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豪歌向天涯

ZPXS 008


 

在乘州县城电力职工家属院里,住着一对丁家父子。父亲老丁叫丁俊山,儿子小丁叫丁援朝。

丁援朝并不是出生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抗美援朝那个年月,而是二十多年后母亲生下他时,父亲丁俊山为他起名丁援朝,以纪念丁俊山参加过抗美援朝那场战争。

那一年丁俊山17岁,所在的部队作为第一梯队开赴朝鲜。在激烈地战斗中,一颗子弹打中了丁俊山的右腿,他与战友继续冲锋陷阵,直到晕倒在战壕里……

荣获部队三等功的丁俊山回国接受治疗后转业了,被安置在老家河南乘州县电业局,县电业局安排他的岗位是后勤管理。上班后,面对要做的劳保福利、伙房后厨工作,丁俊山一筹莫展,因为这些东西都需要记账、入账,而他一个字不识。当兵之前,家里贫穷,肚子都不能填饱,哪有钱去读书。

丁俊山如实向领导汇报了自己的实际情况。领导也不含糊:这活人岂能让尿给憋死?不会,学!仗都打了,还能学不会文化!

于是,领导当机立断,安排单位办公室一位美女秘书王素兰给他补习文化。

丁俊山二话不说,开始了边工作边学习的生活。

那王素兰中学毕业,又热爱文学,读过不少书,人又长得漂亮,丁俊山自然愿意和她在一起。

王素兰根据丁俊山的情况,制定了很周密的学习计划。从最基础的数字开始加汉语拼音,教者认真,学者努力,丁俊山进步很快。两个月后,单位后勤简单的账都可以记录了。半年后,他居然工作得心应手,记账算账很是熟练。难得的是,他自己回到宿舍,偷偷练习珠算,记账的时候,居然把算盘也打得噼里啪啦响,像一个老账房先生一样。

见丁俊山进步神速,领导笑了:“小丁,好!不愧是英雄!”

这时候,丁俊山不过是一名年仅19岁的小伙子。

上班一年之后,丁俊山年龄到了20岁,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小伙子虽说右腿受伤走路不利落,但人长得精神,又是战斗英雄,自然会获得不少女孩的芳心。其中就有他的文化老师,办公室秘书王素兰。王素兰和丁俊山年龄相当,两个人又一起学习了半年多的时间,早就彼此暗生情愫。王素兰一直等丁俊山表白,但丁俊山始终不吭不响,王素兰沉不住气了,偷偷找到丁俊山,羞羞答答地表明了心意。丁俊山大喜过望,这么美丽的姑娘,又有文化,自己虽然喜欢,但一直不敢有非分之想。如今王素兰说出了自己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他自然喜不自禁,连忙答应。两个年轻人就这么悄悄地定下了终身大事。

事情定下来之后,丁俊山心里却犯了愁:原来,没当兵之前,父母已经为他定了一门亲事,当时,由于家里穷,女方并没有要彩礼,只是媒人见证,父母送了女方一件土布上衣作为聘礼,亲事就真么定下来了。

那女孩长得又低又胖,皮肤又黑,小眼睛,大板牙,实在丑陋,丁俊山极为不满,但又拗不过父母,只得屈服。

当兵转业之后,国家分配了工作,丁俊山想起家里定的那门亲事,心里就难过。所以,他并没有告诉家里人他受伤转业并参加工作的事。

现在,丁俊山和王素兰两情相悦,亲事准备自己做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不能再隐瞒下去,就托人捎信给父母,说他在老家百里之外的县城工作了,请父母把家里的亲事退掉,让那个江氏不要等他了。

父母得信以后,马上请媒人找到江家,委婉地表达了退婚之意。江家父母虽然不高兴,但又感觉无可奈何。

江氏不愿意了,问媒人:“丁俊山死了吗?”

媒人说:“没有。”

江氏说:“既然没死,他凭什么悔婚?我等他等成了一个老姑娘,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媒人无奈地说:“我也不想来说这事,要不,你自己去他家说去吧?”

媒人以为这么说能让江氏知难而退,谁料江氏根本不吃他那一套,说:“去就去,他只要没死,就必须得娶我。”

说完,她不顾她父母的劝阻,拔腿就往丁俊山父母家里走去。

丁俊山父母早就听说这个江氏性格泼辣,没想到她居然真的不害羞找上门来,但又感觉自家理亏,只得好言相劝。

江氏不管不顾,直接怼丁俊山父母:“你们赶快把他地址告诉我,不然,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头上。”

丁俊山父母被逼无奈,只好把丁俊山的地址给了她。

江氏拿到那个写有丁俊山地址的小纸条,把它揣进贴身的衣袋里。毫不客气地走进丁俊山父母家的厨房里,从锅里抓起四个窝窝头,取下自己的头巾包起来三个,另外一个拿在手里边走边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丁俊山父母家,直奔丁俊山工作的县城里走去。

从丁俊山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晚了,江氏不管不顾,找人问清楚方向,自己一路走一路愤愤不平,心里说:“好你个丁俊山,你居然想当忘恩负义的陈世美,我偏不让你如意!不娶我就是不行。”

因为心里有事,她并没有感觉害怕,顺着大路走得很是欢畅。

第二天中午,她终于来到了乘州县城,电业局在县城主街道上,经人指点,她很顺利地来到电业局。

正是上班的时候,丁俊山在办公室里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算账,有同事喊他:“丁俊山,有人找!”

丁俊山疑疑惑惑地走出办公室,赫然看到站在面前的江氏。他虽然认不清楚,但马上想到了她是谁。

他有点不自在地问道:“你是?”

江氏说:“丁俊山,别说不认识,我是你老婆,来看你来了。”

一旁的同事听得真真的,互相交头接耳起来:“小丁结婚了啊?”

“没听说啊!”

王素兰闻讯赶来,问丁俊山:“这是你老婆?”

丁俊山脸色绯红,喃喃地说:“不,不是。”

江氏说:“好你个丁俊山,当了国家干部了,就不认农村的老婆了?”

丁俊山百口莫辩,只得赶快带江氏到自己的宿舍去。

丁俊山头前带路,江氏仰首挺胸地紧随其后。

来到宿舍,江氏也不客气,自己倒一杯水一口气灌下去。然后抹抹嘴,在丁俊山床上坐下来。

丁俊山说:“马上伙房快开饭了,我去打饭,吃完饭你回家吧。咱俩这事就算了,你回家找个好人家结婚吧。”

江氏冷冷一笑:“你说得轻巧!我嫁给谁去?你不娶我就是不行,去打饭去吧,我不走了。”

丁俊山急了:“你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儿?不行,你得走。”

江氏说:“我走不走你说了不算,你敢赖婚,我给你拼了!咱们找你们当官的说个清楚。”

丁俊山立马怂了,心说:“我一个火线入党的党员,一个军人,如果闹起来,这不是给党丢脸吗?”

见丁俊山不再说话,江氏开始擦桌子抹凳子干活,又把丁俊山床单扯下来,找来丁俊山的脏衣服,端起脸盆出门了。

问清楚水池所在位置,她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不一会儿就把床单衣服洗好,晾晒在丁俊山宿舍旁的晾衣绳上。

丁俊山跺跺脚,长叹一口气,拿起饭盒去伙房打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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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就这样在丁俊山的单人宿舍里住了下来。把一个单位的领导同事惊得目瞪口呆。

但人家丁俊山自己愿意,别人说什么也没有用。

王素兰哭了几场,丁俊山再也不和她单独见面,在单位里碰面之后,丁俊山马上躲开,根本不给王素兰说话的机会。

王素兰又羞又急,在上班路上把他拦住,问他:“丁俊山,你还是不是男人?当初说的话还算不算?”

丁俊山无路可逃,只得说:“素兰,我对不起你,情况你也知道了,我已经和她结婚了,你忘了我吧。”

王素兰哭着跑走了。

江氏就这样和丁俊山过起了小日子。

丁俊山的单身宿舍虽然不大,但江氏手脚麻利又勤快,把个小屋收拾得纤尘不染,又逐渐购置了一些生活必须品,买了必要的炊具,这小房子里每天也奏起了锅碗瓢勺交响乐,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江氏弄得妥妥当当,不让丁俊山操一点心。丁俊山下班之后,回到这个家里,江氏把脸盆换好清水,递过去肥皂香味儿的毛巾,让丁俊山擦擦手脸,这边已经摆上了热腾腾的饭菜。丁俊山穷苦人家出身,啥时候享受过这待遇啊?一时被这温暖所打动,再看江氏,竟然觉得她也没那么丑陋了。

晚上,江氏早早烧好热水,端来洗脚盆,要给丁俊山洗脚,丁俊山说:“你这是干啥?我是革命军人出身,不能歧视剥削别人,这地主老财的做派万万不能要。”

江氏说:“啥地主老财做派?你是我男人,说到天边,女人伺候男人也是天经地义。你只管坐下来,我给你洗脚。”

丁俊山再三拒绝,说:“我有手有脚,这么做对你不尊重。男女平等,你以后不用伺候我。”

江氏说:“你是我男人,我愿意伺候你,你上班辛苦了一天,我给你泡个脚解解乏,也是让你更好地搞好工作。如果你真感到过意不去,就把你的工作做好就对得起我了。”

丁俊山大为感动,连声说:“一定干好革命工作!一定!”

江氏笑了:“这就对了,我伺候你就是为了让你干好工作!”

丁俊山不再拒绝,安心享受江氏给予的温柔。

小两口的日子居然慢慢地过得像浇了蜜汁一样甜蜜。

没过多久,江氏怀了孕,她挺着大肚子,骄傲地在电业局大门外不停地走来走去。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到了临产的日子,丁俊山激动得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江氏不慌不忙,拿出早就置办好的婴儿衣物,又拿一个热水瓶递给丁俊山说:“这些带上。”

丁俊山接过来拿在手里。

江氏拿了几个煮鸡蛋,再拿上半斤红糖,用毛巾包裹好,自己拿上。

带好准备的东西,江氏说:“走吧,去医院。”

然后,丁俊山跟在江氏身后,一起去了县人民医院。

县城本来就不大,医院距离电业局不到1公里的路程。

两个人一前一后,边走边聊天,很快就来到了医院妇产科。

医生做了检查之后,江氏去产床上待产。

江氏平时并不娇气,来医院之前还在洗衣做饭,所以,宫口开过之后,很快地,孩子呱呱坠地。

护士大喊:“江氏家属呢?”

丁俊山慢慢腾腾地走过来说:“在这儿呢。”

护士说:“看清楚了,是个胖丫头。”

丁俊山咧咧嘴没有说话,心里很是失望,但又无可奈何。只是暗暗祈祷:“女儿千万不要像江氏一样丑呀!”

生完孩子,江氏挣扎着下床,倒了一杯热水加上红糖,趁热喝了下去,又吃了两个煮鸡蛋,立马感到体力恢复了很多。

护士见她自己下床伺候自己吃喝,有点奇怪地说:“那个不是你男人吗?怎么不让他给你弄红糖水喝?刚生完孩子你就自己下床。”

江氏虚弱地一笑说:“我舍不得使唤他呢。”

护士笑了:“也是,男人这么帅呢。”

丁俊山躲在产房外,并不好意思进来。他傻傻地在那里来回踱步,害羞得不好意思往产房多看一眼。

又休息了一会儿,江氏感觉自己元气已经恢复,就自己下床,喊丁俊山:“俊山,你去医务室办一下手续,咱们回家。”

丁俊山问旁边的护士:“可以吗?”

