用心地给他做。她把面揉得又硬又劲道,然后,用擀面杖擀得又匀又薄,切成齐刷刷的面条,烧一锅开水,把面条在开水里煮两滚,捞进凉水里过一过,浇上油亮的“臊子”浇头。“臊子面”好吃,全在浇头上做文章,一诺变着花样给庆阳做各种浇头的“臊子”。没有娘的一诺,虽然从小会做饭,但是,没跟庆阳结婚前,一诺没做过“臊子面”,她不喜欢吃面条,连升也不喜欢吃。

一诺是嫁给庆阳以后才学会做“臊子面”的。

庆阳跟一诺结婚一年后,根生出生了。有了根生,一诺的生活变得更加充实,她觉得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是,让一诺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庆阳竟然抛下她和根生悄悄走了,从此,杳无音讯。那时候,根生还不满两岁。一诺再次陷入生活的黑暗当中。

一诺想过死,也想过离开黑流滩,但是,她始终没有死成,也始终没有离开黑流滩。一诺是有机会离开黑流滩的。她如果想离开,连升是拦不住她的。连升也不想再拦着一诺。连升觉得一诺一切的不幸都是他造成的,一诺心里的苦都是他这个当父亲一手酿成的,现在一诺想做什么,他都不会挡。

但是,一诺没有离开黑流滩,不知道她是为了根生,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庆阳卷走家里全部积蓄,包括连升的工资在内。庆阳离开前连一点异样都没有,一诺傻傻地蒙在鼓里。

庆阳走的那天中午,吃了一诺给他做的“羊肉臊子面”。他说一诺做的“臊子面”是最棒的,就连饭店也做不出这么好的味道。可是,庆阳还是走了。

一诺想:结婚三年,庆阳对她的好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她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又否定。来来回回地想,一诺想得头疼,想得脑子乱糟糟的。她四处打听庆阳的下落,没人知道。一诺想起庆阳的老家,可一诺光知道庆阳是从陕西来的,具体陕西哪地的,一诺没问过,庆阳也没说过,介绍人陈刚也不知道。

一诺从撕碎的纸片里隐约明白庆阳离开的原因,他受不了黑流滩的孤僻。这些碎纸片是一诺从褥子下找出来的,上面有庆阳潦草的字。

连升想安慰一诺,他想跟一诺说:你想离开黑流滩,爸不拦你。但是,他始终说不出口。这些话是不是太晚了?一诺的话又少了,不光是对连升,对其他人也一样。

陈刚后悔把庆阳介绍给一诺,他本是好心却办了坏事,后悔不迭。

“是命,该不着你事。”连升安慰陈刚,“一诺这孩子从小命苦,都是我害的。”

“你呀,当初就不该这么办,苦了孩子,要是让一诺跟你去了县城,事情就不是这样,不听我的,后悔了吧!”陈刚责怪连升。

“世上那有后悔药呀,我自个咋样都行,让一诺跟我受苦,我这心里不好受……”连升摇着手哽咽着说,“我回去就给厂里打退休报告,回黑流滩涂。”

陈刚惊道:“咋的?你还准备回黑流滩?哎哟,也不知道你咋想的?你该想想怎么把一诺娘俩带去县城,别待在黑流滩了,可你——连升啊连升,你是中了邪,还是着了魔,咋非要回黑流滩呢?这里的人都找机会往外走,看看黑流滩上窝子原来三十来户人家,现在算上我们家还剩二十户,再过几年都走光了,你倒好,还死心踏地往回来,真不知道你咋想的?一诺的事,你还没教训呀!”他抱怨连升。

连升瞅着界河对岸。有两只乌鸦从河这边飞到对岸的杨树上,它们在树上跳跃。连升扯着嘴角苦笑。


十三

根生跟连升亲,天天像尾巴似的跟在连升身后转悠。

连升退休回黑流滩,他打算买台发电机,可是,手头没钱,他得慢慢攒。他想让黑流滩亮起来,那怕只有晚上亮也行。连升的心愿有点儿大,凭他一个人的力气,一时半会儿实现不了。

光买发电机还不行,还得给各家各户拉进户线。黑流滩人少,不足二十户人家,但是,要拉进户线需要的材料却不少,资金也挺大的。连升不灰心,他说:只要去做,黑流滩有电就有希望。

然而,就在连升攒够了买发电机的钱,他却被查出患有晚期食道癌。连升舍不得去住院,他不想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浪费在治病上。

医生说连升剩下的日子不多,多则半年,少则一两个月。连升哭了,他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他怕等不到黑流滩有电。

连升临走那段日子,整个人被病折磨得脱了形。他躺在床上,深陷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一诺,爸这辈子对不起你,我死了以后,你就带根生离开黑流滩吧,把爸留在这里就行。”他喃喃地说,嘴角露出一丝牵强的苦笑。

一诺没说话,泪在眼圈里打转。她的怨恨随着连升的病倒而散去。一诺明白连升的话是违心和无奈的。连升最怕黑流滩没了人,他怎么愿意一诺离开黑流滩呢?

