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花飞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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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楔 子

第一章  花 现

1、孕妇敲醒我的梦

2、晕男孕女同居时

3、做起了见习老公

4、相伴异乡过大年

第二章  花 果

5、悉心照顾准妈妈

6、与死神擦肩而过

7、小苏舟遭遇绑匪

8、独自踏上寻女路

第三章  花 去

9、离开苏舟的日子

10、苏舟一去无音信

11、筹备奥迪俱乐部

12、萍聚女行侠仗义

第四章  花 季

13、再聚首我心依旧

14、苏舟开起出租车

15、寻女谋生两不误

16、男耕女织情深深

第五章  花 隐

17、苏舟再度无踪影

18、浮出水面雾迷蒙

19、我被迪塔炒鱿鱼

第六章  花 雨

20、皇岗口岸历险记

21、身陷危情心无奈

第七章  花 开

22、我从最低处起飞

23、苏舟再度现了身

第八章  花 心

24、左右逢源的时代

25、左手是爱右手情

26、花开两朵春意闹

第九章  花 问

27、蛛丝马迹露端倪

28、旁敲侧击探虚实

29、丹顶鹤飘然而去

第十章  花 明

30、撩起神秘的面纱

31、特别行动在海滨

32、风云突起缉团伙

33、明修栈道暗为盗

34、昭然若揭现真容

第十一章  花 期

35、子虚乌有的老公

36、踏平坎坷比翼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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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故事发生在深圳。

深圳,这个炙手可热的名字,曾飞进了多少年轻的梦里。那荣华富贵,那粉墨胭脂,那时尚物语,那风花雪月,汇聚成五彩斑澜的河,潺潺地撞击着年轻的心扉。无数稚嫩的翅膀,张开嗷嗷待哺的渴望,带着花一般瑰丽的梦,纷纷落在了深圳这片热土上。

我正是一只南飞的孤雁。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像一滴细微的雨点,悄无声息地落在深圳的热土上。

那时我很纯真,纯真得一尘不染,脑子里全是美好的东西。初到深圳时,正是三月,春风暖暖融融,徐徐吹开了家乡的河冰,催开了花红柳绿。而深圳的春天似乎早了些时候,到了三月,已不见春的踪影,只有骄阳高照,炽热炎炎,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每前行一步,仿佛都有轻微的阻力。零乱的脚步,彷徨地印在深圳的柏油路上。身体像个红薯,被烈日悠悠地烤着。我在找工作,找了十多天。面试时,考官们一听说我是刚毕业的,立马黑了脸,仿佛我是一只没长翅膀不会展翅的雏鸟,无论如何不肯接受。我感慨了,谁他妈的扯淡说深圳遍地是金?我都快身无分文了,再找不到工作,我就要咬自己快被烤熟的肉了。

就在我踌躇着要不要咬自己时,一份工作关照了我。于是,我化愤怒为感动,感谢深圳待我不薄,在我漂泊了二十天后,最终收留了我。

我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汽车销售公司做营销策划。

来到深圳的第十八天上午,我去了深圳人才大市场。如一只丧家之犬,在一个个招工摊位前嗅来嗅去。每个招工摊位前,都悬挂着长长的“救命符”。“救命符”上写着单位名称,以及若干诱人的职位。但几乎所有的职位,都要求熟手,有经验。这个霸王条款,犹如道士在门上贴了道符,把我这个孤魂野鬼封杀在了门外。我已习惯被封杀了,没有灰心,继续在一张张“救命符”前逗留。最后,迪塔奥迪汽车销售有限公司的“救命符”救了我。

我走到迪塔公司的摊位前,先盯着“救命符”看。“救命符”上写着:“市场营销人员一名,大专以上学历,市场营销及相关专业,三十岁左右,男女不限。”居然没要求是熟手?我难以置信,心也在怦怦地跳。我的目光从“救命符”上下来,落在了坐在“救命符”下的一男一女身上。摊位前没有求职者,招工的一男一女在闲聊,说着笑着。女孩长长的瓜子脸很漂亮,樱桃口,俏鼻梁,眼睛黑亮黑亮的,穿着白色的职业装,左胸前印着“迪塔”两个字,被尖尖的胸支撑得变了形。男的也穿着白色的职业装,系着领带,左胸前印着“迪塔”两个字。男的也是长脸,瘦瘦的,白白净净的,五官很生动,搭配得有条有理,估摸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女孩说话利索,音色悦耳,带着浓郁的东北味,清亮而甜美。男的没怎么说话,一直是女孩在说,男孩在听。女孩不知说了什么,马上掩口而笑。男孩张大了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呵呵的笑声。

我在他们面前站了会,他们似乎并未留意我。他们谈得正起劲,并未留意摊位前川流不息的求职者,以致于他们把站着不动的我,看成了“川流”。我不得不在他们的摊位面前坐下,以期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这一招果然奏效。女孩率先看到了我,说:“应聘吗?什么岗位?”我怯怯地说:“你们没有经验要求吗?”我不想浪费时间,如果有经验要求,立马走人。女孩说:“上面不是写了吗?你应聘什么岗位?”女孩说话时,一直盯着我看,弄得我挺紧张。找工作本来就紧张,又遇上美女的目光,我紧张得快说不出话了。我抬头去看“救命符”。我佯装在看,实际上是掩饰自己的慌张。其实市场营销的职位要求,我都看好几遍了。我强迫自己镇定:“这是难得的机会,千万别错过!”我咽了口唾沫,说:“我想应聘市场营销!”然后,我孤注一掷,递上了毕业证书和个人简历。我没好意思递给女孩,交给了男孩。男孩刚要看,被女孩拽了过去,边看边拿眼瞄我,瞄得我局促不安。男孩凑过脑袋,刚想一起看简历,女孩忽然合上了,说:“看啥呀?让他下午去面试吧。”男孩便不看了,顺从地在面试通知单上写上我的名字,哗地一撕,然后递给我:“下午两点,到公司面试!”

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握着面试通知单,比握着一张中奖彩票还高兴。我在心里感谢那女孩,是她给了我机会。当然也感谢男孩,他和女孩配合得真好。没有他对女孩的言听计从,哪有我这次面试机会?

这两位关乎我初到深圳命运的人,女的叫丹顶鹤,男的叫别克。后来我们成了同事,且有了千丝万缕的瓜葛。

下午一点,我早早到了迪塔公司。公司门前有一片草坪,草坪上长了许多芭蕉树,宽大的芭蕉叶挡住了阳光的身影,却挡不住阳光的热情。深圳的阳光从来都是虚伪的,徒有一张热情的笑脸,晒得你喉咙生烟。但它从不会在你困难的时候,伸出热情的手,帮你度过难关。

我坐在草坪上,不时看到俊男靓女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黑色领带,在大门口进进出出,很职业,很神气。我暗生羡慕,连忙站起来整衣理裤,心里更滋生了入职的愿望。

两点,我准时进了迪塔公司。保安站在门口,看我怯生生的样子,说:“来面试的吧?”我点点头,递上面试通知单。保安引着我上了二楼会议室,用纸杯给我接了杯水,然后让我坐等。我毕恭毕敬地坐着,细细打量着会议室,手心一直出汗。会议室很豪华,墙上悬挂着迪塔公司的企业精神,企业愿景,以及各种企业荣誉。椭圆形的会议桌呈深棕色,气派,宽阔,闪着暗亮的光。桌子四周围了一圈的椅子,和会议桌浑然一体,静穆地守着会议桌,和我一样地沉默着,静候着。

到了两点半,我候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我以为面试我的,会是上午的俊男靓女。他们都没来,连面都没照。我刚才经过一楼大厅时,也没看见他们。

中年男人看上去挺和善,先作自我介绍:“我姓夏,公司董事长。”我吃了一惊,没想到董事长会亲自面试。急忙弯了弯腰,谦逊地堆上笑,递上简历。

我的心又开始作崇了,像夜深人静时的时钟,嘀嗒嘀嗒地跳动着。虽然我努力告诫自己,要做到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可心在慌,口也干,手脚更不听使唤,一直在哆嗦,像得了脑血栓似的。

夏董事长个子不高,比我矮了大半个头。我身高一米八三,即使坐着,也比夏董事长高。我尽量弯腰,让自己的眼睛在夏董事长的眼睛之下,让夏董事长能居高临下地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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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董事长问:“哪里人?”

简历上其实写着呢,估计夏董事长懒得看。这些日子我面试了七八家,这类询问每次都会被提及,我已倒背如流了。我站了起来,最大限度地弯下腰,彬彬有礼地说:“我叫任亦云,男,二十二岁,未婚,江苏阜宁人,家住羊寨吴杨村。”

夏董事长奇怪地看了看我,眉毛竖了起来,皱巴的脑门像枯死的茄子。

“坐下来说话吧。”夏董事长大概没见过像我这样的应聘者。我刚走出校门,一身的学生味依旧芳香。

我顺从地坐了下来。

夏董事长说:“第一次来深圳?”

“是的。刚毕业。”

“哪个学校?”

“江苏海洋大学。”

“什么专业?”

“市场营销。所学课程有营销学,公关学,广告学,策划学……”

夏董事长摆了摆手,刹住了我的滔滔不绝。

“热爱汽车么?”

“非常热爱,爱车如癖!宝马,奔驰,林肯,丰田,现代,……哦,还有奥迪。”我差点忘了,迪塔公司是专营奥迪的。

“奥迪的标志知道吗?”

“奥迪标志是由四个圆圈,唔不,由四个环组成。奥运会是五环,它比奥运会少一环……”怎么又扯上奥运会了?我太紧张了,一紧张就出错。

这些日子找工作,就怕人家嫌我没经验,嫌我懂得不够多,不知不觉养成了装成熟装经验的毛病。我生怕在夏董事长面前,露出阅历不够知识不足的马脚来,便尽可能地发挥,便发挥得跑了题了。

夏董事长又问:“做营销策划,最重要的是什么?”

“创意。”谈起专业,我如数家珍:“要有独特新颖的创意。一个好的创意,能触动顾客的心,激发顾客的欲望,赢得市场,拓开销路,能让奥迪走进更多家庭,能……”

“明天来上班吧!”

寥寥几个字,如平地惊雷,排山倒海般撼动了我。面试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夏董事长走了,我还愣在那里。脑袋像被驴踢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找工作找得那么辛苦,得来的却这般容易!

后来每每想起这次面试,都觉得有点好笑,连张试卷都没有,工资待遇都没谈,就通过面试了。我对夏董事长心存感激。是他给了我在深圳的立足之地,让我这只乳燕在深圳吸取了丰富的营养。夏董事长能接受我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牛犊,恩重如山哪。我一直都不知道,夏董事长当时看重了我哪一点?面试时,我几乎没说出什么亮点来,他就留下我了。后来我用突出的业绩,证明了夏董事长的选择是有眼光的。不过丹顶鹤说,并非老板施恩于我,而是我基本符合了夏董事长的用人原则。夏董事长喜欢用刚出道的学生,一是待遇要求不高,容易满足;二是社会经验少,容易接受新事物;三是工作有热情有闯劲,服从性强,便于管理。

呵呵。

 

如今我已混熟了深圳,再见到从内地初来深圳的人,也觉得好笑。他们总爱衣冠楚楚,穿西装打领带,言谈慎重,举止文雅,生怕被人笑了去,笑他们没见过大世面。我当初便是如此,傻里叭叽的。其实深圳不在乎这些,除了极正规的场合,或者有着极为尊贵的身份,否则谁会汗流浃背的穿西装打领带呢?尤其是打工者,是来挣血汗钱的,不是来旅游观光的。他们就穿着厂服,趿个拖鞋,满街晃荡,把深圳这座城市抹的到处都是血泪和汗臭。

我在迪塔公司一呆就是三年。算不上老深圳,也算上半个深圳人了。我在迪塔公司市场营销部负责营销策划,策划过不少成功的案例。还有公司形象,公司招牌,公司企业文化等,都有我的智慧在闪光。迪塔公司给了我施展才华的疆场,为我积累了丰富的营销策划经验。我逐步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思维模式,锤炼了自己的策划技能,拥有了自己的客户群。而且,我有自己明确的奋斗目标,有自己的出租房,有自己的自行车。

谢谢迪塔!谢谢夏董事长!当然,也要谢谢丹顶鹤和别克。三年来,他们成了我风雨同舟的金牌搭裆。

至于还缺点什么?嘿嘿,缺的多呢。在深圳,我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无产者,缺钱缺权缺名利,缺房缺车缺老婆。这年头,无产者不光荣,无产阶级也不提倡了。

我还想有那么一天,当个老板呢,你信么?

你不要怀疑我。深圳是个神话般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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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花  现

 

1、 孕妇敲醒我的梦

 

故事从我入职迪塔三年后说起。前三年,我在学习和摸索,积累和奋斗,没什么故事可圈可点。

前面说了,我在深圳有自己的出租房,有自己的自行车。这话听上去有那么点跩,你可能不屑一顾。你或许会说:“这有什么跩的呀?中国是自行车王国,中国人几乎个个是自行车车民。至于房子,又不是自己的房子,不过是间出租房哟。”我听出你的口吻,轻蔑,嘲笑,加鄙夷!

或许你是个有产者,或者你是在内地,小富即安。而在深圳,羡慕我能有间出租房的人多着呢,估计有几百万。这个数字不是我瞎摆乎的,且容我分析给你听。据有关资料统计,深圳的人口约有一千二百万,外来工人口占了一千万!打工者是外来人口的主流,少说也有六七百万吧?六七百万中能租房的,不足五分之二,五分之三住在集体宿舍里。你信了吧?那些住在集体宿舍的,只拥有一张床的打工者们,煞是羡慕我了。我刚进迪塔时,也住集体宿舍。那床像豆腐架,左摆右晃,一间房住了八人,乱蓬蓬的。晚上不到一点钟,你睡不着。夜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早上七点不到,你又被洗漱弄出的声响吵醒了。

而现在,我正酣睡在我的出租房里,停留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无人惊扰。连城市的光线和噪音,都被我却之门外。今天是周末,我不用起早,我要睡个尽兴,睡他个天旋地转!

我的地盘我做主!这是动感地带的广告词,也是都市时尚流行语。现在用在我身上,很贴切,很受用。

我的地盘在福田新洲的农民楼里。农民楼十二层,没有电梯。我住四楼。

十月的天气,太阳稍有收敛,不似夏天那么骄奢淫逸了。

阳光如果要抵达我的出租房,会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阳光不会脑筋急转弯,只会走直线。照着直线走下去,永远到不了我的出租房。我的出租房藏在亲嘴楼里。亲嘴楼亲密无间,阳光进不来。阳光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它的淫威在恣意地搜寻着我,一点点渗透进我的屋里。所以即使我关闭了门窗,房间里仍是闷热。辛苦了那台破风扇,摇头晃脑地吱歪了一夜。

昨晚睡得晚,看电视了。看的是电视连续剧《大汉天子》。不太喜欢里面的演员,太浅薄,把皇帝大臣演成了现代公子哥们。但喜欢《大汉天子》的片尾曲《忘了我》,曲调优美抒情,歌词华丽经典:

 

不是我不懂风花雪月

不是我不识倾城倾国

不是我不知花能解语

不是我看不懂天香国色

 

不是我心中古井无波

不是我眼底红尘看破

不是我只会画烽烟长河

不是我只爱唱铁马金戈

 

忘了我,忘了我

一只闲云中的野鹤

身在草泽,胸怀家国

人生能有几回搏

 

忘了我,忘了我

一只短笛里的牧歌

生命几何,江山几何

原谅我今生的选择

 

歌词婉约精致,曲调悠扬豪放,配上黄格选浸肺入腑的男声,婉转缠绵,风华绝代。我不解的是,如此精美的歌曲,何以没能流行开呢?我把它归咎于年青人的肤浅。他们只会欣赏刘德华那怒吼吧黄河似的胸腔,却放着如此经典的词曲充耳不闻。

为了听这首片尾曲,我不得不耐心地看完电视剧。听完了歌,两点了。听了歌,再反复哼两遍,才去满足早想交欢的眼皮。明天是周日,可以放开手脚,大睡一个回合,晨鸟叫不醒我,晨光闹不醒我,车欢马跳,人仰马翻,统统被我关在了门外。

我在熟睡,像一个婴儿,在母亲的怀抱里安然入睡。不到中午肚子把我叫醒,我不会起床。

但是,现在还没到中午呢,却出了意外。意外情况把我吵醒了。自租了出租房以来,我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感到意外。

“哐!哐!哐哐哐!……”

防盗门外仿佛站了只老虎,在猛烈地撞门!我才不怕呢,有了防盗门,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哐!哐!哐哐哐!……”

老虎在发威,一声紧似一声。老虎仿佛嗅到了我的气息,非要把我叫醒不可。

防盗门不堪忍受,一声声苦叫着。我模糊地意识到,有人在故意捣乱,在我的地盘上撒野!我忍无可忍了。我一米八三的个子,健壮的体格,从来是怕鬼不怕人。我想骂人,无论他是谁!我躺在床上骂,没有睁开眼睛。上下眼皮交欢了一夜,仍紧紧拥抱着。

“哐!哐!哐哐哐!……”

一样的节奏,咬定青山不放松地敲打着我的睡眠。声音很尖锐,不像是手推或脚踢的声音。我的睡意终于被撵跑,慢慢睁开了醒。上下眼皮像对热恋的情人,被门外的老虎棒打了鸳鸯。

缺德鬼!神经病!纸老虎!我骂骂咧咧地,开了里面的木门。透过防盗门的铁栏,我看见外面站着的并非老虎,而是个高个女孩,估计有一米七。手里提着个小垃圾桶,铁皮的,一下一下砸着我的防盗门。我全身上下光溜溜的,只有那块遮羞布。遮羞布像阳伞,在敏感地带鼓鼓撑开了。我啪地关上门,什么也没说,转身找衣服穿。外面的母老虎叫了起来:“开门,快开门!”

“哐!哐!哐哐哐!”

我不急不慢地套上背心短裤,然后才不急不慢地开了门。

“你急什么啊,赶着投胎呢?”我的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以表明我的强烈不满。我不欢迎贸然来访的客人,何况还是不速之客!