护士说:“你爱人身体素质好,体力恢复很快,如果没什么事,是可以回家坐月子了。”

丁俊山这才放下心来,走进产房,搀扶江氏,江氏说:“你抱着孩子就行了。”

这边护士递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丁俊山接过来,笨拙地抱在怀里。

江氏拿上自家带来的热水瓶等物品,跟随丁俊山走出医院大门。

那时候,交通并不发达,也没有出租车可以乘坐,夫妻二人带着孩子,照例步行走回丁俊山的个人宿舍。

回到宿舍之后,丁俊山这才想起来给远在百里之外的父母捎信,告诉他们江氏产女的消息。

单位同事得知这一喜讯,纷纷登门祝贺,鸡蛋红糖,这些紧缺物品也都送来了。

江氏见状,乐得黝黑的皮肤泛起了光彩。

她对丁俊山说:“我自己看孩子就行,你该上班上班,不用管我。”

丁俊山说:“我娘还没来到,还是我伺候你月子吧。”

江氏说:“我壮得像一头牛,要你伺候啥?不能耽误了工作,不能耽误你干革命!你去忙你的。”

于是丁俊山得女第二天就正常上班,没有耽误一天工作。

江氏自己做饭洗碗,洗尿布,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

丁俊山父母收到信之后,来到县城丁俊山住处的时候,半个月已经过去了。泼辣的江氏没事人一样,伺候公婆喝茶吃饭。

父母见江氏健健康康,活蹦乱跳地,加之这儿房子太小,根本没地方居住,两位老人当天就返回农村了。

江氏看孩子做饭,里里外外一把手,照旧把家里打理得有条有理。

家事无忧,丁俊山得以全心全意扑在工作上,单位里的每一分钱都花得清清楚楚,每一样东西,出入都登记得明明白白。并且他学习并没有放松,文化程度进步神速。

单位里每个人的姓名他都会写,多么疑难的账目,他都能整理得清清楚楚。

年底工作评比,他以全票当选单位模范先进个人。

得知他当了模范个人,江氏高兴得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江氏相夫教子,踏踏实实地做起了全职家庭妇女。丁俊山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每天精精神神地去单位工作,红光满面的样子,让单位的同事也心生羡慕。

8年以后,一个抗战的时间过去了,丁俊山除了每年几乎全票当选单位先进个人、模范标兵、优秀共产党员之外,他和老婆江氏还奋斗出来整整三朵金花。第三个姑娘生出来之后,有同事和他开玩笑:“俊山呀,认准只生闺女了?就不能换个带把的?”

丁俊山也不气恼,慢条斯理地说:“别着急,不到时候。”

口里说不着急,丁俊山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地,一门心思想生儿子,想起朝鲜战场上牺牲的那些战友,想要儿子的心情又迫切一层,他想生下儿子传宗接代,更重要的是想生下儿子让他当兵从军保家卫国。无奈江氏连生三个女儿,他心里虽然不痛快,却也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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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三个女儿,加上夫妻两个人,共有五口人,丁俊山的个人宿舍人口密度显然已经严重超标。单位领导考虑到他的实际困难,给他在单位附近找到一处闲置的住宅,让他一家搬了进去。

这是一座三间平房带一个院子的独立住宅。

丁俊山夫妇带着三个女儿搬进去之后,又在一旁建了一个厨房。另外一旁建一个厕所。

房子宽敞明亮,又有了厨房和厕所,江氏看到这一切,开心得眼泪哗哗哗哗地往下流。

丁俊山说:“好日子来了,咋还哭了呢?”

江氏说:“谁哭了?我这是高兴!”

于是,夫唱妇随,妻贤子孝,小日子又有滋有味地过起来了。

又一个五年过去了,丁俊山仍然每年是单位先进个人,和他的荣誉一样不变的是,他家的女儿。

江氏自从生下三个女儿以后,再也没有怀孕,把个丁俊山急得时不时地长吁短叹,难道说老天这么不开眼,就不能赐予他丁俊山一个儿子吗?怎么才能实现他继续当兵报效国家的理想?让他以后怎么去见他的战友?但是,儿子在哪儿?江氏干脆不怀孕了,丁俊山想起来这事就郁闷得不行。

郁闷归郁闷,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14年过去,家里有了三个姑娘读书吃饭,丁俊山一个人养家显然十分吃力,常常是入不敷出,江氏常常把大的女儿送到学校之后,就带着最小的女儿去郊区附近的农田里寻找一些吃的食物,挖野菜,也在收割过的庄家地里捡拾遗漏的庄稼粒儿,玉米或者大豆等等。

丁俊山再也不在单位食堂吃饭,这样就可以把饭票省下来,换成白面拿回家,掺着杂粮给女儿们做馒头吃。

王素兰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顾不得别人说什么,就跑到丁俊山办公室,把她一个月的工资放在丁俊山办公桌上,说:“我的一点心意,你给孩子们买点吃的吧。”

丁俊山马上拒绝说:“素兰,我的孩子我自己能养,钱你赶快拿走,这钱我不能要。”

王素兰说:“一家五口靠你自己,你还逞什么强?算我借给你的,以后你富裕了再还给我就是了。”说完,王素兰把钱放在桌子上就走了。

就这样,王素兰时不时地来丁俊山这儿,给他送来一部分自己工资,接济一下他。

有了王素兰的接济,丁俊山的日子轻松了很多,这让丁俊山对王素兰的感情更加深一步。

一次下午下班后,等同事们陆续离开之后,王素兰又来丁俊山办公室放下钱准备离开,丁俊山看她往外走,心如刀割一般难受,这个女人默默爱他,守护他这么多年。哪怕他是铁石心肠也该焐热了,何况,他本来就和她两情相悦互相爱慕呢?

丁俊山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把她轻轻揽在怀里,对着王素兰额头吻了下去。

王素兰热烈回应,两个人抱在一起情难自禁。

正在丁俊山和王素兰亲热之际,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江氏像疯子一样地冲了进来,她气急败坏地大喊:“贱人,你们在做什么?”

受了惊吓的两个人很快分开。

江氏冲上前去,对着王素兰就是两个大耳光。

王素兰的脸上马上起来清晰的手指印。

江氏还不罢休,冲上去继续撕打,丁俊山一把拉住了她,朝她吼道:“有完没完?如果再闹,我们就离婚,我情愿回家种地去。”

江氏愣在那里。她太清楚丁俊山的脾气,她知道丁俊山这句话的分量,如果她再闹,丁俊山宁可回家种地也会离婚,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她引以为荣的英雄男人都没有了。

想到这儿,江氏对着自己的脸就是两巴掌,骂自己道:“我不是人,我不该打人。”

打完自己,她对着王素兰跪了下去,说:“王素兰,是我对不起你,拆散了你和俊山,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三个女儿,请你看在孩子的面上离开俊山吧。”

王素兰捂着被打得红肿的脸,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看看跪在地上的江氏,又看看脸色铁青的丁俊山,王素兰跺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她申请调离电业局,到了另一个单位工作去了。后来,她嫁给了一个丧偶的某单位中层干部,彻底从丁俊山的生活中消失了。

家里再怎么困难,丁俊山也没有感觉到苦。他说:“这不算苦,坚持一下就过去了。”农村老家的亲戚不时从农村送来点杂粮,父母也不时给一点接济,日子勉强过得下去。

与此同时,丁俊山在单位已经成了主抓财务以及后勤的主管领导。如果他稍微示意一下或者不反对,自然会有人把粮食甚至钱财送上门。丁俊山谢绝了不少人的好意,一家五口过着不敢吃饱的日子。一位后勤工作的同事实在看不过去,请示了后勤领导以后,给丁俊山家里送去一袋白面。丁俊山下班之后,看江氏端上桌子的暄软白胖的馒头,问她:“哪儿来的?”

江氏说:“单位伙房送来的。”

丁俊山没有说话,也没有吃饭,站起来上班去了。

到了单位,他找到后勤领导,批评他说:“如果都这样,单位能买多少粮食够开销?这袋面粉我如数交钱,下不为例。”

丁俊山补足了面粉的钱,并告诫同事们:“国家还不富裕,我们要克服困难,不能以权谋私。”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登门送东西了。

单位领导看他日子实在艰难,找他谈话:“老丁,这样也不是办法,不能让孩子饿肚子啊?附近村里农村可以落户,你可以考虑一下,如果你媳妇愿意,单位出面帮几个孩子和她妈把户口落到那里,村里解决口粮,孩子们就不挨饿了。”

丁俊山一听,当然高兴。这边孩子们的城镇户口一直解决不了,去郊区农村生活倒也是不错的主意。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江氏带着她的三女儿去了郊区的一个村庄落了户口。

村里还给他们一家找了一座宽敞的住宅,把生产队的一个仓库腾出来给他们住。

女儿们渐渐长大,都去了村里的学校念书。江氏一边参加农村生产劳动,一边照顾孩子,丁俊山平时在单位工作,周末回到村里来,一家人生活其乐融融,倒也算安稳幸福。

江氏仿佛累到了一样,再也没有怀孕。她有点抱歉地对丁俊山说:“你看,也没能生个男娃儿,这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怀上?”

丁俊山长叹一声说:“没有儿子,我以后送谁去当兵打仗呢?有谁能替我那些死去的战友去当兵呢?”

江氏听他这么说,虽然难过,但生孩子也是一个缘分,缘分没到,孩子也不能来,不是吗?

时间很快到了七十年代中期,大姑娘中学毕业参加了工作,家里条件改善了不少。根据国家政策,江氏和三个女儿也已经农转非,解决了户口。电业局也给他们解决了一套住房,三室一厅的房子虽然住一家五口也不算拥挤,好在都是女儿,两个女儿住一个屋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于是,江氏带着三个女儿又搬回到了城里。

时间到了1974年,江氏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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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一天,她感觉有点恶心呕吐,想吃酸酸的东西,找不到酸酸的水果解馋,她居然能一口气喝下一瓶子米醋。

丁俊山有点吃惊地说:“你不会是又怀上了吧?”

江氏自己吃了一惊,然后又欢天喜地起来,她说:“自从生了老三,就一直没有动静了,老三也长大了,我又开了怀,这是老天爷给我们送儿子呢。”

丁俊山说:“你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江氏说:“查啥啊?不用查,肯定是怀上了,你就等着抱儿子吧。”

三个月之后,果然显怀,肚子已经越来越大了。

临近年关,丁俊山的父亲去世,接到报信,丁俊山赶忙带上三个女儿还有大肚子的江氏一起赶回老家奔丧。

到家之后,丁俊山想起了自己并没有对父母有多少照顾,心里愧疚,他告诉在父母身边的兄弟姐妹说:“这些年,我对父母照顾不多,虽然每年也捎钱物给老人,但毕竟没有守在床头尽孝,安葬父亲所需要的费用,我一个人承担。”

于是,父亲棺材寿衣,烟酒茶水,乡里乡亲及亲朋好友的吃喝招待全部是丁俊山一个人拿费用。

江氏在一旁气得哆嗦,但也无可奈何。她把丁俊山拉到一旁悄悄说:“你疯了?家里哪儿有钱啊?这么多钱上哪儿弄去?”

