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都厚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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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节选


谨以此书:

纪念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献给为共和国英勇抗战牺牲及保卫煤矿的“特殊工人”们!

尘归尘,土归土,生终将死,精魂归厚土。百年煤都梦,天地一瞬间;辉煌照后人,功德流芳古,永恒不灰灭!

――――当代哲人

 

目    录

第一章 罢工序幕

第二章 坑井脱险

第三章 爆发霍乱

第四章 苦命女人

第五章 冤家路窄

第六章 阴谋得逞

第七章 监狱遇友

第八章 奇袭日寇

第九章 戎马生涯

第十章 新市解放

第十一章 铁路碎尸

第十二章 发现匪巢

第十三章 伪造图纸

第十四章 跃进年代

第十五章 运筹帷幄

第十六章 严厉有加

第十七章 钟爱矿工

第十八章 难忘童年

第十九章 含冤莫白

第二十章 知青磨炼

第二十一章 大学毕业

第二十二章 真情错爱

第二十三章 外公归来

第二十四章 苦短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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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罢工序幕

矿山,百年历史沧桑,烟尘虽已散去,依然留存着父辈们曾经历过的血与火感人故事。故事里的事已成为了红色印记;历史里的人也成为了传说中的故事。故事也好、传说也罢!让我们从这个梦魇的年代,一起去回读那段历史……

公元癸酉那年,初冬的早晨,日寇将魔爪伸向了东北煤矿。新市矿山被寒冷的天气笼罩着,冷风随着一列日军闷罐车,喷着白烟呼呼呼……飘过连绵起伏的辽东大地,冲破了黎明,进入了辽东地界,军列逐渐地减慢速度,有节奏地震动着、摇晃着,缓缓驶进了万达屋火车站,然后,鸣笛怪吼起来, “呜、呜、呜,”这巨大的怪响声,震醒了矿山的沉寂……

矿山夜色,还没有完全消失,冰冷的天空,凝结成一片灰色的雾网,掩蔽了矿井的建筑物,在模糊的暗色中笼罩着,看不清十几处的轮廓。

闷罐车开始缓慢停了下来,车厢里第二、第三节押送的都是八路军战士,在第二车厢人群中有一名三十岁左右军官,从横躺着的战友中间站了起来,他是全车厢职务最高,512团副参谋长王铁军,从双眸中,闪动一双深邃眼睛,看出是个很有主见的军人,外表性情和易,骨子却硬似铁石。坐在旁边是512团一营长肖剑,土红色脸额下,已长满了黑胡须;挨着是年轻营教导员南品之,外貌俊秀,嫩白脸上挎着一副眼镜,一看就是个江南人,他在华洋师范学校读书时参加了八路军。

南品之在原位闭着眼睛,在想着:他和营长受命带领全营阻击日寇旅团联队,掩护大部队转移,日军连续攻击数次未拿下阵地。日军指挥官发怒对小野大佐下令:“你地给我用迫击炮发射毒气弹,尽快拿下阵地,把八路统统给我消灭掉!”毒气弹落到阵地,冒出黄烟战士一个个倒下,日军攻上阵地,全营活着的战士都被俘了。就在他们被俘当天,正赶这时日本关东军电告:华北方面军冈村宁次大将,东北炭矿坑井下挖煤人员告急,速将从华东地区押送六千名战俘来。此军列中押送的有华东解放区地方部队人员、还有国军官兵二千人,押送去东北地区新市煤矿的途中。

王铁军对肖剑说:“车速怎么减慢了呢?要给我们拉送到什么地方去,我到车门口观察一下,兄弟们翻点身让我过去。”他挪动到车门前,从门缝外瞧了一瞧,雾气腾腾,扑眼而来的是一股冷风,又移动到南品之身边讲:“我看外面寒冷的气候,估计是给我们拉到东北地区啦!”

南品之说:“把我们拉到东北来干什么呢?”

肖剑说:“我分析,不会是把我们押送到东北,挖煤干苦役吧!我们老家人,有不少来闯关东。”

王铁军说:“等下车后,看看动静再说吧!”两人点了点头。

当列车在缓缓停稳时,王铁军与肖剑和南品之等人简短碰个碰头,然后,王铁军对大家说:“同志们,我们下车后,各自见机行动,如能跑出就跑,跑出去的同志,就往北上去投奔抗联;但绝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保存革命力量。好了,各自做准备吧!”

军列到站后,从军列两头下来一中队日本兵,把罐车铁门打开锁,挥舞刺刀枪催促着:“哈牙苦,哈牙苦!(快,快!)”把车厢里的人全赶下来。然后,将每人胳膊用绳子拴串起来,编录号码排上队,防止人员逃跑了。

先下闷罐车的战士们,四处遥望着周围的地形情况,看到都是烟雾朦胧中的一片灯光。每个人都在细心的观察着,处在心劳日拙中,现在看这架势不可能跑出去了。在大家下完车后,听到车尾处人群骚动,接着是几声枪响,是后面厢车有十几个国民党战俘在逃跑,被日本兵开枪打死,慌乱中,让大家置身于整个紧张的气氛里,等日本兵制止骚乱场面后,一名日本军少佐挥舞着军刀高喊:“八格牙路,这就是逃跑地下场!你们当中地如还有人往外跑,统统地撕拉撕拉的有!你们现在已经属于日本大帝国地特殊劳工,都要下井去挖煤干苦力活地有。” 当地人称战俘们为“特殊劳工。”

晨光微射着矿山,早上来往行人逐渐开始增多了,上头班的矿工陆续地走过,不时回头瞧着这些被押送的队伍;刚升井矿工带着一张黑尘的花脸,每个人都是衣服褴褛不堪,甚至有的破成碎片,当他们一旦入井戴上安全盔色的柳条帽,檐上插入一盏矿灯,就像似上战场杀敌的英雄。一升井后,个个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满身抖不掉的煤尘和疲劳,就又像个实属相符的“煤黑子。”

日本鬼子让劳工们排好队,一一点名把每个人编入号码,给八路军和国民党战俘混在一起,安排到虎台炭矿第一坑井挖煤,先押送到了万达屋山下的劳工大房子里,在战俘集中营大门旁边有一个十几米高的三层炮楼,外面四周圈着铁丝网,由日本宪兵队看守,控制整个集中营区域,炮楼内配备探照灯和许多重武器,有轻、重机枪、掷弹筒、毒气弹、燃烧弹、手榴弹之类。从这个制高点可以俯视整个大房子营区,没有死角。一旦集中营区有变,炮楼就可以使用各种火力,控制整个集中营的区域。这个山后面就是“栗家沟”,再往前走就是“平顶山”的村屯,住着上千名矿工和农民。

第一天所有战俘被带到操场院内,由大把头郑辅臣站在广场台上,手拎个大棒子,牵着一只大狼狗。他摆着这种架势,是让新劳工们知道大把头的厉害,用棒子指着人群,先来个下马威,高声嚎叫训斥着:“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大日本皇军正式的劳工了,如果你们当中的人,有谁不听使唤,别说我没提示你们!我会给你们送到日本宪兵‘矫正辅导院’里,进行精神训练。”一般老矿工都知道,所谓日本宪兵“矫正辅导院”,凡被送到那里的人,用特殊的刑具处死。如,灌凉水、夹手指、喂狼狗、滚笼等等。滚笼是把铁笼周围设有尖刀,将人装入里面进行滚动,把人滚成肉泥乱酱。

人群里开始小声私语,有新进来的问老工友:“这个郑总把头是矿上多大的官。”老工友小声对他讲:“凡是进矿里劳工和大小把头,都归于他管理,他可是个心狠手辣的总管把头,看他平时总爱戴着一顶文明‘瓜皮毡帽’,却长着一副狮子相貌,心肠比狮子还狠毒呢,所以背地工友们都叫他‘狮子鬼’。他是一个专门帮助日本鬼子坑害中国人的骡子,干的坏事比小鬼子还多;每天天不亮就牵着一条大狼狗,手拎个大棒子出来,东走西窜,见到不顺眼的劳工,轻者吃棒子,重者挨狗咬。矿工背后骂:日本鬼子吃咱肉,郑总把头啃俺们骨头。狗腿子帮横着走,坑井下矿工难抬头。这个黑了心的郑总把头,对不听管制的苦力,一一送进‘矫正辅导院’已无计其数,矿工都晓得,只要进去了,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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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士兵不知深浅的问:“矫正辅导院,有您说的那样可怕吗?这个大把头也太凶狠恶毒啦吧!”

老工友又对新进来人讲:“你们没进来前,劳工房里已押着一些犯人,当中有杀人、偷盗、放火还有一些政治犯人,被日本人强制下井当苦役劳工使唤,整个战俘营大院里混居各类人员,郑总把头也感到是个头痛不好管的人群,所以采取打压手段,不服管的人员,送进‘矫正辅导院’活活给折磨死。”

当日,郑辅臣把第一坑井挖煤的各路坑段二把头召集来开会,吩咐二把头说:“你们回去,对新来劳工都要重新验证身份,取指纹、照相、登记注册,再分到坑井下各路坑段的采煤队。实行每日点呼制度,外出需经向劳务班请假,实行有人担保许可制。如有人逃跑,就把担保人送进‘矫正辅导院’处死,这叫杀鸡给猴看。”

二把头问:“这些人员都怎么分配法。”

郑总把头讲:“二百人以上划为中队,五十人以下划为小队,一个挖煤班组定二十人,你们要把他们管紧了,不能给他们空闲时间,你们回去安排吧!”

郑总把头开始对新进来的“特殊劳工”进行狠毒地压迫,战俘被押进阴暗潮湿大房子里,室内空气污浊,拥挤一铺炕上,只有一床大被子,睡在十分拥挤炕铺上,紧紧地互相挨在一起,一名战士骂道:“他妈的,这是人住的地方吗?怎么翻身呀!”

小战士魏晓亮夜晚上厕所回来,见炕上挤得满满的,钻不进被窝里,只好躺在锅台边的石灰板上睡起觉来。

早饭,战士拿着又苦又涩难咽的橡子面窝头:“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你们看这又咸又酸的萝卜条,喝的菜汤那有一滴油水,这清汤只有几片黄菜叶,咱们顿顿吃不饱,劳动强度这么大,哪有力气干活呀!”

一名战士对他讲,你没听说,在矿工中流传一首歌谣:“陈糠窝头常断顿,破衣烂衫喝稀汤。干起活来如牛马,饿着肚子愁断肠。”

这天日本炭矿长久保浮叫来劳务系课长,对他讲:“你们劳务系对战俘营人员的管理,要采取混杂作业,把八路军战俘和国民党军战俘,还有犯人统统安排到各班组坑井内,由老工头带班制,让二把头全权管理,你们都下去落实去吧!”   

南品之同早班的工友来到坑井下,他发现组里掺杂进来一名犯人,一问才知道小伙子叫李鸿光,观察发现小伙子,与其他人不一样,整天不说一句话,见了日本人就恨之入骨,流露出仇恨的眼光;带班的老矿工叫杨永安,第一天下井对着新劳工们讲:“你们来到矿山坑井下挖煤,入了坑井下就如下了地狱,要有随时死在坑井下的思想准备,坑井下地质环境很复杂,我们劳工安全根本无保障,说不定哪天就会死在坑井下呀!不是吓唬你们,在坑井下干活要听从老矿工的话,服从安排才能保证你们生命的安全哦!”

在一旁李鸿光对新来的人小声嘀咕:“老杨这一辈子受尽了把头压榨和剥削,是个逆来顺受、胆小怕事、忠厚老实人。这人哪不管是谁只要是做了劳工,就等于下地狱,矿上不是流传一句歌谣:人间地狱18层,最底层是劳工。吃着是阳间饭,干的是阴间活。不知明天是死活!”

休息时南品之问杨永安:“杨师傅,李鸿光是个有文化的年轻人,怎么会成了犯人呢?”

杨永安讲:“嘿!说起来话就长了。李鸿光家境原本不错,在‘千金寨’没有露天开采前,他家在那里已经世世代代居住好多年了,有属于自己的旧宅,还经营着木材业生意。那年我随父亲从关内来到旧市街,无依无靠,在走投无路时,凑巧碰上李鸿光的父亲,听说我们父子是从山东逃荒来的,便把我和父亲收留下,在木材场里做零活。那时李鸿光还在童年,刚入小学,有时放学回来,也常到木材场看木工们装卸木料。他与我熟识后,却成为非常亲热朋友。这个小东家聪明伶俐,进入中学后,谈起话来更有些奇特的见解。

李鸿光小学毕业那年,日本人开采‘千金寨’这块地方,迫使他家的木材场停业,随着炭矿招工我和父亲便转到万达屋炭矿坑井下挖煤,我始终没忘记当年老主人的恩情,一到歇工常到李家来探望。逢年过节,总要给老主人送点什么,就这样我和李家已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在这它乡异地,李家就成为我唯一的亲人啦!”南品之想:“杨永安虽然胆小,但还算是本分的矿工,当前是我们团结争取的首要对象。”

杨永安继续讲着:“在‘千金寨’不断向纵深挖采时,李家附近的所有住宅,已开始动摇了。一些房产主人,在日本人的逼迫下,不得已贱价卖给日本炭矿主,只有李鸿光的父亲,在日本人不给出合理的房价,硬是不卖也不肯搬走。日本人采取一些威胁,增加精神压力,故意在住宅下面挖掘,还经常放炮,以为在这种频繁震动下,这个中国倔强的老头子会让出。日本人的恫吓,没有吓走他家。夜晚,李家的住宅便出现了塌落,李鸿光托着母亲逃出来,家里的其他人便都埋葬在深坑里了。日本人除给一点‘抚恤金’ 赔偿外,让李鸿光到矿上干活,就这样结束了。一个月后,李鸿光的妈妈因惊吓而死了。他愤怒下去找日本人报仇,他打倒了日本人,却被日本人逮住关进监狱,以后坑井下缺劳工,他被送大房子集中营来,最终当了坑下挖煤工。

南品之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年轻人,很有骨气,没忘记阶级仇,民族恨呀!”他在心里默默的想:“李鸿光小伙子,可作为重点发展入党的好苗子。”

矿山汽笛刚响过,大把头郑辅臣敲开了劳务系课长田中角郎办公室,郑辅臣进屋点头哈腰说:“太君,这批新来的战俘劳工,重新进行验证身份,取指纹、照相、登记注册,都分到坑井下各路坑段采煤。二百人以上为中队,五十人以下为小队,一个采煤班组有二十人,为便于对他们的管制,我把所有的犯人和战俘混杂到各班组作业区内,由老工头实行带班,二把头全权负责管理的体制,你看是否可以呀!”

田中角郎说:“优稀,优稀!你地干得很好,炭矿长会给你大大的奖励哟!”郑辅臣的狮子脸露出了笑容。

在日本劳务系机构里,矿山共管圈养大小把头百余人,大把头郑辅臣为总管,为使大把头具有统管力度,日本人定为二把头和劳工们的工资统由大把头支付。劳工们由大把头、二把头直接管制,下面还有拉杆的、带班的、催班的、遛掌子的等小把头监管,这些把头们的薪水都要从劳工们的工资里出。下坑井工作日,实行十小时工作制,两班作业;第一班为早凌晨四点,下坑井时间四点半,升井时间为下午十五点;第二班下坑井时间是下午十六点,升井时为次日凌晨四点。每个劳工月收入为五元钱(日伪时期流通货币),而大把头五十元钱,小把头十元钱。就是这样,不仅剥削工人工资还经常加点两、三个小时;克扣苦力工资是常事,就连劳工死后,还要吃着“空号头”,大伙暗地骂把头们:“ 这帮‘二狗子’,心肠都黑透顶了,早晚会得到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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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兵押送上白班的“特殊劳工”下坑井,在黑咕隆咚的掌子里,小战士魏晓亮正发摆子,偷偷躲在一处窝风地方取暖,不巧被鬼子兵看见,骂道:“苦啦,苦啦!(混蛋)你地磨洋工的干活,良心大大地坏了坏地有!”

二把头殷怀水听到骂声,跑过来见魏晓亮抱个团吓的直哆嗦,为讨好鬼子兵表现自己,抡起镐把往小战士身上狠打,还用大头鞋踢:“我让你偷懒!我让你偷懒!”打得这名小战士抱着头,满地轱辘,哇哇直叫。李鸿光实在看不下欲想冲上去,拼上自己命救出魏晓亮,却被南品之拦住,小声对他说:“你不能蛮干,过去也是挨打,听人劝吃饱饭,兄弟不要做无畏的牺牲!

李鸿光愤怒地说:“也不能让二鬼子,这么样欺负人呐?”

南品之对大家讲:“这个仇恨,迟早我们会找他们报的呀!”

殷怀水打累了,小鬼子也满意地笑了笑,用手比比划划地嚎叫道:“你们的不好好干活,就像他的一样,三兵的给,死啦死啦地有!哈牙苦,(快)哈牙苦的干活去。”

等鬼子兵和二把头走后,大家忙把魏晓亮扶起来,小声骂道:“狗汉奸、小鬼子,你们等着这个仇恨,我们迟早要报的!”

二班准备下井的劳工们站队,前后由日本兵武装押送,来到干活的采煤掌子,是坑井下最艰苦作业面,每个人都穿着把头发给的一套作业服,是由质量低劣的更生布制作而成,穿不上几天就会坏损。在南方生长的战士,四季穿的是单衣服,很不适应东北寒冷气候,在滴水成冰的严冬,这些战士们出门就得抱怀取暖,或跑步,不跑就受不了。

下班的劳工们在排队打饭,一位日本姑娘叫佳美惠子和伙夫给每个人打饭,小战士魏晓亮哆哆嗦嗦递过饭碗,佳美惠子捞了两勺子菜汤,又拿两个窝头塞给他。站在一旁的国军少尉沙伦风看在眼里,当小战士走过他面前:“你凭什么比我多一个窝头呢?”一把从他手里抢夺走个窝头,李鸿光看见国军少尉欺负小战士,上前大声嚷道:“你小子在战俘营里,撒什么野!不是在你国军队伍里,你当官就可以横行霸道,这里不兴那一套,请你把窝头还给那个小兄弟,不然我会对你不客气的!”

少尉瞪着愤怒眼睛:“我就不还给,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又上来两名战士抓住他的衣领子,挥拳头就打起来。

日本姑娘佳美惠子喊着:“别打了,我也多给你一个。”谁也不听她的劝说,置身在打斗混乱中把她推倒。南品之和王铁军跑过来,高声嚷道:“都给我住手!”