女孩笑嘻嘻地说:“我敲了快一刻钟了,还叫急呀?”

“你找谁?”我打开防盗门,问。口气半硬不软,像快冻硬了的胡萝卜。

“找你啊?这屋里还有别人吗?”女孩嘻嘻笑着说:“对一个女孩那么凶干嘛?”

“找我?你认识我吗?!”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女孩。我不认识她,连面都没见过。

虽然没见过这张脸,但这张脸对我分明有几分诱惑。男人的悲哀!好色是男人的天性,不好色就不是男人了。我一好色了,愤怒便以最快的速度,溜之乎也。

这是一张清纯可爱的脸,皮肤略显桔黄。眸子很亮,格外地水灵,像挂着露珠的葡萄。一头秀丽的长发,柔顺若绸,飘逸若尘。女孩五官很周正,没有不正之风。脸蛋瘦瘦小小的,比西瓜长,比黄瓜短。脸形比鸭蛋胖些,比瓜子瘦些。我找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反正脸蛋很漂亮。眼睛像两眼深泉,秋波里泛着涟漪。

我不敢恋战,躲过她的眼,继续往下看。往下看是小巧的鼻梁,樱红的小口。我的眼睛夺路而逃,继续往下。再往下看,是女孩的胸脯。女孩的胸脯鼓鼓的,像要爆炸的气球,趾高气扬地傲立着。我心里有点慌,我怕陶醉。“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真想醉卧沙场了,可我怕回不来,赶紧让目光继续旅行。旅途中又看到女孩的腹部,腹部有点鼓。我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再回头看女孩的脸,不过十八九岁啊。咦,十八九岁的女孩,肚子怎么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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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察觉到我的亵渎,叫了起来:“看什么看呀?没见过美女怀孕啊?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找把椅子,我要坐下歇息。一楼爬到四楼,还敲了半天的门,快把我累死了!”女孩边说边用手抵了抵后腰。

原来不是女孩赶着投胎,是她自己怀胎而来!

“且慢,”我说:“我还没弄清楚你是不是客呢?我好像不认识你啊。”我还是拉了把椅子过来,不情愿地塞到她的腿后面。

女孩笑了,说:“没弄清楚又怎样?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我一个孕妇吃了你?”

女孩像到了自己的家,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坐在椅子上,把我的住处巡视了一遍。问:“你住哪间?”仿佛十八年前我们就认识了,没一点生分感。后来才知道,她是学导游专业的,像只四爪白的狗,跟谁都自来熟。

我指了指向阴的那一间。

我住的是两房一厅。两房一厅要七百块房租。我一个人,就租了其中的一房。

女孩指了朝阳的那一间,说:“那,我就是这间房的主人了。以后我们住一起,还请大哥多多关照。”

我很吃了一惊。

她果然不是客,她是来租房的。她将和我一样,成为这地盘的主人,和我共同做主了。从此,我将进入具有深圳特色的新同居时代,和美女同居。

深圳特色的同居,不是指睡一张床,只指合住一套房。这样的同居在深圳,很普遍,很流行。我忽然嗟叹自己命运不济,人家都和美眉同居,我却和一个孕妇同居,指不定哪天还有老公跟来,然后再有个又哭小闹的小兔崽子。这下人家热闹,我惨了。

欢迎也好,不欢迎也好,这事由不得我,房东说了算。狗日的房东!我只忍气吞声了,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女孩没看出我内心正在翻酱倒醋,五味杂陈,仍是一门心思地打量着房间,问:“你这间房租多少钱?”

“三百五。”我淡淡地说。

“房东真黑心啊。”女孩生气地说:“我这间要了四百,不就多点亮光吗?阳光又进不来。亮光也被拿来当商品卖了,深圳人,真黑!”

 

2、 晕男孕女同居时

 

朝阳的房间一直空着,没什么可收拾的。房间里有一张现成的床,上面铺了席梦思。房间里还有布衣柜,几张凳子。女孩收拾房间,我回了自己房间,打开电视看新闻。

一会,女孩过来,甜甜地叫了声大哥,笑着说:“大哥帮个忙吧,帮我把床挪一下,朝另一个方向。床哪能靠窗户啊,我们女孩不比你们男孩,弄不好就春光走泄了。嘻嘻。”

女孩嘴上抹了蜜。叫了声大哥,又是个孕妇,她的请求便是无声的命令,我只能从了她。以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可不是十年八载能修来的缘分。

我让女孩站着,我一个人从床这头跑到那头,左挪右挪,就把床挪到避开窗户的位置。我本来晕乎乎的,还想继续睡觉。现在,我的朦胧睡意已是风轻云淡。一粒眼屎蒙在眼角处,我用手擦了擦,用指头将眼屎从窗户弹了出去。困意了无,索性将帮忙进行到底吧。我把布衣柜挪到床对面,又揭了墙上的美女画,用抹布在墙上抹来抹去,墙上的灰尘纷纷飘落。

我从自己的房间里,拿来锤子,铁丝和钉子。这都是租房子必备的工具,我早置齐了。我全部拿了过来。然后,搬张椅子过来,站到椅子上,在窗户两边钉了两根钉子,拉了根直铁丝,把窗帘挂上。女孩站在一边,不时给我递工具。女孩说:“大哥真是好人啊。”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说:“以后,你的春光只会内泄,不会外泄了。”

“嘻嘻,我一孕妇,哪有什么春光哦。”女孩摸了摸凸起的腹部,“以后麻烦大哥的地方多了。”

我点点头:“同一个屋檐,同一个梦想,我们就是一家人啦。有事尽管说,别客气。”

我没想到,她把我这话当真了,以后真的不客气了。而且她的麻烦事忒多,多得我都没有招架之力了。

“忘了告诉你了,我叫苏舟。”女孩说。

我笑。用沾满墙灰的手,点着自己的鼻子说:“我还叫深圳呢。我们名字的头一个拼音字母都是SZ,有缘吧?”

女孩笑了。“我才不信男人的话呢。相信男人的女人,都是傻瓜。”

我笑道:“相信女人的男人,都很幸福。”

女孩从坤包里摸出一张身份证来,“自己看吧。”

我接过她的身份证,看了。她果然叫苏舟,但不是苏州。

苏舟说:“我爸爸老家在苏州,后来当兵去了四川,落了户。我出生在四川。我爸爸对苏州很怀念,就把思乡之情寄托在我身上。我就叫了这么个名字。”

“呵呵,我们是老乡啊。我叫任亦云,江苏人。”我亮出了身份证。“我和你爸是一带人。”我故意这么说。苏舟果然中计,亮着噪子说:“你才多大啊?和我爸是一代人?”

 

下午,苏舟像老鼠搬家似的,叼着大包小包,拖来了杂七八拉的东西,腆着个肚子累得够呛。额头的汗像淋了雨,脸上湿漉漉的。

怜香惜玉是我的致命弱点。这个弱点将一直陪着我,贯穿着整个故事。或许还会贯穿我的一生。

我坐不住了,我不能袖手旁观。我做不到让一个女孩且是孕妇忙上忙下,尽管她的事与我无关,我和她认识也不过几个小时。于是我关了电视,出来和她一起整理。摆布家什,铺床理被,擦洗抹掸。“你将来一定是个好老公!”苏舟夸我。我摇摇头:“看不出我是在献殷勤嘛?”苏舟笑了,“那你献错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舟都在整理东西,挺着大肚子,把棉被床单统统拆洗了,所有的衣服也都洗了一遍,感觉像刚从医院搬回来似的,洗得那么干净彻底。

苏舟的老公没出现。她老公真他妈的享福!享老婆的福也罢了,还享了老子的福!老子忙得晕头转向,他却连个面都不照!我很是愤愤不平。

又一个周日,我照例要睡个懒觉。只是现在我的地盘小了,我能做主的,只有我这间屋了。至于客厅,苏舟那一间,以及卫生间,我都做不了主。而且,我想继续我的懒觉似乎也不太可能。一早上,苏舟那边就有了动静。我和苏舟只隔一堵墙。墙的那边,住着一大一小呢。估计我呼噜响点儿,苏舟都能听见。苏舟一有动静,我就只能睡个囫囵吞枣,没以前那么沉实了。看看表,才十点,比以往至少提前醒了一小时。不想起床,就赖在床上看书,看海岩的经典长篇《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客厅里不时有饭香阵阵袭来,直击我的胃。想是苏舟在客厅做饭了。后来又传来呛人的辣味,呛得我连打了几个喷嚏。

小说看到十一点多,看得正上瘾,苏舟敲我的门。没等我说请进,苏舟已推开了门,站在我门口。苏舟说:“哥,起来洗脸刷牙,待会儿吃饭。”那口气,俨然是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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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好意思饭来张口,愣了一下,说:“不了,待会我出去吃。”平时上班,我在单位吃食堂,星期天我就吃快餐。苏舟笑嘻嘻地说:“到底是江浙一带的人,素质就是不一样,还客气起来了?”转身出去关了煤气灶,回来又说:“我爸就是这样,和我妈都老夫老妻了,我妈给他倒杯水,他都要说声谢谢。”苏舟格格笑了。

我趁苏舟离开的工夫,将衬衫和裤子穿上。然后起床,进了卫生间,开闸放掉憋了一夜的水。再粗枝大叶地洗脸涮牙,用梳子在头上梳两下完事。

苏舟摆好了筷子,装好了米饭,又拿出两瓶金威啤酒,放在茶几上。苏舟说:“别和我客气嘛,以后我用得着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我仍以为苏舟在说笑。其实苏舟在埋下伏笔了。

我犹犹豫豫地坐下。单独和一个孕妇坐一起吃饭,有些拘谨。

苏舟给我斟满了啤酒。我说:“你也来点吧?”

苏舟朝我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要关心下一代呀?要不是为了下一代,我能把你喝爬下,我以前可是在酒店做事的。”

我不和苏舟客气了,自斟自饮起来。因为没吃早餐,肚子空空的,早已垂涎欲滴。苏舟手艺不错,四菜一汤:虾仁豆腐,青蒜腊肉,尖椒回锅肉,炒土豆丝,还弄了个鸡蛋汤。除了汤,菜都是辣的,正宗的川味。我被辣得脸红汗淌,吃一筷菜,喝一口啤酒。一会功夫两瓶酒就干了,吃得大汗淋漓。我说:“你菜炒这么辣,就不怕影响下一代了?”苏舟笑笑:“我这是培养下一代嘛,将来能吃辣,多好啊。菜不辣,不好吃嘛。”

虽说到了十月,中午的天气并不凉爽多少。深圳的太阳是个热老虎,迟迟盘踞着,把春秋冬几乎都挤跑了。

屋里的风扇已尽了全力,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可能我的样子太狼狈,苏舟咯咯地笑:“忘了你是江浙人,不能吃辣。”

我点头:“请客没诚意哦,弄这么辣。我和你爸是老乡,你不知道江苏人不能吃辣吗?”我渐渐放开了些,和苏舟说笑着。

苏舟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我爸挺能吃辣的。大概是被我妈改变了吧。”又说:“你要是找个川妹,将来就能吃辣了。”

“你爸那是让你妈逼的。”我说:“你妈天天炒辣菜,你爸不吃也得吃啦。”

苏舟嗔怪:“什么呀?那叫爱好不好?”又说:“酒量不错哈,要不要再来两瓶?”

“想把我灌醉啊?”我说。

“好心当驴肝肺了。”苏舟说:“你出了那么多汗,衣服全湿了,脱了吧。”

“那不行。”我开着玩笑:“我是正经人,从不出卖色相。”

“男人脱衣服怕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

“男人才怕呢,男人没胸罩啊!”

苏舟差点将饭喷到我脸上,笑得捂着肚子。

我擦了脸上的唾沫星,揶揄道:“能不能淑女一点?喷饭也要有的放矢嘛。”

苏舟调皮一笑,致歉道:“以后小妹不周之处,还请哥哥多多包涵哟。”

我笑着点点头。然后,我问了一个问题。

 

3、 做起了见习老公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有了些日子了,几次想问,都没好意思开口。现在,同吃一锅饭,没有了拘束,我才问苏舟。我说:“你出来租房子,大包小包地搬家,收拾房间洗衣叠被,这么辛苦,你老公怎么就不来看一下呢?”

我并不盼望苏舟老公来,只是好奇,想知道为什么。事实上,我很担心苏舟将老公带来。我和苏舟只隔了堵墙。如果隔壁鱼跳水欢了,我肯定孤枕难成眠,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老公?”苏舟睁大了眼睛,对我的问题很惊讶。一会,眼皮耷拉了下去,平静地说:“他在维也纳呢。”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我没想到,苏舟竟然找了个欧洲老公!我忽然有几分想见她老公的念头了,——起码可以结识个老外嘛。苏舟补充道:“在维也纳做生意,他是香港人。”

我说:“你老公是香港人?!”

苏舟抑郁地说:“是啊,他是个老板,在香港开了家大公司,经常往国外跑。我不想去香港。再说孩子在香港那边,也弄不来出生手续。”

“他是个大老板?他常来深圳吗?”我对这个话题有兴趣。

苏舟说:“他不怎么来,一年来不了一两次。”

我有点叹气。我说:“你们这叫夫妻啊?一年到头不见面。”我忽然长长地“噢”了一声,我说:“我明白了。”我拖长音调,加重我明白的含义。

“你明白什么?”苏舟抬起头,逼视着我。

“没什么。”有什么我也不能说呀。这种情况在深圳屡见不鲜。很多漂亮的打工妹,都做了老板的二奶,肚子被人家搞大了,再一脚被踹出来,或者给点钱了事。苏舟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了。

“你别想歪了,我可不是那种人!”苏舟似乎猜中了我心思,说:“我有职业,我在酒店做服务员,不是靠男人吃饭的。”

“我可没说你是哪种人啊。”我狡辩。然后笑着说:“靠男人吃饭也不赖啊。在深圳,二奶情人都是职业化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什么不好?”

“我看你还像个二爷呢!”苏舟掩口而笑,回击我:“看你长得高大魁梧,眉清目秀,不做二爷可惜了!都汗流浃背了,还要装绅士风度,一看就是吃软饭的料!”

我晕。我不恼。我说:“做二爷真的不错哦,可是,谁要我呀?”我略了后面的话。我想说,你要我啊?想想,都住在一起了,玩笑不能开过火,否则怕会生出事端来。

我和苏舟说笑着,争吵着,一顿午饭竟吃了整整一下午。等到灯红酒绿从窗子照进来,我们才想起屋里还没开灯。

苏舟说:“吃了饭,干嘛啊?”

“出去走走,活动活动。”

“耶!”苏舟两手用力一握,说:“太好了,我和宝宝正有此意。”

我把身子往后缩。我说:“别,你和你宝宝散步,我一个人随便走走。”

苏舟觑着我:“还说什么绅士风度呢,坐公交车还讲究给老弱病残孕让个座呢,你连陪孕妇散步都不肯啊?”

我说:“陪一个孕妇散步,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要是碰上熟人了,明天还不上了SZTV的第一现场啊?我还能说得清吗?你总不至于那么残忍,想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吧?”

苏舟笑了,说:“有那么严重吗?打光棍有什么不好,安安心心地做二爷。”忽然弯了弯嘴角,板着脸说:“你要是不陪我散步,晚上我在防盗门上加把锁,让你进不来,你信不信?”

我本来就怜香惜玉,何况现在又吃了人家的饭,真的就强硬不起来了。我说:“好吧,我就舍命陪你娘俩散步吧。但是,我们保持点距离,让人家看上去不像那么回事就行。”

“哈哎呀(粤语:是啊的意思)!”苏舟冒了句粤语,又感慨道:“我是瘟疫哦,我是非典哦,你离我远点哟,切莫沾着靠着哦!”

出了房间,下楼梯时,我就和苏舟拉开了距离。苏舟走在后面,我已窜到了楼梯的拐弯处。苏舟皱着眉头,在后面喊我:“扶我一把嘛,真拿我当非典啊?跑那么快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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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楼,我们沿着新洲九街往前走。外面并不凉快,但比密不透风的出租房还是凉快了些。路上都是人,光着膀的,趿着鞋的,漫无目的地逛着。这都是打工的人。本地人家里装着空调,凉风嗖嗖的,多自在啊。只有打工的,才跑外面来凉快。

我始终和苏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时注意看四周有无熟人。苏舟慢吞吞地走在前面,我东张西望地跟在后面。看上去,苏舟像一个富婆,我像保镖。

路灯亮了,整座城市随之亮了起来。从一栋栋高楼里折射出五彩缤纷的灯光,像水波在街道上流淌,耀眼闪烁,流光溢彩。

过了家乐福超市,是福强路。福强路上,车多人多。我不敢离苏舟太远,怕她被碰着撞着。我还怕她在人多广众面前,一不小心出我的丑。她要是一眨眼见不着我,肯定会四处喊我,让我去搀她扶她。万一把熟人招来了,我的英名全毁了。我很绅士地走在她的外侧,看着绿灯亮起,看着车辆过去,然后护在苏舟一侧,像护着一个被人簇拥的身价金贵的影视明星,安全地过了马路。

马路这边是沙尾。这里是一个夜市,卖什么的都有。熙来攘往的,都是散步纳凉的人。苏舟说:“我想给宝宝买几件小衣服。”

我最怕去人多的地方,怕遇见熟人。这儿离我单位不远,容易碰到同事。可苏舟想去,我就得陪她。既然陪她出来了,就奉陪到底吧。半途而废不是我的做事风格。

新洲这一带的街道很乱,新洲一路、二路、三路、四路……,挺混的,东一条,西一条,东西难辨,南北不分。我怕苏舟走丢了,紧跟着她。苏舟走进了一家叫七色光的婴童服装店,看看小汗衫,摸摸小内裤。我站在店的外面,东张西望。苏舟拿了一件黄色小汗衫,过来问我:“这件怎么样?”