丁俊山说:“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江氏无奈,只得满脸不高兴地退到一边去。

丁俊山跑到大队部去,找到一部座机电话,打给了电业局局长办公室。

丁俊山:“局长,我给您个人借一部分钱,把老父亲的丧事给办了。”

局长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放下电话,局长叫来班子领导成员,让大家把钱凑一凑给老丁应急。他再三申明,这是我们局领导个人筹款,算是无偿支援,不要丁俊山归还了。

领导们倒也痛快,各自慷慨解囊,很快把钱凑齐,交给局里的一个司机,让他赶快开车给丁俊山送回家去。

钱款很快送到丁俊山手上,他风风光光地为老父亲办了丧事。

丧事办完,丁俊山带着他的三个女儿和大肚子江氏,浩浩荡荡地行走在村头,挨家挨户给村里的长辈送点吃喝,表达表达谢意。

很快村子转了一遍,见丁俊山如此有理有节,很多村民大受感动,都夸奖丁俊山当官没忘本,女儿也都是那么乖巧。唯有一个老人,和丁俊山父亲有点过节,对丁俊山家人也没有好脸色。丁俊山本来有点犹豫要不要去他家,还没走到他家门,他开门迎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哎呀,俊山哪,你叔我可是最了解你,当年调皮捣蛋,大字不识一个,现在居然成了国家干部,你这是托了共产党的福哩。”

丁俊山说:“是哩,叔,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丁俊山哩。”

老人说:“看你现在成了瘸子,拿一条腿换的吧?哈哈哈。”

丁俊山也不气恼,和颜悦色地说:“叔说得对哩,本来要去您家拜访您呢,这儿见到您了,就不去您家了。这儿给您送两个白面馒头加肉,还请您老笑纳。”

说完,大女儿从背着的筐里拿出两个白面馒头加肉双手递了过去。

老人冷冷一笑说:“死人的东西俺可不吃哩,晦气!你爹和我斗了一辈子,他终于败了。”

丁俊山说:“我爹已经去世了,过去的事再讲也没有了意义,如果我爹有所得罪,我这里给您赔罪了。”说完,深深一礼。

围观的村民纷纷指责老头过分,老头骂骂咧咧地说:“我和你爹干了一辈子,他终究还是不如我!俊山你是国家干部,可是你生了一群丫头片子,是不是绝后了?哈哈哈。”

丁俊山当时脸色大变。没等丁俊山说话,江氏伸手从女儿手里夺过白面馒头,放进了面前的筐里,骂到:“死不要脸的老东西,早听说有人欺负我爹,原来是你个老杂毛!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儿子?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爷爷是奶奶你知道?”

江氏这么一骂,围观的村民哄堂大笑,有人喊道:“老丁头,俊山喊你叔哩,你可是孩子的爷爷呢!哈哈哈。”

老人被江氏一顿大骂,自知理亏,灰溜溜地走了。

江氏拉上丁俊山就走,边走边说:“走,俊山,能生姑娘就能生儿子,别理这个老不死的,咱回家。”

从村头回到父母家,乡亲们都已经散去。只有老母亲和兄弟姐妹坐在厅堂等他们。

丁俊山和江氏带着孩子们进屋之后,命令女儿们:“丫头,把筐里的白面馒头加肉给你们伯伯和姑姑们分了吧。”说完,他转过身告诉兄弟姐妹们说:“丧事办完,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白面馒头和肉你们就拿回家让孩子们吃吧。”

那个年代,白面馒头和肉,绝对是紧缺物品,很多人家一年也吃不上一次白面馒头,更不用说吃肉了。

兄弟姐妹倒也没有客气,各自把馒头和肉拿到了自己面前。

江氏在一旁心疼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村里人没送完,实指望能带回城里让孩子大吃一顿,结果,丁俊山一句话,全给分了。她不停地看向丁俊山,希望他能开口给孩子们留下来几个白面馒头,或者留下几片肉也行啊。

丁俊山看也不看她一眼,坚持让孩子们把这些东西全部分完了。

看到白白胖胖的馒头一个也不剩了,最小的三丫头哇地哭了起来。

江氏啪地一下打她一巴掌,怒气冲冲地骂道:“哭,哭,饿不死你!”

丁俊山也不理她,拉个小板凳坐了下来。

伯伯和姑姑们心安理得地拿了那份馒头和肉,没有一个人看一眼嚎哭着的三丫头。

大家一直沉默着,只有三丫头的哭声嘹亮。一时,气氛有点尴尬。

过了很久,三丫头哭累了,靠在大姐的肩头睡着了。

丁俊山的大哥这才开了口:“俊山哪,你看,爹娘这么多年都是我们在养,现在爹去世了,这娘的养老可是该着你了。”

丁俊山说:“是哩,哥和姐妹都费心了,以后老娘养老的事都交给我了。”

丁俊山妹妹说:“哥,咋说你也是当官了,吃公家饭,拿公家钱,条件比我们好太多,爹的养老钱,你就不要再给我们了,娘养老的事就不要我们管了吧?”

丁俊山说:“是哩,以后,娘我一个人养,只要娘愿意,我就把娘接城里去。”

大家把眼光一起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不慌不忙地说:“那行,丫头,把娘的衣物收拾一下,娘也去城里享享俊山的福哩。”

老太太一发话,丁俊山的姐姐和妹妹赶忙站起来去里屋收拾去了。

江氏气炸了肺,冲他们嚷道:“原来你们早就编好了圈,就等俊山跳呢。这些年,我们再难,少帮你们了吗?这个要钱那个要钱,哪次没给?父母虽然没和我们一起住,每年我们都借钱给他们,怎么就没养父母了呢?”

老太太目光严厉地看向江氏,说:“轮不到你说话!俊山是我的儿子,给我养老是他份内之事,咋地?你还想翻天?”

江氏说:“我们这一群孩子,这小四也快生了,家里住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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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俊山说:“没事,住得下,三个丫头住一个屋就行了。”

丁俊山如此说,江氏便不再说话。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丁俊山的姐姐和妹妹已经把老娘的几件破衣服打好了包。

丁俊山出去,找到村支书,借到村里的拖拉机送他们回城。

拖拉机很快开到家门口,江氏和孩子们先上到车内,丁俊山把老母亲扶上车之后,最后一个上车。

各自在车厢内坐稳,拖拉机轰隆隆威风凛凛地开往县城。

回到家里,三个丫头住在了一个屋,卧室腾出来一个,让奶奶居住。安排妥当以后,丁俊山去上班。到单位以后,先找领导表示感谢,他说:“老父亲已经入土为安,欠的钱我会尽快还上。”领导说:“老丁啊,钱的事不用讲了,不是公款,你不用还了,这是同事们的一点心意。你安心工作就行了,不用再讲这个钱的事。”

丁俊山说:“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大家都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钱是一定要还的。只是我可能暂时还不上。”

说完,丁俊山告辞领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工作去了。

丁俊山很快从父亲去世的悲伤里走出来,一如既往地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工作上。家里老老小小,吃喝拉撒都是江氏腆着大肚子前前后后在忙乎。

好在大女儿参加了工作,家里负担稍微减轻点,回到家也帮江氏做点家务,打个下手。

老太太虽然脾气有点古怪,但看到家里情况,也没有太多挑剔。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了。

到了分娩的日子,江氏也不说话,等丁俊山吃过饭上班去了,孩子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离开家了。她把准备好的婴儿衣物拿上,告诉婆婆说:“娘,我出去串个门,中午不回来做饭了,等俊山下班回来,把锅里的饭菜热热就可以吃了。”

说完,她拎上一个小包裹就自己去了医院。

中午,丁俊山下班回到家,没找到江氏。他母亲告诉他江氏串亲戚去了,饭菜在锅里,让他热热就可以吃饭了。丁俊山也没多想,热好了饭菜和孩子老人一起吃饭。吃完饭之后,孩子去上学了,他继续回单位上班。

江氏一个人待在产房里,护士有点不相信地问她:“咋回事?生娃就你一个人来啊?”

江氏说:“女儿已经生了三个,我担心再生个女儿没法交待,就自己偷偷来医院了,没事,我身体素质好,生完再说。”

医生做了产前检查,显示一切正常。宫口已经开了,江氏上了产床,助产士过来协助生产。

很快,胎儿生下来了。护士开心地冲江氏喊:“是个胖小子。”

江氏闻听,激动得就要从产床上下来。护士连忙按住她,把孩子抱来让她看看说:“你现在不能下床,必须静卧休息。”

江氏乖乖躺在床上,护士帮忙沏了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端过来,江氏也不客气,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去。喝完之后,又躺下休息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左右,她说:“护士啊,我得赶紧回家去,晚上还得给孩子做晚饭呢。”

护士笑了:“你是个铁人吗?还回去做晚饭。”

江氏不好意思地一笑说:“生孩子生习惯了,没啥,不耽误干活。”

说完,江氏从床上起来,下地走几步,告诉护士说:“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可以回家啦。”

护士说::“你简直是铁打的,没见过你这么皮实的人。你真行!”

江氏把孩子抱在怀里,告别医生护士后,就慢腾腾地往家走。

走得快了,还是感觉头晕,慢慢走,倒是不感觉太累。

走到家,开门进屋,丁俊山和孩子们都还没有回来,婆婆躺在床上睡觉呢,江氏也没有打扰她,回到自己房间把孩子放好,自己煮几个鸡蛋吃了,又喝一大碗红糖水,马上感觉神清气爽、体力倍增。

她看了看儿子,小家伙睡得正香。

于是,她重新走进厨房,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晚饭做好,孩子们陆续到家,最后才是丁俊山到家。

丁俊山看江氏如无其事的样子,问她:“中午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大着肚子乱跑啥呢?”

江氏站起来说:“肚子不大了,你看!”

丁俊山狐疑地看着她,问道:“咋回事?”

江氏没来得及回答,里屋床上的小家伙个哇个娃地哭起来。

女儿们大喊:“哪儿来的小孩子哭?”

丁俊山随着哭声走进房间。

江氏解开包孩子的被褥,让丁俊山看:“俊山你看,我们有儿子啦,我自己去医院刚生的。”

丁俊山一下子把她抱在怀里,说:“傻女人,你怎么不说一声,一个人去医院谁照顾你?”

江氏说:“生那么多孩子,也没影响过你工作,这次也不影响你。”

丁俊山热泪盈眶,大声喊起来:“苍天有眼,我丁俊山终于有儿子啦!”

江氏说“小点声,别吓着儿子。”

丁俊山红了眼睛,小声说:“孩子她娘,我对不起你,对你照顾不周。”

江氏说:“我身体好好的,不用你照顾。孩子我抱着,你和闺女去吃饭吧。”

 

 

丁俊山中年得子,自然是喜不自胜,马上给儿子取名叫丁援朝,以纪念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丁援朝出生的那一年是1975年。

在丁援朝出生之前,他一直表现得很急切,丝毫不掩饰他想要儿子的迫切心情。直到丁援朝出生,他心里才暗暗踏实下来。作为一个传统男人,他仍然希望能有一个儿子传宗接代。一个女儿生下来,他内心盼望着下一胎生个儿子;又一个女儿生下来,他仍然这么希望;每次希望,每次失望,直到三丫头生下来之后几年里,江氏再也没有怀孕,丁俊山几乎放弃了想生儿子的想法,没想到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江氏为他生下了儿子。他没有任何犹豫地给儿子取名丁援朝,这个他从江氏第一次怀孕就想好的名字,终于在他中年以后才美梦成真。

自从有了丁援朝,全家人所有的重心都转移到了他身上,真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到嘴里怕化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丁俊山看在眼里,心里着急的不行。他对江氏说:“男孩子不能这么宠,要粗糙一点养才对。”

儿子生下来之后,丁俊山并没有给他过多关照,这让江氏已经颇感不满,如今丁俊山又这么说,让她很是生气。

江氏没好气地冲丁俊山说:“要你管呢,你只管甩手当大爷就是了。”

丁俊山不再分辩,心里拿定主意:儿子不能娇生惯养,不然如何能成才呢?

于是,他很少对唯一的儿子表现过关切。在他休息在家的日子里,他和女儿们一起玩耍,也不会主动去抱抱儿子丁援朝。

江氏对此颇有微词,认为丁俊山对儿子不关心,不疼爱,甚至看起来好像并不喜欢。

面对江氏抱怨,丁俊山不解释,不反驳,甚至当作没听到。对于儿子丁援朝,丁俊山仍然一贯地冷漠待之。

转眼之间,丁援朝已经长到三岁,在他三岁生日这一天,江氏加了一个肉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丁俊山向家人宣布:“今天,我们终于还清了欠款,以后的日子会更好啦。”

江氏说:“领导不是说不是公款,不用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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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俊山说:“我们有手有脚,干嘛白要别人的钱财。大家都是家有老小,日子也都不容易呢。欠了三年了,我都不好意思呢。”

女儿们纷纷表示:“爸爸做得对!欠钱就应该还。”

孩子们这样说,让丁俊山深感欣慰。他表扬她们说:“好!不愧是我丁俊山的女儿!”

