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亿小镇

CPXS 014


以下内容节选


一个人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一群人身后,留下一条路。

一个民族身后,留下一部辉煌历史。


目录


第一章  地铁奇遇

第二章 大湾区

第三章 质量问题

第四章  人与人

第五章  抗疫

第六章 亲子鉴定

第七章  蔗林秘密

第八章  家务事

第九章  转折

第十章 曲折

第十一章  相认

第十二章  饭局

第十三章  猜疑

第十四章  往事

第十五章  唐突

第十六章  战争

第十七章  清明

第十八章  纠纷

第十九章  机遇

第二十章  真相

第二十一章  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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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地铁奇遇

“林秘书,你大概几点钟回到公司?”

“张总,我已经坐上地铁,估计两点左右能到办公室。”

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微笑,正在心里品鉴授课专家黄金般诗句的林城石,被集团公司副总裁张大陆一个电话,从理想世界拉回现实。

一听林城石在地铁上,张大陆尽量长话短说。他告诉林城石,公司运到印度的六台燃烧机全部出了问题,客户索要二十万元的赔偿款,希望他站在公司立场,跟进并落实好客户问题。

林城石明白,二十万元的纠纷对公司来说不光是钱的问题,关键在于掏钱赔偿说明公司技术不过关,给了钱还会给客户留下上当受骗的感觉。能维修好,至少证明公司解决问题的能力是不容置疑的,只是在质量控制环节出了差错。有质量瑕疵,跟没有制作能力,完全是两码事。

作为总裁办秘书的林城石,许多员工私下称为领导肚子里的蛔虫。不用皱皱眉头,就知道张总让他跟踪处理,说透了是落实后续维修事宜。要是谈赔偿,交给外贸部办理即可,根本没有必要安排其他人去做。质量问题,最容易牵连到企业信誉以及产品在客户心目中的地位。

林城石摇了摇头。总共请了一天半假,半天报到,半天开会,剩下的半天就是往回赶的时间。就这,手机上一个任务接着一个任务传来。还好,有微信、有钉钉,这种可以“无声办公”的新技术,在会场非常有用,一些简单事项,动动手指就能秘密解决。

只要到广州参加活动,林城石都会提前一天报到。一大早急急忙忙赶车,搞得自己满头大汗、精神紧张不说,完全失去了学习的意义。会议早上九点开始,中午十二点准时结束。用五分钟时间解决了肚子问题后,来不及跟几个熟悉的朋友一一告别,提起背包,他急匆匆地地奔向地铁站。

站在地铁上的林城石,还在想那份吃了七八分饱的盒饭。政府禁止大吃大喝,倡导“净盘”行动后,举办方一切从简,午饭在会议桌上完成。每人一个盒饭,自己领饭,吃完后各自收拾好饭盒,放到指定的回收桶里。他问送盒饭的小老板有几种饭菜可选?小老板指着放在三张不同桌子上的盒饭告诉他,总共三种:红烧排骨、红烧鸡块和炒青菜。荤素各有,根据自己的口味选择。林城石知道青菜是素材,想吃荤菜又怕辣。有没有放辣椒?他这样想着,还没有问出口,小老板笑了笑回了一句:作为改革开放前沿城市,广东人做菜即便放辣椒,也是“改革”过的口味,只能算微辣,跟川菜、湘菜的那种中辣、大辣完全不同。也不用怕甜,广东菜加糖,也与苏州一带的那种甜味不同。盒饭没有放辣椒,味道“开放”,每个盒饭配了调料袋,就餐者可根据口味自行调味。这国际性大城市,不要说全国各地,世界各地的人都有,味道必须多样化。送快餐的小老板头脑灵活,能从客人的一句话中分析出问题关键,并能准确地作出回答。林城石想到送盒饭的小老板,心里暗自佩服:做生意的好手,得好好向他学习。

回家的时间匆忙点比急急忙忙赶着开会要好许多,老板常说秘书这岗位,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在秘书岗位工作多年的他,知道这岗位除了跟纪委一样是个监督部门外,更多是个综合服务部门。什么事都能跟他扯上关系,他对这份工作的理解只有一个字,忙。张总一个电话,他就得赶回去处理质量问题,这些看似跟他不搭架的事,只要他跟进解决,就变成了他的工作。秘书这岗位好在不管你处理什么事,总代表着高层,下面的人都极度配合。只要对事情的轻重缓急捏拿得当,也算是份受人尊重的工作。

会上专家的话,林城石粗略记录在他背包里的笔记本上。他深知一个创作者再下基层、再深入体验生活,也无法领悟到生活的全部,况且有些东西是不能直接去体验的。别人的经历,融会得好了,就是自己的素材。有些人听课时跟领导批示文件一样,拿着手机刷屏幕,逐条翻看或者回复手机信息。除了公司那些必须立即回复的事项,林城石飞笔游走,生怕记录得少了,那些关键细节会从手底下跑掉。想到记录了十多页的专家经典发言,他觉得盒饭没有填饱的肚子,瞬间变得满满实实了。

从广州白云国际会展中心乘坐2号线地铁到广州南站,共计四十二分钟时间,从广州南站回到离家最近的地铁站只需九分钟。林城石不光熟悉这段路程的行车时间,他更喜欢坐地铁穿越城市的感觉。

车站是个浓缩社会的魔术箱,所有的人在这里都能找到原型,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人情世故,也写满职业痕迹。他没有学过麻衣相术,他看人倒看得非常准,比方说戴着同样款式近视眼镜的两个人站在眼前,他能通过眼镜片后透出的光,分析出对方是学文科还是学理科的。学文科的人,说话时眼光有穿过眼前,看到很远很远的那种神态,好像他们天生不是来解决当下问题的,是跟哲学家一样为解决更远更大的问题而存在的;学理科的人,眼光碰到他的眼睛就止住了,他们更喜欢解决眼前的问题,比方发明一个专利,都是为当下使用的。站在拥挤的地铁上,他没有必要分析太多太深的问题,他更喜欢看,把看到的一切先装进大脑,等回到家里有空闲时间时,再慢慢思考。他的眼光扫倒左侧这个白皮肤金头发的欧洲青年,从下往上看,鞋、短裤、运动服、帽子,全是中国元素不说,耳机上中英文双语标注的“中国制造”四个字尤其显眼。

站在林城石正前方的一对情侣有点另类,一个皮肤黝黑的非洲男子的手搭在一位亚洲女子的腰部。说是亚洲女子,那肥胖的屁股透露着营养过剩的生活信息,如果不看正面,只看背影,纯粹是一副欧洲人的身材。男子黑色的手指跟女子白皙的腰部细肉形成鲜明对比。广州是国际化大都市,看到黑头发黄皮肤的人,不能只当成中国人,日本、韩国、越南、印度等都是黄色人种。林城石不经意间目光扫到眼前女子的牛仔裤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对服装设计师产生了空前恐惧。服装文化更能体现穿戴者的内心世界,比方说这女子,那件裤子的裤腰短到几乎要从屁股上滑下去一般,这穿法,足以看得出她是个彰显个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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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背对着他。林城石是个文化人,不好意思当着车厢里这么多人,直接盯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屁股看。他用手扶眼镜架时动作放慢了点,目光不听使唤地瞄向女子裤腰下的部分。那两半肥硕的屁股与牛仔裤紧绷之处,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牛角尖式的夹角。对,就是牛角尖,想到牛角尖,林城石觉得这是形容女子白色皮肤和蓝色牛仔裤绷出的半隐私部位的最好词汇。多扶了几次眼镜架,他偷偷观察清了眼前这个女子的全部穿着。上衣袖子特别长,一身的长度大概只能护到腰部的一半。女子似乎觉察到有人看她,转过头朝身后望了一眼。林城石不好直视对方那双画了个黑眼圈,又带着长长刷子般假睫毛的眼睛,赶快将眼光移向低处。妈呀,眼前又冒出个更夸张的阻挡物,林城石赶快抬起头往车厢顶部看。女子的上衣不光短到衣襟盖上那副文胸,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上衣前部分设计成八字形状,分左右两撇,衣襟从两个肩膀岔开,在腋窝处消失,一大半白花花的肚皮露在外边。天哪,这服装设计师绝对是个外国间谍,他把连西方发达国家只在模特表演中才敢用的想象力,放到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中来。这种穿着要是在一个偏僻点的地方出现,又遇到一个单身且有点欲望的男人,会马上促成一种强烈的犯罪倾向。

林城石觉得跟把高房价归罪到购买力上升一样,这事不能怪穿的人,要怪服装设计者。要是设计师没有这种摧毁式的大胆,生产厂家不追风制作,问题就解决了。想到这里,他为上班的公司制造设备而不生产服装感到欣慰。

对一座城市的喜欢,就如同对一个人的喜欢一样,你很难一口气说完它的好,但喜欢上了,你不论怎么看它都觉得顺眼。

他工作的地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凤城,凤城听起来好高大上,可大街小巷老板们穿双拖鞋出门,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大家把这种不修边幅的习惯称之为务实,这种务实之后还有藏富不露的安全感。当年改革开放时,作为全国乡镇企业的排头兵,最初的老板就是一群洗脚上田的农民,甚至连件西装怎么穿合适都没有来得及研究,脖子上歪斜着绑条领带就上了谈判桌开始做生意,一个“yes”“ok”,就能应付酒桌招待了。头脑跟着政策转得快,说开厂就开厂,可生活习惯那是祖先留下来的,就如同胃口适应不了太辣的东西一样,有个循序渐进地过程,不是三两天就能改变过来。台面上的老板样和台面下的“大乡里”,委婉含蓄地混淆在一起。可他就喜欢这种不受束缚的创意搭配。大佛山人的开放思维主要体现在经济发展上,和车厢里这女子露出大半个身体的不安全感,有明显区别。或许超级大城市就是这样,各种代表性都有。林城石更觉得自己适合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生活。

会议早结束了,人站在地铁上,思维还停留在会场里。

他的广州行有两个新发现:一是地域也分等级。文友之间相互寒暄,对方一听是广佛或者深圳来的,大家就会竖个大拇指说句,你们可是有钱人呀。尤其云浮、河源、潮州、汕尾、梅州等偏远点地方来的女文友,特别注重穿着装扮,彷佛穿得时髦点,才能彰显自己紧随着时代潮流,才能融入国际化大都市。第二个发现是,那些专家学者的与会表情。他发现大湾区研究院的院长发表湾区建设的文学表达时,与会的专家级人物,一个个精神抖擞,表情丰富,似乎一番久别后相逢的知己样。研究院书记讲话的时候,专家们似睡非睡、眼皮耷拉,一副似乎多坐一会儿就会散了骨架的样子。林城石觉得好笑,这些高级知识分子思想远比他想象中的复杂,他甚至在想,假设院长明天变成了书记,这些专家的表情会怎样变化?书记和院长都是党管干部,只是分工不同而已。院长发表研究成果,说到政策的执行时,特意提到地方政府、党委要认识到时间的紧迫性和机遇的成熟性,认识到湾区人文建设的必要性。书记谈到大湾区建设的伟大使命时,说大湾区建设不光是产业、经济布局,还是社会人文的等等方面的综合性建设,作为文化之母的文学作品要与时代共舞。这本是两个一致性的问题,可与会专家们有明确的心理偏向。记得读大学的时,辅导员说书记和院长是一对矛盾,现在看来的确如此。不光科研院所这样,村委会换届选举,矛盾最大的就是村支书和村主任。

只住了一个晚上,林城石对同寝室笔名叫老竹的文友影响深刻。来自湛江的老竹对自己那个开始掉发的前额很不满意,他礼貌性地问了林城石发表的作品、出版的书籍,最后一个问题落在他稀疏的头发上。林城石真有点头大,这是大湾区文学研讨会议,搞清楚湾区建设的大方向,作品才有个现实落脚点。作品推进会,针对的是作品。没有作品是一个作家的痛苦,没有好作品是一个作家更大的痛苦。头发多少与作品有半点毛的关系吗?他不好直接回话,只说这叫聪敏绝顶,是好事。光头大肚腩,是广东有钱人的标配体形。好小说往往给人的感觉是意想之外情理之中。套用好小说的特征,老竹说不定会遇到一个专喜欢这种头型的女人呢。比方说某个女人被一个头发浓密的男人伤过心,她由此对头发浓密的人产生反感,继而对头发稀疏的人增加好感,这样的可能完全存在。即便当晚这样应付过了关,第二天早上开会前,老竹不知在哪里弄来了一顶帽子戴在头上。

开完会,林城石觉得脑袋里一片空虚,自己也应该弄顶帽子戴在头上。他这不是来参加作品研讨会的,而是来鼓掌的。作品研讨会,至少给大家一个介绍自己作品的机会才对呀。按照老竹昨晚的分析,那些排在名单上第一排的大多是与会领导,第二排的大多是签约作者,至于后面的都是鼓掌来的。林城石当夜对老竹的话半信半疑,他相信他的作品有可能会遇到幸运之神,等会议结束了,马上觉得老竹有深邃的洞察力。老竹本来是做古玩收藏的,发表了许多收藏性文章,在网络上引起了不小反响,慢慢走上创作道路。职业习惯使然,他对深度问题喜欢用放大镜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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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石站在车厢里,挥之不去的就是老竹那副盯着座位名单研究了半夜的专家样。老竹文章写得好坏很难下结论,作品嘛不同口味有不同群体的读者,但老竹对排位真有研究。想到这里,他给老竹发了条微信,然后把手机相册里收藏的一张民国时候的银元照片发了过去。老竹很快回了条信息:这可是宝物呀,是没有流通的“中华民国”开国纪念币,市场价至少十万元。

林城石瞅着老竹回的短信脸上露出笑容。一个银元也就二十克左右,市场价五百多元,至于收藏界所谓的报价都带有炒作意义,要是没有炒作意义就不叫古玩市场了。只要挂上市场二字,就是带着某种营销手法的买卖。即便这样,林城石还是希望自己手中的这枚银元是宝物,这可是结婚时奶奶偷偷塞给他的,从他记事起,这是奶奶送给他的最贵重的礼物。这银元就算实际上卖个五六百元,只要有人估个十万元的心里安慰价,至少给人一种继续当宝贝收藏下去的念想,而搞收藏的老竹就是一个可以给他念想的人。

广州地铁是用三种语言提示乘车旅客的:英语、普通话和粤语。林城石闭着眼睛调神,地铁广播提示即将到达公园前站。

他常把公园前想成“公元前”,这三个字让他感到亲切。睁开双眼,一个漂亮的女孩站在他身后。不用回头,也不是他脑后有眼,正前方的地铁窗户玻璃就是一面最好的镜子。女孩的嘴巴跟他的右肩膀平行,长头发,皮肤白净,细长的眉毛下一双闪着亮光的眼睛似乎也在注视着对面窗户玻璃里的他呢。林城石一下子喜欢上了这趟地铁,他刚上车时因为人员拥挤,所引发的牢骚以及站得腰酸腿痛的感觉顷刻间消失了。他挺直腰板,提起精神在眼前的窗玻璃里,仔细欣赏着这位站在身后的漂亮女子。这女子只能看到一张脸,他右侧站着几个和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中学女孩,她们拿着手机照片讨论参加培训课时拍摄的视频,这群女孩恰好挡住了身后这位女子的身体。

林城石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可这一回头,他浑身的汗毛立马竖了起来。

身后是车厢另一侧的窗户。除了跟他并肩站着的那几个女孩外,没有其他人。难道出现了幻觉?他揉了揉眼睛,目光再次投向对面的玻璃。奇怪,不回头,对面玻璃中的女子眉目清秀,眨巴眼睛的细小动作也能看到;可他回过头看,还是那片空荡荡的玻璃。公园前呀公园前,难道你这个公园前地铁站搞了把穿越,把人带进了公元前的某个世纪?林城石再揉一把眼睛,玻璃中女孩耳朵里插上耳机,一条柔软的线耷拉下来。这明显是现代人,耳机款式跟左侧那个欧洲人的一模一样。

他试探着换了几次位置,身后地铁窗户玻璃里的女孩不见了。

幻觉?绝对不是。前面那一黑一白的非洲男子跟亚洲女子亲热时,身后传来句撒狗粮的戏谑声呢。骂他们撒狗粮,说明她还单身,只有单身的人才会对这些过于亲密的情侣说句撒狗粮这样的不咸不淡的话来,因为他们把自己当单身狗看待。想到这里林城石笑了,他还算时尚,这些时髦语言他懂。还有网络上把同学说成童鞋,把他妈的,写成TMD一样。市民随着生活水平提高,也开始创作一种“新人类”语言。尽管他知道这不是一种永恒的存在,是和流行歌曲一样风一般刮着的东西,但“汪星人”“猫星人”都拍成狗狗猫猫动画片了,这些“新人类”的语言说不定被某些商家迟早开发成某种新商品,变个法子销售呢。

 

晚上十点,林城石走进家门。

这个时候进门的他多少有点尴尬。欧阳巧玉不止一次说过,网上最流行的孩子长高秘诀是睡眠充足,而晚上九点半前是孩子入睡的最好时间。十点进门,要么孩子还没有睡着,他一进家门又兴奋起来;要么孩子刚睡着,稍微制造出点声响,又会把孩子吵醒。

