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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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了,我被分配到古城西安东郊的一家印染厂工作。这家印染厂是解放后新建的,是亚洲最大的印染厂,号称"亚洲第一流"、"西北第一家"。进厂的时候,姚厂长对我说:“小文,你是新来的大学生,先下车间锻练锻炼。你就去漂炼车间胡师傅那个小组,跟他学习吧。"他还特别叮嘱我:"你师傅和你是老乡,也是上海人,你可要跟他好好学啊!"

第一天上班,我起了个大早,想早点儿去,给师傅留个好印象。我拎着饭盒,走出了单身宿舍。没走多远,就看见走在前面的一位老工人摔倒了。我要过去搀扶,被另一个人抢先了。

那人把老工人扶起来,埋怨说:“胡师傅,你得了浮肿病,医生让你在家休养,怎么还上班呀!看看,膝盖都摔出血来了。你就别上班了,先去卫生所包扎一下,小心感染。"

时逢三年困难时期,由于营养不良,厂里许多工人都得了浮肿病。只见老工人站起来,说:"厂长,不要紧,只蹭了一点皮。这病没关系,现在国家困难,厂里也困难,我在家呆不住啊!"

姚厂长看到我,就向我介绍了这位老工人。他说,这位老工人就是我的师傅。

我连忙上前,高兴地握着胡师傅的手说:"师傅,您好!"

"小老乡,您好!"师傅也笑着握着我的手说。他的手又大又粗糙,十分有力,真是一双劳动者的手。

第一次见面,师傅就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上班以后,我发现师傅对我这个小老乡特别严厉,脸上很少有笑容。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说话。他手把手的教我操作机台,十分严肃和认真。我感觉他像严师,更像是一个严厉的父亲。接触时间长了,我对师傅有了更多的了解。师傅每天上、下班都很准时。他交接班很认真,每天都是提前半个小时上班,拖后半个小时下班。我是他的徒弟,自然也要跟着早来、晚归。那年月,厂里加班加点和义务劳动特别多,他每次都积极参加。师傅去了,我这个徒弟当然也得去,弄得我苦不堪言。别说缺席了,就是晚去一会儿,他都会板着脸,一脸的不高兴。

一年的锻炼期,总算熬过去了,这让我如释重负。

第二年,三年困难时期结束了,邻近城市咸阳又新建了一家印染厂。为援建这家新建的工厂,厂里抽调了一大批技术人员和熟练工,我也在这批人员名单中。

临走的那天,师傅来送我。沉默寡言的师傅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老乡,到那儿,好好干!"

那天,姚厂长也来送我们。他乘坐的是一辆吉普车,还专门把我叫上了他的车。在车上,他问我:“小文,你跟胡师傅学习了一年,感觉怎么样?"

我实话实说,说:“感觉他很普通,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工人,普通的生产小组长。”

"普通?"姚长厂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对我说:"小文呀,你不知道,你的师傅才不普通呢。当年,我也是他的徒弟!"

"厂长,您也是他的徒弟?"我有些不相信。

"那还有假。"姚厂长说。

姚厂长说,他是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头一年进厂的。他和胡师傅原来都在西郊老印染厂工作,而且是一个生产小组的。后来,援建东郊新建的印染厂,他们又一起调了过来。所以,他对师傅特别了解。他说,师傅是一九五二年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大西北建设,从上海来到西安的。一九五八年,朱德委员长来厂参观,在车间里来到师傅的机台旁,看师傅操作,还和师傅合影留念。第二天照片登报了,师傅还剪下来,寄回老家让母亲看。师傅是劳动模范,年年被评为先进生产者。一九五九年,师傅去北京参加国庆观礼,还受到了毛主席的亲自接见。去年,和师傅一起来的一位老乡,申请调回了上海,也劝师傅调回去。师傅拒绝了,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虽然我跟师傅学习了一年,这一年里师傅总是沉默寡言的,很少说话,从来没有给我讲过他的这些光荣历史。

