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萝卜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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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洪唐的儿子出生那一年,正赶上第一颗原子弹试验爆炸成功,人们戏称三十多岁的他是老来得子,他一拍脑袋为儿子取了一个无比响亮的名字,原子弹。没成想这名字招了全家人的反对,可他再也想不出比原子弹更好听的词来。好在那一年让中国人高兴的事情很多,原子弹爆炸不久工业学大庆的运动开始了,就这样,原大庆的名字堂堂正正地上了原大娘的户口本。

没错,是原大娘的户口本,原洪唐是城镇户口,家里的户口本没有他的名字。有了儿子的原洪唐干工作更拼命了,他有一个心愿,将老婆户口本上的成员全部带到城里。等女儿一个个地嫁到别的村子,老婆与儿子的户口本还是红色。

得给儿子找个出路啊,不能让他在农村呆一辈子。一九八四年的冬天,老原作了他人生中一个重大的决定,他递交了提前退休申请,让儿子接班。老原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疼了很久,他幻想过自己退休的场景,大红花、送别会还有热泪盈盈的惜别,仿佛只有这样才算是为自己的工人生涯画一个圆满的句号。他离开厂子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都有一种灰溜溜的感觉。唉!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这老萝卜不拔出来,这新萝卜就没地方。当厂领导问他还有什么要求的时候,他说:“这孩子也没个文凭,到检修班组吧,学个技术,活累点儿没关系,山野的孩子不怕吃苦。”

 

原大庆奇怪了,从他知道要顶替父亲上班的那天起,老原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别人家的孩子都是父母送到厂子里的,原洪唐却说:“你又不是没去过,自己去吧。”说完进了屋子,上炕倚了被垛倒下。

原大庆推了自行车,大包小包地出门,原洪唐连看也不看。老母亲送走了大孙子,拄着拐棍来到了他的面前,叹了口气:“无仇不父子啊!你这是埋怨孩子抢了你的饭碗了?”

原洪唐坐直了身子:“娘!以后我不用上班了,我天天在家守着你,我的退休金够咱用的。”

“我不用你守着,公社的厂子听说你退休了,想让你去上班,人家给的工资还不低呢,你才五十岁,哪能就这样闲在家里?”

“我不去!一个社办的工厂,那叫工厂么?”话没说完,原洪唐身子往后一靠,重新闭上了眼。

 

推着自行车上了山顶,远远便看到发电厂那根高高的烟筒,虽然还有五十里的路程,可前面的路除了下坡就是平路。原大庆上了“大金鹿”借着下坡狂飙起来,将拖拉机一辆辆地甩在身后,到了后来他在自行车上站起身来,山梁上响起他兴奋的呼喊:“嗷……嗷……嗷……上班喽……”

 

原大庆之前无数次来过龙口电厂,但这一次的感觉不一样,现在他是这个企业的主人。他套上劳保鞋走了几步,感觉有点沉,也有点硬,但这比他那双穿了两年的棉布鞋漂亮多了。父亲也有这么一双鞋,很少舍得穿,八年才发这么一双。入厂这几天一直在培训,这让原大庆有点着急,他内心里渴望尽快成为一个工人,像父亲那样的工人。 别看他上学的时候脑子不灵光,可厂史教育、安全规程在他眼里如同早就熟悉的课本一般,第一次考试他考了九十多分,是新工里面的第一名。

厂子给他们这群青工放了半天假,下午就可以回家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回家的急迫感。 一上班就发了半个月工资还有粮票,回家前可以买两斤蛋糕,两瓶酒,最好再买条鱼。山里就是不像海边吃鱼方便,只是不知道回去的路上能不能遇到卖鱼的。

 

七十里的山路多是上坡,原大庆却一点没感觉到累,下午两点多钟就到了家。见到大孙子回来,原奶奶眉开眼笑。原大庆忙着往外掏东西:“奶奶,这是我给你买的蛋糕,我给你打开你先尝尝。妈,你也来一块,这是单位发的毛巾与肥皂,放在家里用。这酒,给我爸。哎!我爸哪去了?”原大庆这才发现原洪唐不在家里。