林城石对孩子的长相不太在意,孩子长个什么模样,基本上在父母身上能看出个七二八分。欧阳巧玉长得俊俏不说,他参加活动时别人总盯着那副身板询问是不是在部队服役过,说有军人气质。他相信孩子会遗传他们夫妻的优点。妻子说得也对,孩子的身高更像一棵需要阳光土壤和水分的树苗,后天因素跟不上,会影响先天基因的发挥。

脱掉鞋,光着脚在房间走动,没有了拖鞋的“吧嗒吧嗒”声,林城石也放松了好多。

不急着洗澡,打开手机,无聊点的信息唰唰屏快速翻过,有些需要回复的重要信息还得一一回复。同学升迁、朋友买房,还有许多征文活动,都是通过群里转发的信息获知的。别人眼里没用的网友,是他身体上某根神经的延续。手机群就是个虚拟社会,只要他需要,就可以了解到不同职业、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人士的某些生活和想法。

“白天忙着批阅公司文件,现在忙着开始批阅手机信息了。”和捉老鼠的猫一样,探着脑袋蹑手蹑脚走过来的欧阳巧玉,一把抽走手机后,双眼警惕地扫了一下屏幕。

“别查岗了。只是朋友间的交流信息,不必大惊小怪,也不必为你没有拣到什么可怕信息而扫兴。”

欧阳巧玉右手拧了一把林城石的左耳朵:“怎么,去了下国际化大都市就心野了,难道想闹出点绯闻不成。”

“没有没有,咱可是优秀市民呀。你看市里创建全国文明城市后,以前沿河路边晚上站街的失足女都消失了,哪有机会呀。”

欧阳巧玉左手拧住林城石的右耳朵:“怎么,很惋惜是不是。政府就是厉害,一个文明城市建设,把那些小姐给赶完了,整座城都消停多了。是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觉得很可惜?居然想着站街女,你说你的品位怎么这么低。”

“开个玩笑而已。要是以前,我晚上走过家电城这条路,总会遇到站街女招徕生意,什么家花没有野花香,什么人生如梦,抓紧糊弄。创建文明城市后,这些站街女全消失了。”公司的几个员工也讨论过这事,韩主任问这些女地去了什么地方?吴主任说回老家发展去了。如同污染环境的落后产业淘汰到偏远地方一样,这些在发达地方没有竞争力的女的,也跑到竞争力不强的地方去发展。吴主任去年回老家,发现他们镇里多了几家小型娱乐公司。白天没人进去,晚上去的基本上都是做那种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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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巧玉骂了句这些臭男人,没有一个好的。然后开始举例子,说在网上看到某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护士,把跟她相好的男医生活杀熟蒸后,通过下水道排污一般给排掉了。杀得可真残忍,用手术刀切成小块,然后用高压锅煮熟炖烂,再从下水道里倒下去。这女的心态可好了,杀死的人冻在冰箱里,每天不多不少煮一锅。楼下住户的下水道堵塞后,叫人维修时掏出来半截没有煮烂的骨头,这事才露出马脚。杀人原因有多种版本,最核心的原因还是个情字。爱情、滥情、无情搅和在一起,最后只能分出个恨字了。欧阳巧玉故意把过程说得严重点,然后叮嘱一句:千万别学那些臭男人,别想着出轨占便宜,欠人家的总得还,有时候甚至需要付出人命代价呀。

似乎所有的女人都不喜欢自己的男人出轨,欧阳巧玉发泄般地补充一句:“我看这男人就算下辈子转世,从他妈肚子里掉出来绝对也不是个身体完整的人,他这是死无全尸呀。”

林城石马上回击一句:“我可是香男人呀。嘿嘿。不扯跟我八竿子都打不上的臭男人了,说说女儿吧。”

欧阳巧玉松开双手坐到沙发上:“你这个女儿可机灵了。睡觉前你知道她问我什么问题了?”

林城石两手搓着耳朵:“唉吆,痛死我了。要不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我非还回去不可。赶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欧阳巧玉告诉林城石,她俩看了一个小偷盗窃了一只宠物狗后网络追逃的新闻。主人在发现宠物狗被盗后及时报警,结果网络上的一些黑客级电脑高手开始根据小偷的逃跑路线进行跟踪定位。网上有一条红色的线条闪动着小偷逃跑的方向:半小时后逃往威尼斯水城,一小时后摄像头在曼哈顿公园拍到小偷背影,四小时后在伦敦帝都发现小偷坐上了地铁,晚上八点小偷又在柏林广场买了一瓶矿泉水,最后在彼得堡之夜大酒店被警方抓获。

林城石抓着头皮:“这怎么可能呢,威尼斯、曼哈顿、伦敦、柏林、彼得堡,半天时间小偷跑完了半个地球?他这是坐宇宙飞船逃跑的吧。”

欧阳巧玉捂着肚子继续笑:“你这智商,连你女儿都不及。听我说完你再发言。你女儿弄清了问题的根源,这些地方都在同一座城市里,所不同的是这些国内建筑都用了不同国家的洋名字。”

林城石火气大了:“你说开发商怎么这么不自信,不在品牌质量上想办法,总是弄个假大空的洋名字,总在忽悠上下功夫。”

欧阳巧玉讲到女儿,脸上的毛孔里都能渗出喜悦来。看了这个网络追逃的新闻,女儿问她国庆阅兵式上的导弹打仗时怎样才能飞到别的国家。她说导弹跟家里小车上的导航一样,导航系统就是导弹的眼睛,从天空定向地面,在给点面上的人知道如何才能准确快速到达目的地。女儿又提出了一个什么可怕问题?她说有点担心城市的安全。现在武器靠的是卫星定位系统,要是导弹设定的是外国的威尼斯,最后导弹飞到了咱们国内的威尼斯,那不问题严重了。她觉得这孩子想象力多丰富,长大可是个当飞天军司令的料。她更觉得政府真应该阻止这种在城市建筑上乱用外国地名的假大空现象。

林城石边听,边双手捂着肚子笑。笑声大了点,怕吵醒孩子,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他朝欧阳巧玉竖起大拇指,觉得这孩子有出息。笑完后,他小跑到电脑桌前拿起笔,将女儿关于对地名担忧的事做了笔记,他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写作素材。

 

第二章 大湾区

林城石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不是忙着处理张总说的焊接质量的问题,他觉得只要是生产型企业,质量问题避免不了,关键是如何控制和预防。而且问题已经出来了,按部就班解决即可,虽然说解决问题要及时,但有些问题料定是快不了的,尤其设备质量问题,没有分析清楚实质原因,根本无法下手。

部门间有利益冲突,简单的一个轴承转动不灵的问题,业务会推向生产部,说生产环节出了问题,长此以往,会影响公司在客户中的信誉;生产部会推向采购部,说采购来的配件质量太差,极有可能是山塞货;采购部会推向质量管理部门,说入厂检验的时候,可是一个一个验过的呀,没有检验出来,那证明质量没有问题;质量管理部门会推向技术研发部门,说设计和选用零件的合理性匹配没有详细技术文件说明,只能凭常规判断,常规判断时精度要求上就会打折扣;技术部门又会推向生产部门,说有可能是工人野蛮安装造成的,该用紫铜榜敲打的轴承,用铁锤敲到轴上去,因装配方法错误弄坏的部件不在少数。当然还能推向存放、包装和运输环节。谁都不想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勇于认错这句话,在市场经济中没有地位。市场经济的特征就是营销和包装。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出了工伤,那要第一时间送医,这牵扯到生命与健康问题;出了产品质量问题,要先冷一冷,因为问题产品谁都不会用,放在那里多一天少一天都是放。林城石有足够处理质量问题的经验,他要先装作不重视,不能让各部门布好心理防线,也不立马表态那个部门责任大,那个部门责任小,而是慢慢地从外围向关键问题渗透。当然不急不是不重视,而是按他总结出来的一套冷处理方式去推进。

敲门走进董事长杨海峡的办公室,林城石深鞠一躬后,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双手递上:“董事长,这个您有空看看”。

杨海峡接过文件,双眼迅速从上到下浏览了一遍后,望着天花板眨巴了几下眼睛,这是他陷入思考时常有的样子。

“你这信息准确?”

“给我们讲课的是大湾区政策研究院的院长,是政府政策咨询专家库里的首席专家,我觉得他们所讲内容就是今后政府政策实施的大致方向。”

林城石心里清楚,政府是根据专家学者的意见出台政策的。院长讲课时特意强调不能摄像、不能拍照,有些内容涉及敏感问题,听是可以的,严禁照片、视频外传。越是这样,越说明信息的权威性。

杨海峡站起身打了个电话,不到十分钟,财务总监郑华夏和高级副总裁张大陆走了进来,他俩也向杨海峡深鞠一躬。杨海峡最早供职的公司是一家日本企业,出国留学也去的是日本,日本企业管理文化深入他的大脑。日企有着严格的上下级关系,下级见了上级要鞠躬问好,许多台资企业学习和借鉴了日企管理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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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石沏好茶,杨海峡招呼大家围着茶几坐下。这种非正式会议,几个人礼貌性打完招呼,边喝茶边聊了起来。正式会议,要么在会议室举行,要么杨海峡要坐在他的办公桌后,用一副严肃表情首先检查一遍与会人员是否带了笔记本和笔,他觉得开会不带本子不做记录,那是对会议发言人的不尊重。

杨海峡喜欢开玩笑,他说在投资大陆前,到美国去访问一家企业。当他提到中国人时髦的共赢、双赢、多赢等词语时,美国公司的总经理摇着头,摆着手,一连说了好多个“NO”。他理解不了中国语言的优美,把共赢理解成共产党赢,双赢理解成你要赢他两次,多赢自然是你要赢更多次了。与美国企业合作只谈股权,双方合作各自持股比例是多少?如何分配利润?赤裸裸谈赚钱分钱的方式,一点文化交集都没有。当然作为投资者,来大陆投资前他曾一度犹豫过,一是在大陆投资会否赚钱?二是能投资多长时间?最终战胜他的不是富士康等台资企业掘到第一桶金钱的喜讯,而是对国家发展大前景的客观分析。原因很简单,有位到大陆投资的朋友回台后悄悄告诉他,判断美国大选,根本不用看美国两党的竞选口号,也不用分析哪个竞选人能力强,更不用听许多台湾留美博士顶着所谓知美派光环进行的各类预测。到中国浙江的义乌市场转一转,就能看出选举的大方向。谁都知道中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美国两党选举,要制作好多竞选人物头像之类的小饰品,谁订购的数量多,就说明支持者人数多。这个看起来简单的逻辑包含着两层含义,一是中国的市场地位的重要性,全世界都离不开中国;另一方面,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场。你说商人投资、赚钱,不就是把蛋糕做大吗,既然要把蛋糕做大,怎能离开中国?外国人盯着中国市场,台湾资本盯着大陆资本,这就是大局。

这是杨海峡最为得意的论点,因为他看出的是局势。经济突飞猛进的时候,别人买房你跟着买房,别人炒股你跟着炒股,糊里糊涂赚了钱的人真不少。可能看清大局的人还真不多,杨海峡就算一个。有一些没敢来的,错过了机遇;有一些跟他一起来的,也错过了机遇。他有个同学叫慕容次郎,起了个中日混合的名字。慕容次郎属于有明确政治取向的人,比方说他投资大陆,目的就是赚大陆的钱,赚得越多越狠越过瘾,然后遇到选举等需要政治献金的时候,他会花重金支持铁杆“台独”。当资产增加了一百倍后,慕容次郎的观点变得更加极端:大陆钱多人傻。就为这个观点,他俩不知争吵过多少次。后来两岸之间出现了小小摩擦,慕容次郎第一个积极行动,将大陆投资的资金全部撤到台湾不说,厂房便宜转手后,所有的设备也用轮船用到台湾。他觉得不在大陆设厂就是为台湾抗衡大陆做贡献。可台湾就那么大的点地方,你生产出来的产品要往哪里卖?慕容次郎这一折腾,总资产折损了一半不说,关键是回到台湾,那些对抗组织除了伸手要钱,说要在美国各大报纸上登广告谴责大陆外,谁也帮不了他。慕容次郎最后决定宣传台湾文化,买了十台大巴搞旅游,每台大巴车上写着自由、民主、进步等口号,还在阿里山开了一家大饭店。谁知饭店开起来才一年,两岸对抗升级,大陆游客不去参观,大巴车没人坐,饭店也没人进。慕容次郎又得折价出售旅游大巴和饭店。一个普通生意人,哪经得起这么多折腾。又想返回大陆经营,可他走之前那句钱多人傻的话,成了许多跟他合作过的大陆朋友心上的刺,他打个电话在那头“喂”一声,这边也“喂”一声,谈什么都好,只要谈到投资,这边的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说完这段不知道杨海峡重复过多少次的,算得上英雄般见解的老话后,他喝了口茶,直入主题:“我们几个人开个这个小碰头会,是纯粹的内部会议。去年全市GDP超过一万亿,这对我们来说既是机遇也是压力,因为竞争力会增加。粤港澳大湾区建设我们要抓住机遇,村级工业园改造升级也要顺势而为。这都是关系到咱们企业今后几十年能否持续发展以及做大做强的大事。”

郑华夏对老公杨海峡的性格非常了解,他开会强调的事项,基本上都是要着手去做的事情。倒是张大陆有点迷茫,他盯了好一会儿手中的小茶碗后,抬起头:“关于工业园改造升级的‘工改工’项目,上次是我跟林秘书一起去镇里开的会。现在珠三角的土地问题基本上已经定调,要落腾出一块新地简直比登天都难,盘活现有工业用地,不让房地产抢占工业用地,这已经是政府扶持产业的最好政策了。我支持厂房加层,加一层,那就相当于一个厂房变成两个厂房了。”

“发展工业就陈咬金的三板斧,土地解决了,就是产品,资金解决了就是市场。把土地、产品、市场能连接起来的就是政策。知道吗?政策说大点就是国家层面的决策,说具体点就是咱们自己的重大决定与政策相吻合。”杨海峡说话总像个大领导,这与他出生在一个大商人家庭有关,从小就见过世面。见过世面的人,说话的口气里都包含着他的丰富阅历。

张大陆嘴里不说,心里清楚。多年来的职场经验让他学会倾听,尤其在董事长面前谈话或者汇报工作,他一直坚持多做事少说话的原则。村级工业园改造升级并没有杨海峡说得这么轻松。作为老居民,他知道因征地变成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的人不在少数。越是征地催生出的富翁多,街坊们越是把土地当成最容易赚钱的东西看待。对村里征地他可谓感情复杂,大学毕业那时,农村户口变成城镇户口成了大家眼中的香饽饽。在一家国企混到下岗时,他在街坊里人眼前不再是人才,与许多暴发户相比,成了读书无用论的代表。第一波万元户、百万元户在张大陆眼里,是借着改革开放的政策东风,靠胆大敢做成功的。当大家都变胆大,似乎第一波竞争已经结束。第二波竞争变成土地买卖,不管开厂用地、房地产开发征地,或者拆迁补偿,卖地带来的利润,让村里许多辛苦经营企业的老一代富翁们退出了创业舞台。看到人家一块地一倒手,一两年资本就翻好多倍。有些老工厂主干脆关门不干了,没有拳头产品,出租厂房比开厂生产更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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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土地征完后,农民没土地种菜养鱼,桑基鱼塘成了历史,村委会改名为居委会,直接就地城镇化。村名保留了下来,村已经不是村了,农民不再是农民。居民,一个新词语改变了农民身份。不种水稻、甘蔗,不养鱼的街坊们靠做生意或者进厂打工赚钱。就地城镇化,让张大陆那本盖了个方形红章,能够显示“非农业”户口的户口本,失去了区分农业与非农户口的价值。老爸催他赶快把户口迁回村里。等他签回村里,买土地的钱分不上了,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他能继承村里按股分配到他爸妈手里的那两股股份,村里投资企业的获利,修建的工厂、门面房等物业收入,每年都会拿出一部分分红。村里给这种派股分钱的做法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股份社。张大陆作为土生土长的在地人,就享受政策红利来说,更像个外地来的“新市民”。以前村里人都羡慕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把农村户口转成城镇户口,吃上了公粮。现在村里女孩子拍拖时,更喜欢找那些村子里有地的男孩。开发越早的村子土地变得越来越稀缺,有土地的村子,就是制造下一波千万富翁的地方。

提到土地,张大陆想到了村支部书记。有一次聊天,这位在村支部干了十多年的老支部书记讲起了有关拆迁的头痛事。拆迁的事,跟他也有点藕断丝连的关系。

 

老书记特设了一桌祝贺宴席盛情款待新选上的村主任。村里不光有支书、主任两套人马,严格来说是三套班子。除了村支部书记、村主任外,还设有行政中心。村级行政中心管理了村组及村级工业园的医疗、保险、消防、安全、流动人口等日常工作,具体点说就是街道办工作的细化和延伸。国家的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编制,乡镇一级就到了最基层。可作为改革开放前沿城市,一个村的人口往往超过了内地一个乡镇的人口。政府人员编制,从中央到地方有一套组织法规设下红线,不能随便增加。发达地方之所以发达,就在于思想的开放上。村级行政中心不进政府编制,可以在街道或者村级的支出中预算支出。地方收入每年要逐级上交,一个镇就是一两百亿元左右的收入,一些工业大镇,上交几百亿上千亿元也属正常。既然有这么多收入渠道,村级行政中心区区百十人的工资,根本上不是问题。问题是,这样一个类似于内地乡镇管理人员的村级单位,组织系统健全,当个村支部书记或者村主任所享受的权利和各方面的待遇也自然就水涨船高。权利归权利,世上没有无权利的义务,也没有无义务的权利,遇到征地拆迁这些让人头痛的问题,首先面对的也是基层组织。