“可以。”我心不在焉地说。我又没见过小家伙,我哪知道怎么样?苏舟也没见过小家伙,不过,苏舟总见过小家伙的爸爸吧。

“你脑子进水了,尽想些无聊的东西。”苏舟说。

苏舟可能对那件黄色小汗衫不是很满意,又换了一件红色的。“这件呢?”苏舟没问我,问七色光的老板娘。老板娘个子高高的,说话带着河南口音,笑面如花,说:“这件中!小孩子穿着舒适,暖和。你孩子一定很漂亮,穿上这件小衣服,肯定可爱极了。”老板娘的话根本不能听,她和我一样,又没见过小家伙的爸爸,怎么知道孩子一定漂亮呢?唉,苏舟还不如问我呢,起码我不讲假话。老板娘眯着眼,仍在笑呵呵地说:“这种布料很吸汗,小孩子穿红色的,既喜庆又漂亮。看小姐你这么漂亮,你老公又那么帅,俺看你儿子一定非常漂亮啦。”

老板娘简直是满嘴胡言。她没见过苏舟老公就敢说帅。再说,她凭什么说苏舟肚里是儿子呢?

女人的钱就是好哄。苏舟决定买了。苏舟掏钱时,才发现忘了带包。苏舟走到店门外,向我借了三十,说一会回去还我。

我拿出钱包,给了苏舟三十。

老板娘拿着疑惑的眼睛向我瞟了瞟,对苏舟说:“你们年轻人真有意思,俺就不明白了,夫妻俩的钱还分开啊?连给孩子花钱也要分清?这老公真是,啧啧啧。”老板娘是低声说的,但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原来她把我当成苏舟老公了。难怪她说苏舟老公长得帅,苏舟儿子长得漂亮呢。

苏舟笑笑,没解释,付给了老板娘三十元。

我们沿着原路返回。我依旧扮演着保镖的角色,走在苏舟外侧。

回去后,苏舟表扬我:“哥今天表现不错,将来肯定能当好老公。”

我说:“你别奉承我了,我还没做老公呢,就挨老板娘的骂了。”

苏舟掩面而笑,说:“那老板娘不知内情嘛。你现在陪我也好,提前实习做老公,以后才懂得怎么疼老婆呀。”停了一下,苏舟又说:“还想不想继续实习呀?”

“得,我可不想学雷锋,我也不称职。”

就像是当小偷,有了一次,就会有一百次。我现在也这样,晚上下了班回来,就陪苏舟散步。有时不想去,苏舟就来磨我:“哥,人家医生说了,孕妇要经常走动,对婴儿发育好。我成天闷在屋里,连气都不透一口,你陪我走走吧,哥——”苏舟过来拉我的胳膊,我心就软了。

我说:“你老公真是一身轻啊,播了种就走,不知道要浇灌要打理要收割啊?”

苏舟委屈地说:“他忙嘛。他要在的话,你想陪我,还没这个机会呢。机会难得,小心把握喔。再说,散步对你也有好处呀,你天天坐办公室,缺少运动,小心脂肪肝嘛。”

 

我真成了苏舟的见习老公了。每天晚上下了班,就骑自行车往回赶,像是有要务在身。到了家,就陪着苏舟在新洲一带走一圈。我对自己挺纳闷的。这没名没利的雷锋精神,何以在我身上得到延续,而且延续得这般投入呢?以前我从没发现我与雷锋有什么瓜葛。

庆幸的是,我和苏舟散步时,一直没碰上熟人,我的清白得以保证。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我还是让同事抓了话柄。

周末一大清早,手机响了。公司几个同事声称要来拜访我,实际上是手痒了,找我打两牌。我拒绝不了,人家能找到我的出租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家也知道我有喜欢睡懒觉的嗜好,雷打不动。

同事们不知道,我的隔壁住了个孕妇。我从来没在公司说过。

到了九点,别克,丹顶鹤和桑塔纳一起来了。当他们看到苏舟时,惊讶的表情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想象。特别是丹顶鹤,小嘴张了半天,才悠悠地问:“她是谁?”我从丹顶鹤的脸上,读懂了她的意思。别克和桑塔纳,也都有这样的疑惑。

我刚想撒个谎说,她叫苏舟,她老公早上去上班了。以表明和我同居的,不是一个孕妇,而是一对夫妻。我的话还没出口,苏舟已接上了话,苏舟说:“我老公在香港呢。”

晕!她怎么不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呢?我想她最好别出来了。

丹顶鹤嫩滑的红唇变成了红色的“O”字,眼神里全是疑惑。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没作过多的解释。言多必失,越抹越黑,由他们猜疑去吧。

苏舟又出来了。她不但要出来,还腆着个肚子给我和我同事沏茶倒水,像模像样地尽着女主人的义务。我们在打牌,丹顶鹤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跟着苏舟转。我很尴尬,脑子里茫然一片,连续出错了几张牌。

苏舟忙完了,回房掩上门。同事们马上取笑我。他们知道,苏舟和我没有关系。他们也知道,苏舟的肚子与我无关。正是知道无关,他们才要拿我开涮。如果有关,就不可乐了。

“你行啊任亦云,果然是优良品种,随便弄块地,就能硕果累累啊。”男人的幽默,有些声色味。

“这叫金屋藏娇,秋色满园嘛。你可要照顾好人家母子哟。”女人的幽默,总是那么温情。

别克和桑塔纳拿我开涮时,丹顶鹤只是嗤嗤地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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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得出来,丹顶鹤是笑不由衷,说不定心里正吃着醋呢。丹顶鹤是东北人,长得高,脖子长,眉心处长了一颗小小的红痣。大家便叫她丹顶鹤了。丹顶鹤和我的工作联系非常密切,对我一直有那么点意思。也许当初她收了我的简历,就是看上了我俊朗的外表。丹顶鹤看我的眼神总是很特别,眼光很亮,飘浮不定,疑是无心却有意。对于丹顶鹤朦胧诗般的眼神,我一直没有回应。不是我心中古井无波,不是我眼底红尘看破,只是我想到东北那旮旯,离深圳实在远了点,几乎跨越了整个亚洲。以后要想去拜望丈母娘,千里迢迢何其难啊?想到这,我就偃旗息鼓了。倘使我敞开了双臂,相信丹顶鹤一定会扑进我怀里。

 

4、相伴异乡过大年

 

陪孕妇散步,多少有点尴尬。并非不乐意,实在是有所顾忌。最顾忌的,是怕遇上朋友或同事,跳进黄河洗不清。假若苏舟不是孕妇,我们轻松地散步,说着感兴趣的话题,并无大虞。

幸运的是,我们散步时,从未碰上熟人。我不免自嘲杞人忧天。

既来之,则安之。我决定彻底抛开顾忌,无挽无束地陪着苏舟。没了顾忌,就没了苦恼,没了苦恼,心情轻松多了。

我和苏舟散步时,话题越来越多了。特别是我,每天像向苏舟汇报工作似的,把公司或客户的事,说给苏舟听。苏舟总是不厌其烦,听我说着喜怒哀乐,分享我的快乐与烦恼。时间就这么悄悄地过去了,时钟陪着我们,一圈又一圈。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闷热和烦躁在悄然隐退。我们双双的足迹,沉实地印在了新洲,也印在了彼此心里。

我们几乎成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夫妻,除夫妻间那点事外,什么都做了。我衣服脏了,苏舟给洗。我冲凉了,苏舟准备好换身衣服。苏舟的身体不方便,我买菜,做饭,晾衣,做清洁,样样都做。甚至在她腰身不能弯的时候,还帮她倒水洗脚。

我们彼此进一步了解了。苏舟这个准妈妈,其实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言谈间清纯而稚气。苏舟年龄小,比我小五岁。只是我不明白,她这么小,为什么急着想要孩子?

苏舟没有回答我,她总是看似无意实则巧妙地转移话题。苏舟说,她去过苏州。苏州很美,古典的婉约美,现代的惊艳美,糅合成一种别致的美。在苏州,苏州这个名字几乎挂在每个人的嘴边。听到别人说苏州,苏舟就会竖起耳朵,以为在叫自己。她在苏州格外开心,因为听到了太多的赞美之辞:苏州漂亮,苏州美丽,苏州可爱。明知道人家另有所指,她还是很受用。她感谢父亲,赐给她一个使用率极高又很动听的名字。

苏舟长得也有苏州的特点,婉约风情,眉清目秀,特别是那双眼,像二泉映月,像太湖的水,清澈明亮。我总是轻轻一瞥,就躲开了。我不敢久看。我想,这么漂亮的女孩,一定有过迷人的身材,只不过给小宝宝临时暂住了。我忽然有点迫不及待,盼着早日拨开云雾,识得苏舟的庐山真面目。

苏舟的身体在一天天地膨胀。

日子总是在轻松愉快中悄然逝去,春节正款款走来。我不知道,苏舟是如何计划春节的。其实苏舟的计划与我并无关系,我只是想知道。我问她:“过年回老家,还是去香港?”苏舟摇摇头,拍了一下肚子。苏舟说:“不回四川,也不去香港,我挤不动火车,就在深圳过节了。”末了,她说:“你呢?”

我呢?我也在打算着,但未定。苏舟问话的口气很平淡,而我却分明听出了一份期盼,以至于我在突然间就拿定了主意。我说:“我也不回家,在这里过节。”而我本来是打算回江苏老家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突然间改变了决定。

苏舟笑了,开心得像个邻家小妹,噘着嘴说:“哥,你不回家实在太好了,我好怕你回家呢。我们结个伴,一起过春节,才有家的感觉呢。你要是回家了,我孤单不说,一人住这两室一厅,还害怕呢。”苏舟的话,让我突然间明白了自己的决定。或许正是有这样的担心,我才决定不回老家的。

我说:“你老公来深圳过年吗?”这是我所担心的,我不想当灯泡。

苏舟摇摇头。“他在维也纳呢,欧洲人不过春节。”

 

春节说来就来了。苏舟母亲给她寄来了腊肉,香肠,元宝鸡。我让母亲寄来了阜宁大糕,狮子头,咸鱼。我们又采购了汤圆,水饺,蔬菜,肉蛋,油盐酱醋。两个孤单的人在一起,过了一个不孤单的春节。苏舟说:“不是两人,是一家三口呢。”

大年三十,我把防盗门弄个干净,贴了喜庆的对联。三十晚上,苏舟拿了件崭新的羽绒服,递到我手上,意外的温暖浓浓地包围了我。我深情地看着苏舟,没有道谢,没有客气。我穿上羽绒服,感觉挺好。我平静地说:“你呢?”苏舟说:“我是孕妇,穿什么也不好看啦。”

大年初一早上,我炸了一挂长长的鞭,庆祝我们长了一岁,庆祝这别有意境的春节。

苏舟煮了汤圆,装好了,等我一起吃新年的第一餐饭。

我问苏舟,“找到在家过年的感觉吗?”苏舟没说话,一只手抓住我,把脑袋搭在我的左肩上,巴嗒巴嗒地掉泪。

吃了早餐,我和苏舟叫了TAXI,去深南大道。两人沿着街道散步,看街上的风景。天气不错,晴空无云,蔚蓝清澈,满目花枝招展,一片芳草萋萋。

春节,我放了七天假。我陪着苏舟各处走走,看看深圳这座城市,感受新年新景象。

初五那天,苏舟说:“哥,陪我去做一次检查好吗?”

我不懂这些事,不知道孕妇要做检查。苏舟说了,我当然答应。我已经习惯了,把她的一切都包揽了。我故意逗着苏舟,说得有个条件。苏舟问是什么条件。我说:“见习老公只有义务,没有待遇吗?”苏舟说:“什么待遇呢?等我老公来了,让他付你陪护费。”我笑了:“我不要这个,我要你的行动。在我脸上亲一下,我就去。”苏舟呵呵笑了,说:“你那么帅,不嫌弃我啊?要是不嫌弃,等我身体恢复了,给你一个深吻!”苏舟开个玩笑,却说得我心头一荡。

下了楼,苏舟说:“去皇岗吧,那儿有一家小医院。”苏舟说,她一直在那里做胎位检查的。

我说:“福田区妇幼保健院离新洲这么近,你干嘛舍近求远哪?”

苏舟说:“那边是小医院,便宜。”

我惊呼:“你怎么还哭穷啊?你老公在维也纳一掷千金,还在乎你那区区千把块钱么?!”

苏舟平淡地说:“他从卡上给我汇了二十万,让我朋友借走了。我又不敢告诉他,只好自己节省了。”

“你这朋友真不是个东西!都什么时候了,他没多有少也该还点嘛。”

从新洲到皇岗,稍微有点远。我可以走着去,苏舟不行。苏舟腆着肚子,走几步就累了。我看苏舟脸色有点黄,也很疲乏。我要打个的,苏舟又不让。苏舟说:“慢慢走吧,有帅哥陪着,我心里知足呢。你反正放假,正好陪我看看路上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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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慢吞吞地走着,边走边看。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苏舟要找的地方。苏舟要找的医院,在皇岗的一个小巷里。巷子里有些暗,阳光照不进来。我小心地搀着苏舟,惟恐有什么闪失。巷子的尽头,果然有家小医院,比门诊稍大点。我敲门。过了会,门开了。一个女医生把苏舟领进去,做了检查。

出来时,女医生说:“你是她老公吧?”

“……嗯。”我吞吞吐吐地说。

女医生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平时怎么不陪老婆来做常规检查啊?太不会疼女人了。”

我被女医生莫名地数落了一通,只得硬着头皮说:“我上班。”

女医生继续唠叨:“你老婆脸色苍白,全身乏力,头也总晕,你不知道吗?”

苏舟脸色苍白我能看出来,别的我不知道。苏舟从没对我说过,我也没主动过问过她的身体。苏舟在一边打圆场,替我解围:“他只是个大男孩,懂什么呀懂?”

女医生没理苏舟,继续数落我:“你老婆是贫血,孕妇贫血很危险的,你懂吗?弄得不好会早产,还有可能大出血!哎呀,男人就是粗心啦。我给她开点药吧,你弄点营养品,给她补补身子,知道吗?”

我很吃惊,没想到苏舟贫血,更没想到贫血有这么严重的后果。我问医生:“吃什么补呢?”女医生没理我,在一张处方笺的背面画了会,啪地撕了下来,丢到我面前,“就吃这些。”

我拿起处方笺,上面写着:“鸭血,蛋黄,瘦肉,豆类,菠菜,苋菜,番茄,红枣,生花生。”

女医生说:“这些都是含铁量高的食物,能补血。做菜时,尽量使用铁锅铁铲。”

回来的路上,我的脸色一直阴冷着。苏舟看出我不高兴,拽着我的胳膊说:“哥你怎么啦?”

我脸露愠色。“为什么你对医生说我是你老公?这么快就把我转正了?”

苏舟哄着我说:“哥,你是个男人,别那么小气嘛。你陪我来做孕期检查,不说老公,我能说谁?”

想想也是,自己确实小气了。我不生气了,转而关心她的身体,扬了扬手中的处方笺,说:“走吧,去沙尾那边看看。”苏舟笑:“别听医生的,她们是职业病,非要把病人吓得心都跳出来,才算尽职呢。”我不听苏舟的,硬拽着苏舟去了沙尾。

我陪苏舟在沙尾的小市场里转了转,七色光服装店的女老板见到我们,热情地打招呼,说:“肚子不小了啊,快生了吧?”苏舟点头笑笑。女老板又对我说:“你快当爹了,可要照顾好你老婆哟。”苏舟还是笑,我也懒得解释。我们在沙尾市场转了个把小时,女医生开的食品,除了苋菜,其他都买到了。苏舟不肯买多,我不依她。我还买了铁锅铁铲。苏舟看着我,说:“哥,你真好,未来嫂子一定很幸福。”我甩甩头,得意地说:“是嘛?不知谁有这福气,荣任我夫人呢。嘿嘿,可惜啊妹妹,你没机会了。”苏舟捂着嘴笑:“臭美!”

 

第二章  花  果

 

5、悉心照料准妈妈

 

春节一过,便是二月。深圳春光明媚,花红草绿。蔚蓝的天空,风筝迎风而上,鸟儿自由翱翔。又是南雁回归时。回乡探亲的打工人,陆续从老家飞回来了。

春节之后,深圳的购买力还没有完全复苏。迪塔公司的业务更趋于清淡。想买车的,都赶在节前买了,春节正好能派上用场。节后是汽车市场的萧条期。我每天上班,只是喝水聊天,偶尔接待一两个客户,别无他事。夏董事长回沪探亲了,君问归期未有期呢。丹顶鹤有时会问我苏舟的情况,我都含糊其辞地说:“别人的老婆,我管她干嘛?”丹顶鹤笑了,笑得深藏不露,笑得意味深长。

一到点,我就下班,匆匆往回走。心里惦挂着苏舟,怕她一人在家多有不便。回到出租房,我帮她烧点热水,做饭热菜,晾衣晒被,打扫卫生,尽见习老公之所能,减轻苏舟负担。

偶尔,还会陪苏舟去做检查。苏舟一般不让我陪着,要我好好上班,别操她的心。苏舟仿佛听到了孩子的脚步声,在悄悄准备了。奶瓶,口水巾,尿布,小罩衫,尿不湿,浴巾,浴盆,……一件件填进了我们的出租房。苏舟也不懂这些,都是女医生教她的。我想,苏舟真的快要生了。

一天夜里,我睡得正香,听得轻轻的敲门声。开了门,苏舟站在门口。苏舟说:“我肚子有点痛,小宝宝在里面动呢,你陪我去医院看一下吧?”

“烦不烦啊?”我最烦睡觉时,让人吵醒了。睡得正香呢,眼都睁不开。我蜷着身子,躺着未动,厌烦地说:“找你老公去!”

苏舟走开了一会,又慢吞吞地回来,站在我房门口,挤着笑说:“哥,我一人真的不敢去呢。”

我听出了苏舟的委屈和歉意,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我仍在抱怨:“我怎么摊上这事了?苏舟,我上辈子一定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让我这辈子来还你。——走吧。”苏舟说:“哥,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一定还你!”声音怏怏的,眼睛也湿了。我用手抹去她眼角的泪,安慰她说:“哥和你闹着玩的,别往心里去,啊?”我又问:“是不是快生了?”