丁俊山的母亲看看孙女和江氏,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把肉菜夹到丁援朝碗里。

丁援朝也不管他们说什么,自己坐一边乖乖吃饭,只要丁俊山在面前,他都是十分乖巧、安静。

不管怎么说,在儿子生日这一天,总算还清父亲去世落下的饥荒,丁俊山内心认为这也算是喜事一件吧。

从丁援朝记事那天起,他好像就没有看到爸爸对他笑过,更没有抱过他或者对他表示过温存。

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他从外表到性格都和丁俊山极为相仿。

丁俊山的三个女儿,没有遗传他的帅气,像商量好似的,都遗传了她妈的所有缺点,长相一言难尽。唯一的儿子丁援朝,却没有遗传江氏的基因,完完全全遗传了丁俊山,和丁俊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长得精神又帅气。

每每看到这个儿子,丁俊山心里就是一阵快慰,但表面上从来不表示对儿子有什么偏爱之情。在这个女多男少的家庭里,丁援朝已经是如众星捧月一般,如果丁俊山再去凑热闹,确实不利于孩子健康成长。丁俊山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呢?

所以,他对儿子丁援朝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冷漠”,这让儿子丁援朝对他非常敬畏,甚至到了害怕的地步了。

转眼间,丁援朝上了小学,在他的印象中,他的父亲丁俊山总是拖拉着那条残疾的右腿,慢慢腾腾地走路,很少说话,不苟言笑。他没有过问他的学习,从来没有检查过他的作业,每天的学习,都是他的几个姐姐分别给予辅导。这让丁援朝心里颇为不爽,父亲对他的态度,让他也对父亲敬而远之。

男孩子总是很调皮,丁援朝有时候也和同学打闹,老师通知叫家长的时候,丁援朝每次都期待父亲能够骂他一顿,然后带他去学校见老师。

可是,每次丁援朝惹了祸,丁俊山总是看也不看他一眼,无论他说什么,丁俊山也是一言不发。最后,都是母亲江氏出面去学校见老师。母亲江氏由于长相奇丑,加之孩子多操心劳累,人也显得很老,以至于她来到学校以后,会有同学喊:“丁援朝,丁援朝,你奶奶来了。”

每当这个时候,丁援朝总是小声嘟囔一句:“你奶奶来了。”

一次两次之后,丁援朝再也不愿意惹事,变得乖巧听话,更不惹事生非,老师因此也不再请家长了。

整个小学阶段,丁援朝都是非常努力地学习,成绩不算最好,但也一直排在比较靠前的位置。

小学毕业,顺利考入初中。语文课本还有历史课上,老师讲到了抗美援朝战争。

有同学向老师报告:“老师老师,丁援朝他爸爸就是朝鲜战场上下来的英雄!他的右腿就是那时候负的伤。”

丁援朝大吃一惊,心说:“我怎么有如此牛逼的老爸?也没听他讲过啊。”

老师问他:“丁援朝,是吗?”

丁援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满脸通红地站在那里。

老师看他如此窘迫,只得让他坐下,说:“丁援朝,坐下吧。回头问问你父亲什么时候有时间,请他来学校给我们做个报告。”

丁援朝点点头。心里却说:“肯定不会来。也只能回家试试再说吧。”

放学回家之后,丁援朝破天荒地来到客厅站到父亲丁俊山面前。

看着父亲丁俊山,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和叱咤风云的英雄联系在一起。犹豫了很久,他转身准备离开客厅,到他和奶奶的房间去。

家里住房仍然紧张,他和父母分床之后,父亲丁俊山就在奶奶的房间里,给他放一张小床和一张小书桌,平时看书写作业,他都在那个房间里。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丁俊山也不理他,对于这个儿子,他想用更严厉的方法让他成才,而不是因为他是家中唯一男丁而有任何的优越感。

走到客厅外面,丁援朝想起老师布置的事情,又返回客厅。问道:“爸,你上过朝鲜战场吗?”

丁俊山淡定地抽着烟,过了很久才说:“上过,问这干啥?”

丁援朝说:“有同学告诉老师,你是大英雄,老师想请你去学校给我们做报告。”

丁俊山说:“牺牲的战友才是真正的英雄,我没有资格去做报告。告诉你们老师,我不去。”

丁援朝小声嘀咕着:“你的腿是被美国鬼子打的吗?”

丁俊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母亲江氏说:“援朝,快洗手吃饭去。你爸提起来那些牺牲的战友就会哭,以后别再提这事了。”

“爸爸会哭?”丁援朝边去洗手边不相信地小声嘀咕着。

不管丁俊山会不会哭,丁援朝也没有请来他的英雄父亲来学校做报告,这让很多同学对他产生了一些怀疑,加之,老师和同学们很多都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但很多人却见过他的母亲和姐姐们。有的同学很八卦,问别的同学:“发现没?丁援朝和他姐姐妈妈长得都不一样,会不会他是抱养的呢?”

这些同学对比他的姐姐和母亲,感觉有道理,互相交头接耳:“确实不一样。一群姐姐长那么丑,说不定他妈妈生不了儿子,丁援朝是抱养的呢。”

流言蜚语很快流传开来。终于有一天被丁援朝知道了。

那天的体育课上,丁援朝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男同学的脚,这个同学叫李建,长得身高马大,本来就对老实本分的丁援朝各种看不惯,见丁援朝踩到他的脚上,他毫不犹豫地给了丁援朝一拳,随之又一个飞脚,把丁援朝踹倒在地。丁援朝从地上爬起来,也朝李建扑过去,两个人霎时撕打在一起。

体育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吓了一跳,赶快过来制止。

拉开两个人之后,李建不依不饶地骂道:“你他妈抱养的小崽子,也给老子耍横,看老子不打死你。”

体育老师训斥道:“李建,不许搞人身攻击!”

李建看老师发火了,不再大声辱骂,而是继续小声嘀咕:“本来嘛,他就是抱养的!”

丁援朝冲上去抓住李建:“你他妈才是抱养的!你是狗娘养的!”

两个人又扭打在一起。

体育老师这堂课被李建和丁援朝搅和成一锅粥,自然没法再上下去。只得让同学们都回教室自习,把李建和丁援朝叫到办公室批评教育。

批评完之后,老师还是让他们各自回家去请家长。

第二天,李建的父亲来到了学校,而丁援朝照例是母亲江氏到校。

这让丁援朝无比气恼,其实,只要丁俊山来学校,老师和同学们一看到丁俊山,有关丁援朝是抱养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因为丁援朝几乎是丁俊山的翻版,任谁看一眼就能马上想到他们是父子。可是,让丁援朝无比懊恼的是,父亲丁俊山仍然没有来。

老师分别批评教育,两位家长也分别表示管教好孩子,绝不让孩子再在学校违反纪律。

事情就这么各打五十大板地处理了,但在丁援朝心里却留下了阴影:对父亲丁俊山深深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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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满压在心里,让丁援朝日益感觉压抑。高中毕业之后,丁援朝没有考上大学,他的姐姐和母亲都希望他复读继续考,而丁俊山照例一言不发,闷头抽烟。

见父亲如此态度,丁援朝内心更为失望,正赶上县上招兵,丁援朝二话没说,直接报名参军,并且他主动要求去最边远的地方,结果他就去了新疆,守卫祖国的边疆去了。

那一年是1993年,丁援朝刚满18岁。

唯一的儿子当兵走了,女儿也先后嫁了出去,曾经热热闹闹的大家庭,如今只剩下丁俊山夫妇和老母亲一起生活。

这一年,丁俊山年满60岁,根据国家劳动法规定,他也到了退休的年龄,也该回家休息颐养天年了。

但是那一年,单位正在建设办公楼和职工家属楼,基建工作一直是他在抓。他有经验,领导找他谈话,希望他能把这项工作结束之后再退休。他二话没说,表示自己身体完全没有问题,只要工作需要,他再干几年都可以。

那帮跃跃欲试,等他退休的施工单位这下傻了眼。都知道丁俊山对待工作六亲不认、油盐不进,指望他退休之后,能找关系托后门承揽下这个大工程,不料他却没有退休,基建还是他抓,那帮人失望透了。

有的人还是不信邪,丁俊山那么多孩子家庭那么困难,能会不喜欢钱吗?说什么“所谓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

于是,有一个包工头找到了丁俊山老家的姐姐,给老太太买点吃喝,又拿了千把块钱。老太太高兴坏了,活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不就是找弟弟丁俊山帮个忙吗?老太太赶快收下钱物,拍着胸脯保证:“我这个弟弟,最听我的话,保证我一到就能让他把这活给你干!”

包工头好不开心,开车拉上老太太直奔丁俊山家而来。

到了丁俊山家,老太太先和九十多岁的老母亲寒暄一番,然后就问江氏:“俊山呢?我找他有事,让他回来。”

江氏不敢怠慢,赶快去单位把丁俊山找回家来。

听说姐姐来了,丁俊山也是非常开心,毕竟平时兄弟姐妹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他安排江氏先去买点肉菜,自己先回家看看姐姐有什么事。

回到家里之后,丁俊山发现,家里除了姐姐之外,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看丁俊山回来,姐姐连忙介绍:“俊山哪,这是小徐,他开车带我来的。”

丁俊山点点头,对他说:“小徐,谢谢你啊,坐坐,别客气。”

姐姐接着说:“俊山哪,小徐叫我来呢,有一件事,就是你们单位那房子,能不能交给他盖?”

丁俊山当即明白了:原来,这小徐手眼通天,居然请来了自己的姐姐。

丁俊山说:“这个工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如果想干,可以拿上正规手续参加局里的工程招标。”

小徐顿时尴尬地笑笑。

姐姐说:“俊山哪,这活给谁不是干哪,这小徐这么懂事,还买了东西又给我钱的,你就把这活给他吧。”

丁俊山说:“姐,你糊涂啊,你是不是收了他的钱?收多少?”

姐姐说:“一千块呢,你姐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呢。你该不会把姐姐这钱要回去吧?”

丁俊山苦笑着对姐姐说:“先不说这个,”转脸对小徐说:“小徐,你先坐会,别走啊。我出去一趟。”

说完,丁俊山转身走出家门。

丁俊山一离开,丁俊山姐姐有点自豪地对小徐说:“小徐,你就等一会吧,我兄弟不敢拒绝我。”

小徐坐在那里,心里却忐忑不安。

江氏很快回来,进厨房做饭去了。

半个小时之后,丁俊山也进了门。

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小徐说:“小徐,你点点,这是1500元,1000块的现金还给你,另外500算你买东西的钱。够吗?”

小徐摆手拒绝,丁俊山说:“如果你不拿着,我就交到单位去,你钱没有,工程一样也拿不到。”

小徐面红耳赤,接过信封说:“买东西没花那么多,只花了一百多。”

丁俊山说:“剩下的几百算是你把我姐姐送到这儿的车费。不管如何,你辛苦了。”

小徐不再说话,接过钱灰溜溜地走了。

姐姐说:“要不都说我兄弟阔气了呢,这一出手就是1500块,啧啧。”

江氏闻讯从厨房赶来,指着他姐姐说:“你能不能干点好事?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贪财?什么阔气?你问问他,钱是哪儿来的?”

说完,她转脸问丁俊山:“是不是去财务借的?是不是又提前支取了工资?你把钱都给了别人,我们余下的日子该怎么过?”

丁俊山说:“做你的饭去,养家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江氏又转向他姐姐:“老人要我们养,你没有登门看过一眼,现在登门,一下子榨干俊山几个月的工资,你让我们喝西北风啊?”

听江氏这么说,丁俊山姐姐哭开了:“好你个江氏,果真是长相难看心也坏,你这纯粹是不让穷亲戚进门呢。”

丁俊山见姐姐说得离谱,忙说:“姐,你少说一句吧。”

姐姐不乐意了:“俊山哪,你宁可护着这个丑女人,也不让姐姐多说一句,你说,我哪儿对不起你了?那些年,你日子难,是不是我还给你送过十斤玉米?”