老支书是老党员,见证了改革发展的整个过程。在端上来一盘象征升官行好运的招牌菜“风生水起”后,建议村主任先拿起筷子。村主任配合得非常到位,第一个拿起筷子后,招呼大家一齐动手,嘴里喊着“搅起”,脸上的颜色跟古代考上状元的人看金榜时的那种红润色差不了多少。“风生水起”不是一道高价菜,大家要的是那个好兆头、那层象征意义。村里人喜欢这种带有良好寓意的吉祥文化,切细的猪肚,加上粉丝、洋葱、花生,滴上点芥末油,那种特殊的辣味搞得人头上冒汗,脸上放光。嘴里喊着“搅起”,心里想的是“风生水起”“步步高升”。

喝上三盅红米酒,老书记以长辈的身份,先理了一遍他跟村主任之间的关系。事实上一个村里的人,你往前推三代,基本上都能沾亲带故。老书记的爷爷跟村主任的太公是表亲,按辈分,老书记还是村主任的表叔呢。老书记再为大伙儿斟满酒,说这几代人的辛苦总算熬出了成绩,改革初期造成的黑水河变成了清水河,村里那些刺鼻的气味也消失了,晚上抬起头能数天空中的星星。他这辈子见到了万亿级大市,小孩们今后能看到怎样的世界,想都不敢想。万亿大市理应跟村级工业园改造升级相配套,一个产值过万亿的城市,不能光有GDP,要有好的村居环境,要让老百姓看到未来。发展到今天,产业要持续升级,环境污染、村居与小工厂混杂等问题必须面对。占据百分之七十土地的小企业小作坊,贡献的税收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越是分散,越不好控制污染,且土地浪费严重。以前端午节赛龙舟,船桨拍到河面上,荡开的是一圈圈带着油花的污水。通过落实“河长”管理,经过多年河床治污,恢复了看起来像水的河流。这些分散的小企业不规范起来,今天生产这,明天生产哪,又偷偷排放,总不是个长久的事情。空气污染了,风可以吹走一些,水污染了,也能流走一部分,可土壤污染了,就很难办了。有些事情可以慢,有些事情不能慢。牵扯到子孙后代发展的事情,就得硬着头皮解决。三十年前,村里为了吸引投资,只要有人出钱,什么厂都让建。成万亿级城市了,产业链早已形成,要打造可持续性发展的工业园,不光让老百姓有好的居住环境,还要有更好的工作环境。

老书记说到这里,村主任早心知肚明。工业园改造升级这事,说明白点就是再次盘活土地,要么大厂兼并小厂,要么建立更加集中的工业园区,把污染企业、小规模企业、微型企业集中起来管理。从长久来说,工厂是解决就业的好渠道。问题在于,房地产企业一旦拿走一块土地,那可是按亿付钱的,几十亿、上百亿比比皆是。有到手的快钱,谁等着赚慢钱呢。况且钱到手,还能继续投资做更大的事业。

老书记坚持产业夯牢固了,才是可持续发展。以前当村支书、当村主任可以靠出让土地弄点额外收入。村子开发得早,土地固化后,卖地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能征的都是些老旧场所的拆迁利用地,说透了现在的村支书和村主任,更多是来做服务的,能支配的资源逐年减少。老百姓有钱是好事,有事做有钱赚是更大的好事。他邻居家的小孩,大学毕业后,在外边找工作遇到了点挫折,然后就变成了白天睡觉,晚上上网的网民一族。不去找工作不说,整个人的生活规律都错乱了。他这代人可以吃卖地到手的老本钱,下一代呢?没有生产做基础,跟炒房团、资产证券化融资那样,只是不断地喊价抬价,不断出手买卖。没有生产的市场,就是天空中的一片云,刚抬头云还在眼前,过一会儿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守得住,发展得长远才是关键。他小时候挨过饿,吃过苦,最怕失去。好日子不会白白来,既然来了,就要好好珍惜。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人从吃饭开始,到老书记斟满最后一盅酒,也争论不出个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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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书记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半了。他闭着眼睛皱了皱眉头,然后指着窗户外的木棉花说,市里不光承担了一些偏远省市的经济帮扶援建工作,也为他们培养干部。改革是全中国人的改革,发展也是全国的发展。做什么事,我们要当一个整体来看,问题就变得简单了。市里为了推广改革开放先行地经验,市党校每年要对内地组织好多次干部培训。有县长级的,有乡镇长级的,也有村级的。作为村支部书记,他接待最多的自然是村支部书记培训人员。许多来这里学习的村主任,见了木棉花,都要仰着脖子看半天。要找个能普遍代表广东的植物,除了木棉树没有第二种。椰子树早代表海南省了,成了海岛上唯一不被台风折服的树木。紫金树上那多紫色的花,在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时,上了特区政府的区旗。只有木棉花才是广东最具有代表性的花朵,你看每年深秋开始怒放的异木棉,五瓣的粉色花朵,长在繁茂的枝叶间;等到过完年,春天开放的木棉花又叫红棉,在光秃秃的没有一片树叶的枝干上开满红色花朵。风吹下来的红色木棉花,落在树下,地面上又是一片火红。花开败了,才长出叶子来。两种不同的木棉,它们的花期主宰了差不多半年时间。来广东的人,没有人不对这高高挑在枝头上的花朵留下赞叹的目光。高处的花朵,这是外地人对花城广东最深刻的感慨。异木棉又叫美人树,据说是从美国引进的品种,跟改革开放时,我们学习先进的西方技术一样,引进并能适应本土、融入本土,且不跟巴西龟一样侵害本土物种,时间长了也就本土化了。木棉花的花朵掉下来,老百姓捡起来晒干后,用来装枕头,说能醒脑明目。可木棉花的花絮,落在深色西装上,真让人头疼。大家没得选择,选了木棉树,就得认可花谢时漫天飞舞的花絮。飞絮虽然烦人,跟木棉树带来的那种美好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北方的杨树或者柳树,春季也会扬起飞絮。不能因为有絮状物,就不种树吧。南方的气候可选择种植的树木多,北方天寒地冻,能适应那种苛刻自然环境的树木,屈指可数。

有些东西有得选择,有些东西没办法选择。本来有选择倒是多了机会,对他俩来说又变成难事,决策的困难。

老支书给外地援建省份的村支书讲异木棉和木棉的区别,许多人听得一头雾水。都是木棉为何要分两种不同的名字?后来老支书有了经验,给别人介绍这两种树,他指着异木棉就说是美人树,每年的第四季度开花;指着红棉树的时候,说“红棉开,暖春来”,红棉又叫英雄树,每年过完年后开花。这下子听的人听得明白,说的人也说得轻松。要是你跟植物学家一样,说红棉是木棉属木棉科,异木棉是木棉树异木棉科,估计说了跟没有说一样。不是专业人员,很难听懂专业术语。说到英雄树时,他还要强调一番鸦片战争。林则徐麾下的战将关天培将一尊大炮倚在一棵大木棉树旁向侵略者开炮。关天培战死在木棉树下,那棵被侵略者的枪炮打得遍体伤痕的木棉树,如同一颗老虎的巨牙,继续把守着虎门口。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木棉有了英雄树的称号。记住英雄树就记住了那些为国而战的英雄。革命战争年代有英雄,和平建设年代也有英雄,只是大家承载的历史使命不同而已,就国家贡献来说,都不可缺少。

老书记说到这里,村主任也就不再说话了。谁都知道,鸦片战争之所以失败,是我们的土炮打不过人家的坚船利炮。而科学技术的发展,不光是我们现在赚不赚钱的问题,还牵扯到我们能不能守住现有财富的问题。按照一些学术研究机构的数据,八国联军侵华时,清政府的GDP战全世界的三分之一。可有钱没有武器也是白搭,别人要拿走的时候,可以轻易拿走。村主任的太公就是被日伪军打死的,老书记说到英雄,他的眼圈子变红了。

这顿酒后,老书记跟村主任按照名单上的拆迁企业,一家一家去做思想工作。村里最早的一份合同,将一块土地租给一家外资企业的时间是五十年。按照国家法律,土地最长出租时间不能超过二十年。五十年的租期怎么办?这是历史问题,是最早招商引资时,为吸引外商投资签订的合同。那时候刚开始改革开放,懂法律的人没几个。只要政府没明确制止的,大家都在做。甚至大家觉得跟老外签订的合同时间越长,不光多收钱不说,把他们套在当地建厂,就不会轻易跑掉。谁都没想到发展会这么快,甘蔗地、鱼塘早变成了高楼大厦,出门摇个小船走亲串户的记忆,二十岁之后的人听起来成了水乡神话。他们以为这高楼大厦、高速公路,乃至读大学坐地铁、乘飞机是本来就有的生活模样,可这一切都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老书记跟村主任搞不定的,镇上领导亲自出面协助。有位姓陈的企业家死活不同意拆迁,甚至用指头指着镇领导的鼻子骂脏话。说是他们企业家造就了今天的工业大发展,是企业家缴的税促进了当地建设,是企业家的工厂提供的工作岗位养活了这么多人。这个时候年轻气盛的村主任火大了。什么都是你的好,没有国家这个大平台,企业家也是束手无策的。银行不放贷款,你哪里来的钱发展壮大?村里不给土地,你怎么建厂?国家政策不松绑,你怎么往世界各地跑?自己得到了不知感恩不说,还无限膨胀。就算你头脑灵光会创业,会赚钱,别人也有付出呀。村里不修路,不通好水电,不搞好治安,不招商引资,不解决流动人口子女入学等问题,你连个工人都招不到,发展个毛。村主任上过大学,学过黑格尔辩证法,他戴着眼镜不说话的时候,你怎么看都是个文弱书生。他发起火,一串话就跟钢板上放钢板一样,咣咣当当,全是硬对硬。一家小企业拆迁,至少要先后跑上十回八回做工作。问题摆在眼前,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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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陆住在城里,并不等于不关心村子里的事。每次回老屋看望父母,总会遇到街坊。只要聊起来,就有许多新鲜事钻进他的耳朵。其实回村子的时间变少了,对村子的关注一点没有减少。记得以前有人说,现代企业就是国企和民企的拉锯战,要么“国”进“民”退,要么“民”进“国”退,反正市场就那么,资源也就那些,国企和民企就是个相互争夺竞争力的过程。后来经过这四十年的发展,他发现国企和民企也可以和平相处,甚至有时候相互间可以取长补短。不谈国企和民企竞争的事,大家又开始议论城扩乡缩,乡扩城缩的可能。他觉得除了甘肃玉门这些资源枯竭型城市,以及黑龙江鹤岗等偏远地方外,基本上是都上演着城市疯长的局势。在他生活的工业化体系基本完善的这片土地上,城和乡的界限模糊。佛山三个主要大区,南海跟禅城很难区分,许多路都是两个城市道路的延伸,岭南大道两边都是同样的景色和高楼。如果没有手机导航,根本看不清两个区之间的界限。顺德区政府距离市政府直线距离远了点,陈村花卉世界、北滘新城、乐从新城,两大片区成了市政府的一对漂亮翅膀。城和乡连体长在一起,区别是三四层高的老村居房屋低矮,属独家独栋建筑;商品楼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可建设的土地逐年变少,越是后开发的楼盘,建得越高。后建的村居,政府规划好了面积,同排相邻两户相隔一米,相对两排房屋之间的公路一律规划为六米,通车方便。以前想着住在城里生活方便,随着年龄增长,倒觉得村里更有人情味。他家是上世纪修建的房子,路宽最多能通行收垃圾的三轮车。路窄了点,早晚在门口土地财神牌位前烧香,口中念着祈福语的长者,伸长胳膊就能握到对门亲邻的手。村里的老人住惯了老屋,舍不得离开,他更喜欢村子里独特的文化氛围。

张大陆佩服老书记地做事方式。曾作为村里的地标性建筑,两道交叉在一起的十多米高的彩虹拱门跨在桥面上,给桥两头沿河弯曲的公路增加了不少色彩。城扩大了土地不够用,彩虹拱门的拆迁与否提上了议事日程。拆与不拆,村民意见五比五。票数相等的情况下,住在城里的张大陆的那张支持票,以微弱的优势发挥了决定性作用。彩虹拱门拆掉不到一个月时间,刮起了村里自有记录以来最大的台风。打台风本是沿海一带最为常见的现象,台风有大有小,每年都要打几次。可那次台风把许多齐腰粗的大树刮倒不说,许多铁皮厂房被刮走了屋顶。一些老村民将风灾归罪于拆了彩虹拱门破坏了风水。那年选举,老书记推荐的村主任人选,首先被村民否定掉。因为台风这事,老书记差点丢了书记位子。沿海百姓拜妈祖是有根深蒂固原因的,海边的人最怕台风和涨潮,潮起潮落有一定的规律可循,可出海遇到台风,半条命已经没了。对台风的怕,加剧了对神灵的信仰,增加了老百姓对老书记的厌恶。

张大陆回到村里,大家把他当成罪魁祸首。不过回头看,彩虹拱门腾出的地方,有的修了停车场、篮球场,有的变成地铁配电站,发挥的作用一点不小。当初建这个彩虹拱门,只为有个漂亮的造型,以显示村里轰轰烈烈开始的改革梦,要把希望挂在天上。面对修建地铁等用地困难,老书记没有别的选择。谁也没想到这个象征五彩生活的彩虹拱门反倒无意间,成了老百姓最喜欢的建筑。一旦成为老百姓的最爱,所禀赋的含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张大陆担心过乡村的消失,乡村一旦没了,许多本土的习俗也就渐渐湮没了。好在村里修建了公园,修建了多功能停车场。停车场的修建,对村里来说是一件大好事,买了车的人再不愁停车问题了。张大陆喜欢老书记的原因在于,他的年龄在不断增长,思想总是年青的,总有那种能跟住时代发展步伐的变通思维。村里新建设的公共场所,张大陆最喜欢的是这个多功能停车厂。地下两层用来停车,地上一层做市场,二层是集表演、运动为一体的文化广场。他原本以为城市扩展会继续走城扩乡缩的模式,自从有了多功能停车场,他觉得城乡也可以融合发展。老屋分散,居住舒坦不说,保留着更多传统,遇到火灾或者瘟疫等,独家都户方便管理。高楼大厦把许多人集中在一起,遇到地震什么的,反倒是麻烦。

 

杨海峡不愁征地拆迁,通力公司属于规模以上企业,他考虑的是就地升级,一层厂房变两层,或者自己工厂里重新规划重新盖厂房的事。

其实他早就希望公司能从政策上找到突破口,要是弄出个省级或者国家级高新技术产品,那几乎就执住了今后一段时间发展的牛耳。技术部的好几个年青工程师,设计出来的新产品是些红酒开瓶器,微波炉取碗防烫器,坐便器舒适器等。虽然对年轻人来说是提高生活质量的小发明,可他想要的是高科技高附加值的产品,最好能跟芯片一样,美国一句话就能卡全世界人脖子的东西。每当他提出向更尖端的技术前进的时候,工程师们一眼茫然。他知道,工程师们需要他有个远景研究方向,说句心里话,他也不清楚明天的市场向哪种产品发展。他唯一坚守的是不进军房地产,他觉得遇到战争,最不吃钱的东西就是房子。

林城石去省城开文学创作研讨会,会上所获得的政策信息,对企业来说同样重要。一个湾区,可以装得下经济、文化、政治乃至生活方式等各个方面的内容。杨海峡跟许多老板讨论过湾区的中心城市定位的问题,他觉得以广佛为中心的可能性最大。广州占据省城中心的政治重位不说,高校和科研院所林立,佛山有的是雄厚的制造业基础,两城又连成一片,想分都分不开。广佛在地理上更占据优势,广州市七千四百多平方公里,佛山三千八百多平方公里,两城面积相加超过一万一千平方公里。这个庞大的面积优势,差不多能装下六个深圳。而且世界上有名的湾区,不管纽约湾区、旧金山湾区、东京湾区,都距离出海口有个一百公里左右的纵深距离。而大湾区中具备这种位置的恰好就是广佛两城。

郑华夏从杨海峡手中接过一张彩色打印纸,盯了一会儿后瞪大眼睛:“林城石打印的这张大湾区城市群的地图,多么像一只醒狮。这狮子的心脏就在广佛。”

张大陆接过一看:“还真像一头狮子,你看这头部,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是不是国家请风水大师看过了,地图画得这么生动。”

杨海峡笑了笑:“只要是国家定义的湾区,那一定是从地理条件、文化角度乃至战略高度等方面的集大成者,社科院的专家学者,水平比街头的那些风水先生不知高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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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陆皱了皱眉头:“城市群、大片区的发展,一定会催生一批大企业大项目。可我们选择什么项目才能有所突破呢?电风扇、电饭煲、灯具等这些小家电已经没有竞争力了,空调、冰箱、洗衣机,好多厂能做,也代表不了高科技。”