“可能吧?”苏舟说,“想去问一下医生。”

“预产期到了没有?”我问。

预产期我是知道的。中学时,我们学过生理卫生,懂得一些常识。生理卫生这门课不好讲,对于处于青春期的学生来说,都是敏感话题。校长板着脸亲自授课,讲男女生殖器,讲性交,讲女人如何怀孕。我们都一本正经地听着,不敢笑,不敢乱说。就是在那时,我知道了孕妇的预产期。

苏舟红着脸,不好意思说。

“让人睡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咳!”我开了门,搀着苏舟下楼。

夜游的风,凉飒飒的。苏舟打了个冷颤。我往苏舟身边靠了靠,苏舟把身子贴紧了我。城市睡了,街道睡了,只有路灯和偶尔行驶的车辆还没休息。我们在路边站了一会,一辆TAXI从远处开过来。我小心地扶着苏舟上了车。

女医生给苏舟做了检查,说苏舟的贫血好转了点,但没有完全恢复。女医生对我说:“你老婆快临产了,你就要做爸爸了,就这十天半月,最好提前去住院。你老婆还贫血,就去福田妇幼保健院吧,大医院安全一点。”苏舟对着女医生委婉一笑,然后抓着我的手。我也抓着苏舟的手,亲昵得像一对新婚夫妻。

回来时,车子经过了妇幼保健院。我对苏舟说:“过两天,你就搬来这里吧。”苏舟说:“嗯,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我也巴不得宝宝早点出生,减少带给你的麻烦。”我调侃道:“我是见习老公,这些是我应该做的嘛。孩子生了,我的见习期就满了。别给我转正哟,我得辞职了。否则,我又被转成见习老爸了。”苏舟捂着嘴笑,然后把头靠在我肩上,说:“哥,我没有这个资格把你转正呀,但在我心里,早把你转正了。”苏舟倏然落泪,扑簌簌的泪水挂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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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舟的话,像一杯醋,泡软了我的心。我用力地握了握苏舟的手。苏舟柔情地说:“人在他乡,萍水相逢,能得到哥哥如此大恩大爱,妹妹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我见话题有点沉重,便轻松地说:“和美女同居,我多幸福啊。只是你腆个大肚子,弄得我比你还嫌累。不过古语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这也是天降大任啦。”

苏舟淡然一笑,转入正题。苏舟说:“我还是别急着来住院,临产症状我是知道的,女医生对我说了,一般宝宝多是晚上出生,出生之前腹部有下坠感。等有了这种症状,再住院也不迟,反正新洲离妇幼保健院挺近的,打个TAXI,几分钟就到了。我姐姐生孩子时,早上三点多腹部就坠得厉害,一直到早上七点才去医院,结果还不是捱到晚上十一点多才生。”

我说:“这些我又不懂,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住,就什么时候住吧。不过你要算好了时间哟。”

 

我的工作暂时还比较清闲,尚未进入忙碌状态。正月里,有些企业开工了,有些企业还没开工。开工的企业也是松松垮垮,没完全进入紧张状态。迪塔公司也是如此,客人三三两两地来,有时一天也接不到一个客。我最近的工作,就是在脑子里盘思着,今年如何保住老市场,并开拓新市场。桑塔纳和丹顶鹤她们无所事事,每天都在网上遨游。我等着下班,急急赶回出租房。家有临产孕妇,我这个见习老公真的放心不下。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马上就要做妈妈了,苏舟整天哼着小调,说是保持一份好心情,有利于宝宝发育。那天苏舟说:“哥,你不是搞策划的吗?帮我宝宝策划个名字呗。”我哭笑不得。我说:“我搞的是营销策划,又不是开起名馆的。”苏舟噘着嘴说:“孩子的名字,你起也得起,不起也得起。”我呵呵一笑,说:“怎么?赖上我了?我又不是孩子他爸!”苏舟说:“他爸在英国呢,给孩子起了个洋名,叫叫叫……叫什么来着,Jean?我才不要洋名呢,叫着别扭。我要给孩子起个中文名字的,你帮孩子起一个吧。”

我想了想,问:“你老公姓什么?”

“姓什么?”苏舟一愣,大概没料到我有此一问,显得有些慌乱。“……姓什么我也不清楚,他爸是洋名字,被欧洲人同化了,不知道姓什么,你就让孩子姓苏吧。”

我被苏舟逗乐了,还有人不知道自己老公姓什么的。苏舟的脸色淡定下来,目光望着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苏舟说:“宝宝出世了,我一定会告诉他,让他记住一个人。虽然他的生命不是这个人给的,但是这个人一路把他护送到了人间。这个人是恩人,比任何人都亲。他可以忘记父亲忘记母亲,但他不能忘记这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再生父母!”苏舟说这番话时,一直凝视着窗外,迟迟没转过身来。

我站在苏舟身后。我说:“别这样,别让孩子背上心债。一定要说欠我什么,那也是你欠我的。你欠我什么呢?我想想,欠我个拥抱,嘿嘿。”

苏舟缓缓转过脸,眼里已是泪。苏舟忽然张开双臂,拥抱着我,说:“哥,你是上帝赐给我的,你给了我关爱,也给了我力量。其实,最初来租房时,我还曾想过要把孩子拿掉的呢。是你的善良你的关爱,让我最终决定要了这孩子。你要愿意,就让孩子叫你爸,或者干爸。唔,叫你干爸吧。”

苏舟的话,弄得我心情挺沉重。我干咳一声,想调节气氛。我说:“我还没当爸呢,就先当干爸呀?衣服还没湿,就拿去烤干,这算什么事呀?”苏舟破涕为笑,说:“随你吧,你想让他叫什么,就让他叫你什么。”我说:“天下这么大,人有那么多,偏偏我们有缘,住在了一起,这何尝不是缘分呢?我所做的,其实都是举手之劳。再说,机会难得,我权当实习了,将来服侍自己老婆,不是驾轻就熟了?至于宝宝叫我什么,随便啦,只要别叫爸就行。这最主要的功劳不是我的,应当归功于你老公。”苏舟用手打了我一下,说:“别耍贫嘴了。”

晚上,我进了房间,翻开了新华字典。查了半天,想得头痛。起名字原来这么麻烦!难怪老一辈给子女起名字都很简单,生了一大窝,就叫什么兰呀花呀猫呀狗的,图的是个容易!我们是现代人,对名字就要讲究了。名字要伴着人的一生,是一辈子的大事,敷衍不得。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是别人的孩子,我犯得上浪费那么多脑细胞吗?我力不从心,又不能敷衍,正在挖空心思呢,苏舟进来了。苏舟坐在床沿上,坐了会,说:“哥,有件事,想要麻烦你。”苏舟说得一本正经,看来不是什么好事,弄得我有点惶惶恐恐。

我说:“你说吧。”

苏舟吞吐了半天,才说:“能不能借我点钱?”

原来是借钱!我松了口气。借钱不是问题。可是,我略带讥讽地说:“不会吧苏舟,你老公是大老板,你堂堂老板娘,要向我这个打工者借钱?”

苏舟说:“老公在维也纳,一时没法联系,你先借我三五千,到时还你。”

我“嚯”地从床上站起来。“你再说一遍!你老公没法联系?都什么时候了,他还不露脸?他真沉得住气啊。你生孩子他不回来?他他妈的还是人吗?他这老公做得轻松啊,比我这见习老公轻松多了。”我莫名地发了一通脾气。

苏舟低头,咬着嘴唇,幽幽地说:“他确实不是人!”

我给苏舟拿了五千块。雷锋精神在我身上再次闪了光。

我有时想,雷锋如果生在我这个年代,遇见我这样的事,会不会像我这样一帮再帮呢?唉,就算雷锋生在这个年代,也不会遇上这么麻烦的事。偏偏让我遇上了。

还有更麻烦的事在后面等着我呢。

为了少惹麻烦,我对苏舟说:“你给你老妈打个电话,生孩子了,总得有人来伺候你吧?”

苏舟说:“我还没拿结婚证没摆喜酒呢,就生孩子了,我哪敢告诉父母?”说完,苏舟低下头去揉眼睛。然后起身回房间休息了。

我侧耳细听,没听见苏舟回房打电话。估计她没找老公,也没找老妈。

第二天,天还没亮,客厅就有了动静。苏舟在整理东西,是在做住院准备了。

我醒来时,晨光熹微,天濛风轻。这一夜,我没有睡好,脑子里打了一夜的架。陪散步可以,陪聊天可以,陪检查也可以,可陪生孩子,我哪陪得了啊?可是,我不去陪,谁去陪?看苏舟一点动静也没有,看来是不打算找别人来陪了。罢了罢了,酒场上有句俗语,舍命陪君子。我这回就舍命陪产妇吧。到时找她老公算总帐,没准还能在她老公手下做个总监副总呢。

记得是周三的上午,我在公司上班,正在和一家媒体谈点广告事宜,接到了苏舟的电话。苏舟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吓人,惨叫着:“哥——,我不行了,你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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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与死神擦肩而过

 

苏舟的惨叫声,把我吓得手足无措。稍作镇定,我马上拉上别克,一起去找行政部何经理,让他派辆车。公司的车不是随便派的,要办手续。我火急火燎地说:“何经理,来不及了,救人要紧。”别克不知怎么回事,看我急得不行,估计是出了大事,二话没说,从行政部的墙上取了车钥匙,拉上我就走。何经理在后面喊:“回来别忘了办手续!”

别克开车,火速赶到新洲。我开了门,冲进苏舟的房间。苏舟在痛苦地叫喊着。我和别克急忙架起苏舟下楼。上了车,我坐后排搂着苏舟。别克开车,直奔妇幼保健院。到了妇幼保健院,两人又架着苏舟到了妇产科。医生给苏舟做了检查,说:“快了,先住下来。”我跑去办住院手续,才想起身上没带钱。我把银行卡和密码给了别克,让他先取一万来。我在深圳打工三年,幸好手里攒了四五万,眼下派上急用了。

苏舟在医院安顿了下来。医生把我叫到值班室,对我说:“你爱人贫血,贫血容易导致早产。她的预产期到了没?”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哪清楚啊?医生见我摇头,也摇了摇头,说:“孕妇贫血会有麻烦,你千万不要离开,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找你相商。”

我愣了,一时无语。我找别克说了,别克说:“你就请几天假吧,反正这几天公司不忙。”

别人的老婆生孩子,我要请假?这是哪对哪啊?我对别克说:“我请假的理由是什么?”别克一时语塞,然后笑笑,说:“她老公呢?”我说在国外呢。别克说:“就是天涯海角,老婆生产了还能不回来?”我说:“说那些没用,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别克说:“就说你生病了,住院了。”我说:“不妥,万一老板或同事来看望我,不是穿帮了?”别克想了想,说:“那就说你老家有事情回去了,反正你春节没回去嘛。”我还是说不妥,“这儿离我们公司那么近,万一走在街上,让同事见了,怎么解释?”别克无计可施了,说:“那怎么办?”

回到病房,苏舟见我有些发愁,对我说:“哥,你去上班吧,我住在医院,不会有事的。”

我笑笑:“我上班也没事呢,陪陪你吧。”苏舟不知道医生对我的叮嘱,以为住进医院就万事大吉了呢。

我出来问别克:“你去公司还车时,和何经理怎么说的?”

别克说:“我实话实说啊,说你邻居生孩子了。”

我苦笑,“那还瞒什么,还是实话实说吧,就说我邻居一人在深圳,生孩子了,我在医院当陪护了。”

别克帮我请了假,我就守在医院,陪着苏舟。苏舟一直抓着我的手,手不住地颤抖。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紧抓她的手,讲些轻松风趣的事。苏舟的脸色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我的心疼揪揪的。

在南方,打工妹每天都有悲惨的故事在上演。远离亲人,独在异乡,打工妹生孩子像母鸡下个蛋,没有多少人拿她们当回事。苏舟虽然嫁了个香港老板,但命运并不比打工妹强多少,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冰冷冷的病房里。如果不是遇上我,如果遇上一个冷漠的同居者,她的命运一定比打工妹还惨,别的打工妹至少有爱人陪在身边。

苏舟说:“哥,我想你抱抱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抱了苏舟的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没事的,这是母难日,也是幸福的开始。”

苏舟就哭了,说:“我很幸福,因为有哥这么好的人陪着我。”

病房里住了许多产妇,还有产妇的家属。她们毫无顾忌地说着女人的事,并不忌讳我是个男人。尤其是护士们,在我这个男人面前,毫不避讳地掀起苏舟的内衣内裤,检查苏舟的私处。我赶紧避过脸,或者逃出病房。

晚上,我爬在苏舟的床沿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今天送苏舟来医院,帮苏舟办住院手续,感觉有点累了。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听到苏舟在叫我。苏舟说:“哥,醒醒,快去叫医生。”我睡得并不踏实,听苏舟一说,马上弹了起来,直奔值班室。两个护士跟了过来,将苏舟匆匆推进了产房。

我看看表,凌晨两点。

我不困了,在产房外的走廊上踱步。我问自己,我怎么扮演了这个角色?如果站在这儿的不是我,而是苏舟老公,此时他会想什么呢?我猜度,苏舟老公一定在等着宝宝降临。没错,我现在也是这个心情。苏舟老公肯定还会想,是男是女呢?对他来说这很重要,但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几乎没往这方面想。我现在只想,宝宝早点出生,苏舟早点康复。

突然一声啼哭,从产房传了出来。那声啼哭穿过产房,穿进了我的胸膛。我突然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我莫名地被一种激动笼罩着,包围着,幸福着。我将耳朵紧紧贴在产房的门上,果然是里面的声音。宝宝出生了,我的心落到了肚里。看看表,凌晨两点五十。苏舟经过了十月怀胎,终于一身轻了。也许,不久的未来,苏舟身体恢复之后,我们枯燥乏味的出租房里,就会有了长发飘曳,有了身姿绰约,同居生活从此步入缤纷多彩的时代了。

凌晨四点,产房里出来一个护士,冲着走廊喊:“谁是苏舟老公?”我急忙跑过去。护士说:“恭喜你得了个千金,状况良好。但你老婆产后阴道不凝血,血流不止,处于昏迷之中,医生正在全力抢救。”我大惊失色,忙问:“有生命危险吗?”护士有点焦虑,说:“很难说。她之前有贫血,导致了产后大出血。医生正在给她用药,但血仍不能止住。今天用血量大,血库没有血,很急。”护士又问:“你是什么血型?”我说:“O型。”护士说:“太好了,你赶紧跟我来,给你老婆献血。”

我跟着护士去了值班室,护士给我抽了一管殷红的血。迪塔公司以前做过义务献血活动,我也献过两次。医生抽完了血,我问医生:“够吗?不够再抽一管。”护士说:“你不能再抽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我摸出手机,打给别克。别克正在酣睡,听说苏舟大出血,也很紧张,说他表嫂产后大出血,命都没了。听得我脸色迥异。我说你别乌鸦嘴了,苏舟还小,一定不会有事的。别克又说他不是O型血,桑塔纳是。我请他无论如何将桑塔纳请来献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凌晨四点五十,别克带着桑塔纳来了。没有寒喧,我直接将桑塔纳带到了值班室。护士为桑塔纳抽了一管血,抽完了桑塔纳感觉要眩晕了。

别克和桑塔纳没走,留在走廊陪我。我心里七上八下,合起双手为苏舟祈祷:仁慈的上帝,救救苏舟吧,她才二十岁啊。我心里着了火,不知如何是好。我像一条丧家犬,死死守在产房大门外,把耳朵贴在门上,希望能听到苏舟的声音。产房里很安静,静得我全身发毛。桑塔纳安慰我:“不要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她会好起来的。”别克也说:“这里是深圳,不是内地,深圳多发达啊。我表嫂大出血时是在乡医院,后来在转往县医院的途中,心脏不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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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天有点亮了,看得见树梢在摇摆。医院的草坪上,有人在踢腿,扩胸。远处有汽笛声。

产房的门开了,我正倚在门上,打了个踉跄。还是刚才那个护士。我忙问:“她怎么样了?”护士说:“还在观察,尚未脱离危险状态。你不要走开,就守在这儿。还有,你得准备两万元医药费。”我说:“我身上没有钱,得回去拿。”护士说:“你不能走,一会天亮了,让你家人送来。”

我只好让别克再跑一趟,帮我去取钱。别克说:“柜员机取不了两万,等到八点银行上班吧。”

凌晨七点半,护士又出来,问我钱准备好了吗。我先问了苏舟的情况。护士说血止住了,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但仍要继续治疗。我听了这话,心头像卸了千斤重担。

八点半,别克取来钱了。我交了钱,回到走廊,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

等到下午四点,苏舟被推了出来。苏舟生了孩子,又是大出血,身体一直很虚。我在照料她,可我一点护理知识也不懂。我从没照顾过病人,何况苏舟还是孕妇?我请教了护士。同一病房的产妇亲属们都挺热情,告诉我产妇适合吃什么,孩子能吃什么,需要准备哪些东西。有了她们的指导,我赶紧一一置办。等苏舟身体恢复了一些,我又去书店买了本《产妇营养配餐制作大全》,照着书给苏舟做了红糖小米粥、桃仁莲藕汤、莴笋肉粥、清炒鸡蛋。苏舟皱着眉头,边吃边说:“哥,你的手艺真好!”我说:“我知道难吃,你就凑合吃吧。”苏舟说:“哥,你的恩情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我和她开玩笑:“你要报答呀?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以身相许啊?”苏舟用粉拳轻轻拍我。

苏舟的身子很孱弱,软绵绵地瘫在病床上。宝宝像只小猫,静静地睡在苏舟怀里。宝宝是个小馋猫,苏舟的手一放到她嘴边,她就伸出舌头舔,很可爱。苏舟转过身去,害羞地掀起衣服,露出半个洁白的乳房,将红红的乳头放在宝宝嘴里,给宝宝喂奶。

成为成熟男人后,我这是第一次看见女人的乳房。严格地说,是见到乳房的侧面。从侧面看,苏舟的乳房很白,很丰满。我的体内有股强撼的电流在滚动,自下而上,再自上而下,湿热的,急促的。我出去买了瓶王老吉,猛灌了下去,浇灭了呼呼腾升的火焰。

苏舟的脸色刚有点好转,就急着要出院。我没同意。我说:“你这次差点没了,无论如何都要在医院多休养几天。”苏舟说:“住院太贵了,让你花两三万了。等我老公来了,我就还你。”又说:“哥,我还是喜欢我们的出租房,温暖,温馨,温情。”

我征求医生的意见。医生说:“明后天吧,差不多就能出院了。”

第三天,我为苏舟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出租房,我继续发扬雷锋精神。苏舟躺在床上,什么事都交给了我,甚至苏舟上厕所都要我搀着。买菜做饭,洗衣洗尿布,换尿不湿,晒衣被。我俨然成了保姆。三天后,苏舟说:“哥,你去上班吧,我好多了。”我不肯,但执拗不过她,就把水壶,奶粉,饼干,碗筷,汤匙等,都移到了她房间,尽可能方便她使用。

上班第一天,丹顶鹤对我说:“恭喜你,有了千金啦!”看丹顶鹤的表情,冷漠,僵硬,一点不像是开玩笑。

 

7、小苏舟遭遇绑匪

 

丹顶鹤的恭喜,让我感觉是别有用心。

我请假的事,公司里人尽皆知。尤其是请假的事由,早是以讹传讹,真假难辩。最后的版本是:“我和同一出租房的女孩发生了关系,现在生孩子了。”迪塔公司不过百余名员工,传一个信息太容易了,何况还是个绯闻?