江氏怒吼:“我丑,你那脸比驴脸还长,就你漂亮?你还好意思提十斤玉米?你拿来十斤玉米,要走俊山十块钱,我们没有钱,是给别人借的!不给钱不走,是谁干的?”

九十岁的老母亲说:“俊山哪,这饭是吃不成了,你把你姐送下楼,找个车送她回家吧。”

丁俊山脸色铁青,声音低沉地说:“姐,走吧,我送你搭车回家。”

丁俊山姐姐巴不得赶紧离开,她得了钱物,才不管江氏怎么闹腾呢。

丁俊山如此说,她马上站起身,哭着说:“看你个江氏能不能上天?穷亲戚不让上门,你以后也别去别人家。”

丁俊山也不再说话,打开家门,直接走了出去。

他姐姐紧随其后,离开了家。

江氏坐在客厅里的地板上,放声大哭:“这日子还咋过啊?还不完的账啊!”

丁俊山把姐姐送到公共汽车站,给她购买了车票,把她送上车。

说:“姐,你回家吧,以后不要再乱揽事了。”

他姐说:“江氏这么厉害,我哪儿还敢啊?”

丁俊山说:“你少说几句吧。”

 

送姐姐离开之后,他饭也没吃,就回单位去了。

江氏说得没错,他去单位财务室打了欠条借到1500块,这差不多正好是他三个月的工资。

三个月的工资就这么没有了,以后的生活要靠女儿来接济了。这个不需要他开口,江氏自己就会解决。江氏再怎么不高兴,她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那个人是他的亲姐姐,他有什么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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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丁援朝去新疆当兵已经三年,这三年时间里,本来部队给的有探亲假,但是丁援朝拒绝了,一直没有回家一趟,每年春节的时候,他会往家写一封信问候,平时也不怎么联系,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到了训练以及工作上。他所在的部队是空军后勤部队,他负责观察飞机,并标出线路航线,一旦发现有外来飞机进入,他和战友会很快锁定飞机,实际上他做的空军作战部队的空中防御和电台监听工作。

他苦练业务本领,业务水平一直遥遥领先于一起工作的战友,由于他训练刻苦,工作认真,在军区大比武中获得非常好的成绩,在部队前两年,他每年被评为标兵并受到部队嘉奖,并顺利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他当兵的第三年,荣立三等功。和平年代,在部队立功受奖并不容易,荣立三等功,对于他来说,就有了可以留在部队转成志愿兵的资格,也有了可以提干的机会。

他面临转业复员和留在部队之间的问题,他完全有条件选择留在部队。

本来他已经决心留在部队了,领导也同意了他的请求。但是那一年,留在部队的名额有限,一个农村兵战友找到他,请求他说:“丁援朝,我知道你是城市兵,你复员回家,国家给你安排工作。而我是农村兵,一旦复员,我只能回家种地,我希望你能把留下来的机会让给我。”

丁援朝说:“这怎么回事呢?”

那位战友说:“本来说的是咱俩都可以留下,但由于人数限制,二者只能留下其一了。你各方面都比我强如果你留下来,我就只能回家了。”

丁援朝说:“既然如此,我转业回家吧。”

于是,丁援朝申请转业回家乡。

很快,转业申请批复下来了,丁援朝收拾行李,踏上归程。

那个农村战友如愿以偿被转为志愿兵,留在了部队。

丁援朝看到此事,心里颇感安慰,心情愉快地坐上了返乡的火车。

回到家之后,根据国家政策,丁援朝被安排进县电业局工作,分配到农电部门,被安排到一个乡电管站成为了一个一线农村电工。

丁援朝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就跟随师傅出发了,三个月的学徒期结束,他才能转为电业局正式职工。因此,他必须在三个月之内,掌握农村电路电线的架设以及各类电表的安装和调试等等技能。

上班之后,他每天早上早早起床,匆匆吃完早点就去上班,晚上常常顶着星星月亮回家,时值夏季,天热得像下了火,丁援朝很快晒得像一个焦炭一样黑,并且身体很快消瘦下来。

江氏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她悄悄请求丁俊山说:“俊山哪,你看儿子真是太辛苦了,你去局里找领导说说,把援朝调回农电办公室吧。”

此时,丁俊山完成了单位里的基建工作,已经退休在家。

江氏这么说,他根本不予理睬。

江氏见他又是这个态度,非常生气,朝他哭闹起来:“你干了一辈子,啥好处也没得,一个儿子还去当了农电工,你找找领导怎么了?”

丁俊山这才认真地说:“都不去干农电工,那这么多农电工作谁来干?你儿子是儿子,谁家儿子不是儿子?别闹了,闹也没用。再说了,儿子大了,要靠他自己奋斗,这么点苦都不能吃,还能干啥?”

江氏见丁俊山表了态,知道她再多说也没用。只得叹一口气,抛给丁俊山一个白眼,进厨房做饭去了。

三个月学徒期很快结束,丁援朝各项考核都达到标准,被转正为电业局正式职工,单独负责几个村庄农村供电的线路维修与电表安装以及农民所要求提供的供电服务工作。

1997年,他家里安装了电话。单位找他或者客户找他,都可以打电话了。

每天到家,匆匆扒拉一口饭,丁援朝累得倒头就睡。哪怕黑夜正在睡觉,只要有电话来,他马上爬起来,骑上自行车就出发。

即便如此,他仍然感觉自己工作效率有点低。思来想去,为了方便工作,他决定买一辆摩托车骑行。

说买就买,他用自己攒了几个月的工资,买了一辆嘉陵摩托。

摩托车开回来之后,他每天不必再拼命蹬自行车城里乡里来回跑了。

摩托车一发动,他可以用最短的时间赶到施工现场或者需要服务的村民家里。

早出晚归,他的摩托车的嘟嘟声音总是那么及时的响起。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回到家之后,开始见缝扎针学习电工理论知识,也把工作时间遇到的难题,在书上标注出来,并且牢记在脑海中。

不怕吃苦,勤学苦练,又坚持学习,很快让丁援朝在同期工作的同事中间脱颖而出。年终评奖,一个刚参加工作一年多的年轻人,竟然被同事们一致推选为先进个人。

把荣誉证书拿回家,丁援朝悄悄把它锁进了抽屉里。

他虽然也看重这份荣誉,但他认为荣誉只代表过去;未来,他还是要努力工作才行。

几年时间很快过去,1998年国家开始农村电网线路改造工作。

农网改造,主要针对农村中低电压的改造。改造农村电网、改革农电管理体制、实行同网同价,亦称“两改一同价”,这一惠民政策实施的同时,广大的电力职工担负起繁重农网建设工作任务。

丁援朝所在乡镇被列为线网改造的第一批。

此时的丁援朝,已经是非常有经验并且技术过硬的农电技术骨干。

因为工期紧张,丁援朝和他的同事们一起吃住在工地。

更换变压器,铺设线路,更换电表以及接线入户等等工作,大伙干得热火朝天。

因为施工紧张,很多村庄把大队部或者村委会腾出来作为电力施工人员临时住处,被褥和生活用品各自从家里带来,村里临时安排一个村民为大家准备一日三餐。

丁援朝总是起床很早,匆匆洗漱之后,就到临时的厨房里,帮助厨师给大家做早饭。有人打下手,村里的厨师就会不那么忙碌,他炒菜的时候,丁援朝就会把粥煮上,然后把部分头天晚上没来得及消毒的餐具放进一个大锅里,加水烧开消毒。饭菜准备好之后,工友们陆续起床进厨房吃饭,丁援朝很快吃完,提早上班去了。

他负责电表安装,一般电表安装在村里每条胡同的胡同口,一个电表箱根据这条胡同的住户多少,安装8—16块电表不同。

这个胡同口装完,马上挪到下一个胡同口,丁援朝一天最多能安装30块电表。是他所在的电管所安装电表速度最快的人。被大家称为“丁快手”。一般同事一天可以安装20—25块,他却能安装30块。同事打趣他:“丁快手,你干这么快,工资也是和我们一样诶。”

丁援朝笑着说:“赶快完成,快速恢复供电,方便老百姓啊。不讲钱多钱少的事。”

听他这么说,一旁围观的群众向他伸出了大拇指。

来到施工现场,丁援朝快速投入工作中去,这“丁快手”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站在梯子上正全神贯注地干着活,突然一个农妇站在下面喊他:“师傅,师傅,少装一块表吧,我家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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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援朝挺下手里的活,问她:“怎么了?为什么不用电?”

女人说:“不用就是不用,你装了也是浪费。”说完,她转身走了。

丁援朝百思不得其解,回过头继续干活。

这个胡同的活很快干完,丁援朝下了梯子,准备往下一个胡同口挪。

旁边的村民过来帮忙。丁援朝指着那个女人回家的方向,询问她为什么不用电。

村民叹一口气说:“还不是穷呗,男人癌症死了,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孩子,勉强糊口吧,家里也没什么电器,不用就不用吧。”

丁援朝说:“家里照明怎么办?天气炎热需要电风扇,不然会中暑的。这个时代了,没电怎么行?”

村民说:“平时有了难处,乡里乡亲的也都搭手帮衬,但是救急不救穷,大家都不是太富裕,也没办法长帮不是?”

丁援朝把工具放在一边,对村民说:“走,你跟我一起去他家看看去。”

村民答应着:“看看是可以,那么穷,谁能有啥办法?”

说完,该村民头前带路,丁援朝紧随其后,来到了那个农妇家里。

见他们,农妇显然猝不及防,有点不好意思地请他们进屋坐。

丁援朝没有说话,跟随女子走进她家正房。

进去一看,丁援朝大吃一惊:这真是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房内空荡荡放几张破床,一条破长凳还断了一条腿,用几块破转支撑着。

家里倒是有灯泡,一个破旧的电风扇沾满灰尘,看起来应该是很久没有用过了。

丁援朝说:“大嫂,你家电表安装好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电风扇什么的都可以用,以后,你家电费我来出。”

农妇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这怎么感谢您呢?这素不相识的,我怎么好意思呢?”

丁援朝说:“没事儿,大嫂,你家也用不了多少电,每个月我替你家交电费就可以了。”

说完,丁援朝搜出身上所有的钱,放在那条残破的长凳上,转身走了出来。

那位大嫂说:“这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同行的村民说:“这电业局的师傅既然给你了,你就拿着吧,回头给孩子添件新衣服。”

 

出了大嫂家门,丁援朝问同行的村民:“怎么没看到她家粮食在哪儿?”

村民说:“男人生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农村人,除了卖粮食,上哪儿筹钱去呢?一个女人,唉,苦啊。”

丁援朝不再说话,搬上工具去下一个胡同口继续干活。

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丁援朝说:“大伙儿都在,我有个事请大家帮忙。”

有同事说:“援朝,啥事啊?只管说,都自己人,客气啥?”

丁援朝说:“都把衣袋里的钱翻出来借给我,等我回家就还给大家。”

同事说:“还以为啥事呢,不就是钱吗?谁还怕你不还不成?”

