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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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来龙口就没有下雨,整个山坡上连草都懒地生长,石头仿佛一根火柴就可以点燃。任智风很是郁闷,刚承包了鱼塘却遇到干旱,到手的土地赔偿款没等捂热就打了水漂,他开始后悔自己在赔款协议上签字的轻率。

工程车从任智风的身边闷吼着驶过,脚下的土地微微地颤动,尘土扑面而来,任智风将自行车往道路中间一横,凶神般地站地路中央:“停车!”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怎么了?师傅。”

“这里不让过了,改道吧。”

这里没法调头,又去作业区唯一的一条路,司机探身望了望山路:“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不让走了呢?”

任智风将眼一瞪:“不让走,就是不让走,哪里这么多毛病。”

赶过来的胡小伟见状问道:“风哥,怎么一回事?”

“以前咱们这里多安静,现在连鸟也不叫了,好好的山,好好的庄稼,你看让他们给祸害成什么样子了?不能让他们干了。”

胡小伟抄起电话:“对!让他们赔,我家的母猪让这些车都吵得流产了,我正想找他们算帐,今天不给个说法不行。你等着,我叫人。” 

焦头烂额的马运辉刚刚端起水杯,电话铃响了起来:“什么?在哪个路段?……好……别发生冲突,我马上就到,你们几个跟我走。”

马运辉一行赶到现场的时候,任智风正与几个村民抡着镐头挖路,周围站满了村民。马运辉远远地跳下车喊:“别挖!别挖!有事情好商量。”

任智风看了一眼马运辉:“跟你们没什么好商量的,挖!”

马运辉上前抓住了胡小伟的铁锹,胡小伟往后一带,谁成想脚底一滑仰面摔倒。

胡小伟急了:“你他妈的还敢打人,揍他!”说着话一拳冲马运辉面门而来,马运辉没有提防,被打了个正着。

施工队也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见自己人被打,立刻围了上来,马运辉抹了一下鼻血,挡在他们的前面大声喊道:“别还手!别冲动……”却随后被人踢倒在地。

场面一下子失去了控制,站起身来的马运辉一把抱住司机李明:“别还手!别还手……”背上是雨点般的拳头落下。

 

刺耳的警笛由远而近,派出所所长朱长荣跳下车,大喝道:“住手!谁在闹事?任智风是你带的头?” 警察的震慑力让村民们一下安静下来。

“这群刁民,就是欠收拾。”司机李明说了一句。

“你骂谁是刁民?”原本安静下来的任智风一听这话腾地跳了起来,却随即被两个民警死死按住。

“任疯子,你给我老实点,喝点猫尿你不知道姓什么了,带走!我让你清醒清醒!”看着民警将任智风、胡小伟塞进警车,朱长荣却转过身来,两眼狠狠地盯着李明:“你刚才说什么?”

李明被盯得浑身发毛,不知道如何回答。

“朱所长,小李年轻,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马运辉连忙过来打着圆场。

“马运辉,你他妈的管好你的人,再让我听到‘刁民’这两个字,别怪老子不管你这些破事。收队!”

“朱所长,别真抓人啊,吓唬一下就行了……”

“滚蛋!”朱所长上了车,绝尘而去。

司机小李这才反应过来,委屈地说:“我也没说什么啊……”

“以后再说,先回去。”马运辉拍了李明。

 

洗了脸,换了件衣服,马运辉对着镜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手机给妻子回了个信息:“加班,不回家。”随后叫了李明驱车来到了镇派出所。

没等马运辉张嘴,朱所长便开了口:“老马,你怎么又来了?我现在一接你的电话就头痛,你倒好,怎么又找到这里?什么事情?”

“我想求你把他们几个放了?”

“把他们放了?我没听错吧?不怕他们继续找你麻烦?”朱所长不解地问。

“与当地村民没有搞好关系是我们工作的失职, 毕竟我们是在人家门口建电厂,矛盾激化了我们以后的工作也不好做。”

“你这话好像也在理,我给你办手续。看你伤的也不轻啊,怎么样,让这几个小子赔多少合适?”

“朱所长,你就别开玩笑了,都是皮外伤,过几天就好,要什么赔偿,只是希望他们能理解一下我们。”

 

任智风一见马运辉转身往回走,被朱所长喝住:“任疯子,你小子打了人还有理了?你给我站住,你真想住下?我可真就成全你了。”

胡小伟拉了一下任智风:“哥,家里人还等着咱们呢。”

四个人上了车,车里的气氛很尴尬。临近村口,一路没有说话的任智风突然大喊:“停车!”