南品之弯下腰,把佳美惠子扶了起来,说一声:“对不起!”

佳美惠子友好地微微一笑:“没关系。”然后,离开打仗的现场。

南品之看着她婀娜的身影,摇摇头自然自语:“可惜呀!怎么会是日本女孩呢?”

午间休息时,南品之让小战士魏晓亮把王铁军和肖剑叫来,对他俩说:“这一段时间经过我的工作,我想同你俩商量研究一下,准备筹建被遭到破坏的‘中共新市炭矿党特支委。’同时要号召教育战士们把国军战俘广泛团结起来,共同对日寇敌人进行斗争。”在这当口高德祥走了过来说:“你三人都在呀,昨晚,我从矿前福田客栈得知,炭矿日本人准备要裁减一些老弱病残的工友,这消息是劳务系里人传出的风。”

南品之和王铁军、肖剑等几人秘密商定,南品之说:“我们要利用这个有利契机,保护工人的权利,今晚我们分头开展工作,与敌人进行一场针锋相对有利有节的斗争。”

自从战俘来到集中营后,南品之在六工区的大房子里,偷偷办起了个识字班,教大伙写字,学《九九歌诀》,南品之对大伙讲:“东北这噶子的《九九歌词》是: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河上走;五九六九沿河望柳;七九开河、八九雁来;九九又一九耕牛遍地走。”有时候还给大家讲点历史,临近几栋劳工房里的国军听说了,沙伦风也来凑热闹参加学习,自从他们听讲课后,劳工房子里八路军和国军两家的团结也好转了不少。

有一天,南品之在刨煤时,从煤层中挖出一块琥珀,有鸽子蛋大小,椭圆形的,金黄色晶莹透明。他在裤子上摩擦起来,经过磨亮,看见里面有一个小动物,仔细辨别是一只小蟋蟀,古人叫做“促织”,当地人唤作“蛐蛐儿”,两条腿翘起,展开双翅,一对触须向前探出,跃跃欲试,做出一种搏斗的姿态,像活的一样。南品之把它打磨成椭圆造型的吊坠,上端打眼穿一条小红绳,可以挂在脖子上,是一件精美装饰的工艺品,做好后揣在兜子里,找机会想送给那一个日本女孩。

南品之在识字班上,给大家讲:“你们都知道这块煤黄(琥珀)是怎么形成的吗?在几百年万年以前,在坑上生长着茂密的大森林,后来由于地壳变迁,森林被地层深深埋在了下面,形成具有巨大能量的煤炭。这只小蛐蛐儿正在树下玩耍,大约是发现了猎物,也许是若和同伴决斗,不料一个潜在的危险发生了。上面有块树油子(树脂)滴下来,恰恰滴在这个倒霉蛐蛐的身上,也许,它想振翅奋飞,逃出去,又是一滴滴的树油子继续滴落下来,这个可怜的小家伙,终于完全被淹没了,直到几百年以后,化成了琥珀,仍然保留着当年振翅欲飞的姿势。”大家被南品之讲的这个故事听入了迷。

南品之接着说:“这些煤炭埋在黑暗的地下,永世不会发光发热。一旦来到世间,燃烧起来,可以发出巨大的能量,可以让工厂发电、让机器飞转、让火车奔驰。这个世界上所有财富,都是我们劳动人民用双手创造出来的。但还是有多少人家忍饥挨饿,妻离子散?少数人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这公平吗?这笔账我们要算在日本帝国主义和把头汉奸走狗身上。他们有警察、宪兵、大掌柜、大把头。我们炭矿有四万工友,如果没有咱们炭煤矿工友生产煤炭;没有纺织工人织布做衣;没有农民种地打粮;那些骑在我们头上拉屎的日本鬼子和把头汉奸走狗也会冻死饿死。只要我们工农大众团结起来,大家攥成一个拳头,组织起来,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就会像地下的火燃一样,喷发出来,势不可挡,把这吃人的黑暗制度烧毁。”此时这些战士们更加想念党和部队,都恨不得马上逃出虎口,拿起枪杆子,痛打日本鬼子和汉奸豺狼。

南品之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工作,这天找来王铁军和肖剑研究,研究准备重建被遭到破坏的中共新市炭矿党特支委。

就在这一天,日本炭矿长久保浮把郑辅臣叫来,对他讲:“你地近期把坑井下老工头,年龄大、老弱病残的都给我开除,他们在坑井下出工不出力,矿上白养活地不行,你地出面打发他们统统回家。”

郑辅臣让坑井下二把头提供名单,殷怀水把杨永安列入开除名单之一,并对郑总把头说:“杨永安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开除不会闹出事端来,先拿这个软的开刀吧!”殷怀水早就想把杨永安一脚踢出坑井下,认为他已上年纪体弱是出工不出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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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德祥从日本炭矿劳务系里得到要裁减矿工的确切消息后,及时向王铁军汇报。于是,王铁军和南品之、肖剑几人秘密商定,利用这个有利契机,保护工人的权利,分头开展工作,与敌人进行一场针锋相对有利有节的斗争。

果然,不出三天,炭矿门前就贴出了一张告示:

杨永安等二十名体弱年岁大、消极怠工,无端闹事,严重违犯本矿之规章纪律。经满铁炭矿所研究决定:给上述人员开除处分,限二日内离开本矿。

特此张榜公布,以儆效尤。

下面附有开除的二十名工友名单。

这二十人名单中,大部分人像是杨永安年纪偏高,老弱病残的,名单中还有个人是国军的战俘陈升,王铁军曾救过他一命。那天他在坑井下掌子里,干一阵子活,肚子咕噜咕噜叫,把发给每个人的两个窝头提前“进口” 了,干到下午时,又饿得东倒西歪,让二把头吴奉山看见了,抡起棒子就要打,被王铁军接住棒子,对他说:“你看他都瘦成皮包骨了,这一棒子如果打下去,不就没了命,还能下坑井干活吗?若不,你打我几下吧!”

吴把头骂道:“你妈拉巴子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吧!”他想发火,一瞧这个人,看上去仿佛是笑容可掬,两只眼睛里却像往外窜着火苗子,点着了就能把人烧死。再看四周工友也都怒目而视,联想到眼下劳工打死监工头的事时有发生,心下也有些打怵,只好借坡下驴说:“看在兄弟面子上,饶过你这次,妈拉格巴子,还磨蹭什么?他妈的赶快干活去!”

休息时,陈升对王铁军说:“王大哥,你这么仗义,敢于救我,你就是我再生父母,今后,用得着我的直管说话,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跟着你。咱们若能找到共产党就好了。”

王铁军:“哈哈,你小子还真有骨气呢!好了,你若真的找到了共产党,可别忘了告诉大哥呀!咱们一起跟着加入。”

王铁军对陈升的为人不太了解的,所以,对他一时还不能轻信,只好虚与委蛇,和他打个哈哈。

夜晚,由南品之主持召开“临时党特支委员”大会,会上,王铁军和肖剑分析了炭矿劳务系为什么要开除这些矿工原因?王铁军说:“我认为,这些被开除的工友多数是年老体弱,出工不出力者,还得多开一份工资,找理由开除这些老工友,这么做是要甩包袱,这就是他们真实目的所在。”

为做好斗争前的准备,临时党特支委员分头下到矿井各个角落,南品之同志负责坑井下的掘进、挖煤区域的发动,进一步的揭露日本人和把头们的阴谋;王铁军、肖剑和另两名党特支委员高德祥、王继明也深入到辅助部门做好宣传工作,声援被开除工人的斗争,先从“签名”活动开始了。

俗话说:“压迫深,反抗重。”炭矿劳务系把开除老矿工的告示刚贴出来,南品之和王铁军、肖剑等人带领着一些积极分子向矿门前走去。

肖剑几个人把一份几尺长的“请愿书”贴在矿大门前,要求取消开除二十名老工友的请愿,上面签署了上百名炭矿工友的名字,按上自己的手印。那黑字红印,招来众多人围观,与日本人开除炭矿老工友的告示,形成鲜明的对峙。日本监工、劳务系课长田中角郎、大小把头们都来了,还带来几十名手执镐把的“汉奸骡子”,想和往常一样,准备又开始抓人了,可他们一看,有上百名矿工集聚在矿门前,有手抄木棒站着的,有蹲在一旁的,衣裳褴褛,瘦骨伶仃,眼睛里发着仇恨的光芒,提出拒绝下井干活,他们没敢轻易动手。

炭矿内外来声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本矿的,也有外厂矿的,也有附近居住的炭矿工友家属和农民,反将这伙气势汹汹的日本监工、把头和“汉奸骡子”围在当中,有人向他们投扔石块、叫骂。

忽然从矿大楼顶上,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几百份传单。“工友、农友兄弟们:咱们都是受苦人,日本人实行‘人肉开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我们要声援二十名阶级兄弟,如果日本人不答应让复工,我们就游行、罢工、示威!”

人群中,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我们要吃饭,要活命!”

一名工友高呼口号:“不许无故开除老工友!”

工友们齐呼:“必须答应二十名老工友兄弟复工!”

工友们齐呼:“不答应要求,我们就坚决不下坑井!”

炭矿长久保浮原本想让劳务系,把那些体弱病残、年龄大的,榨不出油水老工头,以及在他们眼中的刺头,开除一些人也是家常便饭事,却没想到遇上这么大麻烦。日本人最怕的就是罢工、游行,威胁到生产。势态如此严重,如果在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不得不暂时采取妥协办法,让二十名老工头复工上班。这场“签名”斗争取得了初步胜利,大长工友们的志气,也让大伙们明白只有斗争才有活路的道理。

工友们聚集在一起高兴地说:“伙计们,通过参与这次罢工,更坚定了我们的斗志,让我们看到只要工友们团结就是力量,面对日本人的野蛮奴役,我们就应当勇敢地与日寇斗争,成为炭矿反抗日本帝国主义者最坚强的力量。”

杨永安私下得知是南品之组织大伙救了他,心中十分佩服这个年轻人,找到南品之,悄悄对他讲:“南老弟,你真是好人啊。日本鬼子和二把头太欺负人了。咱们炭矿以前出现过共产党,那些共产党都是领导炭矿工友跟小鬼子和把头斗争的好人,你就像似他们一样。这次可救了我的命了,如果我失去了号头,我们全家可怎么生活呀!你的大恩大德让我怎样感谢,如有来生托成牛马也要报答之恩!”

初春, 这一天,劳工大房子里的“特殊劳工,”在王铁军和南品之的主持下,召开了党员大会,正式成立起“中共新市炭矿党特支委”选举以南品之为党特支委书记;王铁军、肖剑为党特支委员会主任、副主任;高德祥为组织委员;王继明为宣传委员,领导“特殊劳工”进行斗争,会上分析了当前的形势,提出具体的斗争纲领。斗争先由“特殊劳工“开始,逐步向全矿蔓延开展起来,有组织的进行怠工、磨洋工、泡病号、放假炮,毁坏坑井下生产设备,不让日本人掠夺煤炭的生产,使部分坑井下掌子处于半瘫痪状态。

大会还确定,在矿工中建立起党的外围组织互济会,吸纳了李鸿光为骨干会员,广泛联系群众。会上还秘密发展了两名矿工党员:掘进队长刘永清和开拓队长萧天亮。

同时,很快又在工人中建立起了党的外围组织互济会,联系一些群众。在此基础上,发展了六名工友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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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春节将至,矿工村里却没一点过年景象,到处死气沉沉。俗话说:“富人过年,穷人过蔫。” 矿山有钱有势的日本人和把头过年靠压榨剥削工人,日进斗金,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穷苦百姓过年穿无着,面对的是饥饿挨冻,打不起精神来,甚至有的被逼得卖儿卖女,寻死上吊。到了年根底下,日本人是穷兵黩武,黑心商人趁机囤积居奇,物价飞涨,商品奇缺,粮店里就连高粱米和“三合面”都买不到。日本人为开矿只顾掠夺煤炭,哪管炭矿工友们的死活呀!工友们眼巴巴盼着靠年终分点“花红”,还债和买粮过年。所谓“花红”,就是日寇霸占新市炭矿区后,为扩大煤炭开采量所制定的“增产奖励措施。”按其规定,煤炭产量超过年计划以外的增产部分,年终享受两分的红利,俗称“花红。”这一年日本人不但取消了年终两分的“花红,” 就连最低的工资都不按时发给,工友仅有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家家处境极其困难,连最低生活的保障都无法维持。有几个带头去跟日本炭矿所讨公道的工友,都被抓了起来。

中共新市炭矿党特支委为了保护工友们利益,南品之和王铁军、肖剑等人在坑井下一个废弃的巷道里,主持召开了“党特支委”全体成员秘密会议,决定组织劳工们开展争取“花红”斗争。

这一天晚上,党特支委员王继明在矿工中宣传发动斗争活动时,被叛徒告密逮捕,引起在场的工友们的愤怒。王铁军和南品之、肖剑利用矿工对日寇的不满,组织联合起了三百名工友向日寇提出抗议,“特殊劳工们”首当其冲,工友们成群结队地涌向炭矿大楼,要求增加工资,兑现年终“花红,”反对加班加点;尽快放出被抓的人员。日满铁炭矿长久保浮怕把事态闹大,于是,他到炭矿门前与工友们进行对话讲:“我们大日本天皇是‘日中亲善的’, 大大地是‘劳资合作’的有,日本和中国是友好的邻邦,不要听信共产党的惑众。” 然后,又大势宣扬一通鬼话,还没等他讲完,人群中爆发出不满的叫喊声,场面乱哄哄的,工友们的情绪激昂,不答应条件我们坚决不复工!

久保浮一看矿工这种愤怒的场面,有些胆怯害怕,他提出明日让工友们派出代表进行谈判,尽快恢复生产秩序。

为不暴露党特支委秘密组织,高德祥和刘永清主动担当了工友代表,与日本人交涉,按党特支委集体讨论的意见,向日本矿方提出的具体条件是:

1、立即按规定给工友们发放年终“花红;”

2、因为物价上涨,每月增加两元钱工资;

3、还给工友们应有的权利,改善坑井下掌子作业条件,保证八小时工作制,加班加点补发双倍工资;

4、每月确保有两天假日,过年(春节)放假三天;

5、恢复失业工人工作,释放被捕的炭矿工友们。

次日,工友代表们来了,当几人走进炭矿大楼里,感到有一阵恐怖的气流从门外穿过,同去的几人个个惊惶不安,面面相觑,楼内一片沉默。日满铁炭矿长久保浮办公室里几个日本人,正在密谈商量如何答复工友们的条件呢?这时有人报告说,工友代表已经到了大楼里了。久保浮对劳务系课长田中角郎说:“叫他们统统的到会议厅里坐等着吧!”

劳务系课长田中角郎,把工友代表引到会议厅,并把窗帘打开,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非常刺眼。工友代表穿着粗布衣服,非常拘束,谁也没坐下都站在一边,等着日本炭矿长到来。

过一会,久保浮终于走进来了,他穿着大衣,佩戴着一枚合适的小勋章,首先开口说:“优稀的、优稀的,很好!都来啦,你们几个是闹事的代表,这边坐吧!”

高德祥接话:“矿长先生,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是代表大家提要求的。”

久保浮说:“好吧,那就坐下来谈吧!”

工友们转过身去,寻找座位。有的大胆地坐到椅子上,有的怕给弄脏了织锦椅面,仍然站着。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久保浮把他的靠椅拉到壁炉跟前,用心观看各个代表,力图辨认出他们的面孔。随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高德祥和刘永清身上。

久保浮对工友代表们说道:“你们有什么要求?说吧!”

高德祥代表大伙,他先讲:“矿长先生,我们代表劳工与炭矿谈判,就是要告诉你们,如果我们横竖都是饿死,那么宁愿坐着饿死,也不会下坑井的,只有答应五项条件,我们才会下坑井,这就是我们复工的条件和要求。”几个代表们立即应声说:“对,这就是我们的复工条件。”

然后,杨永安也把劳工们一肚子要说的话也涌了出来,竟连自己也不免感到惊讶,好像是另有一人,在借他的嘴说话一样。他讲述了每个工友的痛苦;讲述了坑井下艰苦的劳动;牛马般的生活,工友们家庭的饥饿。这些都是劳工们的肺腑之言。

可是,久保浮并不认真听杨永安的讲话,却把注意力集中在高德祥身上。他猜测这次罢工是“共产党”煽动的结果,便公开咒骂“共产党”是一支妄想破坏整个社会共荣的反日队伍。

紧接着是一片混乱的争论。久保浮站起来下了逐客令,代表们也都站起来;炭矿长久保浮拒绝接受复工条件的顽固态度,进一步激怒了工人,罢工浪潮迅速蔓延到整个炭矿场。一星期过去了,沉寂笼罩着万达屋炭矿井的贮煤场,空旷的场地了无一人,满目荒凉,坑井下开采完全停止。 然而,日满铁新市炭矿所企图分化罢工斗志,并以饥饿逼迫工友让步,然而没有一处复工。相反,工潮进一步发展了,大山坑、东乡坑、新村坑、龙凤竖井等炭矿也停止出煤。矿工村看不见炊烟,也没有人活动。

杨永安的家却秘密的人来人往,他以老矿工的身份,把大家互助的粮食和钱分给穷困的家庭。但也很快没几天钱和粮食都用光了,饥饿又威胁着工友们。

又一周过去了,有许多工友吃不上饭便上床睡觉。面对这艰难困苦的日子,依然听不到一句怨言,人人都安静、坚定地遵守着罢工的号令,就像坚信宗教一般,这种信念代替了粮食,使矿工感到温饱。

这时日寇炭矿长久保浮挺不住了,怕势态再这样发展下去,不可收拾;更害怕日满铁军部追查责任,迫使在强大压力下,不得不做出妥协让步,答应工友们提出的大部分要求,被迫将王继明释放了。这是炭矿党特支委成立以来取得第一次伟大胜利。

工友们多少年来,没有像今年春节这样热闹。贴对联、买年货,一些臭油房前还挂起自己扎的大红灯笼,放鞭炮,屋子里扫尘灰后,还贴上崭新的年画。南品之写一手好字,用自己的“花红”钱买了大红纸、毛笔和墨汁,给矿工家里挨门挨户写了春联和福字。南品之是独身,年三十那天被矿工抢着拉到家里,一起包饺子、接财神。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过了一个春节。小孩子第一次尝到过年的快乐,拍手唱起了儿歌:       

“新年到,新年到,

穿花衣,戴新帽;

挂灯笼,放鞭炮……

扯大锯,拉大锯,

姥姥家门口唱大戏,

小外孙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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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红”斗争的胜利,保护了工友利益,鼓舞了工友斗志,提高了劳工们的觉悟。通过斗争,也扩大了党组织的影响,党特支委在工友们威信迅速提高了,在斗争中涌现出来一些工人阶级先进分子,经过斗争的考验,又成立炭矿工友联合会,不久会员就发展到一百余人。

在争取“花红”斗争同时,还有一个叫潘荣昌的年轻人,表现得非常勇敢,带头喊口号,向敌人冲击,让反动的汉奸和警察当场打伤了,被几名矿工送回家里养伤。

肖剑和高德祥、王继明一些人去看望潘荣昌。他住在青草沟贫民区一间破旧房屋里,劳工们凑份子买了一斤槽子糕(即蛋糕)和一包白糖。时值冬天,也没有什么新鲜水果。就算有卖的,工友们囊中羞涩,也买不起或舍不得买。

他看见工友到来,非常感激地说:“小日本鬼子太霸道了,咱们就得团结起来,和他们斗争!”

