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开的列车

CPXS 005


以下内容节选


上 篇

 

第一章


1

每天列车段门口的人来来往往,今天也是一个平常的日子。

姜亚兰站在列车段人事处的门口心情别样的激动,鬓间的碎发多次被她别在了耳后,姜亚兰只要一扭头,就能看见站在身边的两个姑娘和她一样抿着唇,眼神坚定中闪着光。

今天是不寻常的,因为今天是她和张云、方丽等人一同来到列车段报到的日子。

现在的列车段人事室一点不像平时一般的肃静,整个房间的人都在忙碌着,互相寒暄着,拿着文件四处走动的,就算是站着的人也挽着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珠,扇着手掌对自己扇风。今天对于姜亚兰是期待已久但早已料定的日子,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一边安定着自己激动的情绪,一边数着人数,像她们这样来报到的有五十多人,有男也有女,都是社会招录和接父母上班的新职工。姜亚兰很幸运,她是接母亲班,而张云和方丽是招工考试录取到铁路工作的。

嘈杂的环境突然安静下来了,人事室的干部宣布,他们要集中在会议室里进行半天的安全教育,然后便将他们分配到各个车班组。

从此,他们是一批新鲜的血液注入列车中,在不断飞驰的列车中,让这庞大的机械在轰隆隆的嘶鸣中将他们的青春与激情化作燃料融入整个铁路系统中去。

人事室主任在小会议室宣布名单时,姜亚兰和张云分在了一个车组,方丽则在另一个车组。姜亚兰下意识偏过头去看她,一个头发光洁贴近头皮的姑娘低着头,在一列挺直腰板的队伍中显得十分突出。科长宣布后,刚刚放下分配的名单,这时方丽突然举手了,声音虽然小心翼翼,但是很脆,而且带着一些女孩子的娇憨,说:“科长,能不能把我调一下车组啊?”

主任是个有些年纪的男人,皱了皱眉,说:“你叫什么名字?”

“主任好,我是方丽,我和张云,还有她,她也是我的好朋友。”方丽边说边指向一左一右的两个人。方丽其实主要是跟张云比较熟悉,招工前两人在一个文化补习班学习,她本想说要跟姜亚兰换一下,可是话刚要说出口就变了,她是聪明的,察言观色中她已经感到姜亚兰与人事室主任比较熟,用这样的话借此拉近了关系。

姜亚兰性格温和,对人事室主任叫了声“王叔”,说:“你就帮帮忙呗,我们小姐妹挺好,别拆散我们。”

主任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挂着笑,但是并没有看方丽,而是和蔼地对姜亚兰说:“好吧。”

他掏出笔来,在分配名单上修改了一下,点到了原来已经分配到这个车组的男生调换到了另一个车组,三个人如愿以偿地分在一个车组里工作,这让三姐妹十分地兴奋。

她们仨人出了小会议室,方丽不好意思地对姜亚兰解释道:“主要是我与张云最熟,不想分开,就拉上了你。”

“这不挺好,咱们仨人在一起可以成为好朋友。”姜亚兰不以为然,很自豪的对二人说自己的母亲是从这个段退休的,她母亲当车长时,这个人事室主任还在当列车员呢。

这让方丽张云很是羡慕,三人聊到了年龄,还都是同龄二十岁,姜亚兰生日稍早,张云次之,方丽最小。

姜亚兰最大,又是铁路子女,又分到一个班组,当然张云方丽会把对工作的希望寄托在三人组的大姐姜亚兰的身上。

姜亚兰沉浸在第一天的喜悦与新鲜感中,母亲最初的担忧果然是多虑了,现在可是新时代,大家都是有知识有素养的,姜亚兰在第一天就交到了两个好姐妹,而且她们还这么捧着自己,这让姜亚兰心里面畅快的很,

姜亚兰的母亲杨淑芳是不愿意让她到列车段来上班的,父亲活着的时候曾在这个段当党委书记,母亲最后从车队长的岗位上退休,对列车上的那些事太过了解,姜亚兰是单纯老实的孩子,从小也没少受苦,杨淑芳生怕孩子不好处理一些人际关系。她本来想托人说情,去车站当个站务员,可问到姜亚兰去哪个单位时,姜亚兰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列车段。铁路最适合女同志的工作单位,除了列车段,就是车站。女孩子这个年龄正是年轻气盛,喜欢出风头,找新鲜感的时候。姜亚兰对于去当站务员是一百个不愿意,每天无聊着重复乏味的工作,多没劲,而且说出去自己是在铁路工作的,那别人肯定会赞叹自己全国到处跑,如果自己是站务员,哪有当列车乘务员那么风光,所以姜亚兰是无论如何都要选择列车段的。

杨淑芳无奈,看着女儿这么坚定,只好遂了她的愿望。接到通知时,姜亚兰心里不知道有多么激动,一时间在她的脑袋里装满了游历祖国各地名胜古迹大好河山的美好的计划。

姜亚兰的心情就像轰隆隆的列车,她的美好生活也即将发车了。  

 