李明一脚刹了车,任智风拉了车门跳了下来,对着副驾驶上的马运辉深鞠了一躬,慌得马运辉连忙跳下车来,一把将任智风拉住:“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别这样,别这样。”

“马主任,我向你道歉,但你们这位兄弟骂我们是刁民,我不服气。你们跟我来,我想让你看看什么是刁民。”

三人跟着任智风来到了战斗英雄任常伦墓前,任智风指着一块碑刻说:“认识上面的字么?日本鬼子打进来的时候,我们村子只有五百人,可是有七十人参加了八路军,你到我们村子里问问,我们哪家没有烈士?哪一家没有军属?为了建水库,我们奉献了家园,村子八百亩水浇地还有我们的家全淹在这水库里面。现在的土地是别人不要的薄田。我们的收入全指着果树,现在正是梨花开的时候,你们弄得尘土飞扬,将影响我们座果率。你们拍着胸口想一想,我们是不是刁民?虽然我们的脚下是穷山恶水,可我们不是刁民!不是!”

一番话将马运辉与李明钉在那里,直到任智风与胡小伟走远,马运辉才反过神来,他抄起电话:“快!通知下去,所有工程车停止作业,所有管理人员到会议室开会。”

马运辉收了电话,往副驾驶上一坐,拉了后视镜看了看脸上的伤,点了一根烟,往后靠了靠,长叹了一口气:“今天这顿揍,挨的不冤啊……”

李明跟了一句:“以前,我只知道这是英雄的故乡,却真不知道这常伦庄做出过这么大的牺牲。”

“我们只知道赶工期,没有顾及村民们的感受,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做企业要对得起脚下的土地,也得对得起周边的民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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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龙口风电投产以来连年干旱,那一座座伫立的风塔,被妖魔化。种种流言在村民中传开,“风车把天上的云彩刮没了,以后不会下雨了。”“风电对人体的辐射太大了,山里的妇女会生怪胎。”无论龙电人怎样解释,村民们就是听不进去,后继施工处处受阻。

“你们怎么不从常伦庄打开突破口啊?”离职多年的工会王主席听完马运辉的抱怨说道。

“常伦庄?”马运辉不解地问。

“这个村子与咱们龙口电厂可是有渊源的,早年间,是我们的龙口电厂的帮扶村,我们每年都要为这个村子捐款、捐物,也扶持过他们的村办企业,你们是不是可以从地企共建方面打开突破口?”

“你是说我们加大扶贫力度?这可是需要一大笔钱啊!”马运辉问道。

“钱的问题,我去跑,你只管建好风电厂。”

“王主席,谢谢……谢谢。”马运辉激动起来。

“谢什么啊?我这把老骨头也想发挥一下余热。好多年没去山里了,我也想那些村民的了……”

 

“老伙计,你可是好几年没来了。”王主席刚一下车,便被老支书任啸天拉住,用力地摇晃起来。

“轻点,轻点,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样晃悠了。”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们城里人身子娇贵。今天中午可不准走了,咱兄弟两个好好喝一杯。”

“晚上我也不走了,吃的喝的我可是全带来了。这些年啊,我可一直想着老嫂子炖的跑山鸡,还有咱们常伦庄的小米粥。”

“放心,都给你准备好了,管够!你这次怎么带了这么多人?”任啸天看着不断从客车上下来的人问。

“你忘记我是干什么的了?”

“工会主席啊。”

“我把我们公司的文艺骨干全给你拉来了,晚上咱们看节目。”

任啸天一听这话高兴起来,指着这一车的米面粮油说:“ 我们村子已经可以吃饱饭了,你这一车东西我还真是不稀罕,不过这文艺节目你可真是送对了,我们山里人最缺的就是娱乐。”

任啸天领着一行人进了村委办公室,又随后对一个村民说:“去!把村子里能拉会唱的给我全叫来,咱今天跟大电厂的人来个对台戏、大联欢。”

那村民听到任啸天的吩咐,立马跑了出去。

 

常伦庄如同过年一般,王主席带来的一车生活用品,被送到村里的贫困户家中。他们一边为村民们维修电线线路,一边讲解用电常识、风电知识,那感觉就像当年的八路军又回来了。

 

首先被发动起来的是村子里的老人,他们走向街头宣讲:三十年来,我们常伦庄没少受到龙口电厂人的接济,而今他们在咱们村建电厂,谁要是敢动电厂的一颗螺丝,就让他滚出村子。

以常伦庄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村民们对待风电工作人员的态度变了,可偏偏又一个人跳了出来,拦住了施工的进度。施工道路需要临时拓宽,这拓宽的路段正好在任智风的责任田里,任智风张口就要二十万。

 

“开门!你个臭小子,给老子滚出来。”任啸天用力踹着任智风的大门,“咚咚”的声音,震得半个村子都能听到。

“三爷爷,别踹了,别踹了,再踹门就坏了……”任智风打开门赔着笑。

“谁是你三爷爷?你个王八蛋,咱们村子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混蛋?”话没说完,一脚踢了过去。任智风竟然连躲也没躲,只是转过身去,用屁股接下了这一脚。

“你小子怎么不躲?”一脚踢出去,任啸天的气也消了大半。

“三爷爷,我要是躲了,闪了你怎么办?再说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这气也该消了吧?就不想听我说两句?”