“黑流滩有电了,到爸坟头给爸说一声,爸盼着这一天,人家界河那边有电,爸心里不甘呀!”

“爸,您别说了,好好休息。”一诺说。

连升摇摇头。他眼皮轻垂,露出一线的眼珠。“多说两句吧,以后就没机会说了。”连升叹道。

一诺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她转身装作找东西,背过身悄悄抹了一把泪。“爸,您胡说啥呢,根生还让您带他玩哩。”他转过身笑着说。泪水却又从眼底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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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生呢?”连升用力挑了挑眼皮,眼神在搜寻根生。

根生蹲在地上看蜈蚣。他听见连升叫他的名字,站起身。“爷爷,我在这儿呢。”根生趴到连升面前说。

连升看见根生笑了。他伸出干瘦如柴的手去摸根生的脸蛋。“根生,以后听娘的话,还有,你要记住爷爷给你讲的话。”

根生歪着脑袋,他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记得,爷爷,我要跟爷爷留在黑流滩,让黑流滩亮亮的。”根生说。

连升的眼光一亮,眼神里有了喜色。

根生说完,又想起了娘在身后。他回头去看娘。根生怕娘,娘不喜欢黑流滩,也不许根生留在黑流滩,娘给根生说过。根生看见娘的眼神没有以往那样辣毒,目光是平和的,他的胆子壮起来。

根生曾问过一诺:娘,黑流滩那么美,你为啥不喜欢呢?

一诺狠狠瞪着根生粗口道:“美你娘了个头!这个破地方有啥美的?记住,长大了离开黑流滩不许你再回来!”她的声音又高又厉。

根生吓哭了。

“不许哭!”一诺大声制止道。

根生的哭声戛然而止。

“给娘记住,以后要离开黑流滩,去到别的地方,不许回来,听见没有?”一诺是在给根生下命令。

根生含着泪木木地点点头。他不懂娘为啥不喜欢黑流滩。长大以后,根生才明白,娘在黑流滩伤了心。

连升去世以后,一诺没有离开黑流滩,她独自带着根生慢慢长大。黑流滩上窝子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零零落落十几户人家。陈刚一家彻底搬离黑流滩。房闲置在那儿,没人住,院子和屋顶长了野草。黑流滩的房卖不出去。田也一样,没人承包,谁愿意种谁种,没人种就荒着。

连升去世后的第五个年头,黑流滩通了电。根生跑去连升坟前想说:爷爷,您的梦想实现了。他看见一诺跪在连升坟前。娘是有话跟爷爷说呢。根生想。

根生终于看见装上月亮的黑流滩的模样。

黑流滩供电所在上窝子。所里的电工像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没人愿意来黑流滩当电工。来黑流滩的电工干的时间都不长,最长的,干了半年就调走了;最短的,来了一天就辞了职,据说是个刚分来的大学生。

根生高考完填志愿的时候,志愿填的全是电力专业。一诺没上过高中,不懂大学报志愿的事。根生怕一诺伤心,对一诺说报的医学专业。一诺点头。

根生知道娘不愿他回黑流滩,也不愿意他学电力专业。这是娘以前给他说过的。

根生上了大学,一诺就盼着根生大学毕业到医院工作。她想象着根生穿着白大褂给病人治病的样子。一诺把她想的说给根生听。

毕业应聘到黑流滩供电所工作,根生不得不对一诺说了实话。

“根生啊,你是想气死娘咋的?”一诺红着眼圈说。

“娘,您别生气,我心疼您还来不及哩,咋舍得气您呢!”根生拉着娘的手说。娘的手粗糙,像砂纸般扎根生的手。根生不由心疼起娘来,他暗骂自己不孝,让娘这么大岁数还替自己操心。娘不同意他回黑流滩,根生是答应过娘的,那是根生骗娘的谎话。

一诺气的躺在床上三天水米不进,嘴唇上冒出一串串亮晶晶的水泡泡。

“你为啥偏要回黑流滩工作呢?而且还学了电,你答应过娘,大学毕业就是在外面要饭也不回黑流滩,你怎么不听娘的话呢?”一诺的眉心拧成疙瘩,“我们家这是咋啦?怎么就跟黑流滩杠上了呢,你爷爷,还有你,咋都这么倔?难不成我们家欠黑流滩的?!”