杨海峡直起腰,眼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后说:“这就是我找你们的原因,你们先在公司里把话放出去,不管是公司管理层还是客户,就说公司有个在大湾区布设大项目的宏伟计划,至于这个罐子里装什么先不说,不排除吸引手里握有项目的人来合作。总而言之,所有人都可以天马行空地去想。”

郑华夏提醒杨海峡,有人说工业园这片地迟早会变成房地产。一旦政府调控松动,说不定炒房团会再次爆发。要抓住工业园改造升级的机会先升级厂房,有了硬件更有利于吸引来合作者。就算没有好项目,这厂房出租后也是钱呀。地皮贵了,租金也不会低。

杨海峡嘴里不说,心里早有了答案。领导为啥把这次盘活土地的政策起了个好听的名词叫‘工改工’?原因很简单,就是工业用地改造升级后,性质不变,还是工业用地。村级工业园改造升级,这就是核心。其实上面的目标非常清晰,就是要继续发展工业。大佛山之所以能成为全国乡镇企业改革的排头兵和试验田,最重要的一点是发展上的远见。村级工业园改造升级前期研讨会议上,房地产老板和工业企业老板各自找了一帮专家分成两派争持不下,盘活的土地究竟发展房地产好,还是建工厂好,各有说辞。比方说房地产这派,他们不提买房子的事,他们说的是工业企业污染的事,说的是建立大湾区金融大市的事。谁都知道,他们就是不想把盘活的土地用在建工厂上。工业企业代表也态度坚定,怕工业?我们桌上的电脑、电话,手里的手机,家里的卫生纸、垃圾筐,甚至房子装饰材料,那一样不是出自工厂。而且对城市贡献最大的就是制造业,没有工厂,学生毕业去哪里就业?都去银行、证券公司、保险公司?都去卖房子?可能吗。

林城石对土地涨价导致实体店经营困难的事体会深刻,前天去洗车,洗车店老板小胖念叨说门面租金增加后,生意越来越难做。在房屋出租方面他告诉小胖镇里要向日本学习,日本只要房子租给客户,除非客户出现连续两三个月交不起租金的违约情况,否则出租方不会解除租赁合同也不会轻易涨租金。房东在出租前算好今后一段时间的合理收益,然后严格按照合同执行,所以他们那里有长达二十年的租客。这其实是一种商业道德,大家赚长远的钱发展才能稳定。这道理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林城石明显感觉到房价涨了,租金也跟着狂飙。网络购物发展迅速,涨租逼着承租人退租,结果是两败俱伤。承租人前期的装修费打了水漂,出租人短期内换了几家租户赚了点快钱后又得关门找新客户。还有个常见现象是,每年有大批新房子落成,商品楼下都建了商铺,但生意除了一些人口集中的区域外,大多数也是流水式经营。许多抱着开店梦想的人,投资后关门,然后等待下一批有梦想者进入。关门和开店变换的次数多了,大家又说那片地方风水不好,最终结果是门面房空置率增加。当然像家具城一样,黄金地段涨了房租大家不想离开的也有,问题也很明显,去年就发生过几十家承租人联合起来,拉个白布条写上红色大字抗议涨租的,逼得政府不得不出面协调。

杨海峡坐直腰杆,他那副在办公室里也戴着的茶色眼镜后,露出一双让人永远充满神秘感的眼睛。作为企业家,他多年来保持着商人特有的习惯。除了商业利益之外,他不太愿意跟人争持某一件观点。钻进耳朵的新鲜事,要么只是听听笑笑,要么他说得非常细碎,唯恐别人听不明白。

村级工业园改造升级这事,杨海峡一开口,平常总觉得他说话啰嗦的郑华夏,倒是一个劲儿地对需要强调的地方让他再说一遍,唯恐其他人执行错他的意思。

杨海峡天生是个会讲故事的人,他说这事上了区委会议。谈到区委会议时,似乎他就是会议参与者,说出的每句话跟钢珠一样有力,带着让人不得不相信的真实感。他说区里委托智库形成调研报告后,这调研报告在书记办公桌上放了一个月,书记失眠了一个月。这是大事呀,做得好,名留青史,做不好,这里抗议拆迁,那里上访闹腾,不要说出政绩,麻烦大了。做太平官平平庸庸出不了成绩,做大事机会和风险并存,考验的是决断者的担当,这担当包含了责任承担。会上大家一脸严肃,经常在一起开会的常委们,似乎都跟第一次见面一样陌生,相互间不多说一句。官大责任大,这么大的事,没有人扛起责任,工作是推进不了的。书记和区长意见一致:干,就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杨海峡喜欢开会,平常跟客户谈生意,总得迎合着人家。在公司开会,他就是老大。即便这种非正式会议,他说话还是正式会议的那一套,按他的话来说,仪式性就是尊重感和敬畏感,在公司办公场所,不管是会议室还是办公室,都要有仪式感。养成好的习惯,才会有好的工作状态。

学完区领导,他又开始学市领导。跟学区领导不一样,学市领导的时候他站起身来,背着双手,迈开的步子不快不慢,发言的节奏不高不低,很有一副影视作品里老干部的模样。反正在座的都整天在公司里忙活,偶尔打交道的要么是镇里安全检查的队伍,要么是村委一级的基层官员,就算在电视新闻里或者报纸上看到大领导,那只是一个特写的镜头而已。杨海峡作出任何一副样子,都是大家心目中的领导样子。

他说区里要干这么大的事情,总得给市里打个招呼才行。报告到了市里,市委书记又一连十天睡不着觉了。这一改革就会触动不同利益集团的现实利益,不改吗农村就地城镇化,农村变成了乡村,农民变成了市民,现代化已经悄然完成了。村还是那个村,但农村和乡村一字之差,却表达的是城市和农村两种不同的生产模式。村级工业园的小作坊,已经跟不上时代的大步伐。发展到了瓶颈,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改革开放四十年了,当年国家第二代领导人南巡讲话肯定过的地方,稍有风吹草动,全世界人的眼睛都盯着呢。市领导对改革这事慎之又慎,最后市里给区里回了一句安慰:以民为先,稳步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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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峡说完还不算,他还要作分析。说在位都实现过国家统一的秦始皇、隋炀帝和成吉思汗,一个统一文字、修长城,一个修大运河、兴科举,还有一个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帝国。秦、隋、元,建立的时间都不长,却创造了历史上最辉煌的三个时代。秦汉,隋唐,元明,这些朝代要放在一起看。秦的统一给了大汉强盛的机会;隋的统一又催生出大唐盛世。明朝没有守住元朝的疆土,也算治理时间比较长的帝国。秦始皇和隋炀帝,骂的人最多,赞的人至今也无法超越他们。做大事的人眼光在千秋万代,个人风险是必须考虑的,更重要的是对改革的推动作用、对历史的推进价值。

郑华夏抿着嘴笑:“你考个公务员算了,说不定能当个县长呢。”

杨海峡拍了一把郑华夏的肩膀后笑道:“要是我出生在大陆而不是台湾,说不定早都是了。这叫一个时代耽误了一个英雄豪杰。好在咱们来了大陆,今后不耽误下一代了。哈哈。”

“听你这么一讲,我还不想让你当县长呢。看咱们做企业家多好,多自由,没有想到一个村级工业园改造升级,决策这么复杂。”郑华夏补充了一句,也算是给杨海峡一个台阶下。

杨海峡似乎还陶醉在他的领导角色中,他说其实真正让区里领导下决心,对村级工业园进行改造启动的是一封信。专家形成报告,各职能部门负责人对改与不改意见两级的时候,一封来自村民的信让书记下定决心改。信是一位高中女生写的,说村里有钱人都在市区买了房子,村里的老房子大多出租给农民工。村里居民楼跟工业区融为一体,白天有环境执法部门巡查,到了晚上有些企业会偷偷排放废气,他家离工厂近,那种味道非常刺鼻,她睡不好觉,会影响学习成绩。

这封只有一页纸的信,放在书记桌子上就如同一张工业发展的历史欠条。这欠条在桌子上多放一天,偿还的利息就会多增加一天。书记心中清楚,和许多地方的城中村的棚户区改造不同,跟新乡村建设项目中重点增加基础建设投资不同,乡镇企业发达的地方,村中厂更是难中之难。工业发展迅速,不是村里人进城,而是城市本地化,乡村一步跨进了城镇,可这老旧工厂挥之不去。珠江三角洲,尤其最早推行乡镇企业改革的地方,老百姓跳出鱼塘,穿双拖鞋就变成了老板或者工人。大家就近选择开厂,除了村里有自己的工业园不说,有些没有划为工业园的地方,老百姓也先行先试办起了工厂。遍地开花的结果是,分散的工厂,不光土地浪费严重,还造成了分散污染。发生个火灾、机械伤亡事故什么的,路上一旦停着一辆车,另一辆车是无论如何塞不进去的。老百姓也没有想到改革发展会这么快速,夏天晚饭后,抱着凉席找块地方纳凉听蝉声的渔村,早被吹空调冷风看电视的生活所替代。

欠的债总是要还的。区里定了调,各镇街没有落后的理由。

改革对国家来说是阵痛,对企业家来说是机遇,要抓住这个机会。杨海峡似乎更看好商机。

郑华夏有点担心属于说干就干的这类人,不光是做事果断,他怕房地产公司变个法子抢地。房地产公司有错做复杂的关系网络,没有他们城市就建设不了这么漂亮。可一些大房产公司背景太硬了,他们想要那块地,似乎总能想方设法拿到手。可谓缺不得,又惹不起。房价发疯般猛长,让许多年轻人都怕了。要不是家里父母亲戚补贴首付,你说现在能撑起房价的打工族有多少?公司中层主管,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六七千左右,可城区好点的房子都每平方米两万元左右了,办公室文员一个月工资三四千,怎么办?房价涨,工业企业的产品又在逐年降价,薄利营销,这中间的差价还不是让房产商吃掉了。

郑华夏建议杨海峡也投资个房地产公司算了,那个行业赚钱,就往那个行业挤。

杨海峡摇了摇头,他对房地产怀有警惕。房地产炒来炒去,炒的是投机性。一旦一样产业变成投机性发展,或者投机性越强,后续麻烦就会越多。这就跟百米运动员一样,你快速冲刺就那一两百米,冲刺完了,就得减速。社会也是这样,发展是个长期过程,不是你快几步就能走完的。除了骗局,世上没有持续的暴利。杨海峡听一位做政协委员的朋友说过,就工业园改造这事上面领导说了句很接地气的话,说有个男人为表达他对妻子的忠诚,最后一刀了断,把自己给自宫了。其实发展经济也是这样,不能因为工业企业有污染,就不要了。好像不要了就是最好的断绝污染的方式,可忘记了我们的现代工业文明是建立在一次次工业革命基础上的。以前社会是农耕文明,现代社会是工业文明,既然工业我们挥之不去,就只能正确面对了。最后领导拍板工业用地的属性不变,变的是使用价值的提升和新的产业布局,其他人也别想着打工业用地的主意。一锤定音。

杨海峡喜欢举一反三地去证明他的观点。说不能怕猪瘟疫就不养猪,怕禽流感就把鸡杀完,怕鼠疫就各地灭鼠,怕有火灾危险逢年过节连个鞭炮都禁放。照那样撒泡尿拉个大便什么的也有污染,是不是也要禁?什么都不做叫安全?可你不发展别人照样发展,那叫等死呀。要有担当,要有效控制,不能不作为。遇到问题一禁了之,那还谈什么改革与发展。工业园再次升级,深度改造,就是要对症下药,向影响发展的地方动手术,而不是拖延或者逃避。

作为秘书,林城石没有开口发言。他心想,去年大家谈论最多地是非洲猪瘟疫引起的猪肉涨价问题,说透了这是个地方布局的问题,和这次村级工业园改造升级有点类似。他有个外省朋友在朋友圈里发文说,非洲猪瘟疫来了,各地忙着杀猪,他们市里干脆禁止农民养猪。说养猪有污染,农户散养让位给养猪公司。其实许多养猪公司的猪圈有限,也养不了那么多猪,只要农民养的猪登记好数量,挂在他们公司名下,农民的猪圈变成公司的分散养殖地了。问题是农民散养的猪挂上养猪公司的名号,出售只能通过公司出售,农民不得私自出售。结果是养猪大户掌控了猪肉定价权,猪肉价格从五月份的每斤十三元涨到下半年的三十多元,排骨从二十多元涨到六十多元,这就是利益分割所致。猪肉降不下价格,老百姓的怨言又起来了。不得己,有些地方又得忙着挨家挨户做工作,建议大家建猪圈养猪。林城石有好几次在超市猪肉柜台前打了几个转后离开了,猪肉价飞涨,那就买点鸡肉吃吧。大人可以随意调整口味,可是孩子的胃不跟着大人走,女儿总喊着吃排骨,说鸡肉不香鱼肉有刺,就糖醋排骨酸酸甜甜好吃。以前到超市买猪肉,他还挑拣土猪肉买,一斤土猪肉的价格是普通猪肉的两倍,现在他在土猪肉柜台前紧走两步离开,生怕卖肉的店员喊住他。以前喊住,他还可以买上几斤改下口味,现在彻底买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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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抽烟的张大陆伸手摸了好几次口袋里的香烟。他知道在座的就他一个人抽烟,况且是在董事长办公室,他不好意思点烟抽,拇指和食指一合一松,虾爪一样摸了摸鼻尖,笑笑说:“董事长说得对,改革总会有得失,只要得到的更多就好。就拿咱省的公众场合禁烟来说,也是一场改革。有的专家说吸二手烟危害更大,我觉得他们是故意制造舆论,说服不吸烟的人来控制吸烟的人。究竟二手烟危害的结果有多大,也没有一个专家或者学者能拿出一个跟踪了十年或者二十年的调查数据来证明。当然咱承认吸烟有害健康,不过吸烟的人知道有害也会照样吸。所以一场改革让所有的人都支持不可能,觉得必要就好。”

杨海峡站起身:“你举的这例子完全站在个人角度,跟我说的观点有点不对头呀。你应该举个例子说香烟也要不断研究出污染少的产品来,或者鞭炮也要研究出污染少或者火灾可控、爆炸可控的品种来。导弹都可以精确制导,鞭炮要是有感应功能,感应到人不爆炸,飞到十米以上安全地带才爆炸,那不是更安全了。”

郑华夏双手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我觉得以后通过机器人放鞭炮,或者让无人飞机放鞭炮完全有可能。咱们可处在一个科技高度发展的时代,只要思路正确,一切皆有可能。”

 

第三章 质量问题

林城石走进焊接车间大门,一股金属烤焦后的烟熏味钻进鼻子。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翼,他的鼻孔对这烟味过敏,揉了揉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技术班长钟向荣走了过来:“林秘书,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没有,只是鼻子有点痒而已。你不好好待在机加车间,跑到焊接车间窜岗来了。”

钟向荣马上笑着解释说:“是张总让我过来协助分析下这批印度货的材料原因。你看张总也进来了。”钟向荣的目光转向走近他俩的张大陆。

林城石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跟张大陆打声招呼,跟在他身旁的机加车间主任吴东,做了个电影里李小龙的标准亮式动作后接过话来:“大师,你这是伤什么感呀,一见人就揉眼睛抹鼻子。去了趟广州,适应不了咱顺德人生活了。咱们可是大名鼎鼎的广东四小虎之一。是不是又有了感情上的新收获?你这大作家可别做花心萝卜。听说文人多情,你可要收着点,那石榴裙子可和绿帽子是一对冤家呀。”

“别糟蹋咏春拳了。看你这猴精样子,美国好莱坞拍个人猴大战的电影,根本不用道具你就可以直接上台了。在张总面前还口无遮掩,满嘴跑火车,也不收着点。”

张大陆告诉林城石,他跟韩主任说过了,让他组织几个工人找些边角料重新焊接一遍,分析材料原因。让钟向荣跟紧点做好记录,把这次事故当成一个学习提高的案例,然后根据这个案例写一个培训课资料存档。公司今后再遇到同样问题时多了个应对方案,对新员工培训也增加了个一手实战手册。有活生生的案例,比那些干巴巴的课件好多了。这件事林城石要从头跟到尾,清楚解决过程也好跟印度客户谈判。

张总说了几句后转身离开,吴东也紧跟几步走出了车间。

钟向荣盯着吴东的背影唠叨一句:“吴主任不好好在机加车间上班,跑到焊接车间窜岗来了。”

林城石拍了拍钟向荣的肩膀,两人一起朝打样组走去。

“小钟,你大学是学焊接技术的,觉得这次问题主要出在哪里?”

“我觉得主要是材料问题,这次用的是310不锈钢,这种材料耐腐蚀性强,但比较难焊接。”

“做换热器,310和316究竟哪种不锈钢更好?”

“两种不锈钢差别主要在防腐性能上。316不锈钢抗氧化性能更好,在深海作业和化学产业环境中应用较高。一般工作情况下用310材料就可以了。304属于食品级材料,许多食用器具都是304材料,310比304还要贵。”

“那你的意思是做换热器用310的材料就可以了?”