“你爸爸,他上班去了。”原奶奶笑着说。

原大娘接过话:“你走后,第三天他就呆不住了,到镇上的机修厂上班了,人家说他技术好,直接当了副厂长,给四十块钱工资呢。”这蛋糕的味道不错,入口即化,原奶奶咽下了嘴里的蛋糕才说:“咱家的日子以后好过了,只是咱家的责任田,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没事奶奶,我这就去地里,我以后星期天都回来干活。”

 

傍晚炊烟升起的时候,原洪唐下班回来,听了原大庆叫他,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黑着脸不再言语。直到原大庆给他把酒杯倒满,他才说了一句:“算你小子有良心。”

问了几句厂子里的情况,原洪唐才说:“今后的工作有什么打算?”

“爸,我想学钳工。”

“嗯,好,钳工是工人最传统的工种,发电厂的钳工也必须具备二级电工的资格。”

“爸!你就是八级钳工,你先教教我呗?”

“可以啊,我的自行车牙盘不行了,我正想做一个,你去厢房给我锉牙盘去吧,锉削是钳工的基本功。”

推开厢房,原大庆很吃惊,才一个星期没回家,这里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加工车间,各种工具应有俱全,工作台的老虎钳上夹着一个自行车牙盘,已经基本成型。这有何难?沿着画好的线锉就是了,原大庆拿起了锉刀。

正当他锉得起劲,原洪唐走了进来,将还有一半酒的酒盅放在锉刀上面:“小心点,别给我洒了。”

“爸!这怎么锉啊?”

“我管你怎么锉!我师傅就这样教我的。”说完原洪唐走了出去。

原大庆小心地推着锉刀,可没锉几下,酒盅落地。幸好没碎,原大庆连忙拾起,放在锉刀上,开始更小心地推着锉刀。

除了偶尔的狗叫,小村的夜晚很静,锉刀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也很是刺耳。原奶奶拍了拍炕梆:“大庆妈,这都几点了,孩子好几天也不回家,这回来了也不让孩子睡觉……”

“妈!大庆学技术呢,你先睡吧。”

 

原大庆露脸了,技术比武中无论笔试还是实操都是钳工组的第一名,刘元海那个高兴啊,原大庆入厂时与刘元海签订过师傅合同,可刘元海从来就没认过他这个徒弟,刘元海本来是原洪唐的大徒弟,原大庆从小是叫着他师哥长大。虽然嘴上说不认,可技术上却没有一点儿的保留,用他的话说,这本来就是他们老原家的手艺,他这是代师传艺。他太喜欢这个小师弟了,这孩子天生就是当钳工的料,还是在原大庆刚进车间时,他吃惊地发现无论多复杂的机械图纸,这小师弟一眼就能看明白,不说是锯功、锉功、钻功,就连电焊也让一些专业焊工感觉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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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表现突出,原大庆提前半年出师了,原大庆这一次是回家报喜。 一个多月没见,原洪唐感觉儿子又长高了许多,高出自己半个头。可就算是儿子给他把酒满上,他也连吭没吭,让他闹心的就是儿子身上的那件衣服,特别是衣服上“龙电”那两个字,原洪唐感觉红的扎眼。却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衣角上捏了一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面料不错啊!”

“爸,这是新发的工作服,涤卡的。”

“比以前的小帆布好多了,以前的工作服洗一次就变成白的,根本就不能下车间干活。”

“爸,你说的对,这面料比过去的工作服还结实呢,你试试?”原大庆脱了衣服,递了过去。

“试试?好!试试。”原洪唐丢了筷子站起身来。

“就不能吃完饭再试。”正端着菜上桌的原大娘顺口说道。

“没事,妈。试完再吃。”见原洪唐有了笑脸,原大庆高兴起来。

原洪唐在镜子面前将所有的扣子系好,口里不住地说:“好!不错,真不错。”说着话却将衣服内的钱包、钥匙掏了出来,丢在一边,重新坐回桌子:“拿个杯子去,陪老子喝一杯。”

“好,你等着,我陪你喝一杯。”

原洪唐点了一根烟,美美地抽了一口,将烟与火机放进了上衣口袋。直到把饭吃完,他再也没提衣服的事,倒是原大庆忍不住了,小心地说:“爸,我的衣服。”

“哪里有你的衣服?我没看见。”原洪唐眯上了眼睛。

“爸,那不在你身上穿着么?”