潘荣昌挣扎着从病床下了地,蹲到满是灰尘的墙壁跟前,“唰” 掀开蒙在墙壁上的一张旧布帘,那里面挂着一面绣有镰刀斧头的党旗。这个突然的举动,让在场的几名工友都感到愕然。

“嘿、嘿,共产党斩不尽,死不绝。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就是中共满洲省委派到新市来的,这是任命书。”潘荣昌说着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团,铺平后,传给大家看,可是好几个人都不识字,传到肖剑手里,肖剑一字一顿的念道:“兹任命潘荣昌同志为中共新市特别党支部书记,负责恢复组建党组织,发动工人开展斗争。”下面还盖着中共满洲省委椭圆形公章。

潘荣昌收回“任命书”,说道:“各位弟兄,我了解到你们都是斗争中的积极分子,还有一些是共产党员。我这次来新市的任务就是组织矿工,团结起来和鬼子和汉奸做斗争,争取民主自由。是党员的重新登记,不是党员的可以申请入党。”

肖剑、高德祥和王继明更是大吃一惊,斗争形势如此错综复杂,他们始料未及,但他们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肖剑说:“前些阵子听了日本人宣传,党员统统都被抓起来了,有的枪毙,有的判刑,炭矿上还能有党员吗?”

杨永安说:“跟日本人斗争可以,我愿意参加。”然后,他把烟袋插进烟荷包里又说道:“入党的事,俺还没合计好,俺有老婆有孩子,现在风声紧得很哩,我可不敢参加。”

潘荣昌说:“咳,要都像你们这样水裆尿裤的,还怎么团结起来和日本鬼子斗争?” 他扫视了大伙一眼,流露出一种似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肖剑对他讲:“我新来乍到,还得看兄弟们的。”黑暗的小屋里形势一时十分沉闷。

这时,陈升却挺身而出:“怕什么,脑袋掉了碗大疤瘌。我、我现在就申请入党!”

从他家出来,王继明回想起当时情景,很是后怕,差一点让自己暴露了党组织,前一段通过对敌斗争的观察和表现,本想建议把潘荣昌列为党的发展对象的,由于南品之和王铁军坚持没有通过,现在想起来感到很可怕。

王继明回来向南品之汇报说:“妈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画龙画虎难画骨。”

南品之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脸上都没有张帖。若像京戏舞台上的生、旦、净、末、丑那么分明就好了,革命斗争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既要直面对凶恶的敌人;又要时时提防革命队伍内部的投敌变节分子。情况越复杂,越要求我们保持冷静,讲究策略。潘荣昌的后面一定还有一个庞大的日本特务网络。如果轻易杀了潘荣昌,暴露了我们的目标,日本人势必以此借口,大势镇压我们劳工,会给今后的斗争带来负面影响。当然,也不能因为出现一个叛徒就放弃这场斗争。”

王铁军、南品之和肖剑三人研究决定,派高德祥去奉天向省委汇报,了解潘荣昌个人情况。在劳工大房子里凡是外出的人,如有担保人可以离开规定时间,本人逃跑了,担保人就会受到惩罚或死刑。

第二天,高德祥就匆匆赶了回来,向南品之和王铁军、肖剑传达省委指示:“据省委掌握的情况,这个潘荣昌的确是大有来历的。潘荣昌是在奉天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在满洲省委做联络员后派到新市地区担任过党组织负责人,不久就‘失踪了。’在这期间,满洲省委和新市地方组织相继遭到严重破坏,省委断定内部出现叛徒,他的嫌疑可能性极大,已把他列入缜密调查主要对象。因潘荣昌有着这些特殊的经历,对新市地区的情况比较熟悉;这给中共新市炭矿党特支委工作,带来相当大困难。省委尊重我们意见,对潘荣昌斗争一定要注意方法和策略,不能因为潘荣昌叛徒出现,放弃对新市炭矿地区的革命斗争。”

省委还特别指出:“日本军国主义亡我心不死,日本国内正在积极扩军备战,准备发动一场‘大东亚圣战,’急需钢铁、煤炭这些物资,新市炭矿具有特殊的地位,要在阻止日本帝国主义扩军备战方面做出积极的贡献。让我们找准时机,把坑井下采煤系统破坏掉,再把‘特殊工人’队伍拉出去,组织一支抗日队伍,这是我们中共新市炭矿党特支委目前首要任务,还要周密的酝酿做好暴动北上逃跑计划,等到时机成熟,把战俘营里的‘特殊劳工’队伍拉出,狠狠打击日本帝国主义。”

 

第二章 坑井脱险

这一年,日本东京国内经济出现严重危机,日本天皇召集侵华最高首脑会议,对满洲里关东军司令讲:“我命令,你们满洲里的关东军要抓紧开采新市煤炭资源,由华北军司令部保证输送劳工,用战俘做劳役,为天皇大东亚多多开采煤炭,人死不死地不重要,重要把煤炭从第一坑井下挖采出来。”

关东军司令回答说:“我地回去立刻动手,命令新市街炭矿长久保浮马上开采-280段掌子下的煤柱,为大东亚圣战多多出煤炭。”

这一天,日本炭矿长久保浮来到办公室抓起电话,对矿总工程师松田太郎说:“军部命令,让我们炭矿抓紧开采煤炭,为‘大东亚圣战’多储积煤炭,明日你地、带领坑井下工程技术人员对-280路坑段进行勘探,近期要拿出开采方案来。”

松田太郎回复说:“嘿、嘿,我马上组织人员测绘,优稀。”

松田太郎带工程技术人员,经过对坑井下实地勘察,掌握第一手技术数据后,松田太郎向久保浮汇报:“根据我们地勘察,我认为,在 -280段下的煤柱子是可以开采的。”

于是,久保浮安排矿“劳务系”课长田中角郎做出挖煤计划方案,并让大把头郑辅臣把刘永清最强的掘进队调到-270路坑段,快速掘进一条通向这块煤柱的巷道。然后,再把原在-260路坑段第三水平面开拓大岩巷道的萧天亮原班人马撤过去,开采煤柱。日寇实行了强行开采,对进入这个采区的劳工们,由鬼子和把头紧紧盯着挖煤干活,两班倒不让风镐停机,作业时人也不让休息。等鬼子和把头离开时,刘永清便嘱咐大伙说:“大家都晓得开采煤柱,虽然比啃岩石稍容易一点,但是危险性很大,随时会有塌方或瓦斯突出,请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在保证安全基础上,我们要有和小鬼子斗法巧计,洋工还是照样的磨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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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刘永清、萧天亮两个队上二班时,日本人知道在这高危险的坑井下采煤柱,随时都有瓦斯爆炸可能,所以他们也是怕死,小鬼子和把头在掌子里,盯了一阵子后,借吃饭时刻也溜走了。刘永清看小鬼子走了,对大家喊道:“好,咱们也喘喘气儿吧!”招呼大伙坐下休息。

“哗!” 人群欢叫一声,扔下手中的工具,各找自己的安全地方坐着、躺着、开始天上地下、山南海北地闲聊起来。

他们现在这块作业的地方,是斜坑井矿脉第二层巷道的北端,矿工们一提起这个鬼地方,就有些谈虎色变,都会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是在谈论地狱一样,这儿离地面六百零二米,距离斜井车场三公里。谈到这儿,往往只是摇摇头,压根不愿谈这个话题,就像似怕坠落到万丈深渊里一样。因为,这个地方的瓦斯时常从断裂煤层喷发出来,现所在的掌子面里,温度平均都在四十五度以上。作业在这个火焰洞里,热得叫人实在忍受不了。煤层左边挨着有个废旧封闭的巷道,在这里曾发生过瓦斯爆炸,整个矿脉燃烧至今不灭,幸亏砌上了一道水泥墙,才把大火隔开。这道水泥墙是用砖砌成的,为防止灾难扩展,并且还要不断修补。毫无疑问,准是什么地方有空气透进去了,才让火焰又燃烧起来,把水泥墙烤得烫人。在这个左侧地方有一块很厚的煤柱,煤柱高达四五米,虽然煤掌子面有的地方能站着干活,可这里热度让人难以忍受不了;劳工们宁可加班加点在巷道干活儿,可以凉快一些。也不愿在掌子里窝着脖子挖煤,尤其在这个地方刨煤就十分困难,煤柱层到这儿变得极厚,可是煤掌子又窄又矮,有的地方直不起腰来,刨煤的时候,稍不留意就要擦伤胳膊,分分秒秒都让人提心吊胆,唯恐忽然瓦斯突出冒顶埋进去。

昨天,老工友杨永安在刨煤柱时,当镐头尖扎进煤层里,一股水泡喷了他一脸,这虽然仅仅是个警告。但他意识到瓦斯聚集点已超限了,再不采取措施将会发生意外。杨永安是一位有三十多年工龄的老矿工了,平时沉默寡言,但颇受劳工们的器重,他在跟工友们一起干活时,总是冲在前面,好像对任何危险也不在乎,毫不顾虑生离死别。他常笑呵呵跟工友们说:“我已是活快半百的人,有儿有女,死了也无遗憾,何所畏惧!”所以,年轻人都愿跟着他干活,也成了所尊重的师傅。

此时,他正和同组的几个伙计们挖着煤,挖着挖着,大伙感觉眼皮发沉,睫毛上总有了一层蛛网般的东西,矿灯光亮时常变白变蓝,老杨根据在坑井下多年的经验,判断可能是瓦斯已超浓度了,立刻把耳朵贴在矿层上,谛听瓦斯发出的“咝咝”声,每个缝隙里都有冒气泡的声音。于是,他意识到还会有更大的威胁,挖煤的坑道,随时有可能出现瓦斯突出倒塌。因为,匆忙支起的坑木架子不是很牢靠,而且,地面被水浸渍发松,已经不坚固了。

今晚,肖剑也带一个班组的“特殊工人,” 离不远的掌子头往-270路坑段掌子小川里运坑木料,运完之后,又与大伙把坑木支架起来,作业到下午三点多钟,眼看快要下班时刻了,他正斜卧着钉一根横柱时,突然,“轰!----轰!” 猛然间,一串天崩地裂的闷雷声,震得整个坑道颤跳,顶板上的碎煤“哗哗”地落了一层,火焰吞没了在里边干活的几名矿工,外面坑道的顶棚有几处塌陷在地面上,在坑道外部干活的肖剑一班人,听到的响声好像似从炮口喷出来一样,整个坑道里到处散发着火药般的空气,并随着火光向-270路坑段掘进区蹿去。

肖剑大喊一声:“不好!出事故了!快!快往外跑!” 猛跳起来,指挥大家往外跑,边喊边向坑道口外面上冲去。

“是瓦斯爆炸了!快跑吧!”他大喊着催人往外跑。

“在什么地方瓦斯爆炸的?” 上来的人喘着粗气问。肖剑丢下尖镐注意倾听。

他以为他身后的旧巷道炸塌了。仔细观察下,感觉不像是旧巷道爆炸。

于是,他飞快跑到坑道口的斜坡上,嚷道:“快!快!一定是下边-280路坑段瓦斯爆炸了!”

所有的人都像兄弟般地互相关照着,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在混乱的人群中,手里矿灯光亮在上下颤抖着,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弯着腰,差不多是四肢支撑着沿着坑道在向上爬行着;他们不敢放慢脚步,一边爬一边互相探问,互相简短地回答:“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事了?或许是掌子面上吧?不对,声音是从底下来的!多半是挖煤的坑道!”他们跑到巷道的风门一拥而过,一个个地向前跑,也不管碰破擦伤了,最后跑过的人,也顾不上关通风门子了,人群里每盏矿灯,模糊地照出憧憧奔跑着的黑影。

在-270路坑段路采煤掌子的人群,也在一片可怕的混乱中,有几个小童工“呜呜”地哭起来,不住地惊恐呼喊着,使气氛显得更加凄惨阴森。大家想要劝住他们,可是此刻都在随人群往外跑,谁也顾不上谁了。一个个跑的汗流浃背,浑身透湿,没有人停下脚步喘息,只是揩一揩脸上的汗水。跳起来没命地向外跑,刚跑到掌子口上,“噢、噢、噢”吼叫的风机嘎然断了气儿,外面巷道的电灯也都灭了,除了各人的头灯外,一片黑暗。

刘永清对萧天亮疑惑地说:“停电、停风了?不好!我们的挖煤坑道掌子,随时有可能引发瓦斯爆炸。”

“咱们的坑道掌子瓦斯浓度也很高了,快组织人员往外撤离吧!越快越好。”萧天亮急迫地说。

刘永清说:“我接班时,在掌子头,就看见了几只大耗子,顺着马机道往上跑,我估计着怕要出大事故了。”

老杨大哥说:“耗子这玩艺儿鼻子尖得很,坑井下要是着火、瓦斯浓度超标、冒水,它前就能闻见味儿了,就往高处跑。”这是一条老经验,坑井下的老工友都有这个说法。

老工友们都认为:“耗子是‘老君爷’派到坑井下的侦探兵,就是来给下井的人儿报讯的。”

正当大家疑惑不定,怎么办时,从里面跑出几个人来,一边跑一边呐喊:“瓦斯爆炸,瓦斯爆炸啦!快跑呀!”

刘永清急问:“哪里?什么地方?”

几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儿,声音都走调了:“是-280路坑段坑道掌子集聚瓦斯超量,放炮时引火爆炸!”

一时工友们慌了神,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蹦跳,没了主意。里面瓦斯爆炸了?现在火已窜到什么地方了?哪条路畅通、安全?哪条路不通、危险呢?……真是神慌无智。

刘永清和萧天亮喊来几位有经验的老工友,问他们现在怎么办好,几位老工友说:“在没弄清情况时不能乱跑,可这又是生死关天的时候,早跑一分钟就有生还希望,晚一秒种有可能是死亡,现在是迟疑不得了!”

刘永清和萧天亮两人心中更乱,他俩知道自己的担子,平日干活大家都听他俩的,现在又都指望着他俩拿主意,一句话就决定着这上百名弟兄的死活!他俩极力控制住自己表面不慌乱,以免影响大家更乱。他俩强作镇静地说:“老哥们,你们有什么主意?快说呀!”

刘永清说:“杨大哥,你是煤矿通,你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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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稍想了一下说:“听这响声,像在-270路坑段以下。应该赶快往上边去,离井口越近越安全,不要再耽搁了。”

刘永清接过来说道:“我听响声也差不多是这样,应该赶快组织大伙往-260路坑段,-250路坑段以上撤离。”

萧天亮肯定说:“对。哪儿有近路?”

老杨急忙指了指说:“离这儿不远,有条管子道,从里边爬上去近路,出去就是-250路坑段路大巷道。我过去走过,从地面下来的风管子、水管子和下沙子的管道线都在里边,不太好走。”

刘永清忙问:“是入风,还是回风?”

“是入风。”

刘永清把拳头一挥说:“好!就从这儿走吧!”

又向萧天亮说:“萧队长,你看行吗?”

萧天亮说:“我看行,赶快出发吧!你和老杨巷道熟悉,在前边带路,我在后边压阵脚。”

刘永清下了命令,然后对大家讲:“每个人都带上一件工具,别空着手。”他顺手起一根麻花钎子。

有的人不解地说:“空手走多利索,还拿那个工具干吗?”

萧天亮对大家大声嚷道:“到时候就有用了,都拿上工具。”他拎起一个镐头。

刘永清又对大伙说:“大家都要省着点用灯,前边一盏,后边一盏,中间一盏。其余的都关掉,省着点儿用,为万一备用。”

“好!出发,都麻利点!”

这条管道是从地面直通井底的一条管路线巷道,宽高各三米左右,被密密的木棚子支撑着,有五、六条粗细不等的铁管子吊在半空或架在下面,挤占了大半空间,由于日久天长受地面挤压,许多棚子被压得歪三扭四,更显狭小,再加这次大爆炸有的地方已经冒顶、片帮垮落下来的碎煤乱石头和管子里跑漏的泥水混搅一起,整条巷道活像一条长满肿瘤、肿胀溃烂的羊肠小道,很难通行,大部分地方得哈下腰才能通过,有的地方通过用工具刨挖后,爬在地面上才能钻过去。人们心里慌乱,腿脚发软没准儿,加上灯光昏暗看不清东西,顾了上面,顾不了下面,不是撞了脑袋,就是绊脚摔倒,刚从烂泥、臭水里爬出来,又被碎石、乱木头绊倒,一个个弄得气喘喘吁吁,像烂泥猴儿,实在狼狈不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钻爬了大概有二百米的路程,猛然听见从前面迎头传来“叮叮当当”的砸钉子声,有一明一暗的头灯闪亮,心中高兴,认为快爬到头了。

这时杨永安感觉不对,向大家喊着:“快!大伙快点跑!小鬼子和炭矿把头带人正在封门子,准备定死-250路坑段以下的入口风门。”他不愧是老工友,一下就猜想出是怎么回事了,回头高晃着头灯向大家急喊。

“快跑!一会儿小鬼子们把风门钉死,我们就得呆在里边出不去了!”