谎言被重复了一百遍,就是真理。这是谁说的,我不记得了,但这句话绝对是真理。我的绯闻现在被集体谣传,绯闻也成真的了。我是百口莫辩。即使丹顶鹤,桑塔纳,还有别克,他们之前是知道事情真相的,但在谣言面前,在诘问面前,他们也把持不住了。他们无法解答别人的诘问,他们说不清苏舟的老公为什么不出现,他们说不清我为什么那么倾心倾意地帮苏舟,他们只能苟同了。他们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之前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相?

是不是真相,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当事人说出来的话,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相信。

夏董事长居然也知道此事,还来安慰我,拍着我的肩说:“这是深圳,是不是真相有什么重要呢?不就是有了孩子嘛!任亦云啊,在思想上不能有半点压力,要用工作来压倒一切!”

我说:“可是……”

“既然说不清,还说什么?就当过眼烟云吧。马上就要进入销售季节了,集中精力备战吧。”夏董事长说。

我去找别克。我和别克合作得不错,别克对我一直挺讲义气,什么事都帮我罩着。

别克是我的上司,市场营销部经理。别克的真名不叫别克,这是我们给他封的别名。别克姓胡,名丰悦。我们叫不惯胡丰悦,就叫他别克。我们公司就这么个习惯,爱给当官的起绰号。绰号还很独特,都与汽车有关。我们按上司的级别,对应车子的档次,用车名代替上司的称谓。别克是我们经理,只比我大几岁,在公司是中层干部,就叫别克了。售后服务的杨总监,我们叫他现代。客服中心的经理黄姐,我们叫她桑塔纳。夏董事长级别最高,我们又是卖奥迪的,就送他至高至尊的奥迪美誉,当之无愧了。当然,只在背后叫夏董事长奥迪,当面谁也不敢。

我说别克:“别人不信我,你也不信我?”别克苦笑着说:“我信你,别人能信你吗?丹顶鹤就曾反问我,你凭什么信任任亦云?!我想也是啊,你和苏舟大门一关,做了什么事谁知道?我想为你辩解,可无能为力啊。”

别克说得没错,就算我全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随他去吧。

十天后,苏舟能下地走动了。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原形,高挑,苗条,气质优雅,卓尔不群。

那天我在宿舍看书,苏舟抱着宝宝过来问我:“哥,宝宝的名字想好了吗?”

我一愣,这事给忙忘了。最近被绯闻弄得焦头烂额,公司又进入了销售季节,整天像个陀螺,没有空闲想这事。

苏舟说:“之前不知男孩女孩,不好定名字,现在可以定了。”

我仰起头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说:“就叫小苏舟吧。”我的老家羊寨,曾有个别称,叫小苏州。

苏舟竟然赞同,笑呵呵地将宝宝放到我手上,说:“好,就叫小苏舟。来,抱抱小苏舟。”

我将小苏舟抱在怀里,感觉这个小生命格外地亲切,和我有着割不断的联系。小苏舟似乎不喜欢我,哇哇哭了。苏舟笑:“粗手粗脚的,抱个孩子都不会。”

小苏舟的降临,像一个快乐的天使,给我和苏舟增添了家的乐趣。每天下了班,我都要抱上几次小苏舟,摸摸小手,亲亲小脸,逗她玩玩。小苏舟长得太像苏舟了,是个美人胚子。我和苏舟常常抢着抱小苏舟。小苏舟很可爱,一逗就乐,我和苏舟也跟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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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苏舟开玩笑。我说:“我出个上联,你想个下联,如何?”

“大苏舟生了小苏舟”

苏舟煞有介事地歪着头,想了想,说有了,下联是:

“假老公成了真老公”

一说完,苏舟自己先脸红了。我也很不好意思。

苏舟红着脸说:“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呀。”

我笑笑:“倒也对得上。”

有了小苏舟,出租房里总是弥漫着浓浓的奶香。那是小苏舟的味道,也是苏舟的味道。我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适应了,如同沐浴在苏舟的体香中。苏舟也习惯于我的存在,以前喂奶时,还避着我。我要是撞见了,也会马上避开。后来,次数多了,彼此都不避讳了。感觉女人在给孩子喂奶时,乳房就不是乳房了,是一对神圣而无性的奶瓶,乳头就是橡皮奶嘴。女人做了母亲,伟大的母爱能够战胜一切邪念,任谁都望而生敬。

阳光从指尖上掠过。日出日落,只在小苏舟的灿烂一笑间。

转眼间,小苏舟满月了。我本想请别克他们来祝贺一下,想想,罢了,别再授人以柄了。便请了一天假,买了烧鸭,猪头肉,鸡爪。苏舟又烧了两个热菜。苏舟还在哺乳期,不宜喝酒,但苏舟说少喝点,陪我喝两杯。我和苏舟举杯相庆,对饮起来。苏舟不断敬我酒,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我心情非常好,喝了五瓶,喝红了脸,醉意朦胧。

我的舌头打着卷,说:“小苏舟满月了,我、很高兴。她有了爸爸,不然,我就认她做女儿了。”

苏舟眼泪潸潸掉下来,说:“哥,她就是你女儿!她的生命是你给的!”

我有些吐字不清,说:“别,别别、别这么说,生命是她爸给的,我不抢这个头功。”

苏舟说:“哥,你喝多了,上床歇着吧。”拉起我,把我扶进房间。

进了房间,我倒在了床上。苏舟帮我脱了鞋子,把我的腿平放到床上。我忽然抱住了苏舟,狂热地吻她。苏舟拼命挣脱,最终将我推开,说:“哥,你喝多了。”我说:“没有。”又去抱苏舟。苏舟再次挣脱。苏舟说:“哥,不是我拒绝你,是我配不上你。”我松了手,呼呼睡了。

睡到四点,我醒了,口渴得不行。到了客厅,苏舟早将茶水泡好了。我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苏舟在哄小苏舟玩,等我喝完了水,苏舟说:“哥,宝宝满月了,出去给她拍几张照吧。”我返身进了房间,取出了数码相相。

太阳还很高,但已偏西,去公园肯定来不及了。我们就沿着新洲路往南步行。过了与福强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往南,新洲路上的车辆很少,更没有行人。路边有很宽的水泥平台,一块块草坪,还有一棵棵硕大的榕树。平台的东边,是一条不窄不宽的河。我抱着小苏舟,苏舟走在我身边,边走边看景。我看景色不错,便把小苏舟送到苏舟手上,拿出数码相机,给小苏舟拍照。小苏舟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挺配合。我顺便给苏舟也拍了几张。苏舟亭亭玉立,风彩照人。

我举着相机,眼睛对着取景框时,一个戴口罩的壮实男人,突然闯进了取景框。那男人猛地出手,从苏舟怀里夺走了小苏舟。苏舟惊呼。我也大惊,急欲出手,忽觉得后脑勺有风袭来。我在江苏海洋大学读书时,曾利用假期去花果山附近的武校,学过散打,反应还算灵敏。有风袭来时,我立马偏过头,同时挥拳而上。袭击我的是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比我矮一头,但很墩实,身手不凡。见我来拳,连忙用胳膊格挡,又用脚踢我。我的相机掉在了草坪上。

在我和墨镜男的搏击中,苏舟也在和口罩男抢夺小苏舟。口罩男猛地将苏舟搡倒在地,同时抱着小苏舟,往南跑。南边不远的地方,停了两辆黑色的车,挡了牌照。口罩男迅速将小苏舟送到了车里。车里一个男人接了孩子,车子马上开走了。苏舟扑了过去,要拦车,被口罩男一把拖了过来,推倒在地。苏舟双膝跪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半天起不来。

和墨镜男的打斗,我并不占优势,只有招架之力。我一脚踹在墨镜男的腿上,然后要跑去救苏舟。墨镜男从身后拽住我衬衣,口罩男又迎面而来,和墨镜男一起,对我前后夹击。我的身上多处受伤,脸上胸口都挨了拳。墨镜男突然一个扫堂腿,把我扫倒在地。口罩男趁机对我拳打脚踢,我曲着身子躲闪着。苏舟爬在地上哭叫,求他们不要打我。他们打得正起劲,哪肯住手?直打得筋疲力尽,才罢了手。

墨镜男用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我说:“狗日的听着,少泡别人的老婆,小心你裆下那玩艺不保!”我挣扎着坐起来,央求道:“两位大哥,你们千万别伤着孩子!”墨镜男用力踹了我一脚,把我踹翻在地。墨镜男说:“你再敢泡她,老子就踢了你那东西!”我恳求墨镜男:“你们想要什么,请直说,别伤了孩子。不过我们是打工的,实在没有多少钱。”墨镜男甩手给了我一耳光,说:“少他妈废话!要什么,到时你们就知道,手机二十四小时开通!若敢报警,小东西性命难保!”

口罩男又冲到苏舟跟前,用手指指着苏舟说:“你女儿落在我们手里,不准报警,否则就撕票!”

说罢,两个劫匪上了另一辆车,扬长而去。

苏舟发疯似地追去,我冲过去抱住苏舟。苏舟咬我的手,我死活不松手。我劝苏舟:“我们要冷静,要分析这伙人的目的是什么。”苏舟如何冷静得了,哭喊着:“我要孩子,我要小苏舟!”我说:“要不我们就报警。”苏舟又坚决不让,说:“千万别报警,小苏舟会被他们杀了的!”我抱着苏舟,伴着苏舟渐渐喑哑的哭声,默默地流泪。

我和苏舟一直坐在新洲路的路崖上,直坐到深夜十点。苏舟眼泪哭干了,披头散发地呆望着河水,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抓着她的手,不断安慰她。我说:“他们肯定会和我们联系的。”苏舟哑着嗓子说:“怎么联系?”是啊,怎么联系?两个绑匪根本没索要我们的手机号。

 

事实上,我们想得太幼稚了。绑匪既然瞄准了我们,当然知道我们的情况。也就是说,肯定知道如何联系我们。果然,在我们往回走的时候,绑匪的电话来了。一个男人在电话里对苏舟恶狠狠地说:“你孩子在我们手里。放心,她很安全,我们不会动她一个指头。但是,你们绝对不能报警,否则,我们就无法保证你女儿的安全!”苏舟哭着说:“求你们别伤孩子,你们想要什么,你们说……”男人说:“你不要关机,随时听从我们的指令,就OK了。”说完挂了。苏舟还死死地将手机摁在脸上,不肯放下。

回到出租房,我们没心思吃饭,也不说话,更没有睡意,心乱如麻。我坐在我的房间里,苏舟在她的房间里,各想各的心思。我实在想不通,绑匪为什么要绑架小苏舟?我是打工的,苏舟虽然贵为老板娘,但也没钱。莫非劫匪知道,苏舟老公是香港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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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我仰在床上发愁,苏舟过来了。苏舟刚接了个神秘电话。苏舟对我说:“哥,别担心了。小苏舟的下落,我知道了。”我忙问:“小苏舟在哪?”苏舟说:“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她不会有事的。”我坐起来,让苏舟坐在床边上。我安慰她:“既然小苏舟没事了,你就不用担心了。”苏舟忽然大哭:“宝宝才一个月呀。”我揽着苏舟,眼泪也掉了下来。我说:“绑匪怎么知道你电话的?”苏舟伏在我肩上,抽噎着说:“不知道,不过现在孩子不在绑匪手里,在我过去的熟人手里。”我说:“那我们快去接孩子呀?”苏舟说:“现在还不是把孩子给我的时候,要等一段时间,他怕孩子给我了,再出意外。我熟人说了,孩子在他那里很安全。”我拍苏舟的肩,说:“既然小苏舟有了下落,你就别哭了。否则明天你眼睛就肿了,先睡会,明天再说!”苏舟仍把头伏在我肩上,慢慢平静了下来,在我耳边说:“哥,我想睡在你边上。”热哄哄的气息吹在我耳朵上,痒痒的感觉在我体内爬动。

苏舟抬着泪眼,深情地看我,然后抱住我,吻我。我变得手足无措,抱着苏舟的腰,应付着。苏舟拉着我,一起躺在床上,说:“哥,我想你。”苏舟抱着我,吻我。我的身体有了强烈反应。我迟疑着说:“不行,苏舟,你产后才一个月。”这段时间我看了有关产妇的书,知道产后一个月是不能同房的。苏舟说:“哥,你要不嫌弃,就要了我吧。”我搂过苏舟,吻苏舟的脸,吻她的唇,吻她的身体。激情在两个人的体内燃烧。我们的肌肤变得灼热,我们的喘息变得急促,我们的身体在饥饿中期盼着对方。苏舟的身体像是个迷宫,我如同初到仙境的游客。

第二天十点,我才醒来,腰酸背痛,全身乏力。苏舟没在床上。我起来,到卫生间方便了一下,再去苏舟的房间。苏舟也没在。我以为苏舟出去了,便坐床上看电视。一会,苏舟来电话,说她回老家了。

这太突然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突然!

 

8、独自踏上寻女路

 

苏舟说回家了,我信以为真。事实上,苏舟并没有回老家。苏舟不过向我撒了个谎。苏舟去寻找女儿了。她怕我会找她,打乱她的计划,就将我的手机号码暂时加入了黑名单。

关于小苏舟的下落,苏舟并未对我告之实情。小苏舟并非在苏舟的熟人手里,那个人和苏舟算不上熟,只不过是一面之缘。

那天夜里给苏舟打电话的,是个叫姓简的男人。声音非常陌生,苏舟一点不熟。苏舟听说姓简,愣了一下。简先生在电话里温和地说:“苏小姐你好,下午那伙人使用了卑劣手段,将你女儿劫走。不过现在,你女儿被转移到我们这儿了,非常地安全,你完全没必要担心。你问我是谁?哦,我姓简,简简单单的简。这个姓你应该不陌生吧?”苏舟虽然脑子里一片昏沉,但还是清醒的。她确实认识一个姓简的人,五十来岁,是个教师。而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年轻,和她认识的简老师绝对不是一个人。简先生看苏舟半天不语,道:“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姓简的人呢?我要是没说错的话,他曾给过你帮助,你想起来了吗?”苏舟急切地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的孩子为什么到了你手里?”简先生说:“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无可奉告,你的孩子也不在我手里,而是在你认识的那位简先生手里。他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孩子很好。”苏舟说:“你说的简先生,是不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简先生说:“没错,正是他收留了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会毛发无损,而且会得到良好的教育。他是教师,会好好培养你女儿的。”苏舟忙问:“我女儿现在在什么地方?”简先生停了一下,说:“深圳。”“你们几时把孩子给我?”“现在不能给你,简老师怕孩子给你了,再出意外。”对方啪地挂了电话。苏舟照着来电号码,再打过去,电话无人接听。估计是公用电话。

苏舟想,如果孩子真的在简老师手里,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她知道,简老师不是坏人,而且简老师还帮过她,她一直心存感激。直觉告诉苏舟,简老师不可能伤害她女儿。但是,简老师为什么会这么及时地救了她女儿呢?苏舟想不明白。

不管怎么说,这个电话至少让苏舟悬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但骨肉分离是痛苦的,苏舟无法忍受。苏舟必须找到女儿。没有女儿,她是活不下去的。于是,苏舟在安慰我之后,踏上了寻女之路。

苏舟首先去了红岭中路,她是在那里认识简老师的。可苏舟想错了,简老师当时确实住在红岭中路的一家宾馆里,可他是个房客。大半年过去了,简老师怎么可能还住哪儿呢?当苏舟去了那家宾馆,敲开那房门时,开门出来的是个女人。女人问她找谁,苏舟说找简先生。女人莫名其妙,说:“哪个简先生?我是单身女性,在这儿住几天了,从没有男人进来。”苏舟怯怯地说:“我找简先生有急事。”女人不高兴了,说:“你要找男人,去别的房间找。我是个女人,不用你伺候!”女人想关门,苏舟又推开门,说:“不好意思,简先生以前是住这儿的。”女人说:“哪天住的?”苏舟说:“十个月前,我来这儿找他的。”女人脸都气白了,急忙叫服务员:“这女人疯了,把她撵走!”两个服务员跑过来,劝苏舟离开。苏舟怎么也不肯走,她心里牵挂着女儿。找不到简老师,她如何找女儿?她竟然急得哭了,弄得服务员很诧异。她请服务员帮查一下住宿登记簿,被服务员婉言拒绝了。服务员说:“小姐请原谅,我们不能随便泄露房客的资料。”无论苏舟怎么恳求,服务员都表示无能为力。

苏舟离开了宾馆,想起简先生曾留过电话号码。打了过去,电话关机。这个电话后来苏舟打了若干遍,都是关机。苏舟走投无路了,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孩子。苏舟想回到我这儿,但还是忍住了。她对我说回老家了,若突然回来,怕被我看出破绽。她现在还不想让我了解她太多。当然,这并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想连累我。墨镜男和口罩男发过狠话,不准我和苏舟在一起,否则要对我下毒手。为了我的安全,苏舟没有回来,在别处租个房子住下了。

苏舟一时没有头绪,不知道如何能找到简老师。苏舟几次抓起手机,想报警,最终还是没报警。她感觉简老师不是坏人,她不想害了简老师。她又怕女儿万一不在简老师手里,报了警会激怒绑匪,伤了小苏舟。苏舟不知所措。

简老师为什么不把孩子还给我呢?难道真的是出于为小苏舟的安全着想?苏舟怎么分析,都觉得简老师没有扣押小苏舟的理由。如果一定要找个恰当的理由,苏舟想到自己曾欠了简老师一万元!但,这会是简老师扣押小苏舟的理由吗?苏舟觉得不是,那钱是简老师主动借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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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什么理由,苏舟都要踏遍铁鞋找女儿!女儿才一个多月,不管藏在什么地方,都会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要悬挂万国旗,——尿布总是要拿出来晒的。

苏舟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感到庆幸。但真正实施起来,又是何等艰难!深圳有千把万人口,高楼像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挤扎在深圳这弹丸之地。要在这密集楼群中找到小苏舟,不异于大海捞针。但即使是大海捞针,苏舟也必须去捞!