“这你的衣服?要不是我提前退休,你能到电厂上班?这本来就该是我的衣服。”

“爸,你这不讲理了。”

“讲什么理了?你抢了我的工作,占了我的饭碗,你跟我讲理了么?”

来硬的看来是不行了,大庆放软了语气:“爸,我就这么一件,等有了新的……”

原洪唐吩咐原大娘:“给他二十块钱。到供应科补一件,就说这件丢了。”说完转身去了厢房。留下原大娘在后面骂:“你个老东西真有出息了,连儿子的衣服都抢。”

一直没有说话的原奶奶自言自语道:“他这想电厂了,每个萝卜都有自己的坑,从小,这个家就没留住过他。”

 

原洪唐将周边的乡办企业干了个遍,可他总是不停地辞职,倒不是人家给的工资低,是他感觉哪里都不得劲儿,总感觉那不是他呆的地方。原奶奶去世之后,他带着几个徒弟在乡上租了一个带院子的铺面,办起了一个维修厂,凭借着他八级钳工的名声,生意火爆。可就在他六十岁的时候,他又做了一个他人生中让人吃惊的决定,他将铺面转了出去。用他的话说,工人到了岁数就该退休,挣多少钱是多啊。

 

大庆的未婚妻是一位漂亮的小学教师。小两口在电厂分了房子,六十多平米的两室,正当他们盘算结婚时,被原洪唐一个电话叫了回去。

原大庆这十年很少见过原洪唐的好脸儿,而这一次回家,父亲好像处处陪着笑脸,这让原大庆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果不其然,吃完了饭,原洪唐将一个皮箱打开,一叠叠钞票摆在众人的面前。

原洪唐问道:“一万块,电视、冰箱、洗衣机,够了么?”

大庆知道父亲生意不错,可他却不知道这几年他存了这么多钱,这一叠叠大团结让他感觉眼前发晕,直到一叠钞票砸在他的面前,他才说:“够,够了。”

“这些买一辆摩托车。”

又是一叠大团结丢在他的面前,原大庆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摩托车他可是想了好久了:“爸,用不了这么多,七千块就能买辆不错的。”

“要买就买辆好的,钱不够回来说。”原洪唐没有抬头,随手将剩下的钱推到媳妇面前:“三万块钱在城里买个房子,离电厂别太远了。”

大庆将钱推了回去:“爸,你买房子你跟我妈自己去选啊,我们哪里知道什么地方好?”

“这房子我跟你妈不住。”

“你不住谁住啊?”大庆不解了。

“你俩住。”

“爸,我在电厂分房子了。”

“电厂那房子给我。”

“凭什么啊?那是单位分给我的。”大庆一下子跳了起来,这几天他又是粉刷又是整地面,可没少受累。

“要不是你顶替我的工作,还不知道是谁的呢。”原洪唐硬梆梆地丢了一句。

无论什么时候,这句话对原大庆都有着十二万分的杀伤力,他没了底气,小声地嘟囔:“你看看,你看,这都十年了,怎么还提这个?这道坎你一辈子过不去了是不?”

“你小子就是欠我的,十年?再有十年,我还是得提。”

一直没说话的媳妇开口了:“爸,我们学校边上新建了一个小区,三万块钱能买个九十平米的大房子,以后有了孩子,上学也方便……”毕竟是没过门的媳妇,话没说完脸先红了。

老子惹不起,未婚妻又临阵倒戈,原大庆有意见也不敢提了,口里说:“我要是有了儿子,一定让他好好学习,就是要饭,也不让他接班,不受我这样的窝囊气。”

原洪唐一听儿子媳妇都同意了,连忙笑着说:“那行!就这样说定了。我答应你妈到电厂去住都三十多年了,今天终于能兑现了。”

 