“是呀,这个换热器怕的是高温,与腐蚀无关。其实没有必要用价格更高的316。用什么材料关键是个使用匹配问题,不是越贵越好。”

“对呀,这就如同给小孩买衣服,稍微大点,为的是边长边穿,怕今天合身明天变小了。可你不能因为小孩长得快,给他买件大人的衣服穿吧。所以合适才是最重要的。”林城石微微点着头,对钟向荣地回答做了回应。他觉得上过大学的工人比农民工专业知识要强好多。这不是歧视,不是说农民工不好,而是专业性上农民工还有需要加强的地方。他曾建议张大陆给车间技校以上毕业的工人每月发放五十元的技术补贴,就为这事有的农民工火可大了,他们在车间干了十多年,焊接水平比这些刚毕业的学生高多了,凭什么上过学的就工资高?不管没上过大中专院校的老工人意见多大,林城石还是坚持给科班出身的工人发技术津贴。他知道就长远来说,对材料的理解,对现代化设备的操作,需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国家的发展必将是高科技越来越普及,随着老一代农民工的老去,以及新技术代替老产业,再发展二三十年,车间基本上都是技校或者高校毕业生了。尽管刚毕业的学生需要一段时间的技术积累,可一旦他们变成熟练工人,综合能力方面还是有更多优越性的。比方现在,这个大学毕业的学生,至少能分析出不同材料的优缺点。他以前处理过不少质量问题,每次问那些老工人,他们只一句努力焊了,至于为什么会出问题,他们只归属于焊机的电流大小问题或者采购买来的材料真假问题,至于不同规格型号的材质问题,想都没有想过。这不是他们不想往深处分析原因,而是知识结构决定的。

林城石走到焊机前,二氧化碳焊工刘铮正在跟氩弧焊工杨忠让争吵,车间主任韩营军夹在两人中间,说谁谁也不听。

林城石走到韩营军身边站定。他不劝说也不阻止,只是默默地听。两人看到公司领导站在身边,说话的口气也缓和了许多。

刘铮嘟囔着:“公司罚款,我就走人。反正我是认真焊的,当初我就说第一天焊完后,第二天早上发现有裂缝,补焊了一次才把问题解决掉了。你们都没有重视,现在出了问题都说我的焊接水平有问题。杨忠让工资比我高,让他焊了,他可是全厂的拉焊高手,你们高薪挖来的人。”

杨忠让立马反驳说:“我也没有说错,我担心你用310的焊丝焊316板,可能出了问题,也只是分析呀。你焊机边摆放着310焊条,别人就不能问一句?我就比你每个月高五十元工资,也叫高薪?”

刘铮说:“反正我拿着材料清单领材料,仓库发什么材料我就用什么材料,这有错吗?不要说高五十元,高十元也是高。各人自扫门前雪,事不关己,就别凑热闹,我对我的焊接水平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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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说你尿得高,反说自己没用劲。别人说你尿不远,又心里不服气。你们两个都住嘴。”韩营军骂了一句,算是给争吵画上了句号。这些跟铁打交道干重体力活的人,个个性格硬朗,只有用粗话重话才能堵住他们的钢牙利嘴。

林城石把韩营军拉到一边,问他310焊丝用在316材料上,是不是问题很严重?

韩营军解释说,刚才做了实验,用310焊丝焊316材料跟用316焊丝焊316材料虽然有一些差别,但并没有发现客户投诉的明显裂缝现象。至于有没有刘铮说的放到明天早上开裂,要等到明天早上看完才知道。就目前的状况分析,应该可能性不太大。因为这些焊接过的材料已经变冷了,现在相当于等着验证的是材料变形后的其他可能问题。

林城石知道,金属加工后最常见的变形就是受热变形和受力变形,现在已经做了受热后的变形验证,那难道放一天之后还会有其他变形的问题。

韩营军说话谨慎,他强调只是一种可能,就相当于弹簧挤压后会自动弹开一样。加工过的材料有时候放一段时间会出现某些特殊的变化。说完不忘在增加一句,他是半路出家的,对材料不是很专业,想不到用一个怎样的专业词语来解释这种现象,总之,既然要弄清原因,等明天观察观察再总结了。反正能想到的都做了。比方说材料的兼容性问题,他们咨询过供货厂家,厂家分析说天气热冷产生的热胀冷缩问题也会产生开裂,有的特殊材料需要先预热再焊接。只能一项一项排查。韩营军说心中没底,回答得有些含糊。

两人又分析到装运,运输过程会不会是主要原因?比方说在海运时遇到集装箱碰撞,或者装卸时出现剧烈撞击等。这这些没有文字和照片佐证,没有可说服客户的证据。货物是通过集装箱走海运送到客户手里的。收货的时候看到的是外观,客户使用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漏气。

林城石以前去一家日本汽车厂参观,日本企业生产的一个汽车油封圈在中国能卖一百多元,国产的才卖十多元,价格相差十倍。后来他明白,不是日本人特意提高价钱,而是生产工艺导致价格差别巨大。日本厂家会把热带地方生产的油封圈运送到北方寒冷的地方再次完善工艺,这样经过多道环节,多次工艺处理,跨地域研发和生产的产品在热带使用没问题,在寒带使用也没有问题。国内许多民营企业缺少跨地域的技术研发和测试,在产品保证和验证上,有许多需要提高的地方。

林城石分析原因,韩营军不停地抓后脑勺。材料学科是一门大学科,他上大专是学医的,毕业后不好找工作才考了个焊工证转了行,有些过专业的东西,不是他不发言,而是真不知道。

钟向荣觉得林城石分析的这种可能完全存在,材料材质不同,加上焊接时就有一道肉眼看不出的小焊缝,如果没有使用超声波探伤检测,最终会在使用环节暴露出问题来。

几个人走到焊机跟前看材料,刘铮马上反驳:“反正仓库发什么材料,我用什么材料,有问题找仓库。我只是个焊工,不要往我头上分析。林大师你是有文化的人,处理问题可别先画靶后射箭。我也打听过同行,316材料焊接工艺比较严格,我朋友人家厂都有预热过程,我们厂没有专门培训过,出了问题才追查,你们做培训的也有责任。”

林城石一听这员工喊他大师,既好奇又好笑。朋友常说他是产业工人中的业余作家,说作家是针对他的创作而言,前面加上产业工人几个字,这双头衔说明他的身份还是个工人。就这点爱好,被人一度告到董事长那里,说他不务正业,没有把全部心思放在工作上。好在公司董事长视野宽阔,他觉得一个公司不光要有拳头产品,还要有一批不同特长的人,多样化的人才能收集多样化的信息,提出多样化的见解,是公司的一大隐形资源,不可或缺,这才让他有惊无险过了一关。现在这老刘又开始提大师名头,至少说明在他心目中,林城石还是有一定认可度的。

“老刘呀,现在才是调查,要相信公司。”

 

林城石同韩营军、钟向荣走进焊接车间办公室,林城石问韩营军:“还有其他可能吗?”

韩营军说:“还有一种可能,人为破坏。”

一听人为破坏,林城石把钟向荣递给他的一杯刚沾到嘴皮上的水,放回茶几。

“谁?”

“这个,这个我晚上告诉你吧。车间人多嘴杂,不好说太多。”

韩营军不便说,林城石也不再追问。他翻开质检记录,打开手机镜头头,把半年前这批货的检验记录逐一拍了照片。

林城石对钢材不是非常熟悉,但他知道不同材质的融合性就跟驴和马杂交后生出的是骡子一样。驴和驴交配生驴,马和马交配生马,只有驴马交配才生骡子。在车间转了一圈儿,的确看到现场有焊丝乱放的问题。不锈钢焊丝领料,即便仓库按材料单发料,现场上工人使用时,谁还管什么钢材?只要是不锈钢就用不锈钢焊丝,装上一卷什么时候用完什么时候换,这是老习惯。车间是计件算工资的,做得多,拿得多。能省时间就省时间,至于什么工匠精神,那是开会用的词语,工人根本不理这些,工人之间只比工资。俗话说慢工出细活,一上班就跟百米冲刺一样,大家赶速度赚钱,慢不下来,怎么能出工匠。

 

晚饭后,韩营军主动到综合办公室来找林城石。

韩营军屁股一落座,就叹息说:“这批货当初是四个人焊接的,只有刘铮还在公司,另外三个焊完后就辞工去了别的公司,而那家公司跟我们有竞争关系,那家公司的总经理是我们公司以前分管工艺的副总老陈。虽然后来老陈离开了,生产这批货的时候,老陈还在那家公司。”

“陈飞?”林城石问。

“是。他可是张总的表妹夫呀。我核实过,是张总老婆的一个三代之外的表亲家的表妹。这亲戚,不管远近,只要认就亲,不认就远。”韩营军说。

“这个老陈呀,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亲戚在公司上班。你说咱们都是住在同一个镇的人,要是硬往前翻,街坊之间谁还找不到点亲戚关系?说不定应了俗话所说的那样,五百年前都是一家人呢。车间那个焊工刘铮,可是他正儿八经的姑表弟,他从来没有在人面前说过他俩是亲戚关系。不就是刘铮混得差吗,混得差就不当亲戚了,这也不对吧。”

“是呀,许多人跟刘铮开玩笑,你家亲戚高升了,挖走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还没走?是不是留下当间谍呢。”

林城石给韩营军倒了杯水:“陈总已经走了好长时间了。”

韩营军马上站起身接过水杯说:“谢谢领导,谢谢领导。当然我不是说与他一定有关,但有件事我告诉你之后,你多少会从心里对陈总的认识发生点化学变化。”

韩营军学过解剖,他分析陈飞每一句都点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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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飞最近吃官司了,他分管工艺,五年做下来家里买了辆奔驰车不说,在莞城和朋友一起投资了一个大厂房炒租金。炒商品房的人不少,炒厂房可要有莫大的财力。做生意,有危险才有机遇。陈飞和他朋友投资的厂房有多大韩营军没见过,几个投资人是谁,陈飞也没说过。见人就说谁谁是他亲戚,连区长镇长村支书全都能攀上关系,唯有投资这事守口如瓶。韩营军也是在陈飞辞职后一起喝酒时得知的,要是没有辞职,他绝对不会说自己投资的事。这不光是他,在公司处于高位,边上班边投资的人估计都会这样保密。怕被别人过于联想,这是人之常情呀。

韩营军一开口,林城石瞪大了眼睛。陈飞几个人合伙投资的厂房,租金一个月十万元,一年一百二十万。他们一次性签订了十年的出租期,本是个张开口袋装钱的好事,操作过了头,结果变成了坏事。

韩营军说得详细具体,租厂房的老板做得是高端机械部件,生意好到集装箱每天在工厂门口排队等着装货。生意好,老板每月都提前打租金。这看似只赚不赔的买卖,结果陈飞他们几个合伙出租厂房的人全赔了。原因再简单不过,贪心呗。陈飞他们的厂房出租了两年后,有位香港老板找上门来,开出每月二十万的厂房租金。大湾区建设的大机遇,谁都不想错过,尤其资本充足的人。整整翻了一倍的租金,让陈飞和合伙人睡不着觉了。撕坏合同那可是违约,合同写得清楚,一方违约需要支付十年厂房租金总额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违约金两百多万,不是个小数字。一边约违不起,另一边高额回报放不下。最后他们想了个办法,自己投诉自己的厂房违建。

有投诉必然要处理,何况是自己投诉自己。城建执法人员的处理方式非常简单,限期自行拆除。

陈飞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既然限期自行拆除的白纸黑字的文件在手里,通过此办法逼走承租人他们就不违约,这在合同上叫不可抗力,属于自己的力量无法掌控的事。他们心中清楚,周围厂房都是股份社,真正强拆是不可能的,只是借政府的文件,玩个空手道而已。可承租厂房的老板不甘心,直接找镇政府寻求救济。让镇里为难的是,这企业是招商引资引进来的高新技术企业。你要让人家搬迁,至少也得给个两年时间的厂房搬迁准备工作。设备搬迁本来就是件麻烦事,找到一个上万平方米的出租厂房更麻烦。场地太大是浪费,场地太小又不够,这家企业是在签订了十年租房合同基础上才投产的,几条生产线全是根据厂房长度定做的。正常发展上十年,估计这家企业也就有钱自己购地建厂房了。刚干了两年就要停产后搬走,这损失也是个天文数字。

租厂房的老板多找了几次镇政府,镇里领导也头大。村里以合作社方式建厂房出租的不少,这些都没有批建手续,属于历史性问题。没人提就不是问题,别人举报也可以找个理由忽悠,可陈飞他们自己举报自己这就是问题。大家发展企业,政府放松点管束多好,可违建的人自己搞事来了。

镇里弄明白这个自行投诉违建的因果关系后,出了绝招:一是等,等这家已经投产的高新技术企业找好场地搬迁完毕后再拆,这个时间两年不够可以经申请延期;二是守,这家高新技术企业搬走后,自行拆除前,陈飞他们不得再出租厂房。

搞到这个程度,香港老板也不敢跟陈飞他们合作了,要是今后来个租金掏得更高的公司,那他们不是又会变卦?

关键时候政府还是要保护投资人权利的,要不然谁还敢继续投资。这样一折腾,厂房租金也开始拖欠。双方之间的合作默契已经打破,说不定最后只能在法院见了。承租老板再提前主动给厂房租金,似乎成了冤大头。便宜没有占到,陈飞他们又在想办法撤回投诉违建的自我举报,能不能成功还不知道。

林城石说第一次听到自己举报自己的事。

韩营军喝了口水,转着眼珠子强调一句,这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只是觉得陈飞投资厂房有那么多钱,钱有点来路上的瑕疵,既然有这样的瑕疵,与他相关的每件事都有发生的可能。

一听韩营军把这件事往远扯,林城石岔开话题,这事与陈飞有没有关系只是揣测,况且即便真是几个离职员工干的,也不一定是陈飞指示离职员工干这种事。关键是公司要培养工匠,焊接工人不光焊钢板,不能光懂电焊,二氧化碳、氩弧焊等都得懂,必须有一定的理论知识支撑才能提高综合水平。

林城石建议公司推出的持证上岗补贴政策,逐渐看到了效果,差不多一大半员工都考了焊工证。他一直以为,通过考试可以倒逼大家多学习点焊接理论知识。工作不能只凭手感,凭手感不是说不行,一旦老材料变成新材料,以前的感觉就全用不上了,应该在接触新材料前养成先熟悉材质后作业的习惯。只有先研究透彻材料,掌握不同材料间的作业工艺,才能做到有的放矢。

林城石谈到具体问题,韩营军就开始闪烁。说他是外行,在工厂上班时间多了,技术方面有点耳濡目染,还是林秘书说得专业,他完全赞同,并会遵照执行,全是一套官场腔调。

“你过来看这份邮件,这是张总今天转发到我邮箱的。”

邮件大概意思是,印度客户提出索赔要求,要么退货,要么支付二十万元的赔偿金。

“我大概估算了一下,两名员工来回的飞机票差不多一万多,加上一星期左右的现场维修处理,差旅费用总计两万元左右。要是跟客户能谈好,派人维修损失低好多。”

听林秘书谈到钱,韩营军又开始叹息,问这事公司会怎样处理?现在房价高,他一个月的房子贷款要四五千元,工资付完房贷就剩不了几个钱。要不是他老婆也上班,能补贴点,他一个人的收入根本养不住一家人。前几年买的房子,要是现在买,根本连首付都支付不起。除了公司缴的社保外,他多买了一份商业保险,怕自己突然有一天得个什么疑难杂症,老婆孩子没有生活着落呢。银行有四十万的贷款,买了个出了问题能赔付一百万的保险。一旦他有个万一,也能给家人留点保险理赔钱。

林城石明白,韩营军想通过他的嘴巴打探公司对这件事的处理态度。做出个身陷苦海的样子,是想让他在处理时多抬贵手,能够尽量宽容对待。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台资企业,台资企业对员工平日管得严,有点鸡毛蒜皮的问题就要罚款。厂里以前为防止员工外出,搞了个准军事化的名头,其实说透了就是把员工当犯人管。后来随着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等保护劳动者的力度增强,罚款二字变成了经济补偿,说透点还是变着花样执行罚款。厂里要罚你五百,就会说电费损耗多少,材料损耗多少,人工成本多少,运费多少。其实别的都好算,关键是客户要求补偿这句,是个无法量化的指标,足够让人头大。员工私下常嘲讽的一句话是:台湾老板被日本人教坏了,处处能看出小日本的影子。在林城石眼里,这句话表达了对日本侵略台湾的不满,也是对台湾企业学习日式管理的不满。二战期间,那场史无前有的南京大屠杀,让大和民族在国人眼中变成了小日本、日本鬼子。即便和平发展了这么多年,老百姓心中的那道伤还没有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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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石说全公司员工都在一条船上,企业这条船翻了,老板和员工会一同掉进海里。假如海水是甜的,喝进嘴里的是甜水,吐出嘴巴的也是甜水。如果海水是苦的,那喝进嘴的是苦水,吐出来的也是苦水。十多年前,大家只想着多赚钱,忽略了环境成本。其实环境成本比老板口中的人力资源成本更昂贵,只是环境不会说话,不会跟员工一样会嚷嚷。但那本账记在那里,最终需要按价付费。周围河里的水都是黑色的,大河水流量大,污染物被河水带走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小河吞吐量有限,全变成了黑水河臭水沟。站在岸边看到的是油腻腻的污水,遇到雨天,小厂借机偷排,从河边走过的人都得捂着鼻子跑。林城石他老爸喜欢钓鱼,从污水河里钓上来的鱼丢给猫。见到鱼就舔舌头的猫,闻到那股包含着重金属味、天那水味、机油味混杂一身的“工业味”死鱼,看都不看一眼。他一度叹服这些污水河里活着的鱼有强大生命力。本地人和外地打工人,都得跟污水河里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呼吸污染过的空气。