苏舟在宝安北路租了个很小的单间,月租四百,只容得下一张床而已。苏舟在离开我之后,先去找了孕检时的那家门诊。小苏舟没了,奶水涨得乳房痛。当然,她没告诉女医生实情,扯了个谎敷衍了。女医生建议她打停奶针,苏舟采纳了她的建议。如果找到小苏舟了,没有奶水,就给孩子喂奶粉。

把自己安顿好,苏舟开始在附近的楼群里出没,凡看到挂尿布的人家,她都要想方设法接近,看人家的孩子。有几次她敲开人家的门,被人家骂了一通。她就不敢敲门了。后来她买了个望远镜,看到小孩了,就用望远镜远远地看。有一次她看到一个小孩,很像小苏舟,她以为是女儿,急忙跑上楼,不顾一切地敲门,门一开,她就迫不及待地扑向人家怀里的孩子,把这家人吓坏了,小孩子也吓哭了。可想而知,苏舟遭遇到了有史以来最难听最狠毒的恶言恶语。苏舟含着泪,给人家左道歉右赔礼,然后才悻悻地离开了。回到家,苏舟抱着枕头大哭一场,枕头都湿透了。然后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滴水未进。

饥肠辘辘的苏舟静静地躺在床上,一筹莫展。偌大的深圳,小苏舟会在何处呢?这么找下去,若是不能巧遇,怕一年半载也找不到。天渐渐黑了,苏舟盯着天花板发呆。头有点痛,肚子在咕咕叫,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苏舟真想就这么静静地死了才好,什么烦心的事都没了。但是不行,小苏舟还没有找到,她不能死。她死了,小苏舟就没有妈妈了。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而现在的小苏舟,就是个没妈的孩子!

苏舟还想到了我。她还欠我的钱,她怎能一死了之?

苏舟打起了精神,到宝安北路的一个巷子里,吃了一碗桂林米粉。平时她蛮喜欢这家米粉的味道,但今天吃得一点滋味都没有。味道不重要了,只要能填饱肚子,让自己恢复力气就行。

吃完了汤米粉,苏舟走路有了力气。路灯亮了,宝安北路喧嚣不绝。苏舟边走边习惯性地看着一栋栋亮了灯的居民楼,希望能看到挂尿布的窗口。天黑了,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苏舟继续前行,留意着每一扇窗口。她看到不远处有个窗口,窗上挂个牌子,在灯光下熠熠发光。苏舟走过去,看了看,是个公司招牌,上书:“久人私家侦探公司。”

第二天,久人私家侦探公司接待了苏舟。接待苏舟的是位先生,叫徐洪林。徐洪林答应帮其寻找女儿。苏舟将女儿的情况、长相、出生日期等,都提供给了徐洪林,又将简老师以及简先生的手机号码都提供了,并和徐洪林说了自己认识简老师的经过。徐洪林打断了一下,说:“你说你的手机是简老师送的?”苏舟说:“是。”徐洪林点点头,让苏舟说了孩子被抢经过。徐洪林特别询问了口罩男和墨镜男的情况,苏舟答不上来。苏舟说:“那个口罩男的口罩蒙住了眼睛以下的脸,我看不出来。那个墨镜男在和我朋友对打,我根本没和他照上面。”徐洪林想了想,拿过苏舟的手机,打开后盖,检查了一番,用个小镊子,从手机里取出了个小黑片来。徐洪林说:“苏小姐,你被监听了。”苏舟大吃一惊,说:“是谁干的?”徐洪林说:“凡接触到你手机的人,都值得怀疑。不过,最值得怀疑的,应当就是送你手机的人。还有,如果你孩子真在那个简老师手里的话,这就有疑点了。一是简老师并不知道你有了孩子;二是他怎么知道你女儿被绑了的?三是他怎么会那么及时地救了你女儿?唯一的解释就是,你的手机被他窃听了,你的行踪他了如指掌。这样他不但知道你生了孩子,而且能知道你孩子被绑了。”

苏舟对徐洪林的推理非常钦佩,徐洪林随即递了份合同来。按合同要求,苏舟要先交两千元的前期调查费。若有结果,再付两千。苏舟咬咬牙,付了。苏舟身上没多少钱了,还是住院前向我借了五千。在她住院期间,医药费都是我垫的,她的五千元分文没动,这会正好用上。

苏舟不用大街小巷找孩子了,静静地坐在出租房里,等着久人公司的消息。徐洪林每隔三天五日会来电话,汇报调查情况,询问有关事宜。但过去了两个多月,徐洪林仍没查到小苏舟的下落。苏舟心里很急,主动打电话催问。徐洪林总是说仍在调查,仍在进展中。苏舟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一周后,徐洪林来电话说:“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但没能找到你女儿的下落。我们怀疑你女儿可能不在深圳关内。”“那怎么办?”苏舟急了。徐洪林在电话里苦笑,说:“要么你再加两千元,我们帮你到关外调查。”苏舟听说还要那么多钱,泄气了。

 

第三章 花  去

 

9、离开苏舟的日子

 

小苏舟突然被劫,苏舟又突然辞我而去。接连的失落,让我的心都碎了。苏舟在电话里说:“哥,我想家了,想回去看看父母。”我不让她走,我说:“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而且还处于哺乳期,父母会看出来的。”苏舟说:“哥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我先去我姑姑家,我的事姑姑知道。”我说:“你现在在哪?我要去找你。”苏舟编着谎说:“我在火车上。”又说:“我用了你不少钱,等我老公回来了,我就把钱还给你,相信我吗哥?”我含着泪说:“我信,一万个相信!”苏舟说:“谢谢哥,你是我和小苏舟的恩人,我终生不忘!”又说:“哥,你把我的房间退了吧,省点房租。等我回来了再租。”我抓着手机,泪如雨下,默默地祝苏舟一路顺风,多多保重。苏舟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过了许久,说:“……哥,我爱你!等我回来!”就挂了。

我没怀疑苏舟,我以为她回老家了,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我们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三口之家,可我们组成了温情倍至的三口之家。但这个三口之家瞬间被瓦解了,变化来得太快,像一个巨浪扑来,把我们这艘三口之家的轻舟掀翻了。

我的泪水咸咸的,像一场倾盆雨,不断涌向我的眼窝。

离别的滋味,想必谁都体会过。让我更痛苦的是,我无法面对出租房,无法面对苏舟的房间。睹物思人,触景生情,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人去楼空。景依旧,情未了。

这个曾属于三口之家的出租房,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室外燠热,太阳给匆匆的行人洗着桑拿。室内阒然,冰冷得像一个阴森的世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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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小苏舟的奶香在悠悠飘荡。那是苏舟的乳香。我贪婪地嗅着,仿佛苏舟犹在。

苏舟的房间一点未变。床上放着叠好的床单,布衣柜里挂着苏舟的衣服。苏舟什么都没有带走。苏舟是临时决定回老家的,她一定会回来。

苏舟的房间里还挂着小苏舟的小衣服,尿布,小包被之类的用品。

我扑卧在苏舟床上,想着苏舟,想着小苏舟。呼吸着苏舟母女的体味,泪水像开了闸,奔流不息。

人去楼空。景依旧,情未了。

房间依旧。窗帘依旧。窗外街景依旧。

房间里,乳香依旧,温馨香甜依旧。

每天回来,我都要打开苏舟房间的台灯。灿黄的灯光,在房间无声地流动,房间里便有了动静,有了人气,有了温馨。一种幻影在我眼前时隐时现。我又看见了苏舟。苏舟坐在床上,怀里躺着安详的小苏舟。一幅被定格了的画面,就那么恒久地浮现着。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睃巡着整个房间,寻找每个与苏舟母女相关的物件。桌子,凳子,钉子,布柜,……它们都是回忆,是启开我记忆的钥匙。

窗户上挂着窗帘,挡住了外界对我的侵扰。

窗帘是我和苏舟一起挂上去的。当时我站在椅子上,苏舟给我递工具。我挥舞胳膊,几下就将水泥钉子钉进了坚硬的墙里。苏舟说,你太棒了,很像个男子汉呢。

窗帘是墨绿色的,上面有几枝翠绿的竹子,尖尖的竹叶,振翮的小鸟。栩栩如生,颇有意境。

我将窗帘拉条缝,将目光从帘缝里钻出去。外面是耀眼的霓虹灯火,还有车辆,行人,绿树,柏油路。深圳从来都是忙碌的。街上人头攒动,车流如川。其实这座城市比任何一座城市都冷漠,都无动于衷。无论谁来了,她都不会给张笑脸。无论谁走了,她都不会掉一滴泪。但每天依然有南来北往的客,纷纷拥来。也依然会有东奔西走的人,告别这座城市。所有的悲欢离合,与这座城市无关。

我从窗口向这座城市啐了一口痰。

记得挂窗帘时,苏舟开着玩笑说,怕春光走泄。我忍不住笑了。做女人,春光哪能不乍泄?产床上,病房里,医生面前,哪有春光可言?医生对待产妇,像对待一只待宰的羊羔,再隐秘的私处也得由着医生去摆弄。而苏舟,在最后的时刻,将她的春光毫无保留地向我毕现了。现在想来,她是为了回报?还是为了辞行?我找不到答案。

吐了口痰后,我又关上了窗户,怕屋里的气味被风偷走。这曾令我一时难以适应的奶腥味啊,现在竟让我如此珍惜。甜蜜,酥香,鲜美,这是小苏舟的味道,也是苏舟的味道,——我想到了苏舟的乳房,鼓鼓的,白白的,沉甸甸的。记得苏舟第一次在医院喂奶时,很羞涩,脸都红了,侧过身子给小苏舟喂奶。从医院回来后,在房间喂奶时,第一次被我碰上时,虽然避开了,但还是看得真切。当时我血液上涌,体内出汗,莫名地紧张。我的手很痒,有一种无所适从的不适感。苏舟将上衣往下拉拉,但仍露出了半个乳房。后来,彼此渐渐适应了。住在一个屋里,这种事情想避也避不开。

布衣柜里还挂着苏舟用过的几个文胸,白的,绿的,红的都有。

 

一周后,房东来了,收房租了。

以前,我和苏舟各缴各的房租。这次,我帮苏舟的房租交了。

苏舟的房间,我没退。我不想退。苏舟只是回趟老家,说回来就回来了。要是退了,房东马上就转租给别人。深圳关内的房子好租得很,只要有鸟巢,肯定能落鸟。等苏舟一月半载回来了,别说做我的邻居,租哪儿都没那么容易!房子决不能退,一月不就四百吗?我负担得起!

我递给房东七百五十元。

房东是本地人,收了钱,揣进皮夹里,脸上闪着光,说:“那大肚子妹仔是你情人?”

“你说呢?”我懒得答理。

房东抓着头皮,说:“像,又不像,我是瞎猜的。开始没看出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后来见你总陪着她,还抱着孩子,我想大概是啦。”

我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房东收了房租,临出门时,嘻皮笑脸地说:“大肚子妹仔回老家了,你一人守着这么大房间,多寂寞啊。晚上叫个妹仔,快活快活嘛。不过呢,大肚子妹仔挺漂亮的。”房东是个老色棍,早把老婆踹了,一个人在关内坐拥十二层的楼房,花钱像流水,花也花不完,找小姐比买包烟还勤快。

苏舟回去要多久呢?苏舟没说清楚。我盼望着她早点回来。我为自己有这种念头感到不安。莫非那最后的肌肤之亲,是苏舟在我心里播下的种子,现在开始疯长了?还是这份爱一直隐藏于心,直到人去楼空了才得到了复活?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可怕的事。苏舟是有老公的女人,我的爱必定是一场不道德的无言的结局。虽说深圳的爱情故事每天都在上演着林林总总的版本,可对于我这样一个没经历过恋爱的人来说,我的爱情版本应该是传统的,纯洁的,正版的。如果说我没爱上苏舟,我想,这也是一件可怕的事。一个并非你爱恋的女人,竟让你如此失落彷徨,甚至是强烈的眷恋,太不可思议了!

我天天算着日子。苏舟走了一个月时,我开始紧张了起来。苏舟该快回来了吧?我每天下班回来,上楼时心都扑通扑通地跳。我在猜想,苏舟会不会给我一个惊喜,在我打开防盗门的瞬间,从门的后面突然跳出来,抱住我,或者摆一桌酒菜在等着我。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竖起耳朵,时时等待着苏舟那尖尖细细的跫然的足音悄然响起……

六月份,是汽车销售的淡季,迪塔的业务进入了销售低谷。夏董事长坐不住了,亲自给市场营销部安排工作,提出具体的工作要求。夏董事长说:“公司能否顺利走出低谷,就看你们部门了。”

关门,关手机,电话拿开,门上贴一张“请勿打扰”的A4纸,专心商讨突围之路。别克召开部门会议,商议营销对策。商讨了一个下午又搭上一晚上,最后才拿出方案来,准备于近期筹建奥迪车友俱乐部。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点子,有的公司已经这样做了,我们不过是在效仿,在效仿的基础上加以改进。

奥迪车友俱乐部实行会员制,吸纳奥迪车主成为俱乐部会员,凡是奥迪车主均可申请加入。这是互惠互利的活动,奥迪车主成为会员了,维修维护既实惠也方便。而公司有了这些会员,业务量会大增,且趋于稳定。别克将这个重要且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由我具体负责。

这在我的预料之中。别克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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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关键时刻,每当任务艰巨的时候,夏董事长把大任降于别克,别克转手就把大任降于我。不过,这次确实是大任,时间长,精力大,事务杂,细节多,包括文案、徽标、广告语、积分方法,到会员吸纳、填表入会、会员活动、方案实施,等等。我连个助手都没有,但我还是接受了。我从不推辞别克交待的工作,不仅仅因为别克是我的上司,更因为我们私交不错。上次苏舟住院时,别克尽了全力帮助我,我一直心存感激。据说为这事,别克还挨了夏董事长的一顿狠批。公司规定,请假三天以上的,必须经董事长批准。别克先斩后奏,难逃其咎。所以我感激别克,庆幸自己遇上了好上司。

接受别克的任务,还有一个原因。我现在需要工作,需要夜以继日地工作。我要让自己完全沉浸在工作中,无暇回忆苏舟和小苏舟,要从记忆的泥潭中爬出来。

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不能从苏舟的回忆中走出来。而且越陷越深,陷得我无法自拔。

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我真担心我会就此憔悴下去,一蹶不振。

我在网上查资料,研究会员制的最佳方案。实行会员制的单位非常多,都是大同小异。我在网上看了苏宁超市的会员制方案,觉得还不错。于是下午,我坐车去了位于华强北的苏宁超市,实地考察会员制,心里大体有了谱。

从苏宁超市回来,公司已经下班了。我没有回出租房,我尽可能让自己少与出租房相看两不厌。

我直接回了公司,加班加点构思会员制的文案。下班时,我遇到丹顶鹤,她问我:“加班啊?”我说:“刚从苏宁回来,考察了人家的会员制,怕忘了,加个班,先弄个方案初稿。”丹顶鹤挥挥手,拜拜!

写文案不难,这是我的强项。只要有了思路,下笔千言,一泻千里。我在电脑上叭叭叭地敲出了五页纸,文案初稿成形了。

文案写好了,已是十一点。我有点困,眼睛干涩,但我不想回去。坐在办公桌前,我盯着电脑,心思不知跑哪儿去了。小苏舟现在何处,有无生命危险?苏舟又身在何处,身体恢复得如何?我脑子里塞满了问号,像一只只手紧紧揪着我的心。这时,我听到了细细的脚步声,一点点走过来。我猛一抬头,苏舟赫然在眼前。

 

10、苏舟一去无音信

 

“苏舟,我好想你!”当苏舟站在我面前,我立即站起来,冲过去抱住她,抱得她喘不过气。她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摆脱我,冷冷地说:“神经啊,非礼啊,什么苏州上海的,睁大眼睛看清楚啊!”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不是苏舟,竟是丹顶鹤!我大吃一惊,急忙松开手,闭上嘴。刚才眼睛半眯着,神智有点模糊,看错人了。我没想到这么晚了,丹顶鹤还会来公司。丹顶鹤和苏舟的身材相似,身高也差不多,我就把她当成苏舟了。丹顶鹤没好气地说:“做美梦了吧?还是魂不守舍呢?想不到你这么粗鲁,把人家衣服都弄皱了。”

我不知怎么解释,歉意地扯了个谎作掩饰,说:“对不起,刚才把你当成别克了。所以才……”“啊?”没想到丹顶鹤大叫:“你和别克会这么拥抱?抱得这么紧?You are homosexual?”晕!我这张破嘴,编个谎都不会,竟让丹顶鹤怀疑我同性恋了。我镇定自如后,便换了个心情,故作爽朗地笑了:“瞎扯什么呀,谁同性恋呀?要不要试试呀?别克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是。”丹顶鹤说:“你刚才说,把我当成别克,才抱得那么紧的。”我哈哈大笑:“别克,留给美女去抱吧。我只抱大美女。我刚才正在梦游呢,你就来了,我一时控制不住,就抱住你了。”丹顶鹤的脸唰地红了。

我说:“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丹顶鹤叹息一声,说:“睡不着,心里烦呢。顺道来办公室转转,学学你的敬业精神。”丹顶鹤没在外面租房,就住集体宿舍。宿舍和公司办公楼只是一墙之隔。

我说:“别取笑我了。我敬什么业呀?前段时间请了不少假,全勤奖年终奖都没了。”

丹顶鹤嗯了一声,说:“我注意到你这段时间总是精神恍惚。”

我说:“人不能活得太明白,恍惚点才好。”

丹顶鹤淡淡一笑,说:“饿了吧,出去吃个夜宵?”