住进了电厂家属区,原洪唐感觉无比舒畅,都说乡下的空气好,可他就感觉厂区的空气吸着舒服。十年了,厂区里又多了两台新机组,十年了,大院里的树也粗了很多。

搬家的那天,原大娘嘟哝了一路,家里的东西老原一样也不让带,老原嘴上安慰她以后还得回来住,可心里却说,这退休了就该“现代化”一把。原大娘终于住上了楼房,宽大的玻璃窗子,全新的家用电器更是让她爱不释手,她打开随身带的行李,找出一个还不算旧的棉布衣服,毫不心疼地扯成抹布,惹得老原在旁边大叫:“这条秋裤我才穿了一年,你个败家的娘们。”

“家里那么多家什你都不要了,你怎么不心疼?不就一条破秋裤么?我给你买新的。让一让,你别杵在这里碍事,院子里乱七八糟的,你找个铁锨把院子整整,等我种上菜,到时候咱就有菜吃了。”

“都种了一辈子地了,还没种够?天生就是个庄户孙。”话虽这样说,老原还是拎了把铁锹来到了院子里。

自家的院子还真是该打理了,别家的小院都是生机一片,而自己这还满是杂草,院子是一个家的脸面,老原可不想丢了这个脸。正干得起劲,头上有声音传来:“师傅,你搬过来了?”

原洪唐抬起头,二楼阳台上,刘元海正探出头来。原洪唐拄了铁锨:“搬来了,以后这就是家了,你在二楼啊?以后咱可是邻居了。”

刘元海用手指勾着一条鱼在阳台外晃着:“大庆跟我说了,我早知道你今天过来。你看,红鳞加吉,我一早到市场买的,‘安锅’得有鱼,我都收拾好了,一会我送下去。”

“行!大庆去买菜去了,一会回来,咱爷俩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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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原洪唐将一瓶茅台墩在桌子上的时候,刘元海跳了起来,抓起酒瓶惊叫着:“师傅,你不过了?喝这么好的酒。”

原大庆在一边说道:“过六十大寿的时候都没舍得打开,今天这是你来了,唉!他还是心疼你啊。”

“我是他大徒弟,他不心疼我心疼谁?是不?师傅。”

“我还是你徒弟呢,你也没请我喝过茅台。”

“大庆,你不能这样说。虽然咱在厂里签过师徒合同,我可从来没承认过你是我徒弟,咱这辈份可不能乱,以后楼上楼下住着,更不能乱叫。师傅,你先整几句?”

原洪唐端起了酒杯,半天才说:“我四九年参加工作,我感觉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党和组织的事情就是提前退休,我没有站完最后一班岗......”

大庆听到这里,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一脸的不悦:“爸!你怎么还提这个事啊?今天这么高兴的场合,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刘元海拉了一下他:“你让师傅把话说完啊。”

“不是,你看,这都十年了,可愁死了,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发毛,一听这话我就发毛,只要我在跟前他就没别的话说。”说这话的时候,原大庆是一脸的痛苦。

原洪唐放下杯子,笑着说:“不提了,我现在正式退休了,以后再也不提了。不过,今天我教你俩写两个字。”

大庆笑了:“爸,我早就自修完大学课程了,你能教我识什么字?”

原洪唐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工人”两个字,边写边说:“工人,先做好工,才算是当好人,工与人连起来读什么?是天,工人是天,是老大哥。”

原洪唐的话让众人呆住了,刘元海半天才说:“师傅,你说的太好了。”

“哎呀,老爹,你是大学问啊!”大庆也赞叹道。

原洪唐端了杯子:“来,这第一杯酒,咱们敬咱们自己,敬天底下的工人。”

“对!敬天,敬工人。”

“……这茅台酒,真没二锅头好喝。”

 

原大庆被抢了房子,婚期不得不推迟。他开始还抱怨父亲不讲道理,可慢慢他感觉在这个家里真是舒服,什么也不需要他操心,特别让他不解的是原大娘的厨艺自进了城里更是突飞猛进,无论什么菜,她只要一看就能做出来。新房子装修有老原与未婚妻盯着,他反正也说了不算,干脆什么也不管了。

吃完晚饭,原大庆将理发器工具拿出来,递给原洪唐:“爸,你帮个忙?”

原洪唐掂了掂电推剪:“明天大修?”

原大庆找了个椅子坐好:“是啊,这一次要四十多天呢。”

“光头?”