随着国家改革政策的不断深化,青山绿水工程提上议事日程。环保意识逐年提高,身体好才是真得好。政策促使企业家对设备改造升级,排污管理越来越严。一些承受力差的小企业主叫苦连连,说环境治理让他们喘不过气来。环保节能意识加强,又催化出一大批环保设备生产厂家、环境治理公司、危险化学品专业处理企业。乐极生悲,否极泰来,有些事物会不断转化。大家处在同一个环境里,抓产品质量,也是为了能端个长久的饭碗。

他翻开笔记本,列出了几个主要原因:一是员工焊接310材料的技术水平有欠缺,主要表现在对材质不了解、对焊接工艺掌握不够,靠以往焊接习惯焊接,没有认真仔细分析新材料。二是焊接有四人参与,除工人有技术差别外,在焊接过程中有不同型号的焊丝混用情况,留下质量瑕疵。三是培训没有跟上,其实对专业院校毕业的学生来说,他们知道材料对产品的重要意义,可农民工就不同,尽管也有从农民工走出的工匠,但大多数凭着经验做。比方说这次焊接没问题,他就认为以后焊接都不会出问题,可下次焊接的时候从厚板变成薄板或者从简单箱体变成装水容器,问题就完全暴露了。简单箱体主要是装载问题,装沙石泥土,不需要多么高超的焊接技术,如果是通气或者装水的箱体,有点缝隙不是气漏完了就是水流完了,问题可大了。

林城石觉得人的思维需要慢慢引导,20世纪七八十年代,大家住的都是砖瓦建的平房,村里的万元户“老万”首先建起了小洋楼。小洋楼建成后,许多街坊都去参观,他们看的不是房子的高,三四层高的房子,没有平房出进方便。村子周围有望不到边的甘蔗林和稻田,村里有足够的土地建房子,高引不起大家的兴趣。“老万”本以为亲邻会羡慕他的小洋楼,街坊们在房子里转上一圈,最后都把注意力放在他家的马桶上。提到马桶,就离不开村里至今还流传着的一个笑话,说当初有个称作“老掏”的陶瓷厂技术工人,跑到香港亲戚家学来的第一个高科技产品就是冲水马桶。陶瓷厂主要生产碟子、碗、茶壶、花盆和花瓶等日常用品,技术含量不高,竞争性也不强。自从“老掏”学来新技术,陶瓷厂可谓发生了一次“陶瓷”革命。以前各家各户的厕所,跟鸡鸭猪圈等一起建在屋子外边。遇到雨天,街坊们最怕晚上和雨天上厕所。改革开放初期,可不是现在出生的小孩会睁眼看世界就能欣赏到的宽阔马路和摩天大楼,那时候到处是泥巴路。下雨出门,一不小心会滑倒摔个人仰马翻。街坊们好奇的是,“老万”这三层小洋楼上,每层是不是准备了个特大的尿壶,这尿壶如何往外拿。当看到自来水扑通一声,哗啦啦的水声把该冲的东西全冲走之后。街坊才明白镇里禁止数千年来免费的水井不用,修收费的自来水管道,修排污沟,原来是有更大用处的。这之后,村里的小洋楼一家挨着一家开始修建了。街坊说“老掏”引导的厕所革命,不光解决了陶瓷厂产品的升级问题,还把数千年来晚上睡觉提夜壶的习惯给改变了。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村民对改革的理解从更赚钱,向更文明转变。

技术最终是用来服务于人的。都是GDP过万亿的大市了,几十年突飞猛进快速发展后,需要思考如何才能发展得更好,如何持续享受发展红利。产品既靠技术来改进提高,反过来又在促进和检验技术的可靠度。如果村里的第一个冲水马桶使用是失败的,说不定80年代末90年代初村民就不会兴起建小洋楼的高潮。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小细节,会改变一代人的生活模式。生活质量的提高与时代进步是相一致的,如果老百姓的生活跟技术脱节,那研发就失去了意义。作为企业,表面上看起来面对的是客户,实质上面对的是一个更大的消费群体,而质量就是最能说服消费群体的最有力的嘴巴。

只有共患难,才能同享福。韩营军似乎悟出了一个道理,他一边不停地点头,一边忙着在本子上做记录。林城石说过的话,他要用在车间周会上,他喜欢把领导的观点直接传达给员工,一是领导的见识广泛,将出来的话更有说服力,二则他经常重复的那几句话,员工听腻了,有点新鲜东西,也好吊员工的胃口。

他绝对是个让领导喜欢的角色。领导喜欢一个人大概分两种,一种是会说话的人,另一种是会做事的人。一般情况下,善于言谈的人,动手能力会差点;或者倒过来善于动手的人,动嘴巴的能力会欠缺点。韩营军不光属于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关键是领导批评时,他总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不说,而且表态的时机把握得准,总能在领导需要表态的时候,说出几句一定会认真贯彻执行的话。他说不管是产品,还是管理,问题的严重性完全认识到了,绝对会加强落实力度,防止问题再次出现。不过他还是担心公司罚款,然后补充一句这两年工资都没有增长过,要是有点工龄工资也好。言下之意,林秘书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能适当地考虑下其他个人生活困难等其他非质量因素,只要其他因素处理的人稍微考虑点,他这边的压力就会减少点。

林城石也是职场老将,他一再强调,各方面的因素都会考虑,不要跟焊工老刘那样担心,公司面对的是产品问题,解决问题是为了提高竞争力,不是针对人。

韩营军听到这句话后,基本上他想要的答案已经有了。跟领导谈话,要的是说得人说明白意思,听的人听明白意思。这个效果达到了,他立马起身鞠了个躬后说要去车间转转,车间还有晚上加班的工人。

林城石叮嘱韩营军注意身体,尽量早点休息。隔壁厂的车间主管,刚过三十岁,本应该属于身体强壮的年龄阶段,前晚加班时因脑梗住进了第一人民医院,一天花了二十万。做了两根支架后,大脑才有了点反应,整个身体还是动弹不了,白天能做完的活,尽量抓紧点白天完成。这人不是机器,该休息的时候要注意休息,一旦身体拖垮了,什么都没有了。他嘴里这样说着,心里觉得这话有些应付。车间一旦生产任务下去,董事长恨不得工人没日没夜干活,那一台台机器就是老板的印钞机,只有这机器转动起来,才有源源不断的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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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石觉得经验有时候会捆绑人的想象力,他喜欢跟钟向荣一样有理论且敢大胆想象的人。韩营军工作态度好,也是老员工了,就是想象力不够,管理水平提高较慢。比方说出了质量问题,他就一脸茫然,看到公司领导头一个劲儿地往下低,要是脖子足够长,头一定能塞到裤裆里去。低头用什么用?这不是诚服于某人,而是要让产品诚服。出了问题,他最担心公司会怎样处理,会罚款还是会降级?会不会调整他的岗位?如何在工作中提前介入,把问题处理在萌芽状态这才是关键,他太怕失去,胆力就会大打折扣,往往会把问题累积起来。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经验有时候真不可取。他教女儿画画时,把太阳涂成红色。大家常说红太阳,这是一种思维惯性,其实这种表述不够准确,早晨的太阳是金色的。他每天早晨六点多起床,然后忙着做早餐,再骑着摩托车送女儿上学,那轮出现在他后视镜里的太阳观察的时间长了,他突然觉得这太阳不是红色,而是金色。一种介于白金和黄金之间的颜色。

或许海面上初升的太阳是红的,可是又有多少人在海边看过日出呢,每天看到的头顶上的太阳颜色,那才是最真的颜色。想到以前许多画家把太阳画得鲜红鲜红的,如果那些画家不是故意夸张,就是跟着口号走。企业管理最怕的是脱离实际。

林城石天生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只要他所涉猎的方面,都能说出一大堆故事来。上次去参观一个画家的作品展出,介绍里写着画家曾五次进藏,在藏区生活的时间不少于三年。他笔下的西藏人物、风景和动物,一平方尺售价高达一万元。他特别喜欢画家用淡墨处理过的雪地民舍画,不管是游牧藏民的藏包,还是定居藏民的楼房,用淡墨勾出屋舍轮廓,留白的地方自然就成了雪。这种用墨的浓淡和留白,速写式描绘出的雪压屋顶的奇幻表达手法,着实让人耳目一新。水墨画是山水画中常用的染色挤法,墨的焦枯、纸的干湿度,跟笔的点画融为一体。要不是手头拮据,他会破费买一幅来收藏。他总想不通西方人为什么那么喜欢参加音乐会,后来他明白,对艺术的欣赏和学会欣赏,是生活质量提高的一个构成部分。生活在小康道路上的他,距离感受艺术熏陶还有一段距离。

不过参加完展览后,随着对画家画作的思考,他对这位画家渐渐产生了厌烦。他越想在大脑里清除画家留下的墨迹,越是清除不掉。他跟画家没有说过一句话,躺在床上仔细回味这些画作,发现画家手上的画功和心里对国画的敬畏感形成了明显落差。画家的一幅藏民家庭人物画中,四个藏民,三个的藏袍右手在外,右衣袖别在腰间,另一个人偏偏左手在外,左衣袖耷拉在腰间。稍微有点藏民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藏民要么不把衣袖露在外面,要么把右胳膊露在外边,然后把右衣袖别在腰里。这是藏族人俗定约成的习惯,没有文字记载原因,可人老祖辈都这样延续着。就算天气太热,两只胳膊都从藏袍衣袖里放出来,他们从来不把左衣袖单独露在外边。这画家就画出了这样一幅违背常识的画作。

他反复思考,画家这样处理或许是为了让画面更协调,有的人露左胳膊,有的人露右胳膊,衣着构图就不那么单一。可画民族生活,画面不能违背常识,尤其宗教信仰观念特别强的少数民族,更是如此。这位多次进藏的画家,画的只是西藏的表层,画的是他想要的东西,而没有把心放在那块雪原上去朝圣。画不到生活的深处去,就永远抵达不了艺术的本真。

公司生产产品要进入生活融入生活,就得理解产品使用者的需求,要是能理解产品使用者的生活习惯和信仰,产品的竞争力会更强。


第四章  人与人

工作的高速运转,会让人忘记季节的存在。

不见下雪天的珠三角腹地,除了冬至大过年的风俗提醒大家有个过冬的节气,一年下来很难跟冬字牵上关系。

过完冬至,一转眼到了春节。

正月初二天刚亮,林城石的手机响了起来,一接通才明白是居委会打来的核查电话。

村委会负责隔离的冯组长电话里说得清楚:公司有十名从湖北返回的员工,全是同一个县城出来的人,属于集体出行,交叉传染的可能性大,要重点监控。

林城石万万没有想到,新闻上看到的新冠疫情,来得这么迅速。不光这病毒传播的速度超出了他的想象,员工返厂的速度也快得惊人。正月初二就到厂,说明除夕夜就已经离开了老家。这些回老家过年的员工,家在县城附近的最多过了个夜,看了眼老人。家在山区农村的,估计连家门都没进,直接回厂了。

林城石住在镇里,距离公司最近,假期安全工作自然分配给他。有人提前回厂,他的年假也预示着正式结束。

冯组长告诉她,这些员工属于武汉封城后出来的人员,居委会电话核实信息时,他们一律拒绝回答。越是拒绝,越有可疑点。请林城石马上跟员工联系,并通知他们到指定的酒店隔离。如果拒绝隔离,一旦发生传染,直接封厂,因为这些员工住在公司集体宿舍里。

让林城石叹服的是,村委会居然逐一掌握了需要隔离人员的姓名。

可恶的新型冠病毒。林城石从心里骂了一句后头皮一紧,员工的姓名冯组长这么清楚。是有人举报?是网络联查技术厉害?还是有其他新方法?

林城石没有时间过多分析,只觉得这信息社会既厉害又可怕。公司主要务工人员来自六个省份,按地图分,广东左右是广西和江西,往北湖南和湖北,另外加上两个人口大省河南和四川,这些他心里有数。为便于管理和加强凝聚力,公司在他的倡议下成立了老乡会,具体到县一级,十名员工都是同一个县的人,会长是钟向荣。一个平日便于交流的老乡会,在调查问题时显得作用独特。

他拨通会长钟向荣的手机。

林城石还没有问话,钟向荣在手机那头已经开始解释,他们一月十八日就从老家出发了,一天测两次体温,一切正常。不是二十三日武汉封城后出来的人员,不属于到指定地点隔离的对象。

钟向荣说得有理有据,林城石只好把他的原话向居委会做了汇报。居委会的答复是:既然如此,让他们待在宿舍里不要外出,观察十四天,如果一切正常,自动解出隔离。要求公司将日用品帮他们买好后放在宿舍门口,住进宿舍的员工当居家隔离对待。要是再有外出情况,一律集中隔离。

这种大事林城石不敢松懈,他把有关从疫情返厂人员的情况向董事长杨海峡做了汇报。杨海峡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既然村委会提出了居家隔离方案,只能按方案执行了。

假期厂区留守人员本来就少,加上大家都对这新出现的病毒充满恐惧,给返厂员工买居家隔离日用品的工作落到林城石头上。抑制传染病的方法跟高歌猛进的工业发展似乎有点格格不入,没有特效药、没有预防疫苗,最原始最古老的古董级防控措施发挥了作用:封城、封路,通过限制人员流动控制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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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林城石又接到冯组长的电话,赶到居委会拿了两份文件。文件是街道办下发的,一份是关于如何保障员工利益方面的,林城石不看内容,看下标题都心里清楚,街道办怕企业有员工歧视偏向,变相辞退疫情发生地员工,提前下发了稳定员工队伍的指导性文件,避免发生劳动纠纷。另一份是如何应对新冠病毒传染的通知。

两份文件都得扫描上报,林城石撕下办公室门口的封条,成了年后第一个走进办公室上班的人。扫描后发到董事长邮箱后,他也发起牢骚,平日里公司技术经理、市场经理、生产经理都觉得秘书及办公室人员是吃闲饭的,现在到了关键时候,冲在第一线的就是公司行政人员。谁重要?谁不重要?谁能说得清?红红火火的经济大发展,估计会被可怕的传染病阻挡住进程,抗疫的大仗看来才刚打响。

想到这里,他按照居委会的防疫通知,草拟了一份购买口罩、消毒水、酒精、电子体温计的文件发给行政综合部。这种需要全公司行动的事情,他必须提前部署,大家也好有个准备时间。

正月初四,林城石跑完大半个城才买来三十个口罩,这是出门的必备品,全市公共场合一律要求戴口罩出入。

正月初五一大早,居委会冯组长又打来电话,他们接到举报电话,公司隔离人员有外出情况,给周围群众造成恐慌,违背了居家隔离的承诺。而且经过多方确认,他们是武汉封城前半小时得到封城消息后跑出来的,越是说假话,越让人产生怀疑。现在通知他们到指定酒店隔离,如果不到指定酒店登记隔离,将报警处理。最后再强调一句:大是大非面前,遵守秩序是对大家最好的负责。

挂断冯组长的电话后,林城石拨通钟向荣的电话。

钟向荣在电话那头情绪激动,老乡真不想隔离,听说老家十多个隔离的人住在同一间房子里,进去就有可能发生交叉感染,就是等死。就这种隔离方式还要分地方,有的地方听说隔离的基本上都是已经被传染而医院没下确认单的人。你想想没隔离的戴着病毒的还有多少人?身体没有问题,住在宿舍里自行隔离不是更安全吗?这关键关头,就算他们说些应付检查的话,也属于善意的谎言。

林城石说明隔离的重要性,至于湖北的政策他不大清楚,估计大多数只是传言,因为传这信息的人都是没有被隔离的人。佛山属于经济发达城市,你从老家既然已经返回,这边疫情没有湖北那么严重,不存在床位不够等现象,配合才是最好的防范。隔离人员一人一个房间不说,费用全部由政府买单。隔离是目前最有效的监控手段,一方面可以防止病毒蔓延,另一方面一旦真得有问题可以第一时间介入治疗。林城石说完后又发了一条短信,这是居委会提供给他的隔离点咨询联络电话。

钟向荣解释说,老乡们心里怕呀。听说老家有的医院医生的口罩都不够用,他们一旦进去,难道会比医生的条件好?老乡们好不容易跑回公司,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气,你们又查这查那,把大家当贼对待,老乡们都很有情绪。还说有个焊工出门时没有口罩,他妈妈剪了件他爸的新衬衣零时手工缝了一个,要不是这个手工缝的口罩,估计连广东都进不来。好不容易觉得逃到了安全地方可以松口气了,可又一个电话跟着一个电话追查。然后又是一大串不想隔离的推脱。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病回到解放前。千好万好,没病最好。

林城石只能耐心听着,有时候不辨就是大辩。电话那头,钟向荣的几个老乡七嘴八舌的话非常直接,说平日里他们给公司做贡献,给当地做贡献,可遇到瘟疫公司就想跟他们撇清关系了。不能同甘共苦,存在着地域歧视。钟向荣一边跟林城石解释,一边给老乡解释。挂断电话前,他不忘感谢几句公司,至少公司没有赶他们走。还说他们老家人现在好可怜,在外边打工的至少有个躲避之处,在外地没有工作单位的老家人跑出来后,住酒店没人要,找亲亲朋友别人也怕传染,去无去处,回又不敢回去,有车的开着车在高速路上折腾,没有出口允许他们下高速。没车的跟风一样飘,成了真正的流动人口。