于是,大家各自都把自己带的钱如数交给了丁援朝。

匆匆吃过饭,丁援朝马上跑出去找到了村支书,说:“支书,这些钱麻烦你帮忙从村民手里买点粮食给那个男人刚过世的大嫂家送去。帮她家度过这个难关,等来年粮食收成了,她家就会慢慢好起来了。”

支书再三表示感谢:“”丁师傅,真是谢谢你了,她家男人肝癌,可没少花钱,家里猪羊还有粮食都卖完了,也没能救回男人的命。村里上个月也是给了他家一袋粮食,终究是不多,也不够吃多久,你这可是帮了她家大忙了,你先别走,我马上把粮食买好给她家送去。”

说完,他叫住路过的一位村民说:“那个新民,去,把你家粮食装上几袋,称好,放农用车上拉过来,你家要是不够,就再找一家。快去。”

那个叫新民的人答应一声飞快地走了。

不一会儿,满满腾腾一农用机动三轮车的粮食拉了过来,村民报了斤数,支书说:“这是电业局的同志买给老安家的,可不能缺斤短两。”

新民说:“我和邻居大哥几个人一起称的重量,这粮食只多不会少。放心吧,缺德带冒烟的事谁也不会干。”

支书点点头,把手里的钱交给新民说:“你点点钱,先收下来,多出来的两袋粮食,算我的,我一会儿回家拿钱给你们。现在你们俩个人一起去把粮食送到老安家。一个女人不容易,你们给她搬进屋里,倒进储粮仓里。我先回家拿钱,随后就到。”新民答应一声就和另外一个村民送粮去了。

见事情得到了圆满解决,丁援朝连声感谢:“谢谢支书,麻烦你们把粮食送到,我赶紧去工地干活去了。”

支书说:“丁师傅,我要感谢你哩,帮了我的大忙。你先去忙吧,放心,粮食马上就到她家了。”

丁援朝告辞支书,马上投入到工作中去。

几天以后,到了发工资的时间,丁援朝领了工资,把工友们的钱如数还了回去。

半年以后,第一批农村电网改造工作圆满结束。丁援朝因为技术过硬,又表现积极,被提拔为乡电管站站长。当了领导,丁援朝感觉肩头的担子更重了,也感觉自己文化程度太低,影响到自己的业务学习。于是,他报名参加了电大大专班的学习。

 

当了电管站站长,工作更是具体,辛苦劳累,。常年没有假期,没有休息日,好不容易有点空闲时间,他还要学习电大课程。到了适婚的年龄居然没有时间找姑娘谈恋爱。

丁援朝没有着急,他的母亲江氏坐不住了,到处托人给他介绍对象,让他相亲。

对于相亲,丁援朝是抗拒的。他对母亲说:“您别操心了,我是不会相亲的,我的媳妇我要自己选。”

说完,骑上摩托车走了,留下江氏在风中凌乱。

丁援朝工作的农村电管站距离县城有十三公里,时间久了,并不感觉太远。

一天晚上,天很晚了,丁援朝急匆匆骑摩托车往家跑,这条路他太熟悉了,即便没有路灯,他摸黑也知道哪儿有坎哪儿有沟。因为答应母亲他今晚回家吃饭,所以,无论再晚,他也要赶回家陪父母和奶奶一起吃顿饭。

很快走进县城,两旁的路灯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微风吹拂,让忙碌了一天的心也放松下来了。

丁援朝心情很好,轻声哼着一支歌,继续往家赶。

突然,他看到街边有一辆农用三轮车停在那里,隐隐约约还听到轻微的呻吟声。

丁援朝停下摩托车,把车停在路旁,走过去看个究竟。

原来是一个老人坐在路边。

丁援朝说:“老人家,怎么了?怎么不回家啊?”

老人艰难地说:“老毛病犯了,走不动了。”

丁援朝说:“没有通知家人来接你吗?”

老人呻吟着说:“又没有电话。”

丁援朝说:“要不我送你去医院吧?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啊!”

老人说:“医院不用去了,我是低血糖犯了,回家吃点东西就好了。”

丁援朝说:“那你等会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说完,丁援朝骑上摩托车飞快地往街里面跑。时间很晚了,大部分商店都已经关门,只有中心街附近有一家商店关门晚,丁援朝知道那家店常常会营业到晚上11点之后。现在时间刚刚十点,应该能买到东西。

很快来到中心街商店,丁援朝买了几块巧克力,又买了一袋饼干和一瓶水,拿了就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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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返回来了,他递给老人一块巧克力,老人接过来赶紧吃到嘴里,丁援朝把手里的巧克力和饼干都递给他,老人连吃两块巧克力,又吃了几块饼干,喝了半瓶水。之后,他长舒一口气说:“谢谢你小伙子,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丁援朝摆摆手说:“没多少钱,不用给我。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

老人手指不远处的一个村庄说:“就是那个村。我有三轮,你也没法送,还是等我歇会儿自己回家吧。”

丁援朝说:“没事,三轮车可以带上,你坐摩托车后座上就可以了。”

说完,他把外套脱下来,把里面的衬衣脱下,然后光身穿上外套,用衬衣把三轮车帮在了摩托车后面。收拾好之后,他让老人在摩托车上坐好,骑上摩托车就往老人居住的村庄走去。

很快来到了老人家里,他的老伴正焦急站在门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路口的方向。

一到门口,老人就喊:“老婆子,赶快做饭,我要和这个小伙子喝一杯。”

丁援朝连忙说:“您到家就好了,我妈和我奶奶在家等我哩,再不回家,她们会着急呢。”

老人说:“小伙子,看你打扮是在县城住吧?做什么工作呢?”

丁援朝说:“是在县城住,在电业局工作。”

老人说:“叫啥名字哩?”

丁援朝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叫丁援朝。老人家,赶快回屋休息吧,我得走了。再见。”

说完,丁援朝把三轮车接下来放好,骑上摩托车走了。

到家以后,母亲江氏正急得团团转,儿子说好的回家吃饭,到现在没回来,不会是有啥事吧?

丁俊山淡定地说:“啥事也没有,他不定遇到谁了说话哩。”

丁援朝不得不佩服父亲丁俊山洞察秋毫,什么事也瞒不过他。

简单说了事情经过,江氏把饭菜重新热好端上了桌。

丁援朝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早起床上班,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忘记了。

当天下午,他正在电管站忙碌,突然有人喊:“丁站长,有人找。”

丁援朝以为是当地村民,忙说:“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老人走进来了。

丁援朝看看,有些熟悉,没想起来是谁,老人见状说:“小伙子,不认识我了?昨天晚上你送我回家呢。”

丁援朝恍然大悟:“哎呀,老人家,快请坐,您怎么找到这儿了?”

老人说:“我中午去电业局打听一下,说你在这儿,我就找到这儿来了。”

丁援朝为老人倒了一杯水,说:“您喝口水歇歇吧。”

老人接过水,喝了一口说:“小伙子,我找你来是有事问你。你结婚没有?”

丁援朝笑了笑,说:“还没对象呢,和谁结婚呢?”

老人松了一口气说:“这就好,这就好。”

丁援朝说:“我妈都愁死了,您还说好啊。”

老人说:“我今天就为这事来的,我女儿去年大学毕业,就在咱们县人民医院工作,她是78年生人,你们应该合适吧?”

丁援朝闹了个大红脸,认真地说:“老人家,现在可不兴包办婚姻,这事还得你女儿自己做主才行。”

老人急了:“小伙子,别忙着拒绝啊,我女儿是妇产科医生,长得又漂亮,你一会儿下班回县城见见嘛,不合适可以不同意的。”

老人如此说,丁援朝没法拒绝,只好同意了。

老人说:“你忙你的工作,我等你下班。”

丁援朝说:“老人家您先坐这儿喝茶,我下班才能走。”

老人说:“别管我,忙你的去。”

丁援朝也不客气,继续忙碌去了。

下班时间很快到了,丁援朝难得一次准时下班。

他找来绳索,把老人骑来的三轮车绑在摩托车后面,让老人坐在摩托车座位上,直奔县医院而去。

到了医院,老人的女儿正值夜班,很容易找到。

看到老人来了,那个白大褂医生说:“爹,你怎么来了?”

老人说:“妮儿,你过来,我给你说个事,给你介绍个对象,你见见,人我带来了,在外面停车哩。”

女儿说:“给你说了,不让你管,你偏管,我不见!”

老人说:“妮儿,真是个好小伙哩,在电业局工作,还是个站长呢。”

随后他说:“昨天,我来城里卖菜,回家晚了,结果低血糖病犯了,这小伙救了我哩。你只管见见,如果相不中,爹不逼你。”

听父亲这么说,医生女儿无奈地说:“我在值班哩,走不开,你让他过来吧,办公室坐一会儿。”

老人如获大赦,赶忙跑过去把丁援朝拉过来。

医生女儿见他过来,大大方方地向他伸出了右手,说:“我叫李佳妮,是这儿的妇产科医生。”

丁援朝赶忙也伸出右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握过手之后,三个人来到医生办公室内。

丁援朝这才认真打量面前的这个女孩儿:身材高挑,皮肤白净,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他心里说:“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人家是知识分子,会看得上我吗?”

李佳妮也在打量丁援朝,心说:“这小伙子挺精神,也很帅,年纪轻轻就当了站长,有能力呢。”

老人见此,站起身说:“你们聊,你们聊,我去门口买包烟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丁援朝说:“我是当兵出身,恐怕不配你这知识分子呢。”

李佳妮说:“我家是农村的,爹娘都是农民,你不嫌弃吗?”

丁援朝说:“不嫌弃不嫌弃,谁家不是农村出来的?”

李佳妮说:“我爸可是喜欢你呢。”

丁援朝说:“你爸眼光好着呢,没看错人。”

王佳妮噗嗤笑出了声:“你倒不谦虚。”

气氛马上变得轻松愉快。

两个人分别介绍了自己的一些情况。

然后,丁援朝说:“你在上班,别耽误工作,明天晚上如果你不上班,我请你吃饭。”

李佳妮说:“明天不上班。”

丁援朝说:“晚上七点,我来医院门口接你。”

李佳妮说:“好的呢。”

随后,丁援朝告辞,李佳妮送到门口说:“我要忙了,明天见。”

丁援朝说:“明天见。”

走出妇产科科室门外,李老头一个人站在那里抽烟。

见丁援朝出来,他没有说话。

丁援朝说:“叔叔,我和佳妮约好了,明天她不上班的时候,我来接她一起出去吃饭。”

老人笑了:“小伙子,我可是给女儿准备好了嫁妆哩,你可得加油。”

丁援朝说:“一定加油!叔叔,走,咱俩找个地方喝一杯去。”

老人说:“回家晚了老太婆会着急的,这次不喝了,等过几天,喝定亲酒。”

丁援朝说:“要不,我还送您回家吧?”

老人说:“这次不用送了,天还不黑,我自己骑三轮就可以了。”

走到停车处,丁援朝把老人的三轮车解下来,把绳索放进摩托车车肚子里,说:“叔叔,那我就不送您,您小心点,再见!”

老人说:“会再见的!回家喽!”

老人蹬车走后,丁援朝骑上摩托车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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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以后,丁援朝在母亲江氏的再三催促下,把女朋友李佳妮带回了家。

江氏一看这女孩长得身材高挑,肤白貌美,又是人民医院的医生,自然喜不自胜。一番烹炸煎炒,美味佳肴摆满一桌子。女孩受过高等教育,自然不会在意繁文缛节,当场表示不要彩礼,愿意裸婚。这让江氏心里打起了嘀咕:居然不要彩礼,这女孩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如此心想,表情也露出了些许的不自然。言谈之中也就随意了许多,李佳妮以为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也就对她的言语轻慢没有放在心上。

吃过饭之后,丁援朝把李佳妮送到医院上班,他转身回到家里,征询父母意见。

丁俊山说:“女孩长得漂亮,又有文化,你小子高攀了,只要你们没有意见,我们绝对支持。”

江氏说:“人漂亮有屁用,就是不知道人品怎么样?”

丁援朝说:“妈,你放心吧,读书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佳妮老实本分着呢。”

江氏说:“彩礼也不要,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丁援朝说:“想出彩礼还不容易?你拿一百万出来,我给她送去。”

丁俊山说:“老婆子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不要彩礼,那是人家姑娘懂事儿,你咋不知道好歹啊?你当初要彩礼没?”

丁俊山这么一说,江氏恼羞成怒:“我不骂你也就算了,跟你委屈了一辈子,还让我忍你啊?你怎么不找王素兰去?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丁俊山一不小心惹祸上身,马上闭嘴不说话了。

丁援朝说:“没事你们多吵架,免得老年痴呆。你们继续,我上班去了。”说完,他站起身走出了家门。

第二天,丁援朝又和李佳妮一起回村里拜见了她的父母。听说妹妹找好了对象,他的哥哥也在这天从打工的城市赶到了家。

见到丁援朝,两个人同时大喊:“是你啊?”