“对!光头,利索。”

原大娘快步走了过来,拦着说:“不能理光头,你这马上就结婚了,理个光头像什么话?”

原大庆笑着说:“妈!这次机组大修要四十多天呢,到时候就长出来了。”

原洪唐仿佛想到了什么,不紧不慢地说:“大修前理光头是我们龙口电厂的传统,一是为了清洗方便;二是忙起来没日没黑,没有时间理发;第三个原因还是延续以前打仗的经验,大修现场你可得小心着点,别磕了碰了……”

原大庆感觉到父亲声音不对,抬起头了,原洪唐一脸少有的慈爱,他突然想起自己十几岁就离家,每次回家都是很匆忙,真没有这么长时间跟父亲相处交流过。

岁数大了,这眼眶子怎么就浅了呢?原洪唐按下儿子的头,也掩下自己的窘态:“听你妈的,不理光头,不过,我这理平头的技术可不怎么好......”

“听你的。爸,你放心,理不好我不说你理的,我说狗啃的。”

拍了一下儿子的脑袋,原洪唐笑了起来,嘴里却说:“滚,混蛋你......”

这一对父子以前就是天敌,原大娘见他们说说笑笑的也开心地凑了过来:“你俩喝水不?”

“妈,我不喝。”

原大妈又说:“我给你俩洗个苹果,一会吃。”

“你快别添乱了,你去卫生间看看,热水器里的水够不够,不够的话加上点。”

“满的,满的,我烧上了。”

 

对于发电企业来讲,机组大修就是一场战役,检修期间没有了节假日、星期天,加班加点更是常态。按照传统,职工医院、食堂服务到现场,为了解除职工的后顾之忧,部分家属也动员起来,接送孩子、照顾老人。大修开始的第一天,原洪唐就找到了家委会,死活抢下了这个往大修现场送绿豆汤的工作。

原洪唐一身崭新的工作服,肩膀上撘着条白毛巾,骑着三轮车一边吆喝着一边进到了大修现场:“让一让,让一让,小心烫,别烫着啊,绿豆汤来了……”

 

天车吊着巨大的工件缓缓滑过,到处焊花飞溅,到处是启重导链葫芦“吱啦吱啦”的声音,大锤敲打工件的叮当声也是不绝于耳。虽然几个巨大的鼓风机拼命地吹着,可闷热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机油与钢铁的味道。高高挽起的袖子,被汗水湿透的脊梁,这情景原洪唐太熟悉了,隐约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热血也在沸腾,渴望溶入这一片火热,可他也清楚地知道一个萝卜一个坑,这里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绿豆汤本来有固定的摆放地点,可老原却坚持送到每一个岗位上,其实这老原这是别了心眼,这三轮车三拐两拐就来到了磨煤机的检修现场。刘元海正使劲将原大庆从磨煤机的观察孔中拽了出来,大庆摘了防护口罩,喘了口气:“班长,一个磨磙暗伤,三块磨道损坏。”

刘元海听后说:“又这么多?得想想办法,这样下去不行啊。”

“我认真对照过图纸,我们的安装绝对没有问题,我也打听过其它电厂,他们磨煤机也存在这样的问题,比我们的还严重。”

“爸?”原大庆一抬头看到了三轮车上原洪唐正认真地听他们说话。

“师傅,你怎么跑来了?”

原洪唐这才认出从磨煤机里爬出来的是他的儿子大庆,禁不住有一丝心疼,现在的大庆只有牙是白的。他这个电厂的老职工深知,煤粉对人体的危害,长期接触会患上矽肺,到了老年很痛苦。

“我来给你们送绿豆汤,你俩快喝点。”

大庆脱了防护服:“正渴着呢,来一碗。”

“你慢着点,慢点喝,这一大桶呢,能撑死你。对了,刚才我看你俩在那嘀咕,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刘元海说:“师傅,咱这个磨煤机,算是德国进口的,结构并不是很复杂,只是对这个磨磙与磨道的要求很高,你也知道这耐磨的材料都很脆,所以这磨磙与磨道经常损坏。你看就是你脚底这东西,一个要三万多元,这一个月就坏了二十多个,烧钱不说,检修工作量也太大。”