姜亚兰,方丽,张云三人一同来到正在休班学习的车组,看到候乘室里的人正在学习,姜亚兰有些紧张地在敞开的门上敲了敲,刷的一下人们将目光都投向了她们,姜亚兰声音有点小,目光盯着面前的桌子怯生生地说:“我们……我们是来报到的。”

一个瘦弱的男人把正在学习的读本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向她们面前,逐个握了三个人的手,朗声说:“我叫王金平,是你们车组的车长,我已经接到段人事室的通知了,欢迎你们。”说完流程化的语言,王金平招呼吁着她们三个进屋,候乘室瞬时嘈杂起来了。

王金平把三个人拉到了二十多人的面前,她们显得不知所措,三人脸上感到了那些不同意味的目光流连在她们脸上的灼热。

“这是分配到咱们车组的新成员,大家欢迎!” 随着掌声,王金平热情洋溢地说:“她们是我们车组的新鲜血液,我建议今天的学习改成欢迎会吧。”

“好!”大家一下子从沉闷的学习中兴奋起来。

三人先是介绍了自己。然后,王金平逐一介绍在座的每一个师傅,刚指向一个短发眼睛突出的女人时,还未王金平张口,那个女人抢先说话:“我是杜敏,你们的大姐,广播员。”

女人爽朗的声音笑容让姜亚兰三人感到亲切了许多,那个女人利落干净的短发,瘦削的脸和有些刚毅的五官透露着不一样的气质。

王金平本想跳过正在与姜亚兰三人热络的杜敏,准备介绍下一个人,而杜敏拽过姜亚兰,按到自己旁边的座椅上,并让张云和方丽坐下来。

杜敏对着一边尴尬的王金平,打趣地说:“你还介绍啥,你这个张师傅,那个李师傅的,她们哪里记得住,你不是难为人家吗?上了车大家不就都认识了?”

王金平连连点头,一副笑脸:“好好好,听你的,那什么,大家今天随便聊,都互相认认认识,给新来的三个女同志留下个好印象,以后都是工作上的伙伴了。”

他这么一说,年龄不等的女乘务员都围拢到杜敏这边来,叽叽喳喳,夸赞着三个人的漂亮,而几个男人却凑成另一堆,互相递烟抽烟,一时间室内热闹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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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杜敏是乘务组的核心,大姐一般招呼着各位,姜亚兰有些羡慕这样的女人,成熟麻利,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她能游刃有余地成为一个团体的核心。姜亚兰她们经乘务员介绍才知道,杜敏是车组的党小组组长,还是车队党支部的组织委员,中专毕业后参加了中文函授本科大学的学习,还经常为各类报刊写文学作品和通讯报道,有学问有名气。

杜敏捏捏姜亚兰的脸,看看张云,又看看方丽,艳羡地说:“几个姑娘嫩得都能拧出水来,多水灵,多漂亮,多养眼啊。”

她的话立刻引来男人堆投来几束目光和迎合的笑声,杜敏恶狠狠对着那个方向,起身指着他们笑骂:“告诉你们啊,谁也不许动孬心意,这几个姑娘都是我的姊妹。”

那个方向马上传来了一阵哄笑声,让姜亚兰仨人更加难为情。

杜敏又拍拍姜亚兰的脸,姜亚兰扭捏了一下,杜敏喜笑颜开,说:“你看看,搞得人家还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

王金平对着站起身的杜敏问:“你看这小姜长得像谁?”

杜敏仔细端量了姜亚兰,突然眼睛亮了起来,“哎呀, 我咋就这么疏忽,这不是杨师傅的女儿吗,我说怎么这么亲切呢,小的时候我还总带着她玩呢,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这么一说,姜亚兰似乎也有印象,想了想说:“是,杜阿姨吗?”

杜敏说着脸色笑容黯淡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那时我刚毕业,不久你父母挨过批斗,又下放,你爸最后还是没有等到平反。”

“别聊了。”杜敏的话就被王金平打断了,他拍了拍手,等着大家都肃静下来的时候宣布班组学习会结束。大家瞬间又喧哗起来了,都开始收拾东西,纷纷站起来离开,王金平看着姜亚兰她们还围在杜敏身旁没有离开的意思,拿着候乘室的锁头挂在门扣里,边往外走边嘱咐说:“你们走的时候别忘了锁门啊。”

杜敏对姜亚兰说:“你看你的名字里的这个兰字很符合你的气质,我说的对吗?”