我才想起来,我还没吃晚饭。便说:“好的,我也饿了。”有个人结伴走走,可以打发时光。

我和丹顶鹤出了公司,一路西走。路灯很亮,路上没有车辆,很安寂。向南眺望,香港就在不算遥远的灯火阑珊处。港深两地,隔岸相望,我们却从不敢奢想,有一天去香港玩玩。

我和丹顶鹤并肩而行,走在马路上。福田的马路比较宽,两边绿茵遍布。与罗湖相比,福田最大的特点,就是宽敞,马路宽敞,楼群宽敞,绿化带特别多。罗湖是楼中有楼,街中有街,特别是东门一带,简直是迷宫,进去了就不知道东南西北,处处都是出口,处处都没有出口,真不知当初的城市设计大师们是如何设计的。我想要是小日本鬼子胆敢再来侵略,就在东门和小鬼子玩游击,肯定打得小鬼子晕头转向,屁滚尿流。

丹顶鹤穿着高跟鞋,走在我的内侧,看上去我们挺般配。我侧眼细看,丹顶鹤长得确实靓,鼻梁高挺笔直,侧影很美,英气逼人,娇柔不足,有点美男子潘安貌的感觉。我最欣赏丹顶鹤说话的声音。丹顶鹤能把每个字都咬得那么精细,那么认真负责,那么悦耳好听,不像我们南方人讲话,都是囫囵吞枣,意思明白了就行。丹顶鹤优点不在少数,就是性格有点男性化,说话杠杠的,有着东北人特有的直爽。

我们漫步到了沙尾,在一家小饭店坐了下来。两人要了两碗炒米粉。小饭店看上去挺干净,而且开着空调。我有个习惯,吃得好坏无所谓,但一定要吃得干净,房间要有空调。没有空调,吃一会就要出汗,衣服马上贴在了身上,吃得很狼狈。我受不了那样,我要从从容容地吃饭,尤其是和靓妹在一起,更要吃得文明,吃得绅士。

小饭店的门前,就是夜市。

这条街我特熟。以前陪苏舟散步,常来夜市,和苏舟买衣服,买用品。我伸出头朝斜对面看看,看到了七色光婴童服装店,老板娘正在忙着招呼客人。我扭过头,怕被老板娘认出来,说不定还以为我背着老婆泡妞呢。丹顶鹤帮我准备了餐具,放在我面前,用开水把餐具统统烫了一下,又用纸巾在我的台面上擦了擦,说:“要不要来点醋?”我说:“不用了。”

炒米粉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丹顶鹤问:“那个女人生孩子时,她老公咋不来?”

我淡定地说:“她老公是香港老板,在维也纳做生意呢。”

“于是你就顶替了她老公的职,照料陪护,买菜做饭?”

“人道主义,无可厚非。”

“关上门还人不人道,谁知道?”丹顶鹤不怀好意地笑。

“你还在怀疑我?”我盯着丹顶鹤眉心的红痣。那是颗美人痣,像一颗小小的樱桃绣在眉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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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你自己,所有的人都在怀疑你!”

我哑了。

如果不是我和苏舟的最后一夜,我会梗着脖子和丹顶鹤交战到底。可那最后一夜,让我泄了气。最后一夜,苏舟把自己给了我,让我一直发扬着的雷锋精神,失去了光彩。

“要让别人相信你,就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

“那好,现在我就证明给你看!”我付了钱,说:“走,去我宿舍看看吧,她已经走了。如果关系暧昧,她会走吗?”

“走了?”丹顶鹤一愣:“啥时走的?难怪你魂不附体呢。”

我无语。我怎么说都理亏,总有把柄让丹顶鹤抓着。我把丹顶鹤送回了公司,然后回出租房了。

第二天,别克看了我的文案,觉得总体思路是对的,在细节方面还要与夏董事长磋商。

别克很少否决我的文案,我有这份自信。我是市场营销部的一支笔,别克写不来。

桑塔纳有次开玩笑说:“任亦云有才有貌,是市场营销部的金童,丹顶鹤有声有色,是客服中心的玉女。只可惜玉女依旧,而金童不再了。”我知道桑塔纳的话外音,无非是我和苏舟的事。我正想辩解,夏董事长来了,我忍了跳到舌尖上的辩词。

别克和我一起,向夏董事长作了俱乐部会员制的汇报。当然,主要是我在汇报。我在汇报过程中,会不时提到别克,增加别克在策划过程中的存在感。不倨功自傲,不英雄主义,这是我的优点,也是我和别克之间的默契。

夏董事长不会太关注营销方案,他更关注的是销售业绩。他最爱说的,也是深圳老板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而几乎令所有打工者都生厌的话就是:“我不看过程,我只要结果!”我对老板们这种轻描淡写要结果,而置员工洒一路汗水的过程而不顾的行径颇有微辞。老板们这种工作作风,难免会忽视了员工的努力。如果得不到结果,老板便大发雷霆,或扣工资,扣奖金,甚至辞退。但作为员工,我们除了愤慨还是愤慨,我们改变不了老板。深圳老板如此,全中国的老板概莫如此。他们处于养尊处优的富人阶层,处于统治员工的权力阶层,他们视员工为棋子,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其实夏董事长还很不错,他对待员工比较注重人性化。夏董事长在国外生活过,大概是受了国外老板们的影响。

听了我的汇报,夏董事长基本肯定了俱乐部会员制的思路,但认为文案的许多地方仍需完善,积分和奖励细节需要交待更清楚些,不能含糊。至于会员卡,董事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我在文案中设计的会员卡,按等级分别是:金卡,银卡,铜卡。夏董事长说俗了点,“有点像运动员的金牌银牌铜牌了。奥迪不是奥运,比奥运少一环呢。再想想,换个提法。”

我又陷入了苦思冥想中,偶尔去赛格广场考察别的商家的会员卡。

苏舟和小苏舟,依然忙里偷闲地,溜进我的记忆里,一个笑脸,一句笑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让我不能自拔。日子像翻书似的,一天天翻了过去。房间里的奶香味,淡了,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近些日子,我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要走进苏舟的房间,不让自己葬身在回忆里。我已经意识到,这将是个遥遥无期的等待。

苏舟仍没回来,连个消息都没有,像一只脱了手的气球,飞了无踪影。两个月过去了,她怎么还没回来深圳呢?如果她回来,她肯定会来找我。我打苏舟的手机,永远是无法接通。而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为苏舟等候,却总等不来苏舟的声音。

我对文案几易其稿,对会员卡也重新命了名。会员卡现在改成了四级,分别为:水晶卡,珍珠卡,白金卡,钻石卡。别克很满意,夏董事长也满意,文案正式通过。接下来,我将要付诸实施。我着手设计徽标,广告语交给行政部在员工中征集。我成天在关内奔波,联系印刷厂印制俱乐部徽标,联系智能卡公司制作会员卡,联系彩印厂做俱乐部彩页……联系电信部门,群发会员信息之类的事,我交给了丹顶鹤。

这是丹顶鹤的强项。丹顶鹤除了长得俊美,还有一个魅力,令男人挡不住的魅力,就是她的声音。她的音色非常柔和,亲切,标准,动听,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她要搞掂一件事情,比我们容易多了。我们跑断腿,未必能拿下,她一个电话,就让对方尤其男人们的骨头酥了。

丹顶鹤是客服中心的,桑塔纳是客服中心经理。所以请丹顶鹤帮忙,要征得桑塔纳的同意。桑塔纳个子矮矮的,说话大大咧咧的,像个老大姐。桑塔纳本来对我还不错,只是我的绯闻,削弱了她对我的好感,不似以前那么友好了。以前我有事找丹顶鹤帮忙,桑塔纳都会说:“没问题,没问题,你俩是金童玉女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没有搞不掂的事情!”这诗句在哪听过,耳熟,顺口,搔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桑塔纳是篡改了秦少游的词句:“金风玉露一相缝,便胜却人间无数。”

可是这次,我对桑塔纳说,想请丹顶鹤帮个忙。桑塔纳瞟了我一眼,说:“你找丹顶鹤说去吧,她愿意就行。”我就去找丹顶鹤。丹顶鹤说:“和黄姐说了吗?”我说:“她让我找你。”丹顶鹤噘着嘴,没说话。然后起身,走到桑塔纳桌前,娇笑着说:“黄姐,姐,帮帮他啊?他自己搞不定的。”丹顶鹤少有这般矫情。桑塔纳头也不抬,看着电脑说:“人家翅膀硬了,飞了,要你帮啊?”桑塔纳显然对我不快。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她一直希望,我和丹顶鹤能走到一起。丹顶鹤远远地瞟我一眼,噘着嘴说:“两回事嘛,工作归工作嘛。”桑塔纳说:“要帮你帮,别说姐没帮你。”丹顶鹤一点头,用力嗯了一声,说:“好的。”就跑过来,对我说:“把信息内容给我吧。”

丹顶鹤群发了会员信息后,不少奥迪车主便有了回音,打来电话咨询,丹顶鹤一一作了解答。丹顶鹤忙得分身乏术,依然保持字正腔圆,像播音员似的,坚持对说出的每个字负责。丹顶鹤和客人通着话,没忘记给我递眼色,忙里偷闲地说:“到时请客,奖金分半。嘻嘻。”

 

又是三个月一晃过去了。苏舟还没来。

我每天把工作安排得满满的,表现得非常出色。夏董事长对我很赞赏,夸我不但有才华,还很尽责,公司会在年终给我奖励。丹顶鹤便起哄,要我请客。我请了市场营销部和客服中心的人嗟了一顿。吃完了,付款时才发现,别克把帐结了。

房东又来收房租了。房东说:“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我真是搞不懂,大肚子妹仔的那间房空着半年了,又没人住,咋不退呢?”又说:“她到底是不是你情人啊?不是情人也没什么呀,你们关系那么好,她回来了,就和你睡一起,做爱也方便啊,何必分开住呢。你把房间退给我吧,找我租房的人太多啦,我能租到六百。哦对了靓仔,从下个月开始,房租要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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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掐指一算,苏舟离开竟有半年了。苏舟可能真的不回来了。苏舟去了哪里呢?不会一直呆在老家吧?在深圳呆过的人,很难再适应内地的生活。难道去香港了?这个猜测,让我既肯定,又失望。

苏舟为什么不来深圳了呢?我还能见到苏舟么?

又想,苏舟怎么会不回来呢?她生孩子,花了两三万,都是我的钱,她不可能一走了之。虽然我并非视钱如命之辈,但她亦非忘恩负义之徒。就凭这一点,我确信苏舟一定会回来。然而,苏舟迟迟不归,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呢?还是小苏舟出什么问题了?

又想,也许苏舟老公回来了。苏舟和老公在一起,怎么找我啊?那么她手机无法接通,也就不奇怪了。等她老公再去了维也纳,她就会来找我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可是……苏舟会忘了我的手机号吗?我知道她是个路盲,总是记不得路,到了沙尾就找不到对面的新洲了。她是有钱人的老婆,有钱人的老婆不喜欢换老公,但喜欢换手机,换手机就容易丢号码。她会不会把我的号码弄丢了呢?要是丢了我的手机号,再忘了新洲九街,就找不到出租房找不到我了,我们就只能咫尺天涯了。

……还有,做为有钱人的太太,出租房之于苏舟来说,可能是个不光彩的过去,是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她是老板娘啊,竟然在这么简陋的出租房里生了孩子,还向一个打工者借过钱……多尴尬,多寒酸的过去啊,她会不会不想再来了呢?

我的脑子里似有百万雄狮在厮杀,在冲喊,硝烟弥漫……

退房吧。我突然这么决定。不是心疼白付的房租,而是我有了顾虑。我不知道这么等下去,是对是错?等了这么久,苏舟都不肯露面,就说明她至少暂时不想露面了。守着这个无望的希望,一直等下去,意义何在呢?弄得不好,还会给苏舟带去不安或伤害。

何况,看到那间房,闻到那气息,我就心痛,就会掉泪,就会沉浸在难以自拔的回忆中,压抑,颓废,消沉,苦恼。我怕有那么一天,我真的会丧失了自我!

深圳租房要预约,没有现成的房间等你来租。我先租好了房子,半个月后,我和老光棍房东结清了房租。我搬到了时尚名居的对面,一栋农民楼,五楼。一同搬来的,还有苏舟未带走的东西。

 

11、筹备奥迪俱乐部

 

新的出租房里,没有了奶香味。新出租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是一间旧房。原来的主人可能搬走有些时日了,屋里湿气很重,像毒气阵阵袭来。雀巢鸠占,蜘蛛和蟑螂趁虚而入,更觉房间恍如隔世。我入主后,毫不客气地将它们扫地出门。我不需要同居者,我需要清静,需要一个独自的空间。

一只黑猫走到门口,探头朝我望了望。大概是见到了陌生的面孔,喵喵地叫两声。正好一只蟑螂从我屋里仓惶逃出。黑猫像个警长,身手很快,立即抬起利爪,扑了过去。蟑螂腾起翅膀,展翼欲飞。黑猫追了出去,一脚死死踩住。

弱肉强食,这是生存法则。

我把蜘蛛网扫掉,把墙上地上的灰尘扫尽。然后在墙上贴了些白纸,又在屋里喷了雷达杀虫剂。屋里顿时飘起浓郁的药香,呛得我咳了起来。

把垃圾请出去,把行囊摆进来。苏舟的衣服用品,都被我整齐地装进了箱子里。我不再打开了,我怕那渐渐尘封了的记忆,不慎被一同打开。

房间阴暗,挤在亲嘴楼里,不见天日。阳光站在高高的楼顶上,进不了屋。巷口的风,也在楼道的拐弯处迷失。只有雨,还有楼上晾衣服的人工雨,在我的窗台上,滴滴答答,像走动的秒针,仿佛在提醒我说:“你不孤单,有我相伴。”除了雨,陪伴我的,还有我上下左右前前后后老死不相往来的邻居们。

时尚名居这一带的房租并不便宜,比新洲还贵了点,房子却不如新洲的新好。但我选择的不是房租,不是新旧,而是逃避。逃避与苏舟有关的回忆,逃避心灵的煎熬。我想让自己清静下来,清醒起来。

可是,我很快发现,我不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住在新地方,心却留在了老地方。想到了老地方,就想到苏舟,想到小苏舟。

换个新地方,不过是免去了触景生情的感伤。

事实上,我并非触了景才生情。哪怕有人提到了新洲,提到绿景花园,提到华沙宾馆,提到湖北大厦,……凡是与新洲相关的,都会让我想起新洲,想起苏舟。

我无法做到平静地忘却过去。毕竟那是一段历史,深深地铭刻在了我人生的里程碑上。

我按捺不住自己!我要化被动为主动,要主动出去寻找,而绝不是坐等。或许,苏舟正出其不意地在深圳的某个地方等着我呢!

那天,我去地王大厦的附近,找一个客户办事。事情办完了,站在地王大厦面前,忽然对这个庞然大物充满了神往。地王大厦嵬然耸立,几朵白云在大厦的顶端,徐徐游荡。我想,我若是只鸟儿,就飞到地王大厦的最高处,立在云端上,努力接近蓝天,俯瞰整个鹏城。只要苏舟在深圳,我就一定能看到她。可是,身无彩凤双飞翼,我飞不上去地王之巅。

 

迪塔公司奥迪俱乐部正式宣告成立。

我们在《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晶报》投了许多广告,不少奥迪用户纷纷致电,要求加入俱乐部。我每天的手机电话都被打爆了,忙得头昏脑胀。幸好有丹顶鹤伴我左右,鼎力相助。

深圳果然是个聚宝盆,大老板小老板云集于此。奥迪的用户,大部分是老板。不是老板,也是拿年薪的金领一族。接待这些客户,我格外小心。连我们夏董事长对他们都热情有加,我更是毕恭毕敬。若是稍有闪失,夏董事长宁愿炒了我这个员工,也不愿失去一个客户。

在继续推进广告攻势的同时,我对所有的奥迪客户进行了梳理分析。我每天将报名入会的车主资料做成详细的统计表,从OA上报送给客服中心。客服中心建有迪塔公司所有新老客户的资料,且分为纸质档案和电子档案。客服中心的办公室内,四面墙都是客户的档案柜。分析客户的情况时,先从电脑里调出电子档案,然后再到客服档案柜里查找纸质档案,进行细致分析。我把车主资料报给客服中心后,客服中心要分析,提取有用的信息,包括这些客户与迪塔有无业务,信誉如何,哪些潜在客户还未入会,未入会的原因是什么。他们整理好这套资料后,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再从OA上将分析资料回复给我。

夏董事长一改过去只问结果的思维模式,对俱乐部的事情表现出非常关注,不断询问进展情况。夏董事长提出了高要求,凡在迪塔公司买车的车主,以及维修过车子的车主,都是我们最为尊贵的客源。我们必须想方设法将他们吸纳为会员,给他们提供更优惠的服务,让他们成为迪塔公司忠实而持久的客户。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在心里犯愁。其实我们跑断了腿,也不如夏老板发点慈悲,降点车价,降点维修费,那才最具有说服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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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服中心反馈的信息来看,确有一小部分这样的客户,成了漏网之鱼。原因也是多种多样。比如:已经加入了其他俱乐部;或者换了号码,联系不上了;抑或车子易主,车子报废。这些客户一般很难拉回头了。还有一部分客户,对我们迪塔公司还不够信任,可能是售后服务没做到位所致。再者,有些客户对迪塔公司不很了解,对俱乐部这码子事也没兴趣。夏董事长指示别克,这类客户要积极争取,一个也不能少。

领了圣旨,我们就有了明确的方向。于是,我们把搞传销的卖保险的那套功夫,都照搬了过来。其实做业务的人,本来就懂传销保险的经营之道。相比传销保险,我们带给客户的,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比保险传销更让客户易于接受。

我们在客户中游说。我们要设法让奥迪车主懂得,加入迪塔公司的俱乐部,是他们今生今世最最明智的选择。我们的客户都是有钱的主子。正因为有钱,所以难以说服。许多客户不只是百万身价,而是几百上千万的身价。奥迪本来就是身价的象征。A4基本型的,至少要三十来万,A6款领先尊享型要六十多万。那些有身价的奥迪车主们,一向是趾高气扬给别人上课,批评和教育别人,自我意识相当强,口气很骄狂。他们总把自己看成是主宰世界沉浮的救世主,是上帝派他们来人间超渡芸芸众生的。他们岂会听我们饶舌?