“多少?三万,就这一个生铁疙瘩。”原洪唐蹲了下去用手背去触摸地上的磨磙,这是多年的电力生产习惯,哪怕他知道这是不带电的物件。

“爸,人家说这是精密铸造件,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高科技,我们能让卫星上天,可就是造不出这生铁疙瘩。”

“这些德国鬼子就没个好东西,以前老电厂也是德国机组,电器元件是按公斤计算,他们就往元件里灌生铁与水泥。”想起往事,原洪唐有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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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欺负咱们无能啊。”

原洪唐知道图纸资料不能带出厂区,他却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能看看图纸么?”

“爸,我现在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出来,正好,我这有一张,我自己画的。班长,这不算违反规定吧?”

刘元海想了一下说:“这,应当是不算吧?师傅,你自己看看,不要外传吧。”

原洪唐接了自绘的图纸,看了一眼揣在怀里:“我回去研究一下,你们也别加班那么晚,这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你妈成天在我耳边叨叨,我都不敢回家。”

“师傅,我通知伙计们今天不加班了,正常下班。”

“你也过去,我让你师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多做点。爸,我们先忙去,你也早点回去,路上小心点。”

原洪唐冲他们摆摆手:“忙……忙去吧!早点回去,我在家等你们。”

 

原洪唐进了家门,脱了工作服在门后挂好:“晚上做点好的,给儿子补补。”

原大娘埋怨着:“哪天不做?可也得有人吃啊,这都几天没在家吃饭了?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你成天个唠叨,孩子说今天回来,不加班了。对了,多做点,元海也过来。”说着话戴了老花镜对着图纸看了起来。

 

刘元海与原大庆进门的时候,原大娘正将一碗萝卜炖虾端了上来,但见翠绿的萝卜丝里卧倒鲜红的对虾,雪白的粉丝盘缠其间,大庆抢先吃了一口赞叹道:“妈,你这手艺真不错,太好吃了。”

原大娘说:“这菜可简单了,只不过这个季节萝卜不好买,我也是正好碰到。”

“谢谢师娘。”

“你跟师娘客气什么?多吃点,最好是一点不剩。”

原洪唐抿着酒杯,看着这哥们风卷残云,直等到他俩吃的差不多了,才拿出了图纸:“我怀疑是这个部件的问题。”

刘元海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庆也怀疑这个地方有问题,可他们的检修工艺完全符合要求。”

大庆剥了个虾填到嘴里:“我早就说过是设计问题。”

“你又来了,这可是德国技术,世界一流的制造企业,不可能是设计问题。”刘元海坚持说。

原洪唐不紧不慢地说:“以前的老机组我们也没少进行过革新,也是德国技术,也是世界顶级设计……”

原大庆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用筷子夹起萝卜丝掂了一下,却又慢慢放下:“妈,咱家还有萝卜么?”

原大妈连忙说:“有!好吃?不够,妈再给你们做去。”

原大庆二话没说,抓起图纸,去厨房拿了萝卜进了自己房间。刘元海端了酒杯说:“我陪你喝。他这是又魔症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师傅,我今天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围着锅炉走一走,每走十步就会有大庆的革新项目。这孩子可惜了,自学的文凭国家是承认,可与正规的文凭就是不一样,要不早升了,我这个班长早晚是他的。”

“他还有这两下子?”

“这么多年你总是拿他顶替你进厂的事不放,我都替大庆委屈,告诉你吧,大庆没给你丢人。”

“我可是好长时间没说这事了,来,不说!喝酒。”

 

夜深,原大娘看了一下大庆的房门:“这都几点了,不是说不加班了,回家也不休息。”

“这孩子在想事呢,咱先睡吧。”

“总这样熬夜,这身体能受得了么?”