李佳妮问丁援朝:“你们认识啊?”

丁援朝说:“李建,中学同班同学,何止认识,还打过架呢。”

李建过来握住丁援朝的手说:“还记仇呢,以后你是我妹夫了。哈哈,看你还敢和我动手。”

丁援朝说:“等有机会可以再切磋切磋,你肯定不是对手了。”

李建哈哈大笑:“你小子想得美,想报当年挨揍之仇吗?我才不给你机会呢。 不过,那件事是我不对,今天道歉!道歉!哈哈哈!”

李老头这才明白:敢情当年儿子李建和人打架,被老师请家长,这打架的小子就是丁援朝啊。

李建母亲说:“这真是冤家路窄啊。”

老头说:“会说话吗?啥叫冤家路窄?这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于是,众人大笑。轻松愉快入席吃饭。

李老头看到自己亲自选的女婿,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这门亲事自然没有任何阻力。

双方父母没有意见,结婚很快提到了议事日程上。

丁援朝和父母商量,希望婚后自己出去租房住。

江氏不乐意了:“你姐姐都已经出嫁,家里三室一厅的住房,虽然老旧一点,但完全住得下,是不是嫌弃我们老了,不想和我们住一起?”

奶奶也说:“家里就你一个年轻人,我们都看着你开心,你住外面住算咋回事?”

丁援朝无奈,只得去找李佳妮商量,征求李佳妮的意见。

李佳妮说:“既然老人们希望我们和他们住一起,那就住一起吧,也方便我们尽孝心照顾他们。”

丁援朝说:“老人可能事情比较多,难免磕磕绊绊,委屈你了。”

李佳妮笑了:“没关系,我多注意就是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婚礼也如期举行。

在婚礼当天,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丁援朝一直资助电费的农村大嫂。

丁援朝和李佳妮站在酒店门口迎接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突然,一个农村大嫂走了过来,丁援朝一看不认识,他把目光转向李佳妮,李佳妮也是一脸茫然。

看着这张朴实的笑脸,丁援朝说:“谢谢您来参加我的婚礼,请问您是?”

大嫂说:“丁站长,您不认识我了?您一直替我家交电费呢。”

丁援朝这才恍然大悟,笑着说:“哎呀大嫂,您可是稀客!欢迎欢迎!”

大嫂说:“今天我来,一是祝贺您新婚大喜,二是告诉您,从今往后,您不用帮我交电费了。我家孩子能打工挣钱了,家里的粮食也是大丰收,日子过得好了,家里也买了彩电、冰箱,电费是没有问题啦。”

丁援朝说:“这可是个好消息!祝贺大嫂了!”

大嫂说:“同喜!同喜!”边说边把一个红包塞给了丁援朝。因为客人都在,丁援朝没法拒绝,怕大嫂会多想。所以丁援朝把红包拿在了手里。

丁援朝领着大嫂走进酒店,把大嫂安排到姐姐们那一桌坐下。然后,丁援朝悄悄把大嫂给的红包交给了大姐,嘱咐她酒席结束,一定把大嫂的红包还给她。

安排妥当大嫂之后,宾客差不多也都落了坐。

婚宴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丁援朝顶不住一帮子哥们的轮番轰炸,很快喝得东倒西歪。他说:“李佳妮,我怎么看什么都是双的?”

众人大笑:“李佳妮是不是也是双的?”

婚宴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离开之前,大嫂专程过来感谢:“丁站长,您看,这红包又退给我了,多不好意思。”

丁援朝说:“大嫂,我绝对不会要您红包!您回去以后,继续带孩子一起努力奔小康就是了。”

大嫂说:“一定,一定!”。

大嫂告辞,李佳妮搀扶着喝高了的丁援朝回家。

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媳妇,丁援朝心里像喝了蜜汁一样甜。

结婚之后,两个人主动放弃了婚假,各自返回岗位上工作。

不多久,李佳妮怀孕了。

一家人开心坏了,丁援朝走路都是哼着歌曲。

唯独江氏心里忐忑,她试探着问李佳妮:“B超室的医生你认识吧?”

李佳妮说:“认识啊,怎么啦?”

江氏说:“你让她给查查,你怀的男孩女孩?”

李佳妮说:“问那个干嘛啊?健康就行了。”

江氏说:“那可不行,必须生男孩,计划生育那么紧张,如果生个女孩,我家不绝后了吗?”

李佳妮说:“什么年代了?还这思想。男孩女孩一样,不能选择性别。再说了,检查胎儿性别,那是违法的事,人家B超室医生也不干啊。”

江氏非常生气,转身进自己房间去了。

奶奶在一旁不说话,她或许没听到,或许听到了也认同江氏观点。

李佳妮很不开心,心说:“你家有皇位要继承啊?还必须生男孩?”

生气归生气,李佳妮也没有多说什么,自己走路上班去了。李佳妮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情让婆婆江氏内心极为恼怒,在以后的日子,非但没有再照顾过她,而且还处处甩脸子,有时候甚至恶语相向。

丁俊山看到了以后,就劝江氏:“媳妇怀孕,你别找事。多照顾照顾她。”

江氏如今是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岂能再听丁俊山说话?

丁俊山只要搭话,她必须骂回去:“怀孕怎么了?我生了那么多,还不是没有一个人照顾我?”

丁俊山劝说不动,只得坐客厅沙发上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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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佳妮也不计较,无论江氏说什么,她都是微微一笑走开。

丁援朝工作很忙,并不知道母亲和媳妇之间已经有了太多的不和谐。

单位准备举行农电技能大比武竞赛活动。这次竞赛分理论知识与技能操作两部分进行,竞赛内容包括变电检修、变电运行、变电保护三个项目。

丁援朝作为业务能手,他和本电管站里另外一个同事都报名参加了比赛。

对于丁援朝来说,技术技能自然不在话下,但理论知识需要加强学习。

每天工作,处理各项工作,还要抽时间看书学习,常常是忙碌到深夜,眼睛都熬红了,身体也日益消瘦。

这边丁援朝上班刚走,江氏就骂李佳妮:“男人瘦成这样,都是女人不懂事!”

李佳妮说:“妈,援朝要参加单位技能大比武,他忙工作还要忙于准备比赛,就是太辛苦了才瘦的。”

江氏说:“女人不要一直缠着男人,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每天缠。”

李佳妮说:“妈,我都怀孕几个月了,这些日子我们根本没在一起,他消瘦真和我没关系。”

江氏说:“有的女人缠住男人不放,还能流产呢。”

李佳妮气哭了:“妈,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这不是咒人吗?”

江氏针锋相对地说:“你不是不承认在一起吗?别人流产关你啥事?”

李佳妮说:“你简直不可理喻。”

说完,哭哭啼啼上班去了。

李佳妮怕影响丁援朝的工作,这些事情根本就不会告诉他。再者说了,她即使告状给丁援朝,丁援朝又能怎么着他妈呢?免不了矛盾激化,反而不利于家庭团结。

一切等生完孩子再说吧,实在不行的话,只能搬出去另住了。

心里打定了注意,无论江氏再怎么找茬,李佳妮也不再说话,日子貌似风平浪静,最起码在丁援朝眼里是这样的。

单位里举办的技能大比武如期举行。

丁援朝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参加完理论考试,技能比赛中,又一路领先。最终取得综合第一名的好成绩。

这一次,他在单位不单单是“丁快手”了,又被同事们亲切地称为“丁冠军。”

之后不久,丁援朝参加电大毕业考试,顺利拿到了大学毕业文凭。毕业证拿到家,江氏自豪地说:“咱家援朝也是大学生了哩。”

一向严肃的丁俊山也难得地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各种荣誉加身,又有文凭,加上他在群众中威望又高,不久便被提拔为农电部门副职负责人。提拔之后,他的工作也从乡镇电管站调回到局里。

在李佳妮生产的那一天,局里对丁援朝的任命文件也下发到了电业局各个部门。

丁援朝可谓是春风得意,好运连连了。

李佳妮一直坚持步行上下班,每次产检,各项指标也都正常。

在预产期到来的那一天,她直接在自己工作的科室住院生产。

丁援朝带着准备好的婴儿用的东西急急匆匆地赶来陪伴。母亲江氏撇撇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并没有动。

丁俊山说:“老太婆,你别糊涂,时代不一样了,对待媳妇你可不能这态度。”

江氏这才站起身,不情不愿地往医院走。

江氏赶到医院,李佳妮已经生了。

护士说:“恭喜老太太,生了,是一个大胖小子!”

江氏不相信地问:“是我们家佳妮吗?”

护士说:“是她啊,今天这儿没别的产妇,只有李医生一个人生产。”

江氏大喜过望,连忙往产房里跑。

 

边跑边说:“护士,护士,我孙子呢?给我抱抱!”

丁援朝喊他妈:“妈,孩子等会儿再抱,佳妮在这儿呢。”

江氏这才走到李佳妮床前,说:“还是现在的女人享福,我生了一群孩子,你爸没伺候过我一天。佳妮啊,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去。”

李佳妮虚弱地一笑说:“谢谢妈,我不饿,休息一会儿观察观察,如果没事儿,咱们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话没说完,江氏已经找到孩子,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休息了半天,李佳妮感觉没什么问题了,就让丁援朝找当班医生办理出院手续。一家人欢天喜地的回到了家。

 

得知生了孙子,丁俊山正在抽烟赶忙掐灭,这烟味儿可是对人体有害呢。抽了大半辈子烟,从孙子回家门的那一刻开始,丁俊山居然断了烟,从此再也没有点燃过一只烟。如此也好,不抽烟对他身体也有好处。

江氏挖苦他说:“不是烟瘾大吗?抽啊,我管了大半辈子,你也没听过一次,孙子一句话没说,你居然不抽烟了,哼,真是的!”

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给孩子取名叫丁丁。

有了重孙子,丁援朝的奶奶张开没牙的嘴哈哈大笑。

然后,老人让江氏给她做饭,说想吃手擀面。江氏放下孙子,就给她做饭,老人吃了满满一大碗手擀面,吃完之后,又让江氏给她洗脸梳头,江氏说:“孙子需要照顾哩,你咋这么多事?”

丁俊山对江氏说:“老太婆,你忙你的去,我给娘洗脸梳头。”

说完,她端来清水给老娘洗脸,洗干净之后,又把老娘的头发梳得溜光光的,纹丝不乱。

老人又让丁俊山给她拿来镜子,认真地左看右看,然后满意地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老人对儿子说:“俊山哪,这些年苦了你啦,现在你也有了孙子,我放心了。你忙你的去吧。”

丁俊山说:“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您就只管享清福吧。”

丁俊山扶老娘回屋休息,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喝水。

到了晚饭的时候,丁俊山如往常一样去房间搀扶他妈出来吃饭。叫了几声没有答应,走过去一看,老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丁俊山心里一慌,赶快过去摸摸老娘,结果发现身体冷硬了,她已经去世多时了。

丁俊山赶快叫来江氏,江氏说:“这咋回事啊?咋说走就走了呢。”

丁俊山说:“估计我把送到屋里,扶床上躺下不久就去世了。”

丁援朝和李佳妮也来到了奶奶房间。

见奶奶已经去世,丁援朝放声大哭。

江氏连忙制止:“别那么大声音,吓着我孙子了。她活了九十多岁,没病没灾善终,这是喜丧呢。别大声嚎!”

丁援朝连忙放低声音,虽然说是喜丧,但奶奶毕竟没有了,她平时也是百般疼爱自己,如今她去世了,怎么能不伤心呢?