刘永清在前面,也高声愤怒喊着:“伙计们快往外冲啊!把门子给捣开,冲出去,谁敢拦挡咱们,干掉他!”

刘永清冲上去一看,木门子已经钉了大半,两个鬼子和把头殷怀水正在指挥几个人,在外边“叮叮当当”地往门上钉钉子准备封门,再晚来一会就被钉死了,老杨喊道:“别钉了,别钉了!——快闪开,让我们出去!”他抡起搞头猛劈门子。

刘永清也举起钎子,对木门子用力猛戳……。

萧天亮冲上来喊着:“老杨,你闪开,我来,我来!”拉开老杨,抢过搞头猛劈木门子。

外边的两个鬼子和二把头殷怀水,眼看将钉死的风门子被捣烂了,两个身背“救护器”的日本鬼子,怒冲冲地叫喊着:“八嘎呀鲁、八嘎呀鲁!死啦死啦地有。”

殷怀水和小鬼子,抡起棒子打头伸过来人群。“去你妈的蛋!” 刘永清大叫一声,用铁钎子照殷怀水上身猛戳一家伙。他“哎哟”一声,倒退几步,“咣当”地一声摊躺在地上。两个鬼子一看不好,掉头没命的往回跑,被冲出来的工友抡起搞头刨死了这两个鬼子。

夜间,刘永清和萧天亮与老杨等几个人,在坑井入风口碰了个头,然后吩咐几个人把鬼子和殷怀水埋起来,不给日后留麻烦。这时,下边又响起大爆裂声轰然,地动山摇,只见入风口之处喷出滚滚的浓烟。

大家冲出风门子,巷道显得宽敞好走多了。这群人像冲出牢笼的猛虎,又爬过一个小上山口,一出去就到了熟悉的中转人车巷道了,终于,逃出了一道生死的关口,悬吊的心落下,不禁欢叫了起来。

刘永清催促大家说:“别停住,别停住!快奔车场去。” 临近车场,听见一片:嚎叫声、骂声、哭声,站台上有二、三百人,乱成一锅粥。

刘永清想挤到站台上,结果被前边的人,愤怒地大骂挤了下来,只好无奈地往后退了退,寻找哪里人稀少?都一样,铁道两边、中间上下都挤满了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瞪圆双眼看着黑窟窿的上面呼喊叫骂,救命车始终见不到影儿。

一名劳工骂道:“他妈的,开绞车的、登钩工都死啦!都断气啦!”

另一名劳工骂道:“打急点,快打急点!车不下来,就一个劲儿地打!”

焦急逃命的人,已经丧失了理智,什么话都喊了出来。

铁道对面靠帮处,几个人同时抓着半空中那根打信号绳子不住猛拉。挂在棚上的电铃“铛铛铛”不停的响,顶棚上的红灯一直亮着。

刘永清焦急地说:“这怎么能行啊!现在集聚上百人,哪年哪月才能都上去呀!”

萧天亮朝抓信号绳子的人呼喊着:“兄弟们,大家都冷静一点,你们想一想,越乱打点,上边开绞车的、登钩工越不敢开车呀!别打啦,千万别乱来了。”

“那也不能,在这地方等着死吧!”几个愣头青不停的呼喊着:“你不怕死,就坐在这儿等着死吧!”

“继续打,猛打!甭听那鬼吹灯!”一个毛头小伙子冲上去,嫌别人打得不赶劲,两手挽住信号绳子,一转身背在肩上,用全身力气拉着,恨不能把粗铁丝拉断。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听谁的,谁有力气谁就是老大,谁能抢上车就能逃过活命,晚一步也许丢掉性命。这种局面谁能左右得了呢?

突然,又从下边挖煤坑道掌子里逃出五六个人来,架着一个满脸是血,哼喘不停的工友,个个惊恐不安的样子,边跑边喊:“不好了,瓦斯爆炸啦!煤掌子下边已着起大火,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急了!”

“怎么?他的脸上是烧的、还是崩的?”等车的人群慌乱地追问。

“伙计们,请你们先帮忙,快给这条手巾沾些水,捂捂他的嘴。”

“快救人要紧,可是大伙没有水了?尿也行,尿也行。” 有经验的人喊着出主意。一会工夫,大家就把手巾浇湿了。

于是,又有人问起:“到底在什么地方,爆炸的呀!”

上来的一名劳工说:“在-280路坑段,三区煤层断裂带地方吧!火势现在已经窜到了四区、五区、六区、一大片了……-280路坑段、-270路坑段、-260路坑段采煤区都完了!”

一名劳工说:“不对,我们是从-260路坑段,跑出来的呀!”

另一名劳工对他讲:“那是因为你们跑出来的快,要不早就被烧死了,算你们命大呀!里边已停电、停止送风了;反正燃烧的面积很大老大啦!”

“打点!打点!------ 赶快打点去。”光顾着听消息忘了,打点的几个愣头青,又大声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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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打啦!别再打啦!”在人群上边不远处的一个人,突然,转过身来向下边的人吼骂:“别再乱打点啦,你们往上瞧黑窟窿哪有车影。你看看你们几个,让我说都是混蛋王八蛋!不懂事的东西。”

他们听见骂声,不约而同地停止打点,伸长脖子、瞪大眼睛顺着骂声向上望去,有的人认出他来,对大家说:“他是八路军的肖营长。”于是,工友们围了上去,刘永清和萧天亮也跑了过去,问:“你怎么到这来的。”

肖营长讲:“我也是和兄弟们,从死亡虎口里,逃生出来的呀!我看目前这种混乱局面,大家很能逃生,现在等车,没什么指望。如果火势再大烧上来,我们都可能被熏死在这里。”

“老刘、老萧,你俩看怎么办好!”

望望大家,他俩对肖营长说:“不能再耽误时间,我们爬上去,才有生存的希望。”

老杨回答:“到井口上边有多远?至少有一千五百米吧!”

于是,肖营长转过身对大伙说:“伙计们,别等车啦!没有指望了,我们不能在这儿等死,咱们互相照应着往上爬,上去我就有活着的希望呀!”

老杨和大伙齐声答应:“行,爬,爬吧!”有的人却不吭声。

然后,肖营长看了看老杨说:“老杨,你放心,你爬不动时,我让战士们抬也把您抬到顶上去。”

老杨忙摆着手,笑了。

肖营长下达命令:“好了,咱们开爬吧!坡陡不好走都小心点些,别绊倒滚下来。”说着在前边爬起来。

-280、-270路坑段掌子面瓦斯爆炸的凶讯,使得从坑井口到日满铁炭矿当局、劳工大房子、准备上夜班的“特殊工人、”矿山住宅村的工友、老人、女人、孩子、整个地区乱成了一锅粥,把日本鬼子、大小把头、警察官吏一起搅得兵荒人乱,活像炸了锅的蜂窝。因为,正是晚间19:40时分,天漆黑,更加显得乱乎啦。

炭矿坑井口外,被新安装的几盏探照灯光照得刺眼,一队日本兵端着上明晃晃刺刀的枪封锁了坑井口,没有上峰的命令,人只许出不许进入。离井口几米处的地方,有一群“骡子”手提大镐把把站成一条线,阻挡矿工家属们靠近。

炭矿大楼里,灯火通明,下了班的日寇鬼子、工程技术人员都被召回来,满屋子乱窜,一些人抓着电话机“吱吱喽喽”地猛摇,一会给坑井内;一会给炭矿救护大队传达命令。也许是晚上找不到接电话的人;也许是他们过于惊慌急躁,破着嗓子叫嚷,弄得老远听得一清二楚。

新市总医院穿白大褂的“药包子”来了一大群人,抬着担架堵在井口外,等着接运伤员。因为,爆炸区正被封死,有伤员也出不来,能逃出来的因为蹬不上车,一时也拉不上来,白大褂们无事可干,疲惫无聊,有的钻进“劳务系”找地方坐下闲扯。

“劳务系”课长田中角郎光着像葫芦一样脑袋头,扶在他的办公桌子后面,右手的红铅笔“当当”地敲着,左手摁在铺着桌子上蓝色的井巷图纸,对站在周围的一群日本工程技术人员、满洲人和大小把头们“叽哩呱啦”地吼叫着,周围的人有的也胆怯地嘀咕几句。

他们关心的是坑井下的变电所、大风泵、大水泵、绞车等等机器设备,巷道工程的损毁,以及每日挖炭的减产量,至于劳工们的死活,在他们的秤盘子上却没有多少分量。

大把头郑辅臣站得靠前一点,却像根木头桩子,死灰色的“狮子脸”一言不发。

吴奉山、郭麻子等小把头们站在外圈,急想了解具体情况但又不敢上前。对自己所辖作业区到底怎样尚不清楚,各怀心事,显得忐忑不安。

田中角郎咬着嘴唇,两眼盯了一阵图纸,又抬头望一阵屋顶,再晃着葫芦头瞅一阵图纸,猛然两个拳头在桌子上一砸,哈了哈腰,用红铅笔“哧哧”地一家伙在图纸上划了个大红圈子,又在红线内外表示各巷道的线上,用力打了许多叉子或粗道道,对周围的人连声吼叫:“封闭,快封闭,下沙子,灌注水!要保住炭矿坑井。”他往后一仰坐在大皮椅上,呆着两眼。几个日本技术人员和把头忙挤上去,按照田中角郎划的红圈在自己手中的图纸勾画了一阵,然后抽身跑去执行各自任务。

把头们也拥上去看个究竟。挤在前边的郑辅臣和吴奉山、郭麻子看见图纸上,圈住的竟然是刚接手的-260路坑段以下掘进挖煤坑道的掌子,哪里还有一千多人呐,心里猛跳了几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在里边,就后退几步给别人让出地方。

吴奉山和郭麻子一看自己负责-280、-270、-260路坑段,几个挖煤掌子都被圈进红圈内,脑袋嗡地一家伙,尤其是郭麻子不禁暗叫一声:“完了、完了!”心一下子凉了半截,眼冒金星,腿脚有些发软,差点晕倒了。“站稳、站稳不能倒了!别在皇军面前出丑。”他暗暗叮嘱自己。毕竟是久混窑摊儿的老手,此类事也经多见广了,稍过了一会儿他就强撑精神,缓过劲来,没出声地冷笑了笑,后退几步,坐在一个椅子上。这个采煤区是他的半壁江山,虽然不清楚究竟被毁在内的有多少苦力,估计着至少也有上千人。他寻思着,这不是他的责任,“事后”也有劳务系顶着,有家属闹也能对付。要紧的是怎么能够立马“重振朝纲”,关键是到哪里去弄这么多苦力来,就是到关里去招劳工?也来不及了。如要“特殊工人”太难管理,个个都是闹事的阎王,管教不了;要“国军战俘”和“勤劳奉事队”有现成的,但干活是生手,出工不出力,也不好摆弄,管不好这伙人,也会要自己命的。还是让日本人向附近几个县征调劳工吧!离家近,来的快,这些农民工有力气,好管教,也省钱,由老工友带着,很快就能顶用,还有一招儿,就是先把辅助车间几个二把头管的人员吃掉,但这只能跟田中角郎背后密谈,不能眼下挑明了讲。

其他几个二把头也走近看了看,自己的辖区不在红圈内,成了“没事人儿,”感觉轻松多了。但是,田中角郎不发话,都不敢离去,只好闪在一边等候发落。

郑辅臣感到自己是“有事无责,”如今苦力都划归各个二把头管辖,由日本“劳务系”课长直接调遣,自己对这种事自然也没什么责任,但毕竟是一矿大把头之首,没责任也得陪着,虽然咬着不疼的指头,倒觉得手脚无措不自在,他看看田中角郎、瞅瞅二把头们,不知说什么好。

吴奉山和郭麻子两人也是心知肚明,在自己所管区域发生瓦斯爆炸,一下死了这么多人,鬼子一定会拿他俩出气,此时,两人更觉得进退难挨。其实,他俩在田中眼里,根本就是两只不上数的走狗,在把头中间,再蹦得高也是个小蚂蚱。碰上这种大事故,追究责任,当然沾不着边,可跑腿埋死人,就得让他这种人上了,替日本人效劳了,不知又要忙活多少日夜了。只盼望少死点,让他和那帮“做白事弟兄”少跑几趟万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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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田中角郎忽然在皮椅子上站起来,高声叫嚷着,不论摊上事没摊上事的把头都紧张起来,不知他会说什么。只见他用眼余光扫了大家一眼,说:“本炭矿所遇上此次大事故,你们却没有一个在坑井下一线的把头,大大地没有效忠皇军帝国,良心坏啦坏啦地有。因为,你们的不负责任,使挖煤产量大大的减少,给大东亚圣战造成很大的损失!让我无法向满铁关东军司令部交代!”他又扫了把头们一眼,观察他们的反应,加重语气说:“坑井下的火势熄灭了后,你们马上打开封闭墙,恢复挖煤掘进的坑道,开展非常增产月大干,把减少的产量补上。”他手一指郑辅臣,说:“郑地干活,你地负责任有!”

郑辅臣点头哈腰地:“好地,好地!不过他俩管辖的掌子急需苦力的有。”指一下吴奉山和郭麻子。

吴奉山高声抢着说道:“我地急需补充两百个苦力!”

郭麻子也大叫:“我也得增加一百五十人以上。”

“苦力都不够,一直又没招工!现在是死的死,跑的跑,光减少,不给增加人,我们哪里也缺人手!”其他几个小把头也连声叫嚷,他们所辖作业区虽然没圈在红圈内,也想趁机捞点苦力,即使白叫几声,也显得同样困难。

“混蛋,八嘎呀路!”田中角郎“咣”的一声把玻璃桌面拍碎。然后,骂道:“我地什么、什么地都明白,胡说八道不行!”他又扫一眼,被镇住的把头,一个个哆哆嗦嗦低头站着。指着辅助区域的小把头说:“苦力,从你们那抽调。掘进能停地活计,通通地停掉,都先去采炭地要紧有!”

他命令郑辅臣说:“你的去安排,三天给我回话,去吧!” 手一挥,一个个退出“劳务系”的办公室。

郭麻子本想等别人走后,多诉几句苦,再说说自己的主意,一看小鬼子烦躁的样子怕找没趣,望望田中角郎,叹口气,微摇摇头,使个眼色,先跟着出去了。

郑辅臣也没敢多说,给鬼子鞠了个躬,也紧跟着出去。

“乱了,乱了!” 郑辅臣跟旁边的郭麻子、吴奉山低声嘀咕说:“日本皇军现在是只要煤炭,哪还管炭矿坑井的生存,这是杀鸡取蛋,你们也看到目前现状,下一步再收缩坑井下的开拓、掘进工程,集中力量采炭,坑井下才乱了套,造成瓦斯不断爆炸,这又要停下开拓、掘进都去采炭,不是乱上加乱吗?唉!” 郑辅臣长叹一口气。

吴奉山接话:“日本人越弄越乱,越乱,事故就越多、越大,就更乱闹,将会更乱套,引发爆炸就更厉害。” 郭麻子摇着头,叹着气:“我看,这样胡折腾下去,总有一天整个坑井所一阵爆炸,完了!甚至连千金寨炭矿都完了!”

郑辅臣说:“甭发愁,只要跟我干,就有你们的铁饭碗。他妈的,万达屋炭矿完了,咱们就到别的坑井去吃饭。千金寨完了,再到别的地方去干。反正日本人要挖煤炭,只要日本人在‘满洲国’呆下去,就离不了咱们。”

他们三人走出矿大楼外面,又向平硐的井口走去,想探听得更详细一点坑井下消息。

运转系课长松田君和几个日寇鬼子,盯在半山腰的大马机房里,监督绞车司机和登钩工,执行着久保浮的命令:“车直放下到-250路坑段,送救护队下去钉死风门子封闭灭火,顺便把逃出来的伤员抢运上去,其余各站不得停车。为了不致撞死人,只能在距停车点上下五十米段内稍放慢点,但不得停站,车辆运行由绞车司机按绞车上的表盘掌握开停。 只给登钩工规定了一个防备途中发生重大事故,使用的特殊紧急信号,此外,一切信号均不予理会。日本人非常清楚,这是十分危险的措施,万一车辆在运行途中发生重大事故,如跑车、脱轨、撞人等,登钩工来不及使用特定信号,或被乱打点的扰乱,那就只能听任三节大铁皮车胡滚乱撞,将会摧毁巷道支架,引发冒顶板,堵塞坑道!但是,不放下这救命车,炭矿坑井难保,也就更加寸步难行了!”

在灯光昏暗的马机房里,松田君忙碌指挥着升降的绞车,炭矿坑井口边上左右前后,人山人海紧张混而乱拥挤着。特别是有亲人在坑井下的家属们更是揪心割肝六神无主,都想往平硐井口上挤,被一群手提镐把的“骡子”阻挡斥骂,难以靠近,只能在昏暗中东奔西撞、乱戗戗。

这时,王铁军和南品之也挤在人群中,他俩人是刚换完衣服准备入井,忽然从坑井下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王铁军对南品之说道:“不好,一定是坑井下出大事故了!肖剑他们还在坑井下面挖炭呢?我们得想办法,下去救我们的战友啊!”

南品之讲:“我看现在不能盲目下去,下面出现什么样情况,咱俩还不清楚,先在井口等着上来的人,打听一下消息,问清坑井下爆炸的原因,然后,再研究对策,你看这样行吗?”王铁军对南品之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蹲在井口等着下面传来消息,心里忐忑不安,担心在坑井下干活的战友们会不会遇难呢?

这时,李鸿光也挤了过来问道:“怎么?你俩也等着上二班吗?你们说巧不巧吧!今晚真巧。本应我上二班,因拉肚子没有下去,要不,也就摊上了,完了!”

李鸿光又对他俩说:“这两天,我的左眼老跳,就知道没好事。妈的,殷怀水催我几次快点下去,我就是没有下坑井,说要用棒子抡我,揍我也不下。谁能去自找倒霉呀!亏着我没有下去,要是下了井那就回不来了………前两天,我就有一种预感要出事了。因为,我看见坑井下有几只大耗子顺着马机道往上跑。你想,那不是先兆呀!昨天一大清早,从头班我就听着‘劳务系’大烟筒顶上那电笛声叫唤得不是正道,果不然到下午……出事了吧!”

南品之有些不耐烦说道:“别瞎咧咧!那都是迷信!”