根生笑笑。“娘,别说我和爷爷,还有您,您不是一直留在黑流滩吗?当年,卢爷爷要带我们走,你为啥不走?您留下来不就是为了守住黑流滩……”

一诺拉下脸。“我是我,你是你!”她责备根生。

“娘,我问您个事,我如果现在带您离开黑流滩,您走不走?”根生盯着娘的眼睛问。

一诺没说话。

“娘,我敢保证您绝不会走,以前,您说要离开黑流滩都是气话,是违心说的。”

一诺垂下眼皮,她深深叹了口气。根生的话字字戳中她的心思。

其实,根生上大学学的电力专业,一诺早就知道。当年,通知书送到家里,根生不在,一诺是看了通知书的,她装作没看,也装作不懂。

一诺的心中像塞了团麻,一直乱糟糟的。


十四

根生坐在山坡那棵黑杨树下,他紧紧盯着那团乌云。“快点呀,快点飘过来呀!”根生伸长脖子朝那片云招手。他给那片黑云说话。那片云好像能听懂根生的话,它往界河这边移过来。

根生长了两条让人眼羡的大长腿,上大学的时候,根生拿过学院立定跳远冠军。但是,他跨不过去这条界河。根生的腿脚没问题,是河对岸的土地不能落脚,那土地烧脚哩!脚落下去就是越境,是涉外事件,是国际问题,问题大得很。根生想象跨过这条河以后的样子,他笑自己发烧。“那不是自个找抽吗?嘿,如果那样,可不是挨抽那么简单喽……”他自言自语地说。

河那边的风景跟河这边的风景异曲同工。就连河边长的狗尾巴草也一模一样,尤其黑流滩下游“S”弯处的野石榴,两岸都有。野石榴属灌木,枝条婆娑,在河面交错衔接。一到秋天,浓密的灌木丛缀满红红的野石榴。根生不知道野石榴真正的名字,从小就跟着黑流滩的人叫它野石榴。他觉得人们叫它野石榴也没错,它长得形如石榴,大小却如指腹,

根生小时候经常跟连升在这边溜达,他闭着眼睛都能在黑流滩绕一圈。“河那边的土地跟河这边的土地有啥不样?肯定不一样,踏在这边的土地上,我能感受土地的坚实。”他想。

这是一条界河。以河中心为分界点。河东是黑流滩,是中国的土地,河西是邻国。黑流滩在中国地图最西北的“鸡尾巴稍上”。

黑流滩一个夏天没下雨,地上的草和灌木又蔫又黄。根生早盼望来场雨,滋养一下黑流滩的草木。

天空阴沉,没有一丝风。

根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云,生怕那片乌云一不小心在河那边化成水。

黑流滩供电所,算上根生在内,所里总共三个人,管辖沿界河方圆两百里的线路设备。零零散散的用户,全部加一块不足千家。没人愿意到黑流滩供电所工作,县公司没办法,想出一个下下策,辖区供电所轮流抽人来黑流滩供电所上班,期限是一年。就这样,也有人托关系找门路不肯来。

“我申请去黑流滩供电所。”根生说。

听了根生的话,公司经理既惊又喜。惊的是,根生怎么自愿黑流滩供电所呢?喜的是,终于有人愿意长期在黑流滩工作,这是给公司人事管理解了一大难题。但是,他还是不相信地又补问了一句:“你说你是要到黑流滩供电所?”经理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的年轻人自愿到艰苦地方工作的太少了,不,几乎没有。这些年,公司分来的大学生,他是捧在手心含在口里,生怕他们一不顺心炒了公司的鱿鱼,尽管这样,还是有人拍拍屁股开溜,理由很简单,玉什县太小太偏太苦。

那黑流滩呢?能比黑流滩还苦吗?

黑流滩有根生的根,有连升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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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生大学毕业瞒着母亲回到黑流滩供电所工作,母亲不希望根生再回黑流滩,因为黑流滩太苦。根生的爷爷是老革命老电力,为了守住黑流滩这块土地,让光明照亮黑流滩这块土地,他把根扎进了黑流滩,妻子受不住寂苦弃他离去,他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女儿长大后与来黑流滩务工男子结婚,并生下根生。根生三岁时,父亲受不了黑流滩的寂寞,抛弃根生母子俩失踪。小说通过三代人的生活经历,书写了一代代电力人奉献牺牲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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