姚厂长说,当年他跟师傅当学徒,开始并不喜欢师傅。他看师傅成天沉默寡言的不爱说话,背后都叫师傅"闷葫芦"。一次,他撕了块布条擦皮鞋,被师傅看见了,师傅毫不客气,当场就严厉地训斥他。下班后开小组会,师傅又接着批评他。为此,他有些忌恨师傅。为了报复师傅,他就故意恶作剧,将火柴棍塞进了师傅工具箱的锁孔里。他在一旁看着师傅打不开工具箱着急的样子,心里那个乐哟,觉得总算出了口恶气。出徒的那天,师傅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师傅说:"你来的时候,老厂长说厂里要培养你,让我好好带你。我文化不高,认识几个字还是上工人夜校扫盲班学的。但我知道严师出高徒这个道理,所以就一直处处严格要求你。"听师傅这样说,他又渐愧,又后悔,就坦白地说了火柴棍塞锁孔这件事。师傅听了,笑道:"小姚,我就知道这件事是你干的。你脑子灵,这样的鬼点子也只有你能想的出来。"

听了姚厂长的讲述,我明白了当初为什么厂里会让我跟师傅学徒,也明白了师傅为什么会对我那么严厉了。此时此刻,师傅那并不高大的身影在我眼前突然变得高大起来。我由衷地赞叹道:"师傅真是不普通啊!"

"是啊!"姚厂长说,"厂里许多干部都是从他这个小组出来的,真是严师出高徒啊!"

调到咸阳后,我和师傅一直保持着联系,时常回厂看望他。我来看望他,他还是那样沉默寡言,很少说话。我去看望地,一直是师母陪着我说话。师母给我说的最多的,是当年西迁的情景。她说,当年来西安,上海的亲戚都来火车站送他们,说大西北天气冷,和去外国一样。刚来的那几年,西安就是特别冷,北风呼啸着像狼嚎一样,地面都冻得裂着大口子。她在厨房蒸馍,热腾腾冒着热气的馍一出笼就冻硬了。师傅给老家写信,冻得受不了,都是披着被子坐在床上写。说到建新厂,她说那更艰苦了。以前这里是墓地,时常有狼出没。师傅他们来了,铁丝网一拉就是围墙,帐篷一支就是住房,硬是人拉肩扛盖起了这家亚洲最大的印染厂。如今,厂里还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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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这里是墓场,

野草丛生好荒凉,

夜半三更鬼火闪,

光天化日狼扒窗。

 

如今这里是工厂,

高楼林立路宽广,

林荫树下人欢笑,

到处歌声和花香。

 

半个世纪大变化,

地狱变成美天堂,

印染工人放声唱,

咱们工人有力量!

听了师母的讲述,我不仅对老一辈印染工人肃然起敬了。

那年师傅退休了,师母说,师傅是含着眼泪离开厂区的。我知道,师傅爱厂如家,他怎么舍得离开这家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的工厂呢。

师傅退休后,喜欢上了种花和养鸽子。他种了四、五十盆花,每天搬来搬去的,忙得不亦乐乎。他还养了一群鸽子,常去钟楼和大雁塔放鸽子,有时还跑到五十里外的骊山放鸽子。看着一只只鸽子飞回来,他高兴的就像个孩子一样。有一年,师傅还在楼门口种了一棵无花果树,他说,他就喜欢这种树。他还说,其实无花果是有花果的,而且花果繁多。只是它的叶子硕大,遮住了花朵,果实未熟时和叶子是一个颜色,人们看不出来,所以叫它无花果树。

师傅是一位长寿老人,他在九十八岁高龄那年无疾而终。他逝世后,来吊唁的人很多。我看到姚厂长也来了,还带来了一幅挽联:

数十年爱厂敬业;

毛主席曾亲接见。

由于师傅是长寿老人,他去世是喜丧,所以挽联也是用大红纸写的。这幅火红的挽联挂在师傅的灵堂上,十分醒目。挽联虽然字句不多,却准确地概括了师傅的一生。

望着楼门前师傅栽种的无花果树,我思绪万千,想了很多。楼门前师傅栽种的的无花果树,已经由一棵变成了十几棵,而且棵棵都是繁花朵朵、硕果累累。睹物思人,我不由的想起了师傅。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是个谦虚的人,就像他喜欢的无花果树一样,从来不向人们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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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展示了老一辈祖国的建设者们不畏艰难,为祖国建设默默奉献的精神和风范。特别反映了解放初,全国工人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大西北建设,举家西迁,艰苦创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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