李鸿光较真说:“我不是数落你!要说坑井下经验,你还算是蛋壳刚出的黄嘴丫小子,缺少坑下经验。你们知道吗?坑井下耗子的鼻子比人都灵,掌子哪儿有邪味就能闻到,它肯定会先往上逃跑,这可不是迷信。”

王铁军接过话说道:“唉!这都是劫数,人们常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劫难逃,也是没办法事。我们干采煤的谁能预测到哪天就被埋死了,谁晓得会碰上什么灾难呢?”       

南品之说道:“说坑井下危险是真的,可也不是命定如此!”

难道坑井下死去的人,就都是“命里注定”的吗?王铁军在心里想着。

李鸿光痛恨说:“他妈的!小日本就知道让我们出煤,出煤炭,今天搞为‘报效日本帝国多出煤’;明天又搞‘非常增产月,’他妈的,小日本光顾着出煤炭,对我们人身安全一点也不顾,要不出事才他妈的邪门呢?如-270路坑段那个挖煤掌子里,一点风都没有,一个个裸着身干活,混身汗漂漂地往下淌,煤面子呛得嗓子眼直冒火。前日,保安员用瓦斯灯一试 ‘满灯’了,可鬼子不理那茬儿,还逼着每班放炮,瓦斯浓度已超标了,一见火星不爆炸才怪,这不是成心让我们去送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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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军骂道:“他妈的,这那是人干的鸟活儿,不能再给他们干下去了!为了保存我们革命的火种,必须组织大家逃出这个鬼地方!”

李鸿光说:“你们行啊!年轻没有扯家带口,可以随时逃出去。向老杨那样有家的人,不下井老婆孩子吃什么呀?再如跑不出去,逮住不用说吊起来揍你、抓进宪兵队去、送进‘矫正院’,只要不给吃的喝的,连三天也撑不住呀!”

南品之说道:“你非得吊死在这棵茄子树上------到别的炭矿所上去干活,不行吗?”

李鸿光讲:“到别的矿去干活?就是逃出了虎台炭矿了?去龙凤、万达屋、北大井、大山坑,都是一个奶奶的球样,还不是给小日本干活。前两个月,龙凤坑井不是也刚爆炸完了吗?就算是能跑出‘满铁新市炭矿’,进到别的炭矿所,还不是一斤秫秫面捏两个猴儿——一个球样儿!”

“炸吧,炸吧!大爆炸吧!把煤坑都翻过去,就不用下井了!”李鸿光痛恨,可又无奈的骂道。

是啊!在满洲国,哪有咱们“煤黑子”保险性命之地?哪里有能填饱肚皮的安乐福地呀!

这时,从人群里突然冒出一阵撕肝裂肺的凄惨哭喊声:“天哪!我的老天爷啊!”一个四十岁左右披头撒发的女人,疯了似的在井口钻来挤去地呼喊着。后面紧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娘!娘!”一声紧接一声地哭喊着:“你看见俺孩子爹了没有?他叫萧天亮,上头班在坑井下呢!”

她只要看见一个熟人,就抓住不放,翻来覆去地追问这同一句话。在这黑夜混乱的人群里,人们除了知道自己还站在这,谁能明确回答她的问话呢?只能摇头。她越得不到肯定的答复,就越猛撞乱钻嘶喊着………

“老天爷呀!我的老天爷呀!”又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在人群里一面哭,一面向人们诉说着:“那一年,孩子还很小的时候,他爹被砸死在采炭的掌子里,尸体在坑井下埋了十几天才挖出来。留下这个十几岁的孩子,现在他长大也下井了,每天他一下井,我的心就吊在半空中了。有点风吹草动,心就像被蛇咬了一样呀,今晚他要是能活着上来,往后干什么都行,惟独这个下井的活,说什么也不能再叫他干了!”

“走,走………!你跟我回去,给我回去!”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抓着一个要准备下井模样的男人,死拉活扯地从人群往出拽。

“啧,咳!你干什么呀!”那个男人不耐烦的用力,把女人的手猛一甩,女人一个趔趄差一点儿摔倒。“你给我回家去,没看见井口已经封了吗?今晚,肯定是下不去井了。现在坑口已被堵住,只让出不准进了!”男人向女人解释道。

女人马上扑上去,又抓住男人,嚷道:“不行,你得跟我回家去!明天、后天,咱一辈子也不再干采煤这个活了!”

男人又摔掉女人手,他有点恼怒地说:“你胡咧咧啥!不干下井这活儿,你吃什么呀?”

“饿死,我也不让你再干这鬼活了!”女人又用力拽着男人发誓说。

男人恳求说:“我在这儿,再看一会儿。”

女人毫不松口地坚持嚷道:“不行!你不下坑井去,也不能让你在这儿站着!走,回家去,回家去吧!”

男人低声向女人解释说:“二班的工票还没领呐!不下坑井去,跟大伙儿在这儿站着,也许还能领到几毛钱的饭票呢?”

“咱不要那个,不要那个饭票了,好不!”女人用力拽着男人哀求地说。

男人有点生气,但又拿她没办法,叹口气说:“咳!真是的。”摇着头,硬被女人拽走了。

“哎呀!你看井口上来人了,上来人了!”平硐口外传出一阵欢呼叫声。

“上来人了,总算是上来人了!”空场上的人听见喊声,也呼叫着像潮水般地涌向井口平硐。

“骡子们”挥舞着镐把,用嘶哑的嗓子,叫骂着阻挡人潮,引起剧烈冲突。

“都滚开,滚开!‘骡子们’”抡起镐把没头没脑地打人。

工友家属愤怒骂道:“你们是‘骡子、狗杂种!’”

“揍他们!打这些狗杂种!”急红了眼的人们冲上去,夺下“骡子们”的镐把,对打起来。“骡子们”一看,寡不敌众,大概也舍不得为这事替小鬼子拼命,很快就被冲垮逃开。

这时有一部分工友家属挤到平硐坑井口附近,因地方狭窄,容不下更多的人们,所以,大部分工友家属们被拦在远处。

站在井口边的日本宪兵队一看不好,鬼子小队长一声命令,端着枪上明晃晃的刺刀,齐步向人们逼近几步,摆出准备刺杀的架势。

人群一看,不敢再向前拥挤,只好堵在稍远处呼喊。

从平硐里拥出来的几十个苦力,他们是第一批乘车逃出来的人,虽然已经逃脱了死神魔掌,但仍然惊魂未定,像似要逃脱死神抓捕一样,上气不接下气的猛往外跑。人们赶忙给他们让开一条路,但马上又里三层外八层地把他们包围起来,他喊我叫,都想用自己的声音盖住别人的声音,问清想知道的事。

“到底是坑井下瓦斯爆炸了!还是巷道瓦斯突出呀?”

“是在哪儿爆地炸?”

“有多大范围呀?”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上来呀?”

“哎,哎!从坑井下逃出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呀?”

“别乱嚷,别乱嚷!先让上来的人说完了,你们再问行不行?”王铁军大声嚷道。

军事干部的嗓门儿比别人高:“是不是-250路坑段以下全都完了?”

逃出来的人,有些只想快离开井口,一声不吭地往外挤;有些也不知道该答复谁好,实际上他们也说不大清楚,就边往外挤边胡乱说着。   

“不知道,不知道!”

“没看见,没看见!”

“弄不清楚!”

“可能巷道全被炸塌了,爆炸的面积老大了!”

“死了好多人!老鼻子人了!”

到底是死了多少人?什么老鼻子了?是爆炸的面积大?还是炸死的人多呢?还是逃出来的人老鼻子了?真是乱说不着边的胡话!这可把在上面等消息的人,吓得丢了魂似的!

“哎呀!坑井下设施全都完了!凡是在-250路坑段以下干活的人,没有几个逃出来呀!我--的--老--天--爷--呀!”一个女人一屁股摁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嚎天呼地的哭喊起来了。

“怎么?一个也没逃出来呀?!呃的天哪,天哪!另一个女人也不想再听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拍着大腿哭喊起来了。

挤在井口边的家属妇女们,听了逃上来的人胡言乱语,失去了理智般地大声哭叫着,令人裂肝心碎,这哭喊声由近而远地传出,让人听了恐慌、悲惨、愤怒,使整个空场上天崩地裂,好像世界的末日到来了……

这时,在井口的外围,一个满头白发瘦干巴的老头儿,见身后边躲着三个大把头,是郑辅臣和吴奉山、郭麻子,老汉拽住了吴奉山喊到:“你还我的儿子,我儿子到现在还上了呢?是你把我的儿子毁了,如果我的儿子上不来,我就和你拼老命!”

吴奉山显得很烦躁,只是灰溜溜地低着头,不言语。

老头流着泪问“你说,我儿子现在怎么样了,他能活着上来吗?你倒是说呀!你说该怎么办吗?”

吴奉山说:“坑井下出了这么大事故,我能有什么招儿呀!”他双手一摊,装出无可奈何的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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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把头,你说没办法,一推了之能行么?我的儿子交给了你,是你把他赶到坑井下去,你还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子”老汉满脸泪水,干瘪地嘴唇抽搐着说不出话来。

“你胡扯!谁把你儿子赶到坑井下去了?”吴奉山火了,那张丑陋的脸皮撕开了骂道:“滚,老不死的混蛋,你给我滚开!”

站在旁边的郑辅臣闪出,猛地把老汉的手扒开,叫骂道:“老不死的家伙,还敢打人呵!滚开,快滚开,你才搭上一个儿子,我们搭上了三、四百多人呢?我们懊糟去向谁说呀!”

老汉差点被摔倒,绝望地呼喊:“你们这些把头没一点良心,你们的良心都给狼狗吃了!

“打把头、二鬼子们!”人群叫骂着有几个人,抡拳头挥动胳膊往前拥来。

郑辅臣三人一看不好,掉头又跑进了“劳务系”炭矿大楼里。

这天晚间,特别是到了下半夜,特殊劳工们发现在劳工房子周围,增加了不少“黑帽子”警察和“骡子们”在悄悄游荡。

这一场灾难,究竟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日本人未敢向外界公布,只有“劳务系”的日本人知道,各个把头只知道自己管的人员死了多少?当时,有上千名工友家属到炭矿要人,日本人派把头分给殉难家属发了一点点“抚恤金”了事。事后炭矿工友们下井清理修复巷道时,尸体举目皆是,一连几天用麻袋往外背死人。

后来,从新市满铁炭矿长久保浮于壬申年四月二十三日致函奉天日帝总领事山本太郎,在公函中说:“本月五日午后五时三十分,虎台炭矿采煤掌子发生瓦斯大爆炸,当时正在井内作业的二千五百九十名劳工,其中还有十七名日本人被困,瓦斯爆炸后有一千九百九十七名劳工没逃出,实为遗憾。”

日寇帝国主义竭力封锁消息,但中外报纸还是以显著的位置和标题进行了报道:《盛京时报》和上海《申报》都详细报道了这一则消息说:“这次虎台炭矿瓦斯大爆炸,是当年造成新市炭矿开采以来最大的惨案之一,也是新市之殇。”

瓦斯爆炸后,日本帝国为补充采炭坑井下劳力的不足,将二把头辛德利、苏达仁和刘德水三人管辖的劳工,通通划归给郭麻子负责管辖,名义上他们三人还是二把头,实际上已降成了小工头了-----让他们主要是监工在坑井下掌子作业的劳工们。但“特殊工人”心里都非常明白,这是日本鬼子玩的把戏,想利用郭麻子严格管制劳工,对日本人这次人员的调整,大家又能有什么咒儿念呢?

有人说,这是日本人对郭麻子的赏赐;还有人说,是郭麻子花钱活动的结果。了解内情的人说,这是日本人用信得过、有能力的郭麻子,替他们管治那几个软弱的小把头和劳工们,比日本人管治省心、省力又能多出炭。不管是什么原因,对劳工们来说,哪个把头也不是亲娘。一天不上班,都要把你的嘴吊起来。

封闭一个多月的坑井口,又塞满了炭矿工友们,在清理坑井下坑道里到处躺着死去的工友悲惨景象,一名作业的工友叹气的说:“我们一旦入了井,就如下了人间地狱,不知哪天就见阎王爷去啦呀!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了老婆、孩子填饱肚子,不得已还得去坑井下冒险采炭。”

在这次事故中,“特殊工人”死去六十七人,这更激起战士们的愤怒情绪。这一天,在王铁军和南品之主持下召开了党支部秘密会议,专门研究制定了组织暴动逃走计划,最后决定由王铁军为总指挥,肖剑负责暴动队袭击看守大房子外边的“黑狗子”警察和鬼子。

潘荣昌叛变以后,奉命回来了两三个月,工作毫无进展,被关东军特高特机关申斥,限期破获,“特殊工人”地下组织活动情况。潘荣昌掌握的情况是,中共满洲省委和前任新市特支部已遭到严重破坏,一时还没有恢复起来。更不知道南品之和王铁军、肖剑等人已经重建了新市党特支委。他得到传单以后,如获至宝,还以为那些传单是原新市特支部人员散发的,想以冒充“特支书记” 的身份的“绝招”,骗得信任,没想到会是弄巧成拙,反倒暴露了特务的身份。后来,他用金钱收买了陈升,成了可耻的走狗。

这几天,他俩人发现“特殊工人”个个警戒心极高,活动隐蔽不与外界人接触,怀疑要有什么行动,于是,在晚上两人鬼鬼祟祟摸到劳工大房子外,观察里面的动静,夜很深了,为什么都不睡觉? 潘荣昌认为,今晚一定会有什么行动,他对陈升说:“你在这里给我盯好了,我向皇军汇报去,出了差错可饶不了你。”

过了一个时辰,陈升冷的受不住,来回走动被肖剑发现,抓进屋来,经审问才知道,我们行动被发现了。党特支委决定:把原暴动时间定于,午夜零点钟。提前行动,一切准备就绪,暴动开始了。

在夜幕的掩护下,暴动战士们手持锹、镐、铁棍等武器,由肖剑同志带领下,摸进哨所先干掉了鬼子和警察,夺取了他们的武器,然后有秩序地向北挺进,夜里两时到达浑河的岸边。此时,发现浑河虽已结冰,却并未冻实,一脚踩下,便落入水中,为了加快行军的速度,战士们不惧天寒地冻,纷纷跳入齐腰深的水中,涉水而过。

这时,潘荣昌带领日本宪兵赶到劳工大房子时,房子已空空荡荡,屋里面只有被捆绑的陈升一人。小鬼子气得哇哇直叫,然后,举起战刀把陈升给劈死。

肖剑手拿指南针在前指挥开路,队伍于翌日清晨六时许抵达三家子村,部队在一个大院里进行修整。

清晨,日本鬼子已经封锁了各个交通要道,并派出日伪军五百人向三家子村扑来。八时三十分,部队战士们正要开饭时,一名放哨战士急冲冲跑进院子,向王铁军和肖剑报告:“从西北方向,来了大批的鬼子和汉奸,正向我们这里包围。”

王铁军命令道:“南品之同志,你和肖剑敢快带领大队向后山上转移。”

肖剑说:“不,还是我留下,你是总指挥,战士不能没有你俩,我带暴动队掩护你们转移,不要再争了,已来不及,暴动队的同志们跟我上呀!”他很果断地喊道,向后山冲过去。

王铁军立即指挥部队向山上转移,刚爬到山顶上,鬼子已将山团团围住了,又在山脚下架起了机枪,疯狂地向山上扫射。可惜这座山是一座荒山,难以隐蔽,当场有三名战士中弹牺牲,一直坚持到子弹打尽了。战士们高喊和小鬼子拼了!欲要冲出去时,南品之喊住了大家,对战士们说:“我现在没必要做无畏牺牲,要保存革命的有生力量,今后才能继续同敌人作斗争呀!”他又同王铁军和肖剑商量说:“首先,我们要统一思想,把这次放弃抵抗,绝不是向敌人投降,而是保存有生的力量,分头做好说服工作。” 王铁军和肖剑都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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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由肖剑代表我军战士与日本人谈判,暴动失败了,大家再次被捕押送回万达屋炭矿。事后,日寇鬼子对被捕者进行了严刑审讯,追查暴动的组织者。肖剑想,再这样下去,同志们也受不了哇!怎么办?他想来想去想出一条骗计,即把组织领导者推到牺牲了的人身上,他用秘密方法通知大家:“如果鬼子汉奸再拷打问谁是领头者,就说王振铎是这次暴动的领导者。” 因为王振铎已光荣牺牲。于是大家在被审讯时,异口同声地蒙骗敌人。狡猾的小鬼子不信,就又生了一招,他们就找叛徒潘荣昌识认,很快就认出了肖剑、高德祥、赵光鉴、李明新是领头的。这时肖剑等同志本想再跟鬼子周旋一番,但又一想,再继续下去,同志们都会被折腾死的。为了掩护战友,决定以自己的牺牲,换取多数同志的活着,于是,用钢笔写下了告别遗言:“同志们,战友们,我们就要永别了!胜利就在我们的面前,要记住,牺牲我一人能换取你们的生存,我的死是值得光荣而幸福的!胜利就在我们的眼前,永别了,让我们在胜利的大道再相会吧!”

之后,肖剑、高德祥、王继明、赵光鉴、李明新等五人,以“暴动主谋”罪名被杀害。其余暴动人员都被遣回万达屋炭矿坑井挖煤。虽然,这次“特殊工人”暴动逃跑失败了,但激起了千百名“特殊劳工”们的斗志,继续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许多“特殊劳工”采取不同方式逃离虎口,参加到解放战争的革命斗争之中。

 

第三章 爆发霍乱

初春,一场突如其来霍乱,袭击了劳工大房里“特殊工人”, 真是祸不单行,患病的战士在屋子直吐,拉的他们痛苦难忍。接着,又有几个战士染上病,王铁军对南品之说:“现在得病的战士接连不断,必须采取措施,控制传染源的流行,赶快向炭矿所报告。”

南品之亲自到日炭矿所劳务系报告大房子发生的严重病疫,在回来路上,他感到自己肚子疼得挺不住,蹲下接完手,站起就倒在地上,昏迷过去了,不知过去多久。  

这时,杨永安的女孩杨招娣,上山采野菜走了过来,发现草地上躺着一个人,她胆惊惊的走过去,看见他还活着就往山下跑,当她跑到一户大院人家时,使劲敲着大门,不一会从屋里出来个女孩,身高1.65米左右,修长、高挑的身材,文静而秀气的脸庞,梳着整齐三七分的短发,穿着一件素净衣裳。她开门望了一眼,微微有些惊讶表情,杨招娣气喘喘地对她说:“山上有一位叔叔病倒,帮我去救救他吧!”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跟他上了山顶,两人吃力的把南品之抬下山,安顿在自己家里后。端一盆水把他翻来覆去,上上下下抹肥皂,又用棉毛巾把他擦干,给他全身按摩,让他能舒畅的呼吸。然后,她倒碗红糖水一勺一勺喂给南品之喝进嘴里, 并对杨招娣说道:“让他先在我家里养病,你回去不要对外人说,因为,我家是日本人,会引起不必要麻烦。我爸爸是炭矿所上的工程师,会帮助他找大夫治好病的,请你放心好了。”

然后,又自我介绍说:“我叫---佳美惠子,爸爸叫佳藤君。妈妈在我九岁时去世了,是爸爸把我带到中国抚养大,我在集中营的劳工大房子里工作,是一个远房叔叔安排我在哪里给劳工们发放饭菜,今天巧了赶上我休息。这一段通过接触战俘劳工们,我很同情他们所处的苦难生活呀!”