“闪开!让我进去。”

“三爷爷,茶我都给您泡好了,上好的铁观音。”说着话,任智风上前去扶任啸天,却被任啸天一把甩开:“滚开!老子自己会走。”

 

三杯茶下肚,老支书推茶杯:“智风啊,当年,你们家穷得只有一床被子,这么多年一直是人家龙口发电厂捐款捐物,帮咱们搞网箱养鱼,办养殖厂,咱们村才一点点过上好日子,这份恩咱得记着啊。”

“三爷爷,我记着呢。”

“记着?记着你小子能办这事?人家电厂就占你一点地,用完了人家还给你恢复原样,你一张嘴就要二十万?你跟我说说,这二十万你是怎样算出来的。”

任智风凑了上来:“三爷爷,我是这样算的……”

 

听完任智风的话,任啸天半天没有言语:“你说的这事能成?”

任智风肯定地说:“能行!我打听过。”

“哈……哈……你小子这脑子好使,你小子行!行!”老支书笑了起来,说着话却突然站起身来。

“三爷爷,你喝水。”

“坐不住了,我得去找村子里的人商量一下去,走!你跟我一起。”说着话老支书拉了任智风走了门。

 

早饭刚过,马运辉乘坐的皮卡车便停在了常伦庄的村委会的大院内,老支书任啸天一行,早就等在那里,众人在村委会坐下,马运辉就直入正题:“老支书,托您老谈的事情怎么样了?”

“马队长,我们几个村委商量了一下,认为赔偿款再增加三百万。”

马运辉一口茶喷了出来:“三百万?老支书,咱们可是有国家赔偿标准的,我上哪给你弄三百万去?”

“别急,马队长,咱们好好商量一下。”

“老支书?这是商量的事情么?该给的赔偿我们都能给,按政策我们一分也不缺村民的,三百万,你这狮子大张口了……”

“这三十多年,我们村没少受龙口电厂的恩惠,这份情我们记下了,但是救急不救穷,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以这一次我卖个老脸。”

“老支书,不是我不买你的面子,这可是三百万啊。”

“我们可以不要钱……”

“不要钱?那你们要什么?”

“你们有那么多的工程车,能不能帮我们挖几个水塘?有了水塘我们可以养鱼,也可以抗旱……我们也知道这个要求让领导们为难了,但谁让我们村子穷啊,你看看我们这个村子,现在哪里还有一个壮劳力?再要是再上前线打鬼子,我们连个能扛枪的也没有……” 

马运辉完全没有听清老支书在说什么,脑子里在飞快地旋转,突然打断了老支书的话:“挖水塘是吧?我看这事情能成,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要人还是派饭?山里别的没有,山鸡、淡水鱼管够……”老支书一听这事情有门,兴奋起来。

马运辉笑了起来:“老支书,我们不要你的人,也不要你的饭,我们只要将挖出的土石方带走。”

“这有什么啊?你要是不拉走我们也没地方放啊!”

“就这样说定了,我回去尽快拿一个方案出来,不过你今天必须先让任智风将路给我让开,让我的工程车先上去。”

“哈……哈……你快去看看吧,一大早智风就领着几个小子给你修路去了。”老支书笑了起来。

“哈……哈……”一屋子人大笑起来。

 

马运辉不安地看着李明:“统计结果出来没有?”

李明从几张报表上抬起头:“准确的数字没有出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们节约了支出,据不完全统计,我们这次帮助村民修水塘,可以节约土石方采购经费300万元。”

“300万?这么多?”

“因为有几个数据没有出来,但与这个数字差不多少?马主任,我怎么感觉像占了人家村民们的老大的便宜呢?”

“地企共建,本来就是双赢。通知伙计们活干仔细点,别怕麻烦。”

 

二O一七年七月一日,由华电龙口发电公司全体党员捐赠的任常伦铜像在龙口市常伦庄村落成,常伦庄村红色教育基地也正式揭牌。新落成的铜像前,龙口发电公司的党员代表举起了拳头,重温入党誓言。远处一座座风塔如天鹅般屹立在绿树田野间,在英雄的故乡,在浩浩长风中缓慢而优雅地旋转成一道和谐而清新风景。

望着这一切马运辉感叹道:“一个英雄是一个民族的脊梁和灵魂,正是因为有了英雄精神,中华民族才能强盛。既然我们在英雄的故乡建电厂,我们就有义务传承这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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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口发电厂风电建设期间遇到了当地村民的阻拦,施工者从扶贫帮贫入手,端正态度,诚恳做事,最终实现了精准扶贫、合作共赢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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