有钱壮胆,无钱胆寒。老板们的口气,是给钞票撑大的。

夏董事长也是如此。每次给我们开会时,连篇累牍地讲大道理,比家长像老师,比老师像家长。我们都佩服夏董事长,他曾在英国伦敦生活过三年,在日本千叶工作过五年。他的知识面很广,凡他知道的东西,都能拿到会上来即兴发挥。那会儿《亮剑》在热播,夏董事长开会时,就适时地把李云龙的台词用上了。原话我不记得了,大概意思是:“一支军队,最高首长的思想就是这支军队的军魂;一个公司,总经理的思想就是这个公司的灵魂!”言下之意,再明了不过了。

做为普通的公司职员,我们在客户面前,说话尽可能低调,再低调。我们不能妄说道理,更强调迪塔公司的售后,在服务上是周到的,在态度上是诚恳的,在技术上是精湛的。

车主们一般不会等你把话说完,就插了进来:“你们说得比唱得好,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根本就是言过其实!”

我们有些心虚。我们的服务态度和技术技能是否真的过得硬,我们心里也没底。我们负责营销策划,至于售后服务的质量,销售员的态度,维修工的技术水平,我们一概不知。偶尔接到客户的投诉,说我们服务不好,我们只能向有关部门反映一下。我们端的不是铁饭碗,说不定哪天饭碗一摔就走人了,所以我们都是自扫门前雪,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OK了。

有些车主,被我们左一次右一次的电话,说得动了心。——也可能是听腻了,招架不住了,不就是想要钱吗?给你就是了。反正都是有钱的主子,懒得和你啰嗦,加入就加入吧。但也有一些车主,任你磨破嘴皮唾沫喷干,他们像吃了秤砣,就是不动心。

我就遇到了这样一个车主。

在这个车主面前,我的词用光了。说的都是老一套,我都不好意思再给他打电话了。夏董事长说不行,想方设法要拉他入会。夏董事长是汪精卫式的思维,他的政策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何况这还是条大鱼!我只有登门叩拜了。

车主姓朴,湖北人,是天天出租车公司的老板。公司在侨香路上。侨香路离时代名居不远,有直达的公交车。我们去见客户,公司从不安排车辆。公司有十几辆车,由行政部何经理安排调度,主要是用来服务客户和处理公司要务。

我在路边等公交,等了老半天。太阳像一个巨型喷热器,不停地往地面喷热气。一会,我的身上就被喷湿了。等了十来分钟,公交车才摇摇晃晃的来了。我把自己擩进人缝里。天气很热,挤在公交车里,身上湿粘粘的。

下了公交,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天天出租车公司。

在一位前台小姐的引领下,我来到了总经理室。朴老板正端坐在办公室里,和别人通话。我站在门外,等朴老板挂了电话,才礼貌地敲门进去。我自报了家门。

朴老板听了我的叙说后,拍拍椅把,说:“我有一百多辆出租车,在关内的大街小巷奔跑,几年前我就有了自己的俱乐部,我为什么要参加你们的俱乐部?说说你的理由!”

我清清嗓子,解释说:“您的俱乐部是您所领导的司机们文化娱乐的场所,和我们的俱乐部有所区别。我们是专门针对奥迪用户的俱乐部,参加我们的俱乐部,可以促进奥迪车主之间的交流,交流奥迪车的性能特征维护常识,交谈驾驶途中喜闻乐见的风土人情和风趣故事。当然,还可以了解奥迪文化奥迪宗旨奥迪精神……”

朴老板打断我的话,说:“我就是买一辆车,买猪不买圈,我不关心奥迪文化奥迪精神。”

“更重要的是……”我刚要接着说,朴老板的电话响了。

朴老板接起了电话。我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我只听见朴老板说:“这是我们公司的老规矩,不能破!小姐,我并不是不信任你。”

不知道对方又说了些什么,朴老板说:“好吧,你过来谈吧。”朴老板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看样子朴老板有点不高兴,这个电话来的真不是时候。

我继续我的话题,“更重要的是,在我们这个俱乐部圈子里,有很多像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板,高管,名流。我们为你们搭建了一个交流的平台,可以交流奥迪以外的东西,比如管理经营之道,养颜健身之道,信息快递商业生机等……”

我正说得天花乱坠,有人敲门。我止住了滔滔不绝。朴老板说了声请进。门开了,进来一位衣着素淡身材苗条的女孩,长得特漂亮,秀发及肩。我侧眼瞄了一下,觉得有些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我不好意思盯着女孩看,那样不礼貌,何况她是朴老板的客人。

女孩弯腰向朴老板问了声好,就在离我一米远的沙发上,矜持地坐了。朴老板显然不欢迎我,对我说:“不好意思,我有客人,你的事容我考虑考虑。”

这女孩出现的不是时候,搅了我的生意。

我彬彬有礼地告辞了朴老板。

出了出租车公司,站在侨香路上等公交。我仍在想着那个面熟的女孩。搞业务的人,结识的人太多,脑子里储存不了那么多,一些不常联系的人,慢慢就被各种事务压到记忆深处了。

“美是相似的,丑却各有各的不同。”也许刚才那个女孩,并非我认识,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有一张美丽的脸,就觉得面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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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来了,我投了硬币,又把自己擩进人缝里。深圳的公交车总是很挤。据说深圳关内地盘并不大,也就相当于上海的一两个区而已,但人口却有几百万。别说公交了,就是街道上的行人也能挤破头。我找了个立足的地方,一手夹着包,一手抓住车上的吊环,像只大猩猩站在那里,前胸后背都贴着热乎乎的肉体。

车子动了。

车子开出二百把米时,一道灵光从我脑际突然闪现。我抑制不住地惊喜。我挤到车的中门,拍打着车门说:“停车,停车。”

司机白了我一眼,说:“下一站,神经病!”

 

12、萍聚女行侠仗义

 

当久人私家侦探公司提出要追加两千元的调查费时,苏舟已没有这个经济能力了。苏舟离开我有三个月了,一直省吃俭用,靠着我借给她的五千元勉强度日。在深圳这个高消费城市,靠这点钱能维持多久,可想而知了。付了久人公司的调查费后,每月还要付房租,苏舟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不是米粉就是盒饭。苏舟不得不跟久人公司的徐洪林解除了调查合同。徐洪林表示理解,也表示同情,说若是以后发现什么线索,一定会及时告知她。苏舟听了很感动,谢了徐洪林。

窘迫,无助,失落及思女之痛,汹涌地向苏舟袭来。苏舟把自己关在屋里,睡了两天,睡得天昏地暗。肚子咕咕地叫了十八回,苏舟却没有食欲。苏舟在心里对自己说:“苏舟啊,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消沉啊,小苏舟在找妈妈呢。”苏舟的泪,像涨潮的水,默默地涌了上来。流了会泪,苏舟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她要去吃点东西,让生命延续下去。

窗外已是华灯初放,霓虹鬼魅。苏舟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出了门。还是去宝安北路那个小巷,还是吃汤米粉。苏舟几乎天天来这儿吃汤米粉,吃得闻到那味儿都想吐了,但还得吃。若再没有经济来源,怕是连汤米粉都吃不上了。苏舟在摊位上坐下来,要了碗汤米粉。

坐在苏舟对面的,是个女生,怀里抱了个小女婴。小女婴看上去比小苏舟大几个月,一双眼睛亮亮的,滴溜溜地转。苏舟忍不住去看小女婴,用手抓小女婴的小手。苏舟的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女生便将小女婴递给苏舟,说:“去,给阿姨抱抱。”苏舟笑着接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一种久违的亲情,暖暖地罩在苏舟的心头。苏舟顿时被感染了,眼泪像串串小雨点,淅沥沥地落在了小女婴的手上。女生看着苏舟,问:“怎么啦?不开心吗?”苏舟咬住双唇,一手抱着女婴,一手捂住脸,泪水便从指间滑落。女生递过纸巾,安慰苏舟:“遇到麻烦了吗?能和我说说吗?”苏舟落了一阵泪,才稳住情绪。苏舟咬着唇,说了自己的境况,说就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女生很惊骇,说:“你怎么不报警啊?凭你自己怎么能找到?”苏舟说:“绑匪歹毒,报警了,怕孩子有性命之忧。孩子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我想她,我要找到她。”女孩说:“我叫何可儿,刚大学毕业,还没上班呢,在家里闲着难受,天天帮我哥带孩子,烦着呢。不如帮你去找孩子吧。”苏舟有点受宠若惊,说:“我们是萍水相逢,怎好劳驾你呢?”何可儿说:“没关系啦,我这个人就爱打抱不平,看到那些混蛋,我都想揍他们!”何可儿用力地握了握粉拳:“别看我这么纤细,我可是练过跆拳道的,红带,一两个普通男人,我能对付得了!”“可是,”苏舟说:“我现在没有收入,我要先找个事情做做。”何可儿哦了一声,问:“你学什么的?”苏舟说:“导游。”何可儿说:“去旅行社试试吧。”

第二天,何可儿陪着苏舟去了三家旅行社,三家老板都看上苏舟了。苏舟的外貌和语言,让老板们无可挑剔。唯一不足的,是没做过导游。但老板们愿意培养苏舟。苏舟最后选择了玉玲珑旅行社。玉玲珑招的是地接导游。地接导游只在本地接待游客,不用去外地。玉玲珑老板姓居,居老板介绍说:“我们旅行社在同行中的口碑很不错,业绩也做得很好。我们的导游都很棒,业务熟,人脉广,业内评价也不错。你来了,抓紧学习,尽快进入角色。”苏舟谦虚地点点头。苏舟对何可儿说:“可儿,你不是暂时还没有上班吗?不如先进来做做吗?”何可儿想,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一边赚钱,又能和苏舟在一起,一块儿找孩子。于是问居老板,要不要她。居老板说:“你也学导游的?”何可儿说:“我不是,可我是深圳人,在深圳长大。深圳的景点我都玩过。”居老板看何可儿是个大学生,长得又精神又亮丽,便接受了。

苏舟和何可儿是不错的搭裆。从性格来说,苏舟是柔美的,何可儿是率直的。从优势来说,苏舟是学导游的,语言表达好。何可儿的优势是深圳本地人,对深圳景点了解得细致。进了玉玲珑后,何可儿又恶补了深圳景点知识,更是满腹经纶,一步一风景,一景一故事,讲得头头是道。游客听得入了神。

当然,她们都没忘记,她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小苏舟。无论工作内外,这都是首要使命。不过来深圳的游客多,她们的工作总是很忙。天天接待游客,深圳景点几乎跑遍了,世界之窗,锦绣中华,欢乐谷,民俗文化村,仙湖植物园,大梅沙,小梅沙,沙头角中英街,莲花山公园……

这天苏舟和何可儿接待一批江苏盐城的游客,去东湖公园游玩。早上八点,到了东湖公园,苏舟先介绍了旅游注意事项,何可儿对景点作了讲解,就让游客自己逛景点去了。苏舟和可儿站在一处阳伞下乘凉。这时,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推着婴儿车从面前经过。苏舟出于本能,忍不住走过去,想看看孩子。胖妇人将婴儿车推到树荫下,望着不远处的摩天轮。苏舟蹲下身子,看熟睡中的婴儿。这一看,苏舟心都跳了出来。苏舟像偷儿一样,突然抱起孩子,上瞧下瞅,竟然叫了声宝贝,就把女婴紧紧抱在了怀里。女婴醒了,忽闪着雪亮的眼睛,哇地一声哭了。苏舟在女婴的脸上亲了又亲,说:“宝贝,妈妈找你找到好苦!”胖妇人本来就感到异样,听苏舟这么一说,完全明白了,大惊失色,就想要抢回孩子。苏舟哪里肯给,和胖妇人推来搡去。苏舟问胖妇人:“这孩子怎么在你手里?”胖妇人说:“我孙女。”可儿也过来了,说:“怎么啦?”苏舟说:“可儿,这就是我女儿,我女儿小苏舟!”胖妇人一惊,说:“你是谁?”苏舟说:“我是苏舟,是这孩子的母亲!”胖妇人不说话,就要抢孩子。苏舟侧身闪过。可儿问苏舟说:“能确定吗?”苏舟说:“我孩子,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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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舟和何可儿在和胖妇人纠缠时,却没料到,有一双眼睛正在密切注视她们。这是双男人的眼睛。男人是胖妇人和孩子的保镖,此时正坐在摩天轮上,眼睛一刻不曾离开孩子。当苏舟去抱女婴时,男人就发现了,但摩天轮正在旋转,男人无法下来。当苏舟和何可儿在和胖妇人理论时,摩天轮停了,男人纵身一跃,跳了下来。然后轻手轻脚地逼近了苏舟,趁她们吵得不可开交时,突然出手,抢走孩子。这太突然了,以致于苏舟没有防备,手中的手机也脱手而出,在地上摔坏了。等苏舟反应过来,男人已撒腿跑远。苏舟不料有此变故,急忙去追。何可儿更是二话不说,抬腿就追。男人身材高挑,身体轻快,眨眼之间已和可儿拉开了二十几米的距离。何可儿从小练跆拳道,腿上功夫不错,紧追不舍,一点点逼迫了男人。跑到过山车时,正好过山车缓缓启动。男人慌不择路,忽然跳了上去。过山车一点点加速了。可儿飞奔而至,抓着过山车把手,一个漂亮的翻转,纤细的身姿画了个完美的弧,便稳稳地落在了过山车上。

过山车加速了,呼呼飞了起来。可儿上了过山车,抓着把手,一个个往前挪,一点点向那男人逼近。可儿艺高胆大,从容前挪。风嗖嗖的,把她的头发扬起,凌乱地散在脸上。

过山车上的游客少,空座很多。可儿一点点前挪,几个游客惊呼起来。离那男人只有两个座时,那男人发现了。男人掉过头说:“你要敢过来,我就把孩子扔下去!”可儿一愣,往下一看,是十几米的高空,苏舟正站在下面呼叫着。可儿不敢动弹了。

过山车缓缓停了,男人飞身而下。苏舟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想抢孩子。男人一掌将苏舟推翻在地,夺路而逃。这时可儿跳下了车,挡住了男人的去路。可儿不敢用拳,怕伤着孩子,只用脚腿,狠狠地踹对方的腿。那男人身体灵活,左躲右闪,不时出拳袭击可儿。因为手里抱着孩子,男人也不占优势,只能边打边逃。苏舟是个柔弱女子,不会拳脚,但为了女儿,拼了命去抢夺。那男人一挥手,苏舟便如片落叶,飘忽而倒。男人奋蹄逃跑,可儿紧追不舍。那男人可能是职业保镖,很敏捷,利用匙羹山景区、一号门景区、花木园、沉香阁等各种地势和设施,挪跑跳跃,避闪藏伏,令可儿无法接近。可儿在追男人的时候,手机掉到了水池里,没顾上去捡,继续去追。苏舟更是疲惫不堪,被甩在了远处。可儿向那男子喊话,告诉他,这是别人的孩子,拐卖儿童是违法的。那男子并不答腔,只顾寻路逃跑。可儿毕竟是女孩,体力渐渐不支。那男人也是气喘吁吁,瞅了空,直奔东湖公园后门而去。可儿有气无力地追着,追到门口,见那男人上了辆黄色TAXI,车子开跑了。

可儿也立即拦了辆TAXI,尾随而去。街上车多,TAXI也多。可儿心里着急,催司机开快点。司机说我尽力了,可跑不起来呀。追了二十分钟,才追上那辆黄色TAXI,可儿拦在了黄色TAXI的前面。司机打开窗户,伸出头,骂:“你作死吖(粤语:找死的意思)!”可儿说:“不,找人!你车上的人呢?”司机说:“早下了,痴线(粤语:白痴的意思)!”

可儿回到东湖公园,找到苏舟时,苏舟全身颤抖着,哭成了泪人儿,整个身体也倾伏在地上。深圳天热,地面滚烫。可儿好不容易拉起苏舟,说:“报警吧。”苏舟说:“千万不能!孩子在他们手上呢。”又说:“我刚才打简老师的电话,还是关机。”可儿气息平定了些,说:“你不用担心了,今天虽然没能夺下你女儿,但至少有三点收获,一是你女儿过得很好,二是你女儿仍在深圳,三是看清了两张脸,胖女人和那男人。”苏舟泪眼婆娑地点点头,拉着可儿的手,说:“可儿,辛苦你了,谢谢,刚才我真为你担心啊。”可儿淡笑:“好久没练了,否则不会让那混蛋跑掉的!”又说:“那胖妇人呢?”苏舟说:“我寻遍了,胖妇人早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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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的苏舟在深圳做酒店服务员时,被香港老板奸污怀孕, 苏舟怀孕期间,和我同租一套房,直到孩子出生。萍水相逢的我,成了苏舟的见习老公,默默地帮助苏舟。孩子满月后突遭绑架,苏舟心如刀割,和我不辞而别,踏上寻女之路,历经坎坷。我在痛定思痛后,搬出了出租屋,但仍在寻找苏舟。这期间,我和苏舟两度重逢并失散,因为帮助苏舟,我丢了工作,被人追杀,在美女同事丹顶鹤的帮助下渐渐走出困境,成为一家报社的编辑。几经周折,在一场缉拿战斗中,我做为随行记者遇见了苏舟 ,因此揭开了苏舟身上的一团团迷雾。我结束了与丹顶鹤的同居恋爱生活,最终与苏舟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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