杨招娣进屋一直帮忙乎着,还没顾着看姑娘家的摆设的东西,这时她才认真看这个日本女孩心很细又善良,与她还算很友好,也就放心走了。

过了一个时辰,南品之醒来看见自己躺在日本家里,很是惊讶!

佳美惠子温和有礼地对他说:“你终于苏醒了,整整昏睡了三个时辰。”

“这是怎么回事呀!我乍会躺在你这呢?”南品之挣扎着要坐起来说道。

“你病得很重,快躺下别动呦!”她劝说的语音和语气听起来十分温婉。当她的眼光望过来的时候,南品之竟然有一种被刺穿的感觉,其实他在劳工营就关注上了佳美惠子,曾用琥珀用手工磨制成的挂链,还没有机会送给她。此时,看着她温柔的眼神,心里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在她身上一种温柔女孩的味道;一种淡如菊的味道。

佳美惠子坐在床边上,向躺在床上的南品之讲述了自己的家史:妈妈死后,爸爸如何带她来到中国,让她感到无法慰藉的痛苦。南品之沉默不语,神情悲伤,黄昏时分,太阳落山,炎热稍退去。

佳藤君回家当晚,女儿对爸爸说:“今天,我和中国女孩从山上救回个病人,你不会责备我吧!” 这让他大吃一惊,并大声问道:“你怎么能把带瘟疫的人,弄到家里来,你我都会被传染霍乱病的。现在整个矿山都已全部戒严了,与霍乱病人处于隔离之中,你怎么还敢与患病者接触?你不要命了!”

南品之听到父女两对话,想坐起来下地离开这里,可是浑身无力。这时,佳美惠子呜呜地哭泣地说:“你怕染上霍乱病,可以出去不在家住吗?”

佳藤君生气说:“你说的是混账话,爸爸是怕死的人吗? 哪有女儿跟爸爸这样说话的,越来越不像话啦!”

佳美惠子见爸爸真生气了,忙撒娇哄爸爸说:“爸爸都怪我不懂事,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爸爸,你就原谅我一次吧!”

“好了,去看一看病人去。” 嗯!

他实属为女儿奋不顾身精神所感动,女儿对中国人的同情心,证实了这一点,也是父女两人来到中国后,破天荒第一次救中国人。

看完病人后,慑于黑暗和沉寂,佳藤君一宵没有入睡。在黑暗恐惧和在这间沉睡中的空旷屋子里,躺着一个患有霍乱的病人,使他毛骨悚然。

清晨,他起床的时候,佳藤君双手合十乞求神圣的上帝保佑,他不愿在有霍乱病菌的家里多呆一会。然而,他对女儿的疼爱,不想伤了她所要表示渴慕的慈善心,让自己尽快淡忘昨晚的苦恼和害怕。渐渐地,他对房屋里的闷热、对刺鼻的气味、对女儿的幼稚做法,担心会传染上霍乱病,内心一直处在紧张状态;临走时对女儿疼爱地说:“一会把屋内窗户都打开,透透新鲜空气,要戴口罩常洗手,把醋精喷洒屋里,你要多加注意呀!”佳美惠子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佳滕君不想伤害佳美惠子的慈善心,面对女儿的善心他屈服了,赶快去医院找大夫来,他也想让自己尽快淡忘昨晚发生的恐惧和害怕。

他对自己说:“是上帝制造出悲惨,而让人类压抑在恐惧之中,但愿女儿能随遇而安吧!”

一早,他要做第一件事,赶紧到炭矿医诊所请大夫。他最担忧的是怕被日本宪兵发现了,一旦知道家里藏着一个霍乱病传染者,就有可能大祸临头了。

传染性霍乱,惊动了满铁日本关东军部,日本人一提到可怕的霍乱,神经就会紧张起来,如谈虎色变一样。炭矿长久保浮不仅让人在大门上,写了这么一行字:“入此门者,应将一切病灾留在门外。”而且,下令不准外人进入大楼内来。霍乱流行的头两周,炭矿上已传染者是人满为患了,尽管把许多死去的人扔入万人坑进行焚烧,可是传染病菌是烧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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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矿山发现霍乱开始,每隔一刻钟。日本人在山上的碉堡就鸣炮一响,昼夜如此。按日本迷信的说法,火药能辟邪。可霍乱在劳工中间传染得最厉害,因为劳工人最多、也最穷。不过,实际上霍乱并不管你是什么人与何种出身。就如同突然蔓延开来一样,病灾又突然停止了,所以,也顾不上弄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死于非命,这倒不是无法统计,是因为染上病的人数太多了。

佳藤君请来医生到家里,这位日本医生是他的老同学,进屋对病人进行了诊断,大夫坐在光线暗淡的床边,两手触摸着腹胸,患者竭力想控制急促的呼吸,大夫的抚摸让他觉很拘谨,仔细瞧着病人的眼睛,用一种询问的方式了解病情,病人用颤抖的声音回答着。末了,大夫让病人坐起来,张嘴检查了舌头。然后,给开了一付药方,佳藤君按照医生吩咐,抓了这些中药:蚕砂10克、黄连10克、黄芩10克、山栀10克、淡豆卷10克、薏苡仁30克、半夏10克、川朴low克、木瓜10克、吴萸10克、滑石(先煎)30克、甘草6克、淡竹叶10克、通草10克。佳美惠子给他服用后,终于止住了腹泻。

这一天,杨招娣也来到佳美惠子家,带来爸爸弄来的偏方,对南品之说:“大哥哥你快把药喝了吧!喝完病就会好了。”

南品之看着两个善良的女孩,点了点头,脸露出笑容地说道:“我的这条命,可是两个小天使给的哦!”然后,把草药咕咚咕咚喝进肚子里。又问杨招娣:“大房子那边叔叔,现在都怎么样啦?”

杨招娣说:“小鬼子,已经把大房子里面的叔叔们,用铁丝网围了起来,不准人进出,严密封锁,在周围设岗放哨,巡逻监视,听说还在里面建立了临时隔离所,把病人一律集中到隔离所,根本不给治疗,也不给水喝和饭吃,就是在那里等死。爸爸说大把头郑辅臣心毒手狠,专门坑害劳工叔叔,不少人死在他的手里。”

其实一开始,这次霍乱先是由少数的“特殊劳工”染上,当时,日本炭矿长久保浮对此漠不关心,后来蔓延甚广,患病的矿工越来越多了,煤炭生产每况愈下,面对这一情况,让久保浮忐忑不安,感到问题严重性。于是密谋策划,成立了由日本宪兵、警察署、炭矿医院组成的霍乱防疫本部。本部设在警察署院内,由市长伊藤英男兼任本部长,把劳工集中营定为“疫区”,并派大批日伪军警和“医务人员”进行根治霍乱。对每个人强行“检查”,一律排成一队,进行集体取便,化验大家的粪便,如发现有病者,立即押送到南山大房子隔离所。于是,包围封锁了“劳工集中营”,由小鬼子巡逻把守,不准随意出入。对“劳工集中营”里的特殊劳工,严密监视,只准他们呆在屋子里,不准外出走动。最后,经化验检查出五十四人患病者,被拉走后再也没回来。

南品之从杨招娣传递来的信息,他了解到外面形势非常严峻,此时,他在心里想着:如果自己没有她俩的救命,以及佳美惠子的精心护理,喝了杨招娣送来的草药和大夫开的药方,身体也不可能恢复这么快,此时,南品之抬头望了一眼佳美惠子和杨招娣,这时佳美惠子也在望着他。

两人的眼光碰到一起,她羞红了脸,两眼渐渐明亮了,脸上的愁云不见了,她笑了。南品之望着两个美丽的小天使,也笑了。此时,他在心里暗想:与其说,自己创造了战胜病魔的奇迹,倒不如说,生命跟死亡相比,前者才是人生无限美好的真谛。自己从死神擦边而过,说明是幸运者,可是,由于这次霍乱却夺走了五十四名战友们的生命,也为之悲伤痛心。

今天,感觉身体很好,没有什么事可干,他想到杨永安家答谢为自己配置的草药方,特前去登门拜访父女俩,买了一包蛋糕、二瓶白酒,于是来到栗家沟的杨家,杨永安高兴的叫妻子弄了几个菜,两人边喝边聊起天来。

当谈到矿上要开除他时,杨永安动情的说:“我的后半生,是你给我,我如果没有了工作,这个家就会毁了。”

不能这样说:“是工友大家帮助了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只有大家团结起来,力量才能大无边。”

南品之又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杨永安回答:“自从上次坑井下瓦斯爆炸后,下井力不从心有些吃力了,是李鸿光托在劳务系工作的朋友,从坑井下调到井口推翻转煤车,每天劳动强度比坑井下还大,还是由郭麻子管辖,比日本鬼子管理的还紧,虽然不在坑井下干活,可也受尽这个二把头的压榨剥削和迫害。”

南品之说:“你记住,这个仇恨迟早会要报的!”两人谈到很晚,南品之才离开他家。

一晃又立秋了,秋风送来寒气,飘过连绵起伏的矿山,飘向远近的村镇。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万达屋山下灰色的灌木林里,蒸发出一片乳白色的雾气;高耸空际的大烟囱,成日成夜地喷吐着浓烟,弥漫在虎台山的上空,到处是雾气蒙蒙,已分不清是烟是雾了。

浑浊的晨空,有时还露出几颗残存的小星,像是闪眨的眼睛,透过烟云在窥视着远近的村镇。往平顶山村屯去的小路上,两旁的衰草丛中,凝聚着冰凉的露珠,地上显得潮湿,但在这湿润的道上,已经有了疏落的人影。这是住在平顶山附近村屯的炭矿工友,他们有自己的家,不像那些“特殊劳工,”住在劳工集中营里。他们不分昼夜,长年在炭矿区工作,都有一张肮脏的脸,黑黑的脚,真是名副其实的“煤黑子。”

从东边天际的桃色云层中,太阳也露头了。这时有的人家房顶炊烟已消散,早饭过后,又是一天的劳作开始了。

通往炭矿山的路径,断断续续出现一些妇女和孩子,衣履破旧、满脸污垢的妇女和孩子。招娣也背着一只筐篓蹲在 “矸子”堆旁,拾煤矸石,拿回家里作燃料。炭矿坑井发生瓦斯爆炸后,坑井下也不往上拉矸石块了,能燃烧的矸子块很少。

杨永安走在上班途中,前面有一群妇女和孩子,他加快脚步,想超过她们,又有些心慌急促哮喘,意识到自己的脚步确有些衰老,腿脚也不那么灵活自主了。

自言自语对自己说:“上班时间、已经晚了,快点走呀!”心里紧张,便加快了脚步,在这秋凉的九月清晨,全身竟流淌了湿腻汗水,浸润着终年洗不掉的煤尘和土屑,越是着急越觉得全身发粘,又像有许多小动物在爬着,有些奇痒难熬。

这一天,日本炭矿长久保浮带领总工程师和劳务系的工程技术人员,来到坑井下坑道,准备恢复生产进行实地勘察,坑道里已积满了水,无法往前走了,久保浮对劳务系课长田中角郎说:“你地抓紧派人进行排水,清理净坑道里的残土,尽快恢复生产。”田中角郎:“嘿!”

南品之和王铁军正同伙计们打捞侵泡在水里的水泵、扇风机等设备,南品之悄悄对王铁军说:“日本人看样子是想出煤了,我们把泡在水里的水泵都给破坏掉,渗水淹井,不能让鬼子尽快的出煤。我们要组织可靠的人进行破坏,几台水泵都给它‘掇弄’不能修好!水泵停开,那水只有增无减地淹满了坑道。让捞出来的水泵,想修也无法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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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矿坑井封了半个多月,现已打开有人进去作业,坑井口上升降机时起时落,如同一匹怪兽。运煤翻斗车由钢丝绳拽着,一辆接一辆地紧紧咬住黑亮的铁轨奔跑着,运输着从坑井下清理出的碎石和杂乱东西送到上边后,便由人一车一车地翻倒矸子堆下,发出哗哗的怪叫声。

杨永安急急慌慌地走到作业现场时,正巧碰见了监工二把头郭麻子,手里提着一根木棒,面貌狰狞,显得时常奇丑。那两道粗黑的眉毛,总是紧皱在一起,眉梢往下吊着,活像一个无常鬼。杨永安一看见这家伙,心里更有些紧张了。这时候郭麻子正在指手划脚,对那些作业的工友大声喊喝着什么?当他看见杨永安走过来,更粗野地咆哮起来:“你这个老东西,又来晚了!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我--” 杨永安嗫嚅着,半晌无语,呆呆地站在郭麻子的面前,声音微弱的甚至有点口吃,回答道:“不,不是啊!我、家里人有病了,我的老婆病了………”

郭麻子粗声粗气地骂道:“病了多个屁事!该上班时间,就得给我按时上班,谁管你家里家外的破事,病了死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呀!”

杨永安讲:“我家里确实有病人,孩子还小…………”

“孩子还小?” 听到这句话,那张麻子脸上的肉竟绽开令人难看的奸笑。接着又问道:“你的老婆多大了,你都这么大岁数,还有吃奶的孩子吗?”

“嘿!你可把老杨看扁了,人家小媳妇像一朵花才开,蛮漂亮的呀!”旁边有个工友插了一句话,让郭把头半信半疑,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杨永安,这回却是新的发现了。他愣了一下,又从上到下打量了杨永安一眼,不相信地说:“那我看错了,你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呗!”

“我?眼看快到五十岁了。” 杨永安叹了一口气,仿佛有点伤感地自语:“唉,老了、老了,快不中用了!”

“喔唷!” 听着杨永安的叹息声,郭麻子纵声地笑起来,又把杨永安吓了一跳,他又上下打量杨永安一眼,鄙夷地说:“想不到你还有这么年轻的媳妇,那孩子是你的吗?像你这么大的年龄还能干出孩子来呀!”

这时候,在郭麻子旁边的人群中,却响起一阵哄笑。

类似这种粗野的污言秽语,在他们这些人中,本来是一般的玩笑,杨永安已经听惯了。可是今天从郭麻子嘴里说出来,他却觉得有些刺耳了。他的心里有些发恼,但又强抑制住胸中的怒火,脸上只能不自然的淡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阴脸的郭麻子,这时的口气缓和了,对大家喊道:“都他妈地给我好好干活去,不准偷懒耍滑头,如让我发现,别怪我不客气,让你们吃棍棒子!”然后,悄悄地溜走了。

于是,杨永安翻转了一辆矸石车,此时觉得有些吃力了,和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比,他确实有些不行了。昨天一夜没睡好觉,大清早起来替妻子做好饭,尽管有他的女儿招娣帮助操劳,但只是十岁的女孩子,还得照看着小弟弟,什么都依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行啊!这几天家里家外的忙活地没有闲着,今天便感到腰腿疼痛的利害。

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都好像生龙活虎的蒙牛犊,浑身是力劲,手在干着活,嘴也不在闲着,却有人唱起山东大鼓腔:

俺说秦琼道秦琼,

秦琼家住咱山东。

要问秦琼名和姓,

姓秦名琼叫秦琼。

………

接着便自己学着鼓点伴奏,砰、砰、砰地敲起来了。

杨永安看着这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有一种说不出是伤感,还是惭愧的感觉。时间多块啊!要是在十年前,自己不也像他们一样健壮;一样的能吃苦耐劳?特别是在俺还不到二十岁时候,在家乡的绿色田野上,干起农活来,像头小黄牛一样,从来不知什么是疲劳,有谁不夸奖俺也是一个能干的棒小伙子呢?现在想起来,仿佛给自己带到遥远的梦想。

杨永安随父亲,从山东招募大批农工流入到炭矿上,开始漫长坑井下劳作,刚来炭矿的时候,凭着一身的气力,满以为混上几年,就可以成家立业了,但实际生活并不像所想如愿。他跟随父亲在百米坑井下如同蚁穴一样忙碌着,到处掘洞挖煤,把岩层掏空尽是窟窿,生产出的炭却都被日本鬼子运走,日本人就像吸血鬼吮吸了父子俩的血液,使父亲耗尽了精力渐渐病死掉,可自己仍旧是两手空空,现在却老的不中用了,再过几年,便成废物了!

一位好心的工友看着杨永安发呆,对他说:“杨师傅快干活吧!一会郭麻子来了,又开始骂你了。”

杨永安“哎!”迟钝站起了,又继续吃力的推着一辆辆矸石车。

此时,在炭矿大楼里劳务系课长田中角郎被久保浮叫了去,心里清楚,又要挨骂。坑井下抢修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打捞水泵却没有结果,田中角郎急得可真发了毛,他来到矿长室:“报告”

久保浮喊道:“进来。”他走到田中角郎身边照准他就是两个耳光:“苦啦!(混蛋)打捞水泵这么长时间,一点进展没有,你的没有效忠天皇,摩西、摩西地有!”