“老太婆,你做好你的饭就行了,我现在能进厂门了,明天他们肯定还得加班,我给他们送去。”

“明天包饺子吧?这孩子好长时间没吃饺子了。”

“行……”

临下班还有半个小时,厂长、工程师、车间主任一行被原大庆邀请到了一个候工室,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让大庆死磨硬拉过来的,大庆央求他们给他五分钟的时间。

见众人坐好,大庆端了一个盘子放在桌子上,盘子上一个萝卜做的模型,众人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东西。

“今天将各位领导请来,我还是想跟大家说说磨煤机改造的想法。”

“大庆,这个问题,你找过我们多次了,你只是怀疑,可总是拿不出充分的依据。”

“这可是上百万的设备,而且是世界顶级企业设计。”

大庆打住了大家的话:“各位领导请听我说完,我现在已经找到了原因。大家请看,磨煤机在停止的时候磨磙自动抬起,启动时放下,但由于设计上的缺陷,磨磙放下时会产生倾斜,这样就会出现炸裂与磨道损坏。我们只需要加装一个引导装置,让磨磙垂直进入磨道,就可以杜绝这种故障......”

直观的模拟,加上原大庆详细的讲解,故障的原因一下子清晰起来,人们将赞许的目前投到原大庆的身上,房间里没有了声音,静得连每个人的喘息声都听到,许久,生产厂长才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原大庆激动起来:“我有十分把握!请各位领导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在这立军令状,我用一年,不,三年的奖金作保证。”

总工程师李长松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为这个改造项目签字。”

厂长一拍桌子:“你总工都说话了,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大家谁还有意见?没意见的话,锅炉车间尽快拿出正式方案,尽快施工。”

原大庆真激动啊,终于可以实施革新了,连声说着:“谢谢!谢谢!”

厂长止住了他:“大庆,你谢什么?我们谢谢你才对,大家说对吧?大庆,你这个模型很有意思啊。”

李长松说:“这次大修之前,我就收到了很多革新方案,都很有水准,成效也很大,我们厂的工人真是了不起。”

“有人形容我们发电厂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们的工作是杂而不乱,却又是少了哪个萝卜都是大窟窿。咱们的工人就像是细小的萝卜种子,找到自己的位置就深深地扎下根去,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们的每一个工人都是攻艰克难的勇士,我为有这样的工人而自豪。”厂长动容起来。刘元海鼓起了掌,立刻,这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此时,没人注意,门外有一双耳朵在认真地听着屋子里的每一句话,老原拎着两个饭盒正开心地笑着,两眼却流着热泪。见几个领导出门,他才进去,将饭盒放在桌上:“趁热,快点吃,我这就走,我不打扰你们。”

“爸!”

“师傅。”

“快吃,我这就走。”原洪唐转身离开,他担心自己在小辈面前流泪,丢了面子。

 

大庆结婚了,就在他旅行期间,一位德国专家来到了龙口电厂,点名要见一见他,因为他的革新解决了一项国际性的难题,革新成果公开,立刻在全国乃至全世界普及。然而,奖励通告传到厂里,李长松愤怒了,他一下子将资料砸在桌子上:“为什么没有原大庆的名字?”

“他没有职称……”工作人员解析道。

“那这两个人的名字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为了审报成功,我们加了两个省电科院工程师名字。”

“这是剽窃!无耻!为什么要加我的名字?”

“按照规定,这样的材料必须由总工程师的签字,你也是签了字的。”

“你们让我如何面对下面的工人啊?你们没想过这样会打击职工的积极性?”李长松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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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天里看到儿子没精打采的样子,原洪唐也是替儿子委屈,可怎么劝一下儿子呢?原洪唐想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个机会。

“儿子,我教你写个字?”

“好啊,我看看。”

原洪唐一边在桌子上比划,一边说:“工字上顶天,下顶着地,自古工字不出头,如果这工字出了头,读什么?”

“士?不对,土?不知道。”

“工字出了头,就什么也不是了,工,只能往下出头,只能安心地干活,才能让自己高大起来。”

“有点意思啊,别说老爸你还真有学问的。”

“学问个屁,这都是我师傅教我的。你再接着看,工人这两个字组合起来是天,可是这工字出了头呢?是夫人的夫,一个工人如果成天想着出人头地,那就有了妇人之仁,少了大丈夫气概。”

“爸,你别转着弯骂我,那事我早就不想了,我几天只是想换个工作。”

“你成天一点精神头也没有,你现在可是结了婚的人,遇到事你得顶起来,这么点小事就想换工作?”