这个时候解释过多反而会变成双方之间的怀疑和争吵。这不是歧视的问题,传染病控制住了对大家都是好事。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控制住疫情源头,隔离从疫情地出来的人员,是最直接的阻隔传染的方法,他希望大家理解。这是大家共同面对困难,而不是推卸,不是躲避。疫情真正传开,大家都是受害者。现在身体正常,难道能保证今后不得病?只有配合隔离,有目的地进行防控,这才是真正的关心。

钟向荣最后表态,他和大家商量一下再回复。

中午吃完饭,林城石打开电脑,本想查找些科学资料去说服从疫区回来的员工,可抱怨、谩骂、推责、臆断的信息覆盖了对新冠病毒的理性评判和科学分析。向来不大喜欢报导中国发展模式的西方媒体,捕风捉影地在新冠病毒前面加上中国二字。已经跃居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突然间不再是可怕的发展、可怕的中国人,取而代之的是加了一大串抹黑中国的词语用来修饰病毒。林城石关掉电脑,他不喜欢这种疯狗乱咬般的网络凌霸文化。

下午三点,钟向荣给林城石发来三张照片,一张是隔离酒店的地址,一张是伙食照片,还有一张是住宿房间的照片。他还发了一条微信:主动申请隔离了,感谢政府,住单间,吃盒饭,一天测两次体温,一切正常,放心了。

钟向荣他们放心了,林城石也放心了。公司是一个大家庭,所有的员工健康安全才是公司最想要的。林城石想象得到湖北重点疫区缺这少那的困境,也能理解疫区人东藏西躲的恐惧。可在重大疫情面前,大家都存在着恐惧心理,疫区人怕传染往外地跑,外地人也怕跑出来的疫区人有可能携带病毒。最好的同情心就是想方设法控制传染源,做好隔离员工思想工作后他更加确信,遵守秩序就是最好的防控方式。

解决完最棘手的隔离事情,林城石靠在椅子上喝了杯茶,顺便打开手机消遣。疫情还没有结束,似乎焦点已经开始转移,网上全是讨伐之声,有骂官员不作为的,有骂隔离无序的,有骂救治医院床位不够的,有骂物资紧缺的等等。在这关键时刻,大家讨论最多的还有假期问题。林城石照样担心假期延长后工资的发放问题,毕竟在民营企业上班,工资和生产绑在一起,没有生产哪有效益,没有效益哪有工资。就算政府让公司假期不得扣工资,可老板口袋里没钱咋办?年前在讨论非洲猪瘟疫造成的猪肉涨价问题。过年时一场新冠,把所有的人都困在家里。以前工作忙时大家期盼着多放几天假,可真正疫情传来,火车站、汽车站都停运,上班根本不可能了。林城石心里发毛,再这样下去吃饭都成问题了。老板不会大家天天不上班,从口袋里拿出钱发工资吧?就算发,也发不了几个月,生产性企业靠生产呀。

正月初十,林城石去菜市场买鸡蛋。往年正月初六开始,天天都能听到开工的鞭炮声,现在别说鞭炮声,街上没几个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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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熬到正月二十开工。林城石觉得有班上才重要,天天喊市场经济喊工业化,没班上,什么都没了。城市不是农村,农村随便种点地,吃饭没问题。城里一个月的物业管理费就过百,一家人最便宜的一顿饭,也会超过十元钱,一个月不管如何节省,光吃喝拉撒就得过千元,这在偏僻点的农村够买一年米面钱了。

林城石是正月十九办理完复工复产备案手续的,董事长让他当天就下发上班通知,正月二十一全公司正式上班。当然也有个小例外,那就是全体行政人员上班时间定为正月二十日,有许多后勤保障工作需要提前进行。

上午组织完成办公楼、宿舍、厂区的消毒卫生工作,下午林城石开着公司的公务车去清洗。也说不清什么原因,他就喜欢去这个挂了个“好人家”招牌的修洗一体店。

小轿车开进清洗间,老板娘小胖笑着迎了上来:“涨价了,现在洗一次车四十元。”

“四十元就四十元。”

林城石喜欢小胖这种直爽性格,涨价了先说在前面比洗完车后再说涨价好地多。至少提前说,给人一种态度上的真诚,要是洗后付钱时说涨价,人总有种被宰后的心理落差。

修洗店旁是社区卫生站,林城石把钥匙交给小胖后,到卫生站去开降压药。虽然才四十出头,可这收缩压超过了九十逼近一百。医生说八十到九十属于正常高值,医生说舒张压超过九十就得控制。久病成医,普利类、沙坦类和地平类几种常见药品他都记住了。

林城石以前是抵制随意用药的,可是小区里一个刚过完四十岁生日的人,一场生日酒会就住进了医院,从医院出来一条左腿瘸了。医生说这是轻微中风,要是严重点就得坐在轮椅上。林城石自这件事发生后,主动找医生开药,他觉得这药虽然有副作用,但副作用比爆血管好,要是血管爆了,问题可严重了,女儿没人送她上学,父母养老也缺人照顾。超过四十岁,该见识的都见识了,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就算有个三长两短也似乎不是什么大事,最放心不下的是女儿。想到这里,他觉得韩主任买份保险也是有道理的。

林城石走到卫生站门口,不锈钢推拉门如一道水闸堵住通道。他向看门的保安招了招手,示意他开下门。保安指了指门柱上张贴的告示,丢下一句标准的粤骂“丢雷个嗨”。然后懒洋洋地躺在值班室里的椅子上。

通知上写的字不多,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自即日起,卫生站关闭,全镇二十个社区卫生站只开放两家,其余的一律停止办公,如身体不适,或者有发热症状的,请到镇医院做检查。然后是几句诸如因卫生站关闭给大家带来不便,请包涵之类的客套话,最后一句是具体开放时间另行通知,给林城石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镇医院挂了个广东中医院药大学附属医院的牌子,论级别比属于三甲医院的第一人民医院只低一个级别。论排队,照样拥挤。两个上了名单的卫生站,开车至少要十五分钟时间。去挂了些大学名头的医院看病,要做好排队等待的思想准备。有次女儿发烧,他一看排队的有三四十人,问护士能不能让医生提前看看,小孩身上热得跟火盆一样。护士盯着体温计告诉他,体温是三十八度三,只有超过三十八度五,才能安排急诊。他问护士,是不是体温计坏了,感觉都快四十度了。护士不说话,只给他一支体温计,让他再测一遍。还有一次他排了差不多三个小时的队,等轮到看病时,用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高烧已经退去了。有位二十一二岁的年轻妈妈告诉他,她女儿恰好三十八度四,就这,护士也说不能挂急症。她想了个办法,躲开护士,倒杯开水,把护士给的温度计插在水里一泡,等温度超过三十八度五后快速拿出来,这样就能看急症。林城石模仿过一次后,再也不敢学习这位年轻妈妈的“聪明”经验了,他怕医生按高烧开药,吃坏孩子身体就麻烦大了。他怕去医院排队,越大的医院,等待的时间越长。他只开点高血压药,社区门诊不但便捷,而且便宜。多数门诊关了门,又逃不过排队这大难题。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洗完车再去开药了。

走到收银台边提前付了洗车费。小胖给他倒了杯茶。

小胖笑着说:“你看这出门戴口罩成了咱们的标配。可现在喝茶,你总得把口罩摘下来吧。不过我移下凳子,保持两米距离,这是专家说的,冠状病毒传染靠飞沫,飞沫飞行的最大距离是两米。你喝茶,我戴着口罩给你沏茶,这样安全些。”

林城石笑着回话:“也不用这么警惕吧。唉,这次疫情差点憋死人了,小孩二十多天都没有出门晒太阳了。我的房子又阳台朝北,对面高楼一堵,这个季节一天到晚看不到太阳。孩子待在家里苦,大人在外也难受,我这戴眼镜的人,戴个口罩一呼气,眼镜片上一层水汽,开车都危险。”

小胖咯咯咯地笑起来:“正月初四,我一大早骑着摩托车出门了,药店开门的时间是早上九点,为了避免排队等候,我七点半已经到了药店门口。药店大概因为过年原因,门迟开了半小时。可排队等候的人没有半句抱怨。结果等了大半天,药店的靓女打开门后只说了句不好意思,口罩没有进到货。你说气不气人。”

“我也是正月初四去买的,这么巧合。”

“这不叫巧合,因为三天年大家都没有想着去药店。过年吗,要图个吉利,谁正月初一就往药店跑。正月初三估计开门的药店也没有几家。所以多数人都想着初四去买。”

“你跑了多半个城都没有买到。而且看到的药店门口都贴了张本店无口罩的告示。”

“是呀,好不容易看到一家药店的柜台下有包口罩,我有点激动,结果人家说那是他们药店自己留着用的。没有口罩戴,药店的门都不让开门。全城大街小巷贴满告示,进入公众场合都得戴口罩,可药店都没有口罩卖,怎么办?没口罩以后公交车都坐不成了,老年人连买菜都变得非常困难了。”

小胖开始讲委屈。初四那天,一位戴着口罩的老大爷侧着半个身子跟她说话。其实她知道,老大爷之所以侧着身子,原因是他戴着口罩买口罩,而她压根没有口罩戴。这新冠肺炎疫情呈上升局势,城里不光在陆路交通要道设下关卡,进城的人一律得先查体温再放行,检查人员为防止有人经过水路偷偷进城,河道里也配出巡逻船,所有船只有经过检查后才能通行。每次进出小区,保安拿着个手枪式的体温计,对着额头瞄一遍。经常被业主投诉晚上偷偷打瞌睡的保安,似乎找到了彰显存在价值的机会,以前看一眼漂亮业主都要偷偷摸摸,现在可以大胆地拿着枪式体温计威水一番了,搞得业主跟贼一样狼狈。没有戴口罩,执勤严点的保安根本不让进小区。一个小小的口罩,变成了跟人交往的通行证。有口罩戴,那就跟具备出国通关手续一般,畅行无阻。没有口罩戴,戴口罩的人会用一双审视的眼睛盯着你,似乎大家属于来自两个不同星球上的人,一切变得陌生起来。见了熟人不打招呼,怕人家说自己不礼貌;打招呼吗,又怕别人害怕近距离飞沫传播病毒。在小胖眼里,一场突发性疾病搞乱了社会秩序,搞乱了人的常规思维,也搞乱了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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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感觉我也有,非常时期,只能主动配合,多说一句话,就多一次飞沫传染的可能。”林城石安慰着。

“我跑了几家后,开始捉摸,这主要路段的药店售完了,得往偏点的地方跑。摩托车的优势彻底体现出来,加下油门随便拐个弯,就到了下一家药店。”

小胖说话,总会多讲点过程。林城石不知道小胖跟其他客户谈话是否也是这样,跟他谈话,每件事说得非常详细,唯恐漏掉一个修饰词,他会听不明白似的。更好像这次不说完,下次就没有机会说了似的。

小胖说她觉得红绿灯可以全部关停了,因为整条路上没几辆车。四条主要街道跑完后,她往城乡交界处跑,随着务工人员回老家过年,城乡交界地带,往日人来人往的热闹消失了,越是人少,越觉得路宽。以前上下班,车辆拥挤时,市民口口声声抱怨不够宽的马路,一旦变得跟戈壁滩一样宁静,她觉得增加了一份恐惧,要是晚上,这种恐惧感会更加强烈。在平常,这偏僻点地方的药店里的口罩一定很难卖出。住在城区的人讲究,骑自行车,会戴个防尘口罩。城乡交界处居住的农民工,心中想着多加班赚钱,对个人的防护意识要比城区的人低一些。越是这样,口罩这样的东西应该越难销售。可当摩托车跑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小胖才明白,她分析到的别人提前想到了。

好在一家药店买到了口罩,要不然跑完整座城,买不到一个口罩,她心里别提有多难受。

“我估计咱俩去的是同一家药店。大家都关注的是大药店,在大药店门口排队。等排到跟前,早卖完了。我也调整了思路,盯着小药店看。因为只有去的人少的小药店,才有卖到口罩的可能。”

“是呀。后来在一家小药店门口,药店老板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后你猜他说了什么?”

“这还用猜,要么问你是不是想买口罩,要么就是一句口罩买完了。”

小胖笑了起来:“你这戴眼镜有文化的人就是厉害,大致猜对了,老板说了三个字,口罩有。”

小胖开始讲过程,说她当时感动得真想给药店老板敬个礼。一听有口罩,平日里买一斤白菜,一元钱的价要讲到九毛九的小胖,根本不问价钱,要了四包后还在思考要不要再多买一包?可想到这疫情也不会长时间折腾下去,加上身后几个顾客焦急地盯着她,才转身离开了。小胖还说,要是她那天买完药店里的所有口罩,转个手,一定赚一大笔钱。她买的时候,一个口罩两元五,回到家里,朋友圈里已经涨到四元多了。她有个开网店的朋友,一天赚了九千,十有八九是买口罩、消毒水或者酒精等的暴利所得。那段时间,多数快递都停运了,你说她的网店还能赚钱?网店跟快递行业捆绑在一起,一个停了,另一个也跟网络一样变成了虚拟的存在。不是靠这病发财,靠的是什么?发的都是同一个城里人的财、街坊的财,良心安稳吗。

小胖一家三口人,一人一天用一个,也能用十多天,况且大家不是每天都出门,这四包差不多能用一个月多了。边走边看了,谁也不知道这疫情能持续多长时间。

问题来了一个跟着一个,或许这就是福不双降祸不单行的道理。

小胖说她买来口罩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一前一驶离小区。平日里爱看热闹,喜欢围在一起闲聊的老爷爷老奶奶们全躲在远处看,想打听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机会。她向楼上住的何阿姨走去,带着口罩的何阿姨看到她后立马转身走开。她拍了拍了脑袋马上明白:没有戴口罩。立马撕开塑料袋,拿出个口罩戴在嘴上。心想,自己才四十多岁,身体处于健康阶段,这何阿姨都七十多的人了,就算有个口罩,本身的抵抗力也未免能超过她。既然那么害怕就别出门了。心里嘀咕着,可防备不能少,自己不是也买口罩了吗。在穿过小区花园小路的时候,她碰到的另外几个去买菜的人,他们都笑着点头打招呼。她心里明白,这些人之所以没有躲着,是因为她戴着口罩他们也带着口罩。

小胖走到家门口时,小区保安门神一样守在那里。邻居家被强行带走隔离了。邻居属于疫区返回人员,由于抗拒隔离,被强行抬出去了。为了安全,小区管理人员根据居委会的指示,要对整座楼消毒。保安对她说,家里人待在家里别出来,外边回来的人呆在外边别进去。一句话,都是为了大家好。

林城石松了口气,这个时候听到一个发热的人,不管是不是冠状病毒感染者,大家心里跟狼一样怕,毕竟多数人不是医生,对冠状病毒了解不深。

进不了门,口罩从门缝里塞进去。小胖只能独自在院子里溜达了。亲戚朋友家都不能去,这个时候去见亲朋好友,人家心里发毛呀。说不定人家根本不让进门呢。你说谁不怕死?大家都怕。从门缝塞进口罩后,她在花园里盯着楼上的阳台看,孩子戴着口罩向她挥手,那一刻觉得跑了多半个城买口罩值得。

林城石喝了口茶,抱怨道:“我在网上看到,一艘豪华游轮上几百人感染上了新冠病毒,你说大过年的,都不乖乖待在家里,这不是自闯鬼门关了吗。”

小胖叹口气:“人家有钱人就这样,坐着豪华邮轮周游世界。有钱就任性,咱不管人家。不过我老公天天骂你们读书人,网上说因为有个专家说不会人传人,结果影响了湖北省的防范,疫情没控制住才传向全国的。”

林城石嘿嘿笑着,他心里清楚,网上传言,今天说东明天说西,考验着大家的心理承受力和脑筋急转弯的速度。

“你表姐是医生,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医院对待一个重症病人都要搞专家会诊。这么大事他们只相信一个专家的话?骗鬼的吧。武汉高校那么多,院士级的医学专家、国家级的疾病研究所、全国著名的大医院,大家都干什么去了?武汉封城后二十多天了,确诊人数还在增加,这又是为什么呢?按目前主要观点,这病正常传染期限是两天到七天,隔离十四天已经算相当保守的期限了。至于个别传染上后超过十四天乃至更长时间发病的,基本上都是个案。我看这问题的根子深着呢,这是出了问题后某些人甩锅的惯用操作手法。说句网红话,让子弹先飞一阵吧,国家迟早会挖出根来。”

林城石的判断是: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些处在高位子上的人,谁先下台离开,那就是主因。

小胖心里一直扭着个疙瘩,买口罩回家那晚,老公拉着孩子远远躲着她。衣服全挂在阳台上,鞋底喷了消毒药水,她洗完澡后才坐到沙发上的。就这样她老公还要保持两米距离。邻居家被强制隔离后,一张冠状病毒防控通知贴在不锈钢门缝上,后来听说有的小区在强制隔离人员家门口贴了个福字。违反隔离规定,又没有违法犯罪,用通知或者福字当封条贴在门缝上,也算是一种逼出来的管理创举。只有封了门,才知道后续有没有人进入。她骂老公,干脆把鼻子和嘴也跟邻居家的大门一样封了,这样什么都钻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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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石的待遇跟小胖不同,非常时期,出门戴口罩,进门洗手,鞋底喷点消毒水,衣服挂阳台吹风。防护在加强,一家人之间并没有产生歧视。