田中角郎:“哈依!(是)”

久保浮哇啦哇啦的乱叫,打完了、骂完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还得如实向满铁关东军部如实汇报坑井下情况,又安排派人去奉天再买来一批新水泵和工具、机器零件之类的东西,想快些安装上水泵,排出积水好多挖煤。

田中角郎从矿长室出来,憋一肚子气,立刻叫所有把头叫到办公室来,人员陆续到齐后,指着大把头郑辅臣:“你地这个愚蠢的废物,打捞水泵一点地进展没有,你地干什么吃地有,限你十天不把水位降下去,你就死啦死啦地有!”你们所有地人都给我下井坑去监工,让劳工们二十四小时的干活。“是、是、是”一个个低着头退了出去。

在运输场地杨永安用力翻过几辆矸石车后,心跳口喘着粗气,从他干涩的两眼里,竟闪出五光十色的星火,头脑昏晕,气力已经不能支持,甚至要摔倒,靠在柱子上。

不知什么时候,郭把头站在了身后,像是玩笑又像催促地喊着:“你这个老东西,我不在你就偷懒。赶紧给我干活去,老家伙学会磨洋工了,晚上搂老婆睡觉的那股劲哪去了!”

他强制振作,又翻过几辆拉着碎矸石车,觉着每辆车的分量越来越沉重了。好不容易盼到中午,接连不断的矸石车停止了运转,开始吃午饭的时候了。

这是工友们在紧张的劳动中,难得的一点休息。名义上由包工的大把头供他们一顿午饭,但在每月发工资的时候却加利扣除了。

这时有人送来一大筐窝窝头,还有一壶白开水,他们三人一伙,五人一堆地围坐在一起,就着腌得黑绿色的腌白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杨永安只吃一个窝窝头,但不想再吃了,他靠在一辆煤车旁,茫然地望着高空。在正午的秋阳下,那高耸的烟囱仍在喷吐着黑色的烟尘,随着高空的浮云,变幻出各种形状,但是看起来又是那么平常.那么单调,这些年他对这个地方早已看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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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矿区的时候,自己还是一个单身小伙子,对那远近的矿山建筑和高大厂房,也曾有过太高的奢想,把这看成是容易挣钱的好地方。他不嫖不赌,不喝酒不吸烟;就想将来娶妻生子,只要能攒上一点钱,到了晚年不愁吃,不愁穿就算了。可是这些年不但两手空空,连老婆孩子都成了沉重的负担!一想到自己的女人,立即联想起亡友周连山的面貌,又浮现在他眼前。这个年轻时的工友,已经去世多年了。这些年,他亲眼看到好多工友伙计,有多少人因坑下挖煤掌子塌方冒顶,活活被埋在里边;还有的已经病死;有的已不知去向了!如今只有他一个人还留在这里, 但也眼看老了,不晓还能再混几年……

人们已经吃完午饭,刚吸完一只烟的工夫,又开始了下午工作。正在这时候,杨永安的女儿招娣,却从山下跑来,远远地喊声爹爹,竟把杨永安吓了一跳,神色紧张地追问道:“怎么的了?你不在家里照看娘.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跟铁柱哥拣炭来了?小姑娘带着笑脸,放心地说:“娘的病好些了,能下地了,所以我出来拣点炭,晚上生火做饭吃呀!”

他松了一口气,才注意到女儿手中提着小筐炭核,因此,又着急而怜爱地说:“还是赶快回家吧!不要在这矿山乱跑,叫矿警们看见不行啊!快回家照顾你娘去。”

把头郭麻子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诡谲的笑脸说:“这真是恩爱的小两口,干着活还惦记家里的小媳妇啊!”然后,又拉住小姑娘的手,仔细端详着:“这个小妞儿长得很俊,一定像她娘了。可是你这么俏皮的小妞儿,怎么跑到这里偷起煤核来了?”

“你看见我偷了吗?”小姑娘不服气地反问道。并又理直气壮地说:“你没看出来,这炭核是从山下拣来的吗?”

“嘿,好厉害的小妞儿!”郭麻子却高兴地笑了,望着那一小筐炭核,故做怜爱地说:“那个不好烧,换筐这个吧!”

小姑娘撇了一下小嘴,向杨永安喊了一声:“爹,我回去啦,然后连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了。”

郭麻子看着她一直跑远了,又转过身对杨永安说:“想不到你老杨,还有这么俊的一个小姑娘儿,今年几岁啦?”

杨永安好像没有听见,仍然翻着煤车。

郭麻子讪讪地走了,从不远处的地方,却传过来小把头们常常哼着的那种淫秽的小调:“情哥压在妹身上呀,小妹妹年轻花未开,叫声情哥慢动手呀,哎呀、哎呀呀……”

这天早上,田中角郎来到坑井下,见水泵还没安装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坑道水下不去,水位继续上涨,急得他团团转。他叫郑辅臣通知所有二把头都到坑井下来,对他们吩咐:“从现在开始,每晚都给我下坑井去监工,如果在谁的班上出问题,我让你立刻完蛋。”田中角郎扫了一眼二把头们又继续说:“你们地这么干都不行!炭矿上把头人数不少,可没几个真管用的,郭把头你地抽出也去下坑井监工,从今开始实行‘专个负责,’谁地班完不成任务,我地就找谁算账。”然后又把所有日本工程技术人员也派去领班。但劳工们心里有数,任你把头们狠毒,我们有招数。当班南品之注意到日寇和把头们加强了监工,见没人盯视他走到王铁军身边说:“日本人可能发现了我们的意图,我们也要采取对策,根据日本人和把头这些人的特点,用软硬夹攻的办法来对付他们,你找人把岩石洞里的休息室搭个铺位,让来监工的把头到里休息,主动讨好他们,感觉认为是在拍他们的马屁!只要他们一走咱就放开手脚干。”跟班监工和把头在岩石洞休息室里住了几晚,嫌抽水机声吵得睡不好,一到后半夜向劳工们交代交代就溜回家了。把头们心里有数劳工不会向日本人告发,他们前脚走,工友们就把水龙头从水里拖出来。李鸿光笑着对南品之说:“让小鬼子光听水泵嗡嗡响,不见坑井下抽上水来,想要煤炭没有门!”水位是涨涨落落、落落涨涨,气着小鬼子没有辙。

田中角郎半夜偷偷来到坑井下,见李鸿光和两名工友正在往上拽抽水龙头,田中上前举起棒子朝着三人打去,嚎叫着“你们的良心统统的坏了,我非把你们关进‘矫正辅导院’里,让你们受尽酷刑。”

李鸿光急中生智的说:“太君,我们发现水泵龙头嘴堵了,抽水慢怕赶不上当班的进度,就把水龙头从水中拖出来,太君的误会有。”

田中发现了这个秘密,对劳务系下属命令:“从明日开始,为保护坑井口的安全,给我在井口再增加个夜岗,你们的明白!”这样就可以加强对把头们的监工,让二把头们在坑井下老老实实对劳工监督。

日寇监工们答道:“哈依!(是)”

几天后, 田中角郎又来到坑井下,见坑井下坑道的水位,一天天地下降了,这可喜坏了他、眉开眼笑地咧着大嘴,对郑辅臣说:“你地功劳大大地,我地嘉奖你!”

眼看水位不断往下降,也急坏了干活的劳工们,南品之看着监工的日寇和二把头们没在,对大伙说:“同志们,小鬼子发现了我们脱水的秘密,眼看水位下去啦,日寇和二把头们盯着紧,老办法行不通,我们再想个新办法,来对付小鬼子。”

大把头郑辅臣和二把头吴奉山、郭麻子等人看着水位呼呼往下降,认为万事大吉,每天到坑井口转上几转就回家,井口的鬼子岗哨也有一搭没一搭的放松了,炭矿长久保浮亲自到坑口检查,看后用手拍着开水泵工友的肩膀:“快快地排水,煤炭出来了,钞票大大地有!”

这几天水位明显的降低,水泵就得跟着下移,日寇和二把头们放松警惕,南品之看机会来了,对李鸿光说:“快把准备好的麻绳取来,咱们给它来个水泵下海捉鳖!”查看下动了手脚地方“加工”处理得很好,又对李鸿光说:“你去把郑大把头和郭麻子叫来。”郑大把头来了,看了看,对李鸿光说:“你们移吧!要注意电动机,千万不能掉到水里呀!”这家伙带着浓重的鼻音,然后又离开了。让郭麻子在现场监工,大家便七手八脚的做好准备,水泵刚刚离开原来的地基,只听“彭、哗隆”的连响声,绳子断了?水泵像一只脱钩的大水桶,带着风声,呼隆一声沉入了井底。郭麻子呼喊着:“不好了,水泵掉下去啦!水泵掉到水里去啦!”郑大把头听说水泵掉到下去了,翻身从床上下来,冲出屋外面,吓得汗珠流出来,这可怎么办呢?

南品之暗自高兴地:“先去找一下原因,再跟日本人汇报吧!”

李鸿光说:“你们看这吊泵的绳子太‘老’化了,经不住泵机的压力啦!”

郑大把头和郭麻子没办法只有硬着头皮,拿着断绳子到田中角郎那里去报告,田中角郎气得嚎叫:“巴嘎雅路。”狠狠撒了他俩每人两个大耳光子。

田中角郎问:“会不会?坑井下有共党分子在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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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把头讲:“我和郭把头亲自检查过的,又是亲自领着劳工们移的泵,只怪绳子老化了,没别的原因。”鬼子没办法,只好再派人再到奉天去买水泵。

工友们笑着说:“小日本鬼子你有水泵就往坑下调吧!坑井下仓库还闲着呢?”

于是李鸿光编了个快板,对着唱起来:“把头滑、小鬼子精,咱把水泵扔下井。炉火烤焦粗麻绳,抹上油泥装正经。把头替咱去挨打,还得给咱当证明人。挖煤不成丢机器,赔了绳子又折泵。”

这几天,杨永安见妻子刘翠娥的贫血病渐渐好一点了,心情也有些开朗了,领到钞票的第二天,休了一天工,要到药铺再给抓两付药,对妻子说:“明日,我再到新市街给你抓付药,咱家宁肯省吃俭用,也要把你的病治好!”

杨永安坐在门前看着晚秋,一天比一天凉了,落过几场秋雨后,深秋的寒风已经预示初冬冰冷的感觉,妻子病体有些好转,不觉的家里有了一种温暖的气息。这确是天大的喜事啊!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孩子又这么小,这个家便没法支撑下去了,想到妻子的身世,更怜爱她了。自从好友周连山死后,年轻轻的刘翠娥落得无依无靠,杨永安担起照顾这个家责任,娶她做媳妇,可是她还是照样受苦,始终未让她能过上好日子,想到这心里就很难过,我不能看着妻子病倒,只要能把她的病治好,也算对得起死去的好友周连山了。

吃完早饭后,杨永安要去十里以外的新市街抓药,把家里的零活草率处理完后,便匆匆走出家门,经过“矸子山”,看见一群妇女和孩子蹲在褐红色的“矸子”中,不停地用铁钩翻来覆去,掘找可能燃烧的灰炭。自从封井后,再也没有往上拉“矸子石”了,孩子们拾不到炭核了便跑到附近空场上,打着、闹着,不时也学着那些下流的小调,边唱边笑。但有时话不投机,便会扭打成一团,像野狗一样的恶斗,这情形不常看到,杨永安下工时候,拾炭核的孩子们早已走散去。

招娣见爹爹走来喊道:“爹,”是女儿的喊声,从孩子们拾矸子堆中跑出来,仰着小脸跑到他眼前问道:“你要去哪呀?”

杨永安想起来,早饭后女儿便不见了,没想到又跑这个地方拣炭核来了,他爱怜地说:“爹到新市街给你娘抓药去,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家里没有人,赶快回家照顾你娘去呀!”

女儿听说要去新市街,也要跟着到那里去逛街。他想拒绝女儿的要求,但看着那乞求的眼神,又有些心软了,自从妻子有了儿子以后,对招娣有些冷落了,不再受宠了,把偏爱都转向了儿子身上。但招娣很乖巧,小小的年纪,开始帮助娘操劳,杨永安想到这些又不忍心拒绝女儿。

杨永安说:“不告诉你娘,就跟我走,晌午不回家,你娘会着急的呀?”

女儿看出爹爹已经默许,便兴高采烈地说:“我让拣炭核的赵家婶婶,回去时告诉娘一声不就行吗?”

杨永安看着女儿从矸子山那边跑回来,上下打量一眼孩子穿的破旧衣服,觉得太不像样子了:“看,你的衣服多脏啊!”然而他知道,她也没有第二件,只能这样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哪,你就跟着我走吧!”

往新市街的路上,往返有十多里地,还要坐一段电车,如果徒步,带着这个孩子,来回要走四个多小时,转过矿区的东侧,就是电车站。这是炭矿区内唯一的交通跑线。这里的电车和火车箱差不多,有很大的容量。但这些年随着炭矿区的发展,每一节车箱里都挤满了乘客。

矿区一到发薪和歇工的日子,电车箱里更拥挤了,有些独身的炭矿工友,多半跑到市区内的娱乐场所,把一月的工资送到妓院和酒馆,尽性玩乐。回来的时候,剩余的钱已经不多,将够维持生活。这是他们一个月来仅有的享乐。回到炭矿里后,照旧出卖他们的劳力,除此以外,他们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杨永安带着招娣下了电车来到新市街,招娣问:“爹爹,这新市街里怎么,就比矿山热闹呢?”

杨永安讲:“这新市街的沧桑历史,是这样形成,原离这里七、八里之外还有一个叫“千金寨”的是繁华闹区,现在已变成露天煤矿。日本人不断地挖掘,整个“千金寨”塌落成个大坑,有些建筑物被地下开采放炮的震动,便成了快倒塌的危房,附近居民陆续搬迁到新市街,“千金寨”街也就被日本人来个大揭盖,成了开采露天的炭矿了。”招娣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

这个新市街,从前还是一带荒村和墓地,但是不过一两年的工夫,却连成一座繁华的市区了。“千金寨”的发厅和商店都搬到这里来:还有一些上层人物,也都迁移到此地,重要机关、金融、医院等小楼与漂亮的日本小洋楼连成一片。在这周围三十里炭矿区内,已经成为了行政、金融、商业的中心区了。居民百姓,各行各业,无论是涉讼,呈请,或购买重要的生活用品,都要跑到这里来。市中心区还有条宽阔的河流横穿而过,分为南北格局。繁华市街,显着幽静而整洁,靠新市中心日本人还新建了一座火车站,每天有来往的旅客,站前有新式旅馆、咖啡厅、酒吧间,完全按日本人居留地而建,炭矿区主管机构都设在这里。”

在市中心有一处日式独楼,它由日本人设计建设的开往新市的火车售票处,每天有来往的旅客。站前还有新式旅馆,咖啡厅,酒吧间,矿区的主管机构也设在这里。但这里的商店或各种机构,都有着强烈的异国色调,完全成了日本人的居留地。

火车站的西南站,有很大一座游乐地,这里有给炭矿工友们设置的娱乐场所:有露天大戏院,是可以不用买票的所谓“野台子”戏。但舞台的东西两侧,也连有高大的望台,这是给花钱买票的观众们特设的茶座。这里还有好几条窑子垓路,称为“永安里,”无论黑夜与白昼,一些寻欢逐乐的人总是络绎不绝。特别是华灯初夜的时候,酒馆和青楼的营业,更显得活跃起来。当然,在这花天酒地的地方,却不是穷工友们涉足的场所。他们只能到另一种下等窑子垓里去寻欢取乐。这里还有卖艺的、卖估衣的、卖假药的……总之,这是三教九流闲杂等人糜乱的地方,统称为“欢乐园”。

杨永安领着女儿先到药店,按着旧药方买完两付汤药后,出来经过“戏园子”时,招娣非要看“野台子”戏。她虽然不明白唱的是什么,但舞台上那些红红绿绿的角色,这孩子还是很喜爱,引起了她的兴趣。她仰起小脸,向杨永安说:“爹,咱们看看戏再走好吗?”

“还是早一点回家吧!”杨永安边走边回答:“早点回去给你娘熬药,回去晚了你娘又该惦记了。”

“只看一会,还不行吗?”

对女儿的要求,他又不忍心拒绝了。好在看戏不花钱,像这样匆匆地来了,又匆匆地回去,让孩子白来一趟,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也觉的不好意思了。于是,他默许的点了点头,两人看到中午,肚子都有些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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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督促说:“走吧!你饿不饿?还是买点什么吃,赶快回家吧!”

从人群中挤出来,还没有走多远,却听见后边有人喊道:“杨叔叔、杨叔叔!”

杨永安转回头望了一下,一个满脸胡须,蓬松乱发的人,正向他招手示意。等这个人走到他眼前时,他才认出是什么人了?

惊异地叫道:“啊,鸿光,你怎么,也来新市街呢?”

李鸿光笑了笑,瞅一瞅四周,然后热情地说:“走,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吧,别在这站着。”

杨永安有些犹豫地停了停,慢吞吞地说:“我正想回家了。”

“怎么这么忙,有什么急事,刚见面就要走?”

“你婶子病情刚刚渐好,今天,特意还歇了一天工,给她抓药来了。本来早该回去了,你看这孩子偏要看看热闹。”杨永安提一提手中的药包,不好意思地解释说。

“那也用不着这么急啊。”李鸿光一边劝阻,一边望着招娣说:“这孩子已长这么高了,还认识我吗?走吧,咱们还是一块吃完晌饭再走吧!”

杨永安这时才想起来介绍,急忙对身边的女儿说:“这是咱家最亲的人呀!他是你李大哥,行礼呀!”

李鸿光爱抚地摸着她的头部,更坚持说:“走吧,吃完饭再回去吧!已经晌午了,孩子也饿啦!”

杨永安不好意思再拒绝,他和这个年轻人,并非泛泛之交,虽然两人不常见面,确实有好多话要说,怎么能彼此的情况都没谈,便这样匆匆告别。如果这是离自己家近,他一定把这个好友让到自己家里好好招待一下,甚至留他住两天,不让他马上走。杨永安不好意思再拒绝:“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有两年没见面了,确实有好多话要聊一聊,也是彼此的情况都没谈,怎么能便匆匆告别呢?如果这里离俺家近些多好啊,把你让到家里好好招待一下,甚至留住两天,不让你马上走都行呀!”

李鸿光和杨永安领着招娣,在不远的地方,找了一家小饭馆,三人坐下,李鸿光喊店小二对他讲:“给我们来一壶老白干!”

杨永安坐下后,望着年轻人的满脸胡须,有些困惑地问:“从上次炭矿瓦斯爆炸,是你帮助我调离开了坑井下,又有两年多没见到你,不知你去了哪里?这几年,为养家糊口生活,整天忙碌跟你也断了联系,由此也无音讯啦!”