“瞧你说的,你也太小看你儿子了。这十几年,我革新的项目多了去了,哪一个获奖了?我还不是一样干?我只是感觉咱们当钳工的革新项目技术含量太低,就像这一次,无非就是仔细观察,然后焊上块铁板。”

“你想干什么?”

“我想到咱们的铸造分厂去,我也想铸出那种三万块钱一个的磨磙。”

“能行么你?”

“这半年我一直往周边的铸造厂跑,我还拜了几个师傅,另外我也看了大量的书。对了,我有篇论文下个月就发表了,我现在最缺的是实践经验,所以,我想去试一下。”

“我去给厂领导说说?我估计厂子里能买我这张老脸。”

“打住!你可别帮我,我是真害怕了,就因为我接了你的班,你挤兑了我十年。要去,我就凭自己的本事,我想等论文发表再跟领导们提。”

“你看看,我多少日子没说了,你今天倒提起来了。”

见到父亲窘迫的样子,大庆笑了:“我就提!你欺负了我十年,我说说怎么了?”

“行,行,你现在翅膀硬了。这辈子除了我师傅,我就没服过别人,儿子你算一个。”

大庆笑得更开心了:“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儿子……”

 

 

龙口发电厂的铸造分场起先只是生产球磨机的钢球,后期才开始生产风扇磨的磨磙与磨道。这是发电企业的生产过程中的消耗品,铁球的主要指标是抗冲击性,而磨磙与磨道的主要指标是耐磨性。

龙口电厂的新产品研发成功后,众多发电企业应邀而来。在产品汇报现场,主持人一声令下,但见几个小伙子抡起了八磅的铁锤。口号声、锤击声足足响了十多分钟,直到四个小伙子疲惫地丢了四个铁锤,众上上前细看,被锤击的钢球没有一个裂开。

正当众人吃惊的时候,又有四个小伙子拎着钢锯上来,在固定好的魔道前摔开了膀子,直到四根锯条磨秃,磨道上只有三毫米的裂口。没等惊叹声停息,四台角磨机刺耳地响起,一时间钢花四射,真到钜片磨光,磨磙上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眼见为实,龙口发电厂这种特殊的营销方式将产品销路打开了,订单如雪片般而来。龙口电厂出名了,同时出名的还有原大庆,一个十几岁就顶替进厂的工人,没有正式的学历,却拥有四项技术专利。老原走路的腰杆更直了,见了谁都是满面春风。可没成想这高兴的日子没几天,老原的脸又拉了下来,因为原大庆告诉他,一个外资企业要聘请他过去,给的待遇很不错。老原当时一愣,说了一句,我老了,你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吧,就再也没给过大庆好脸。

原大庆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对他,处处陪着小心。终于在一次晚饭后,他拦住了要出门的原大庆:“你陪我散散步。”

出了家门,老原走得很快,这完全也不是散步的样子,原大庆让他慢一点,他也不听,直走到一片空地上,他前后左右地走了几步才停下了,他用脚跺了跺地面,对儿子说:“你还记着这里不?”

原大庆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不是过去的老电厂么?怎么突然想起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你站的地方以前是个污水沟,那一年冬天你掉了里面,是下班的工人把你拉了出来,是电厂医务室的大夫把你救活的。大冬天你没有衣服,是全厂婶子大娘一件一件地把你包裹起来,那时的布票多稀罕啊。你以后就是离开了龙口电厂,我也想让你记着,无论什么时候别忘记了这份恩情,是这个厂子养活了咱们全家,也救了你的命......”

 

父亲的话如同锤子般将原大庆钉在了原地,他突然明白了父亲带他到这的意思,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父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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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洪唐是八级钳工,为了让学习不好的儿子接班,忍痛提前退休,但是退而不休,10年间凭借出色的手艺在多家工厂工作,还自己成立汽修厂,赚的钵满盆满,但是他仍然心心念念原来的龙口电厂,想为原来的工厂出力。儿子原大庆虽然学习不行,但是干工人是把好手,获得了四个技术专利,更是在磨煤机检修中完成震惊全国全世界的技术革新,此后在铸造车间也改进工艺,使得产品获得非常好的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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