小胖摇着头叹息,她不反对防范,要不就不会去买口罩。家里那个,简直是个神经质,一连几天都躲着她,晚上睡觉都要分床。

小胖开始诉苦,那几天不知道她有多烦。省政府发文规定,所有企业不得在二月十日前复工。居委会不让外地员工暂时返厂。她又一个一个给工人打电话,一个一个做思想工作。跟哄自己的孩子一样哄着他们。除了哄还能怎样。定好的是正月初六开工,店里十个工人她过年前说好放的是带薪假。这一推迟,十多天的工资、房租加在一起得多支出两三万。关键是好不容易熬到复工复产,开门前才知道还要备案,结果又忙了两三天。

林城石也有同感。好不容易复工复产了,可外省员工回不来,工厂就不能正常生产。镇里虽然没有直接封城,可许多地方的路口都设卡站岗。不让外来人口进城也就罢了,本城人出门也变得困难。听回来的员工说,他们老家村村都有人站岗,这村的人都去不了那村,怎么出门?有的地方让外出务工人员写个保证书,出去了在疫情结束前就不能回去,患上新冠肺炎自己负责。有的地方还要到镇上办理个出行证,公司还要发个复工复产证明,不光证明这人来厂上班,还要工厂承担这人离开家之后的所有责任。妻子前天给老家人打电话时他就在一旁,村里有个从上海返回的孩子,只能住在车站宾馆里。村里人轮流站岗把守村口,一家人一天,轮班守着。这孩子一下火车才知道,车站到县城的长途车停运了。孩子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本来是问县城到镇里的车有没有停,包车到县城要比包车到镇里多花一倍的车费呢。结果电话打到家里,家里人还得跑到村里报告,这一报告村里领导没发话,村邻已经嚷成一团。一些人坚决不允许外省来的人进村,说一旦放进来一个,这多少天把守路口的工夫就白搭了。这孩子也糊涂,这个时候就别回家,这不,回上海去怕人家又当外地返城人员隔离。家又回不成,在车站耗着也不是个事,一家人都难受。

要是农村也设专门的隔离场所,不让进村也得有个生活居所,待在车站住宾馆一半天可以,时间长了谁掏得起钱。返回老家的孩子可能也有自己的苦衷,这冠状病毒搞到一些小厂复不了工了,不知道工厂什么时间上班,待在外边吃住都要花钱,这孩子熬不住了才回去的。按惯例,年前没回家的都是过年后开工早的工厂,否则工人早回去了。春季是招工旺季,大家跟种庄稼一样称作招工季。外地员工回厂都得隔离,谁还敢招工?招来一个,得一人一宿舍隔离,哪有这么大规模的厂。美的、科龙、格兰仕、万家乐,这些大公司也没有这么多的员工宿舍。

生意人嘛,总会打点小算盘。复工复产还要有防控物资,百分之七十五浓度的酒精和八四消毒液好弄,口罩根本买不到。小区的微信群里,有些人把十九公斤大桶装的消毒水和酒精推销给家庭用。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家里放这么大桶的消毒水和酒精,那不是消毒,是存毒呀。保管不好,会害死人的。口罩也不能说完全买不到,是不想给那些哄抬物价搞鬼的人让步。一个口罩涨二十多倍,谁受得了。小胖把隔壁五金店的口罩借来应付过了备案检查关,才正式开的门。开工第一天,小胖的“好人家”店算上她和老板,一共四个人上班。另外两个人是买了房住在城里没有回老家的,回老家的发来几乎一样的请假短信:车辆停运,买不到票,出不了门,归期未定。据说这个请假理由是网上某人统一编写的,以前听说研究生的学位论文,多半是靠一把剪刀一瓶胶水,从别人的论文上剪下之后粘贴出来的。信息时代,请假条也可在网上复制,而且不用剪刀和胶水,动动手指头,就能直接复制粘贴出一个听起来有文采且冠冕堂皇的请假理由。

说了这么多话,小胖才进入主题。

她略带着点神秘的表情,以及压低声音的警觉,让林城石不得不集中注意力。她说开工当天,问题就找上门来。一辆救护车开进店后,修车工跟碰到瘟疫一样远远躲着,不愿上前修理。理由相当简单:这救护车十有八九是拉冠状肺炎的病人才坏的。抗疫关键时期,大多数单位都停工,哪有一大早就开来修车的。小胖动员工人,医院本来就没有停产,不光医院,加油站、燃气站、电力公司、自来水公司、保洁公司都没有停产。修车师傅意见一致:要么让司机去别的修理厂修理,他们当天上班不要一分工钱;要么大家一起修,你老板不怕,工人也不怕。

听到这里,林城石马上觉得政府倡导有条件企业复工复产的必要性。要是这些修车店都停了,抗疫一线的运输车辆坏了的确是个问题。现在不像计划经济时代有国营汽修厂,国营单位政府说声马上动工企业就得马上有所动作,可汽修厂这类服务业早都市场化了,市场主体有自由经营的好处,也有关键时候政府不能直接下行政命令的尴尬。这次疫情中,当然也有不少民营企业捐钱、捐物或者提供技术帮助的,可冲在前线的基本上全是解放军医护人员和公办医院的医护人员,另外就是维护治安的警察。民办医院全国数量不少,可主动上前线抗疫的,在新闻上还没有看到过。自由市场的好,要建立在企业家的社会责任基础上,如果只是抱着赚钱自由的思想大赚特赚,遇到问题又以保护个人自由为借口躲起来,那还不是良性健康的市场形态。他认为,只有大家觉得全社会的好是大家的好,社会问题是大家的共同问题,遇到困难要为解决问题出手相助或者关心支持,这才是判断一个文明社会的最好标准。

小胖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继续讲她的故事。救护车司机一看老板指挥不动修车师傅,也急呀。他说这疫情控制不住,大家都是受害者。经济越发展,怎么人的道德越退步。学了多少年雷锋,都学到哪里去了?如果上星光大道、上真人秀、上相亲节目,大家唯恐挤不上台子。疫情来了,一个个变成了缩头乌龟。他要赶时间送发热病人去定点医院,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有什么事比救人性命更要紧吗?一听救护车司机要送发热病人,两位修车师傅低着头,双手滑动着手机屏幕,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可脚尖移动的方向告诉司机,他们距离救护车越来越远。老板给救护车司机递了支烟,缓和了下气氛后说,到别的街上去看看,现在工人一年比一年难招,我们当老板的也得赔着笑脸哄着他们。你也看到了,这几个修车师傅真指挥不动,大过年要讲究和气,强行压任务也不大好。不管不行,管得严了怕他们拍屁股走人。以前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到处多地是。两条腿的人你掏钱请他们干活,还真不好请。司机一把拉开车门,像是要上车赌气离开,旋即又用力嘭的一声磕上车门。他回过头吼了一声,几条街就他家修理店开了门,其他的门都没开怎么修?修车师傅连救死扶伤的车都怕修,那中国加油,武汉加油不成了一句空话,关键时候人要有些担当。司机越说越有气,越有气声音越大。在这个只有四个人的修车厂,他瞬间成了主角。说网民一个个都变成了天皇老子,指手画脚说别人这没做好那没做好,自己又不做,遇到战争咋办?炮弹追着屁股打,能躲得了吗?这车都是经过消毒的。而且车上放着一个自动消毒机器人,是镇上一家做高端汽车配件的公司捐赠的,人家这企业就有担当。国家有难,应该主动伸出援助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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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石问:“你们最后修了?”

小胖说:“他说得有理,我第一个戴上手套打开了引擎盖。我豁出去了,死了就死了,只要死得有意义。人活多少岁是个够?要是所有的人都躲起来,那抗疫还抗个屁。”

小胖表姐是医生,虽然她没有去疫区,但小胖能感觉到表姐每天去医院上班的不容易。表姐下班回家,小区人议论着要让她在外边租房住,不能回小区,怕传染。她心想,这些人的头是不是被驴踢了?没有一线医生出生入死,说不定这病早传到自己身上了。这个时候普通老百姓待在家里是为了不添乱,是为了减少传染,可像他们一样能提供帮助的人要是拒绝了司机修车救人的请求,那还能算人吗。她戴上手套动起来了,另外两名师傅也不好意思站着,慢慢走了过来。

“必要的时候,人还是要有点担当。车只是冷却系统出了问题,不到半小时就搞定了。”

林城石为小胖倒了杯茶。

“你是客人,我给你倒茶才对。”

“我觉得你做了件大事、好事,就你修车这作为,值得给你倒杯茶。”

“还是你这上过学的人有文化,说出口的话好听。我们那个就骂我傻,身边好几个朋友都骂我傻。”

这个傻字如同一块千斤巨石,随时会压到她。本想着亲朋好友至少会表扬一句,结果听到的是个傻字,小胖心里真不是滋味。别人做了好事,表扬几句难道有那么难。小胖渐渐发现,她周围的人越来越吝啬,吝啬到连一句表扬的话都舍不得说出口。大家对她的评价始终跟水里的月亮一样恍惚不定。她没开店时,亲朋好友都说,这年头打工不如自己开店做老板。她真开了店,亲朋好友嘴里说着恭喜,实际上跟她的往来在不断减少。她赚得钱多,他们有了自卑感。人就这么奇怪,你落在后面了,他们说你没能力;你走到前面了,他们又嫉妒。假如你有一天真成了英雄,估计他们会大哭一场。她为医院修车这事,要是她妈知道了,说句傻,她能理解,那是真关心,怕她一不小心会染病。可那些说他傻的人,全是在朋友圈里每天发一大堆信息,告诉别人要如何感恩生活、如何做贡献的人。她觉得这些人是假的,假到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多层包装的带着公关色彩的商业营销语言。她终于明白,连一句表扬都要在心里算计一番的人,其实内心深处只装着索取二字。

林城石在员工大会上强调过,大家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作业。可特殊问题就得特殊对待,比方说抗疫前线,物资不够时难道一线人员都停下来?停下来不是传染更严重了吗?要是小胖不带头修车,那病人怎么送?疫情怎么控制?他觉得担当两个字送给小胖最合适了,这就好比打仗,谁能确定自己安全了才打,开战后战场上的不可控因素非常多,这个时候没有退路,只有边打边想解决办法。

“司机没说是哪家做高端汽车配件的公司捐赠的消毒机器人?”

“他只是个司机,捐赠这事知道,但具体是哪家公司捐赠的,估计他不清楚。”

林城石给欧阳巧凤发了条信息:听说镇里有家做汽车配件的公司给抗疫车辆捐赠了消毒机器人,听得好感动。你们公司有合适的东西,也建议公司捐赠些吧,这个时候能多做一点总比少做一点好。

不到十秒钟,欧阳巧凤回了一条信息:别那么高大上叫自动消毒机器人好吧,那只是一套简单的车载消毒工具。是我们公司研发出来的新产品,而且是我最先提议捐赠的,好在老板采纳了。这点事你也关注到了?

林城石把手机装进口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第五章  抗疫

林城石掏出笔记本,写下一段话:庚子鼠年春节,新冠病毒肆虐,医生、警察冲在前线,后方也有许多无名英雄,“好人家”就是其中之一。

小胖脸上露出绯红:“我说的话你也记?”

林城石点了点头。他觉得所有的伟大其实都是在普通的人和普通的事中得到验证的,比方说小胖,在一个不起眼的汽车维修店里,也演绎出这么感人的一幕。

小胖用两只手捂住眼睛:“千万别写出去,放在报纸上被熟人看到了不好。我是信任你才说给你听,要是别人我还不敢说呢。免得人家担心传染,不来我店里照顾生意了。”

林城石想到公司宿舍里,一些常住工人投诉午休工人出进工厂可能会带来病毒,最后逼得公司不得不取消午休工人休息床位的事,觉得小胖的话完全有理。疫情防控期间,公司对住宿员工实行封闭化管理,午休工人早上来公司晚上回家,走动频繁毕竟多了些风险。这修车洗车的地方,要是客户知道给医院拉传染病人的车做维修,十有八九会躲起来。趋利避害,这是人之常情,世之常态。

想得越多,越觉得小胖不一般。

前几天疫区还爆出一例丑闻,说一家民办医院不但没有接收一例病人,还通过某些关系抢领去大量的防疫口罩,搞得有病人的医院医护人员没口罩戴,领到口罩的医院反而没病人。你再看看,发生了这么大事,还有哄抬物价的,坑蒙拐骗的,冷漠仇恨的,都跟妖怪一样一个个开始现身了。疫情还没有结束,说实话谁都怕。

修完车后,小胖老公偷偷告诉她,向司机多要点修理费,她一分钱都没多要。她这店,洗车涨价了对所有人都涨价,修车涨价了也对所有人都一个标准。按照行规做,绝不会随便坑人。其实小胖最怕死了,那天回家洗完澡后,她主动跟小孩都没敢睡同一个房间。可都这样躲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呀。

林城石拿起茶壶,帮小胖添满茶水。

“人人都只顾自己,那这疫情怎么控制。总有些人要付出吗。你说是吗?不过也好,这个月我们也有节约,不该节约的节约,你知道我们节约了什么?”

“买肉钱?猪肉又涨价了,我基本上不买。菜也是一次买吃十天左右的,怕频繁去菜市场。大白菜、洋葱和土豆,这些平常最不起眼的菜最养活人,尤其土豆,存放的时间长不说,百吃不腻。”

“物价哪有补课费涨得猛呀。”

小胖小孩寒假报的是一对一补习班,两个小时五百元。两个小时五百,说透了就是一个小时二百五。那些搞补习班的觉得这个两百五不好听,就弄成两小时。没条件的也就不报了,能报得起的情况下,人家都报,你不报,好像显得对孩子不够重视。寒假疫情防控期间,这些钱省了。为孩子省下寒假补课费而当节约对待,至少说明小胖觉得这些补课钱不该花,可为了孩子她又不断花着,多矛盾。

“最近生意怎样?”

小胖摇了摇头:“一年比一年难做。你看这房价一个劲儿地涨,房租也跟着涨,这一涨就刹不住车了。有人说疫情防控期间,出租户可以减免租金,人家不催收就洪福齐天了。其实我也能想通了,城里人不像农村人,农村人有地种吃饭没问题,城里人就靠挣工资或者做生意赚钱,这房东就靠房租养活,他不收房租靠什么吃饭。只是不能一个劲儿地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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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车洗车的人,主要赚的是回头客的钱,许多老客户都习惯来这里,即便房东涨价,小胖也不能随便搬,一搬生意就没了。小胖开店这栋楼,老板买了一整层,不出手等着买高价呢。那时候没限购,钱多人炒高了房子。现在一户人最多只能买两套,这还是给本地户口人的优惠措施。要是户口不是本地的,限购一套。不光租了修车店,她的工人也租住在楼上。就这样老板每次收房租的时候,总说这条街,就他一个人没有涨价,今年不涨,明年多少要涨点。

钱越来越难赚。老板招工难,工人找工难,还有高房价和高房租挤走了青年工人心中的多半幸福感。每个人都有自己难念的一卷经,所谓容易,更多是我们看到了别人成功的一面,他们辛苦付出的背后,我们是看不到的。奋斗的路,如同翻越一座雨中泥山,可能滑下山崖,可能攀到山顶。至于摔了多少跤,跌倒过多少次,没有一起通行的人,那种滋味是永远感受不到的。

小胖这店修车附带洗车,还好招揽生意。要是专门洗车生意更难做。维持运作的方式就是加价,原来洗车二十,后来三十、三十五,现在都四十了。腊月二十到正月初十这一个月,洗一次车都要涨到一百二十元左右。市场经济,玩得就是个钱字。华尔街会玩资本的,搞个什么资产证券化的名堂,拿着银行抵押房子的合同,包装后冠个优质资产的名堂再抵押贷款。随之起舞的各大评级机构,给出一串漂亮的评估等级,最后能给人一点安慰的保险公司再推上一把,一个看似完美的不断可以放大的赚钱泡泡,最后搞出了影响全球的美国次贷危机。回过头来看,这些资产只是一张纸上列出来的无数梦想符号。一张纸立不起来,这梦自然实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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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佛山GDP超过一万亿,这个被誉为“广东银行”的古镇,在国家工业发展历史中,不管其前世还是今生都留下了浓墨重彩。《万亿小镇》着笔水乡工业,挖掘改革发展中饮头啖汤的“乡村”元素。小说从抗战写到抗疫,用近百年的历程,铺开一幅描绘国家发展和建设的壮丽画卷。因战争分属海峡两岸的杨海峡和张大陆,因孩子间的血亲鉴定,牵出大人间的兄弟关系。国富则民强,安居乐业、家庭团圆,更是和平发展的大好红利。随着国家综合国力不断增强,民族自信心日益提升,海峡两岸之间的交流往来更加频繁,世界工厂不断焕发着勃勃生机。同一片蓝天下的炎黄子孙,不管身处何方,都将成为民族复兴进程中的坚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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