虽然,两人都在矿区坑井下挖炭,有过一次插肩而过,却没能坐下来说说话,他想早晚会有机会见面,所以,也因家庭拖累和每天上班下班,始终没到出时间来看他。

此时,李鸿光暂时没有回答他的话,先给他斟满一杯酒,自己满了一杯,慢吞吞地说:“先喝酒吧!咱爷俩慢慢的聊谈。”

杨永安本不能喝酒,在李鸿光的劝让下,只好呷了小口。

一杯酒下肚后,这个年轻的朋友才似有感触地说:“从我父母死后,我去找日本人报仇没成,一直被关在劳工房子里,每天被强制下坑井去挖煤。我早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恨透那些日寇和狗汉奸们!我迟早会报这个仇恨的。”

杨永安说:“这几年,你一直在炭矿挖炭了?怎么也不来看我呢?”

李鸿光讲:“我混成这个模样,怎好意思去见你呀!”

杨永安关切地问:“那么,你做什么去了?大侄子,你也有二十好几了,成家了吗?”

李鸿光说:“成家? ”好像没听懂,反问了一句,接着恍然大悟,竟哈哈大笑地起来:“成家?娶老婆么?我的家早已被他们毁了,还想靠他们给点工资,取妻生子,重建家业吗?”

从他的话里,杨永安已经听出来,这个年轻人还没有忘掉自己的家仇大恨。如今提起这件事情来,也只有他杨永安最清楚了。

李鸿光的家境本来不错,在旧市千金寨还没有开采前露天炭矿前,他们在那里已经世世代代居住多年了。在这个地方不但有自己的旧宅,而且,从他父亲开始,还经营过木材业。那一年杨永安随父亲从关内到旧市街,刚到这里来,无依无靠。在走投无路时,也是机缘凑巧,正好碰上了李鸿光的父亲。这个老人听到杨永安父子是从山东跑到这里来的逃荒者,出于乡谊之情,便把年轻的杨永安和他父亲收留下来,在木材场里做些零活。那时李鸿光还在童年,刚入小学,有时放学回来,也常到木材场看木工们装卸木料。他与杨永安熟识后,不知怎么一来,这个小东家却与杨永安非常亲热。在杨永安的印象里,这个小东家从小便聪明伶俐,进入中学后,谈起话来更有些奇特的见解。

就在李鸿光将毕业的这一年,他的父母被日本人害死后,满脑子都是复仇,怀着最大仇恨,从来也没有安心工作,最后终于离开矿区,想选择自己应走的道路。

杨永安结婚那一年,李鸿光还没有忘旧,除把手里剩余的钱资助过他的婚事外,为了安全着想,他还托人把杨永安由坑井下作业调换到地面上来。从这开始,杨永安才摆脱开那吃人的坑井了,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联系了,他却没想到,这个小东家却落到这个样子了,因此,他饱含深情地再一次关切地说:“大侄子,你好像老多了,怎么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了,这两年连个音信都没有,你究竟到哪去啦?”

“我到过不少地方啊,一个人没家没业,成了流浪汉,可是到哪都一样,连一个人的吃穿都没混上。”

“你手里的钱…” 杨永安想起炭矿给他的那笔钱,想问他是否还有一点积蓄,却没好意思问出口,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被酒燃烧的有点发红的脸。

李鸿光好像明白老朋友想问的是什么,竟爽脆地笑起来,然后反问道:“你是说矿上给的那点让我倾家荡产的钱吗?我早已弄光了。这笔钱留在手里,实在让我难受!这是我们一家人的生命,我能靠卖命的钱养活自己吗?”

一谈起这件事,杨永安的心情也有些黯然了。

然而,这个忠厚老实人,一向是逆来顺受,他只能息事宁人地向李鸿光劝解说:“这已是过去的事情了,不要再想那悲伤的事情了,既然钱都花光了,咱就得想办法怎样从新的生活呀!”

一壶酒喝光后,李鸿光更加激动起来。他的前胸膛剧烈的跳动起伏,周身的血管开始膨胀,红红的眼睛好像在喷火。他满腔悲愤火焰说道:“这样的深仇大恨,我怎么能忘了,更何况这也是国仇家恨,我死也会记住。”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向杨永安轻声地说了一句:“我要去参加抗联队伍。”竟使这个老实人吓的睁大了眼睛,一边向他示意:“不要谈论这个。”

一边看了一下零星的顾客,好像谁也没有注意他俩的讲话,这才放心地说:“吃饭吧!你有点醉了,这样的事情不能乱讲,小心抓你定个政治犯!”

“你怕他们,我单身一人怕什么?大不了我再蹲一次监狱。”李鸿光愤慨地接着说,声音反而提高了。“过去就因为这件事,日寇鬼子把我关在监狱半年多,硬说我鼓动工友闹事的有我!还说我是什么?共产党……”

“大侄子,你真喝醉啦!”杨永安不等李鸿光的话说完,在他的朦胧意识中,也似乎想到他要说的是什么?因此,急忙把话岔开,“咱们还是吃点饭,赶快往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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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光又爽朗地笑起来,带着怜悯的口气说:“我的亲杨叔呀!你还是这么胆小怕事吗?事情早已完结了,我出来也有半年多了,你还怕什么?接着,又若有所思的好像在独语,我想找这样的人都找不到,如果真是他们的一伙,这倒好了……”

杨永安知道,这个年轻人从小就是那么顽强执拗,总有些古怪奇特的见解。现在听他谈起这个事情来,自己虽然还不太理解,但他明白,真的干起这个来,那会有杀身大祸!特别是在这个地方,怎么能谈论这个,他马上站起来,从衣袋中摸出买药后剩余的一块钱,想算清饭账,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李鸿光却按住了他的手,让他重新坐下,又是哈哈大笑地说:“干嘛,杨叔?你的钱那么容易挣来的么,你别看大侄子这个样子,这顿饭钱我还有啊!”

看着对方神秘的笑脸,一时竟弄的杨永安不知所措,只好坐在一旁,看着李鸿光付清饭账,却不知再说什么了。

“你放心好啦,我现在还没到挨饿要饭的地步。”两人走出小饭馆的门外,李鸿光又笑着向他解释:“我光棍一个,到哪里都可以生存。”他们并肩走着,李鸿光回想起自己在狱中那一段经历,似乎有些感触地说:“杨叔,你这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还不知道监狱那个地方的情形。当然,在那里的日子是难熬过,但是我听说有些衣食无着的人,一到冬天,甚至把它看成了安乐窝,总想做点什么犯法事,能被关进来,这也是一种生存吧!”

杨永安默默地听着,越来越觉的心情沉重。他想起这个小东家的一片家业;想起他幼年的生活;没想到如今却落破到这般光景。我要阻止他,不能让这个年轻人再走上邪路了。特别是他想起方才在饭馆里,李鸿光没有说完的那句话,他的心又是一跳,难道这个年轻人,真想干起那种事情来么?不能让他干掉头的事情,尽管自己的生活再困难,我要帮助他。于是,他又满怀深情的像责备又像劝解地说:“大侄子,你不能老想那些邪魔杀头的事,还是跟叔叔回家吧!我虽然不富裕,但是大家在一起,还可以混碗粥喝,不要胡思乱想了。”

这个年轻人又突然笑起来,拍着杨永安的肩头说:“你怎么老担心我会挨饿要饭呢?我是说被关在那里的人,并不是我们本身有罪过。你现在还能混粥喝,可是被关在那里的人连粥都喝不着,难道他们也是男为盗,女为娼吗?谁甘心情愿的蹲牢房呀!”

一谈到这些问题,杨永安好像从来也没有想过。他太单纯了,当然也谈不出什么大道理来,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李鸿光突然停住脚步,握住他的手,向他告别说:“好了,我们分手吧,代我向婶子问好!”

“怎么?你不想去我家了。”杨永安反而愣住神。

“难道你真的让大侄子到你那喝粥吗?”李鸿光又笑着把他的手握的更紧了。一直看着这好心的朋友。接着像开玩笑地说:“那你就开个粥店吧!我还有不少穷朋友,过几天都到你那里来喝粥!”哈哈一笑,就这样,还没等杨永安再想说什么?年轻人便转身掉头,扬长而去了。

杨永安愣怔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还想把他喊回来,但是人已走远了。在归途的电车中,他似乎有着一种失落了什么的感觉,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尽管女儿在他身边问长问短,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听懂。这时,在他简单的头脑里,也有些复杂了,从前他总认为只有那种为非作歹的人才会坐牢,现在他好像第一次感悟到了,把李鸿光一家人害的家破人亡的是日寇,为什么他们犯了法?反而,把受害的人关进牢房里,让他深受折磨,难道这个年轻人,真做什么坏事了吗?

想到这些,一向在杨永安头脑中凝固的善恶观念,也好像开始变为混乱了。

郭把头喝了两盅酒,特意换了一身新裤褂,还买了两包点心,竟到杨永安的家里探望病人来了。

杨永安刚一走进自己的家门口,却被这个不速之客弄的愣住了,这个满脸横肉,相貌凶恶的家伙,现阶段却变的这么温和,这么谦恭,带着一脸奸笑,不知与妻子谈着什么,一看见杨永安走进来,他马上站起身来,亲切而又有点尴尬地说:“杨大哥,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把大嫂急坏了呀!今天你没有去上班,我还担心你也累病了,特意到这里来看看。方才听大嫂说,才知你到新市街抓药去啦!”

杨永安讲:“我不是向你请了假了么?”

“是啊?”这家伙被问的张口结舌的,只好讪讪地说:“我当时没有听清楚,哪知你给谁抓药呀!”

沉默,谁都不再说话,室内的空气,让人窒息一样的死寂。最后,这个郭麻子看着炕上的女人淡淡地一笑,自我解嘲地说:“我走啦,以后有时间我再来看大嫂,你好好养病吧!千万别累着。”

看着这个家伙走出去,杨永安“砰”的一声把门狠狠关上,然后转身向妻子生气地问道:“这个东西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

“来了一个多时辰,我还不认识他,后来我才听明白,他就是你说的那郭把头。来了总是东拉西扯,没话找话,坐着不走。他还问我死去的丈夫……”女人眼圈有些红润了,接着说:“他还告诉我,他和周连山也是好朋友。”

杨永安恼火的骂道:“滚他妈的蛋吧!谁和他是好朋友?”听着妻子被这个家伙勾引起伤心的往事,他没有想到,这个狗东西真敢跑到自己家里来。还有什么可问的,他的来意不是很清楚吗?女人看着他铁青的脸,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对这个人生这么大的气呢?尽管这个人看起来有点不大正派,但也犯不上,跟他惹这么大的气呀!她愣怔地看了丈夫一眼,才慢慢问道:“还没吃晌饭吧!晚饭我已经做好了。”

“吃过了。”杨永安简单地回答一句,连遇见李鸿光的事也不想谈了。他心事重重地呆坐一会儿,才向妻子接着说:“吃晚饭吧,吃完饭叫招娣把药熬了。”

晚饭后,妻子把熬好的药喝过了,女儿好像一只小瘦狗,蜷卧在土炕的一角,已经困倦地睡熟了。妻子搂着四岁的儿子,也无声息地入睡了,只有杨永安一个人默坐良久,才熄灭灯光,躺在炕上,但却好久好久不能入睡。

 

第四章 苦命女人

秋夜,静谧而漫长,漫长的好像不会天亮。

这一夜,杨永安做了许多噩梦,梦见亡友周连山埋怨他没能力赡养女人,竟把自己的妻子带走了,就如山崩地裂一样。突然,又把周连山和李鸿光都活活埋掉。在这扑面而来的风沙里,又好像有一只凶狠的恶兽,瞪绿色的眼睛,把自己女人抱进阴森的洞口,他奋不顾身地冲到洞边,出现在眼前的又变成把头郭麻子,手里仍旧握着一个木棒,向他的头部猛击,把他打昏了。昏沉中又听到女儿在身边哭喊…… 他睁开朦胧的两眼,天色已经大亮,屋子里射进一线秋天的阳光。

“哎呀,上班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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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睡梦中醒来,他马上意识到,又误了上班的时间,急忙翻身起来,头部仍感到有些痛楚,妻子看着他茫然的眼睛,关切地问着:“你昨夜好像一宿没睡好觉,竟说梦话,有时还乱喊乱叫,我怕你也病了,所以,饭都做好了,也没有叫醒你。”

在阳光照亮的屋子里,妻子贫血的脸还有些苍白。想起夜里的梦中的情景,又像有一片阴影,掠过他的心头,甚至不想再到炭矿去做工了。但这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为着这一家人的生存,必须还得到炭矿上那地方,无尽无休地劳作。

匆忙吃过早饭后,又往炭矿山路上紧走。他担心郭麻子这个家伙又要和他装腔作势,责骂怎么又迟到了,但却出乎意外,这个郭麻子不但没有发火,反而脸露微笑地说:“老杨,今天怎么又来晚了,是大嫂的病把你拖累的吧!也难为你家里病的小的够你操心呦,我要有时间也想帮你照料一点家务。”

他平时说话是个粗暴的家伙,今天却显得这么体贴关怀,使在旁边干活的伙伴,都感到意外了,不知什么人又在身旁语义双关地说:“还不快谢谢我们的郭把头,心眼多好使呀!”

杨永安却木然的一句话没说,像往常一样,又闷声不响地开始干起活来了。

坐着的郭麻子,突然站起跳上一辆空煤车,随着一连串的空车箱沿着铁轨,向炭矿坑井那边滑去。郭麻子走后,一名工友向杨永安笑了笑,说道:“我看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懂吗?”然后翻转手掌,把中指伸长,其余四指朝下,学着乌龟爬行的动作,玩笑地说:“要小心你的小媳妇,千万别当这个!”

接着在他身边的几个人,又是一阵哄笑,又有什么人接了一句:“这家伙若真爱上了你的老婆,我看还非当这个不可。”

一个小青工抢着问:“你不吃醋吗?”

杨永安真有些恼羞成怒吼道:“滚你娘犊子吧!我吃你娘的醋。”大家拿女人开玩笑,这本来是常有的事,但他一想到昨天郭麻子到他家里去,也许这些人知道了。因此更加恼火,他以为这些人今天不是和他开玩笑,好像这件事他们都亲身眼见了,真像有这么一回事!他知道,这个邪恶的二把头,在旧矿区一带玩弄年轻的贫困家庭妇女,早己名声狼籍了。只要他看上谁,一定想方设法要弄到手。当然,他也相信自己的妻子,不会落入他设的圈套。就是他杨永安再老实,如果这个歹徒敢向妻子挑逗,也不会甘心忍受。

午间休息,吃过窝头咸白菜,杨永安又靠在一只木桩上,有气无力地默然无语了。

咱们杨大哥真有些老了,坐在他附近的一个人看着他疲劳的脸色,似乎深有感触地说:“别再拿咱杨老大哥开心取乐了,我看谁都有这一天,老的不行了,想乐也乐不起来了。”

这个人的话好像有很大的感染力,勾引起每个人的心事,都想到自己的未来,自己老时候的处境,似乎有一种共同的命运把他们联在一起,都沉默无语的认真思索着自己将来?

此时,周围的气氛立刻严肃而沉静了。半晌,一名工友看着杨永安强支撑的身体,又带有同情地口气说:“杨大哥,实在干不动了,还是找点别的事情干吧!”

“我不干这个活,还能干什么?”杨永安轻轻叹口气,接着说:“咱们这些人,为了活着,只有在这炭矿卖命了!”

经过短暂的沉默,这时有一名工友感触很深地说:“老杨还算不错,现在已经有了老婆孩子了,我今年快到四十岁了,挨苦受累多半生,还是光棍一个人。”这个工友来炭矿上干活也有五、六年了。初来的时候和一些光身汉住在工棚里,无忧无虑,每天总是说说笑笑,欢欢乐乐。近两年来,有时却沉思默语,想起过去,看到未来,受了多半生苦和罪,不是也该成个家了吗?

“你们到过江北吗?”他向大家看了一眼,又自言自语地说:“那一年,我在哈尔滨挨饿受冻,正好江北来人招工,临走的时候说的好,到那里吃的是大米白面,每天干活给两块钱。”说到这里,他把手中的烟火又狠吸了一口,然后用力一撇,狠狠地骂了一句:“这些鬼杂种们到月底分文不给,还说临走时一块算。每天也是窝头大咸菜,连点油水也没有。一天得干十几个钟头的活,几乎把人累死,谁要干的慢一些,或起床稍迟,多睡了一点觉,工头便用木棒和皮鞭乱打狠抽。我们如同犯人一样,四面都有拿枪的日寇鬼子看着。你要想偷着跑掉,抓回来打个半死,还要带上脚链,照样干活。我干了整一年,临走一算账,去了吃穿,还剩下十几元,甚至想到外地干活的车费都不够。”

这些苦难的经历,在这些人中似乎都有过共同的感受。经他这一提,每个人都想起自己的凄苦遭遇,好像命中注定他们这一生,是为吃苦而活着。只有杨永安看这个人的脸,却回想到另一件往事。这个人来到矿山干活不久,他总觉得不知是哪一点,很像他的亡友----妻子的前夫周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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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都厚土》讲述了两代矿工跨年代的奋斗历程。

抗战时期,一批八路军战俘被日寇押往东北坑井挖煤受尽了奴役。以南品之为首的“特殊工人”,成立了中共煤矿特支委,组织领导矿山工人为保护煤炭资源,与日寇英勇作斗争,驱走日本侵略者,从黑暗奔向光明。

就在矿山解放前夕,中共煤矿特支委负责人南品之和王铁军组织护矿队伍保住矿井;党组织派李鸿光和杨美玉接收煤矿,组建新的煤矿领导班子;在煤矿经济恢复与建设初期,一小撮潜伏敌特及反革命分子,妄图破坏新改建的大型炼焦矿井,在京沈某次列车上以阴险毒辣的手段暗杀了转业干部,并冒名顶替混入矿山。公安机关派侦察处长等人,经过缜密侦察和艰苦斗争,终于破获了一具无名尸体的秘密大案,将敌特分子一网打尽。

在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大跃进中,矿党委敢于启用日本工程师佳藤君,充分发挥矿工、技术人员的智慧,群策群力,积极参与技术革新,全矿干劲势如万马奔腾,创造出日产千吨以上的纪录,确保了“煤都”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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