丁援朝让李佳妮回房照顾孩子。他拿起电话开始通知亲友奶奶去世的消息。

单位工会派来了车辆,拉着奶奶返回农村老家安葬。

丁援朝打电话叫来了李佳妮的母亲,让她帮忙伺候月子,他要陪父母一起回老家安葬奶奶。

安葬完奶奶回来,因为有李佳妮的妈妈和江氏一起伺候月子,丁援朝也就放心了。单位里依旧忙碌,他没有时间在家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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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生了孙子,李佳妮母凭子贵,江氏对她态度温和了很多。她告诉佳妮说:“佳妮啊,回头产假结束,你只管去上班,孙子我来带,不让你和援朝操心。”

李佳妮自然是欢喜不尽,她开心地说:“谢谢妈,您要是身体许可,带孙子也可以;您要是嫌累,咱可以请个保姆。”

江氏说:“乖里个隆,还请保姆,咱家成了大地主哩。”

李佳妮笑了:“现在请保姆带孩子很时兴哩,这样老人可以休息休息,不那么辛苦。”

江氏说:“我可不放心把孙子交给保姆带。”

李佳妮笑笑不再说话。

产假转眼结束,李佳妮把孩子交给婆婆带,放心地上班走了。

说着找保姆,哪能那么容易找到称心的?天底下,再也没有奶奶带孙子更让人放心了。

两年以后,丁俊山由农电部门副职提拔为正职,全面主抓单位农电工作。

有一天,丁援朝正在工作,有一个年轻人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丁援朝看看来人,并不认识,

他有些疑惑地问:“请问你有什么事?”

年轻小伙说:“我知道你是丁援朝,丁伯伯家的儿子。我妈是王素兰,她现在生病住了院,可能好不了啦,她想最后见丁伯伯一面,我想请你帮个忙,捎信给丁伯伯。”

说起王素兰,丁援朝不止一次听到别人讲过,知道当年因为母亲江氏,父亲和她没有走到一起。

后来他也听说,王素兰过得并不是太好,丈夫很早离世,她一个人辛苦拉扯着儿子。现在居然重病,她儿子找上门来,无论如何,他不能拒绝这个小伙子。

于是,丁援朝说:“你放心吧,信我一定送到。”

小伙子表示感谢,转身离开。

下午下班回家,吃过晚饭之后,丁援朝见母亲江氏去厨房收拾碗筷去了,他小声告诉丁俊山说:“爸,素兰阿姨病了,很严重,他的儿子找到了我,说他妈妈想见你一面。她住在县人民医院病房楼六楼625房间。”说完,丁援朝没有等爸爸表态,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间。对于他来说,告诉爸爸这件事情不知道对不对,但是王素兰又是病入膏肓,他不说貌似也不对。

丁俊山听到王素兰三个字,心里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他掩饰地抬头看看,发现儿子丁援朝已经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机械地喝水,埋在心底的往事,以为已经忘却,却被儿子以这样一种方式唤醒记忆,他内心感觉既慌乱又困惑。

江氏收拾完厨房,来到客厅,见丁俊山一脸凝重,她问:“咋了?有啥事?”

丁俊山说:“王素兰住院了,很严重,明天我想去医院看看她。”

江氏大怒:“好你个丁俊山,这么多年了,你还想着你的老相好!你还有没有良心?”

丁俊山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卧室,躺床上睡觉去了。

江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哭天抢地起来。

丁援朝从房间走出来劝慰她:“妈,爸爸这些年怎么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不能相信他一回?素兰阿姨病得很严重,不一定能挺过这一关。是我告诉爸爸让他去看看她。”

江氏骂道:“你个白眼狼,我怎么生下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啊!”

丁援朝说:“别闹了,这事你还闹,别人知道了不笑掉大牙吗?”

说完,丁援朝回到房间关上房门,也睡觉了。

江氏自己哭闹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她,自觉无趣,拿了被子,躺沙发上睡了。

第二天一早,江氏早早做好早餐,儿子媳妇孙子吃过饭各自出门,丁俊山依旧慢慢吞吞地喝一碗粥,这碗粥喝了很久,喝得江氏心急,她没好气地说:“这碗粥你是不是喝到中午啊?”

丁俊山也不说话,放下粥碗,从餐桌旁站起来,转身出门。

江氏知道他这是去医院了,要看望王素兰去了。她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为他为这个家付出,也没能使他忘掉那个女人,想到此处,江氏内心一阵悲凉,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匆匆收拾好碗筷,江氏决定跟随丁俊山去医院,看这对老情人到底想做什么。

说走就走,江氏走出家门,飞快下楼,走没多远,就看到丁俊山拖着残疾的右腿在慢慢腾腾地行走。

江氏并不惊动他,而是躲在人群里,偷偷跟随他一起往医院走。

这段路走了很长时间,丁俊山腿脚不方便,加之心事重重,让这段路变得好像无比漫长。江氏也不着急,走走停停,一直跟踪着丁俊山。

好不容易来到了县人民医院,丁俊山毫不犹豫地奔上六楼。来到了625房间门外,他轻轻推门进去,一个年轻小伙子和他打招呼:“请问您找谁?”

丁俊山说:“我来看看王素兰,我是丁俊山。”

小伙子再次看了看他说:“王素兰是我妈,您是丁伯伯吧?诺,这就是我妈。”

丁俊山朝他手指的床上看过去,躺在床上的人正在输氧输液,他们说话那么久,床上的人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看起来情况不容乐观。

丁俊山紧走几步来到床前,喃喃说:“素兰,我来看你了,我是丁俊山。”

王素兰仍然没有说话,一旁的王素兰的儿子早就红了眼圈,他走过去抓住王素兰的手,轻轻的呼喊着:“妈,丁伯伯来了,你醒醒。”

王素兰这才睁开了眼睛,一眼看到了面前的丁俊山,热泪夺眶而出。

王素兰儿子见此情景,松开妈妈的手,拿起旁边的热水瓶,悄悄退出了房门,去热水房打水去了。

这边江氏也来到了门口,等这个年轻人带上门走了之后,江氏站在门口,偷偷听房间内的谈话。

丁俊山说:“素兰啊,你别担心,你会好起来的。”

王素兰说:“俊山,我这病好不了啦,尿毒症晚期了,快走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俊山,当年你为什么那么做?我们约定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言而无信?是不是因为你怕江氏闹,怕丢了工作?”

丁俊山说:“这事是我对不起你,也不是单纯怕她闹。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你年轻貌美,有文化又有工作,离开我你可以生活得很好;江氏就不同了,她等了我几年,成了老姑娘,如果被退婚,她在村里永远没法抬头,一辈子就毁了。如果我不要她,她就没法活下去。她为了我生儿育女,辛苦操持,我感觉很知足。还有,自从那天江氏闹过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理过你,是因为我不想害了你,不想对不起你和江氏,别怪我心狠。”

王素兰说:“俊山,我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是最善良的。好了,心结已经解开,我此生无憾了。”

丁俊山还在安慰着她。

门外的江氏早已经泪流满面。终于明白了丁俊山的内心,在关键的时刻,他还是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江氏抹抹眼泪,转身离开了。

不大一会儿,王素兰儿子打了热水回来。

丁俊山说:“素兰,你不能太劳累,先休息吧,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王素娥说:“俊山,你回去吧,谢谢你来看我。”

丁俊山告辞出来,步行回家。

第二天,丁俊山就收到了王素兰去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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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说:“俊山,我不拦你了,你去最后送她一程吧。”

丁俊山叹口气说:“不去了。”

丁援朝说:“爸爸,要不,我去送送素兰阿姨吧?”

丁俊山说:“算了,都不用去了。”

丁俊山有点不解,但既然爸爸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他不再追问原因,离家上班去了。

儿子走后,江氏说:“你真奇怪,让你去你却不去了。”

丁俊山说:“她回农村老家安葬,人言可畏,人都走了,我不想让别人对她指指点点。”

江氏这才明白过来,心里有点吃醋,却什么也没有说。

王素兰去世了,一个情敌没有了,江氏并没有感觉开心。相反,她的内心却又了些许的不安。


 

和丁俊山对丁援朝不闻不问的养育观念不同的是,丁援朝只要在家,就尽量陪伴儿子,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到读幼儿园,再读小学,丁援朝都是每天抽出一点时间陪伴儿子,看他读书,也看他写作业。

小家伙倒也争气,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

很快初中毕业,丁丁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县重点高中,他遗传了父母的优点,长得比丁援朝还帅,搞得学校里很多的小迷妹都偷偷给他递纸条。

丁丁不为所动,他一心扑在学习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搞得那帮小迷妹只得远远地盯着他,无可奈何地看他放学上学。

丁丁不管这些,或者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他有他的理想和追求。他告诉丁援朝说:“爸爸,我一定会超过你,我要考最好学校读最棒的电气专业,也当一名电力人。”

2016年电业局正式更名为供电公司。

丁援朝作为农电部门的负责人,作为一名老员工对供电公司的感情可想而知。他工作更是干得卖力也更是得心应手。单位领导和同事哪个不夸赞呢?儿子丁丁居然还说要超过他,话里话外好像还有点嫌弃的意思,这让丁援朝心里感觉有点受伤。

他说:“儿子,有理想有抱负是好事!从你爷爷开始,我们都在为电力事业拼搏,你需要学习的很多,而不是否定父辈的贡献。”

丁丁笑笑说:“爸爸,还开得起玩笑吗?怎么上纲上线了,如果你们干得不好,我肯定报考别的专业,不进供电公司。我以后准备报考供电公司的职位,也是想把父辈的事业发扬光大呢。”

丁援朝说:“这还差不多,敢看不起老子,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丁丁撇撇嘴说:“暴力是无能的表现。”

丁援朝说:“好了,别贫了,学习去吧。计划再好,考不上好学校也是白搭。”

丁丁调皮地朝爸爸挤挤眼睛,进自己房间学习去了。

2019年,丁丁高中毕业,这一年他年满18岁。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国内一所知名学府的电气工程学院。

开学那一天,他自己带上行李去报到,坚持不让父母送。

他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你们放心吧,我自己能够独立生活了。以后我学成毕业,我要去祖国的大西北,去支援那里的电力建设。到时候,我接你们一起去。”

说完,他意气风发地走了。

丁援朝和李佳妮躲在房间里没出来。他们唯恐眼泪会流下来,让儿子笑话。

丁俊山拖着他那只受伤的右腿,步履蹒跚地跟随江氏走到楼下,丁丁再一次回头挥手:“爷爷奶奶,再见!”

然后,他叫个出租直奔车站而去。

丁俊山站在那里发呆,江氏早已经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了。

这时候,天空有飞机飞过,轰隆隆的声音让丁俊山想起了当年那场战争。他以17岁的青春年华,为祖国拼过命,隆隆的枪炮声弥漫在满是硝烟的上空。

当年他是唱着军歌跨过鸭绿江;后来,儿子当兵又去了西北最边防;如今,孙子又一路豪迈地奔向远方。

一代又一代人,生生不息。

一代又一代人,奋斗在这块热土。

一代又一代人为祖国的电力事业奉献着青春、抛洒着汗水。

顿时,那一支嘹亮的军歌又一次在丁俊山心底响起,传向遥远,传向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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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援朝中负伤的丁俊山,在部队荣获了三等功,回国接受治疗后,被安置在老家一个县城的电业局做后勤管理工作,凭努力学习将本职工作驾轻就熟。因当时家里穷,当兵前父母给他定下了长相奇丑的江氏为妻,他忍痛割爱,放弃了漂亮又有文化的单位同事王素兰。结婚后,江氏生下三女一子,儿子丁援朝不负父望,长大后去西北边疆当兵,因表现卓越荣获三等功,转业后被安排到县电业局工作。和父亲丁俊山一样,丁援朝认真学习专业知识,工作刻苦努力,不久便被提拔为主管部门的领导,又因乐于助人巧获姻缘,喜得贵子。儿子丁丁继承了爷爷和父亲的颜值,也继承了两辈人的志向,高考时顺利考取了国内一所知名学府的电气工程学院,他要在毕业后报考电力公司的职位,把父辈的事业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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