姜亚兰莫名地笑着,以为这是自己的名字里有兰的缘故,杜敏察觉出了她的想法,解释道:“你刚才介绍时,说你的那个兰是兰花的兰,其实那是后来你妈给你改了这个字,原来你的名里的蓝是是蓝色的蓝。”

杜敏用手又指了指窗外面的天空,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制服,说:“你妈对我说起当时为你起名用这个蓝字,是从路服联想到了天空,她希望在你的心中,如天空、海洋一样的尉蓝,装着一幅宽阔的人生蓝图。”

姜亚兰知道母亲后来为她改了名的原因,那时父母两人都下放到一个工厂参加体力劳动,对子女的人生并不寄予太大的希望,便改成了这个字。

杜敏说:“以后可别叫我阿姨,其实我也不算太大,你们都叫杜姐吧,要在一起工作了,姐妹之间好好相处,有啥难处,尽管跟姐说,姐会尽帮助你们。”

姜亚兰她们过得很愉快,张云方丽从杜敏那里知道姜亚兰父亲曾在列车段当过党委书记,这让两人十分羡慕,也增进了三人的友谊。

姜亚兰回到家里对母亲说到了杜敏,杨淑芳显得很高兴,说那个人一直很钻研,文学写作能力都要很强,让姜亚兰多向杜敏学习。而说到车长是王金平时,母亲没说什么,只是叹出一口气。

 

2

姜亚兰发现乘务工作与她的天真想法差异极大,她满心欢喜的游历计划实现起来却只是一条铁路线上的周而复始,从始发站到终到站要运行一天的时间,然后在终到站的乘务员公寓住上一宿,终到站便成了始发站,两天后再重复这样的乘务生活。

她开始乘务时还觉得新奇,一有闲时间便扒在乘务室的玻璃窗户上,望着一闪即逝的房屋建筑,而暸望的时间一长就产生了眩晕。她还为自己的不争气恼火了好一阵子,再将目光投放到了远处,这样田野风光山水草木充满了诗意,装入到了她的整个精神世界,刚刚有过的不快旋即便烟消云散了。每当她穿着铁路制服走进车厢,每一天都要在奔驰的列车上接触崭新的人群,旅客的每张面孔都会令她惊喜万分,她猜想那些面孔的后面一定都会装着各种千奇百怪的故事。

姜亚兰站在车厢里学着乘务员师傅向旅客敬礼,并用甜润的声音说:“旅客同志们,我是本节车厢的列车乘务员,您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可以向我提出来,我会尽力帮助您。”

在那一刻,姜亚兰看到众多的目光一下子都凝聚在了自己的身上,这时候那怕有一点不快也会被冲散,被人注视的感觉真奇妙啊!但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砰砰乱跳着,只要旅客认真聆听她的说话,就能留意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姜亚兰只是故作镇定,掩饰着自己的胆怯,可这奇妙的感觉又是这么特别,好像同时从心里生出许多莫名的亲切感出来,铁路的血液已经流淌进她生命里,她的父母,都曾经在这里付出过,如今已经到她这一代来传承了。

列车的终到站是一个并无神奇,也无景色的城市,规模与她居住的那个城市相差不多。即使这样,到达终到站后,她还是与张云和方丽一起,用了不到十个班次,饶有兴趣地逛遍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大型商场。

姜亚兰从上班开始,她确实有过要是当一辈子列车乘务员想法。而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兴奋罢了,那种兴奋在她当乘务员的历史中显得短暂而又匆忙,很快她就腻烦了列车乘务员的工作,与张云方丽在一起时,她颓丧地说:“没意思。”

“没意思。”那两个人也附合着说。

在这种情绪的感染下,她们的眼中便会演绎着扫帚拖把水壶一类的没意思的东西,那一份激动的星光也在她们眼神中黯淡了。

姜亚兰总是偷偷埋怨自己,为什么当初选中列车乘务员呢,还不如去车站当站务员好呢,乘务员跑外挨累,而在车站当客运服务员相对轻闲。这样一比较,姜亚兰心理明显地不平衡起来。

姜亚兰对乘务工作的厌烦已经说不准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反正她慢慢地感到车厢里的一切都缺少了浪漫,如此一来,车窗外面的世界再也引发不了她的兴致,就连诗情画意的春天,在她心里也缺少了动人的色彩。

曾经她还渴望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可是浪漫的有趣的故事到没有,担惊受怕的事倒是不少,这些是她这个小姑娘以前怎么想也想不到的,这也是姜亚兰感到当列车乘务员没意思的另一层因素。

有一天,姜亚兰弯腰清扫座下的垃圾时,觉出臀上的刺痛,她想这肯定是有人的下作之举。她猛地站起身来,看到了一排涎皮涎脸的家伙在瞅着她不怀好意地嬉笑。一直以来她的美好总是与旅客联系在一起,她对这种旅客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她怒问:“谁干的?”

她得到的回答仍是那副面孔。

姜亚兰想要骂他们,而她只是张了张嘴,那些骂人的话虽然在大脑中过了很多遍,但真到嘴边确实难以出口,她咽了口唾沫,也将那些肮脏的语言咽了下去。姜亚兰是年轻的,年轻人看什么想什么都是只考虑简单和美好的。她欲寄予希望周围的旅客,竟没有人出面主持正义,或视而不见,或摆出同样的面孔。再看看这群人,穿的都是同一款式的工作制服,她觉得自己遇到流氓团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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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亚兰只好跑去找乘警,本想让乘警出面弑弑这些流氓的威风。没想到的是乘警对她的话只是笑了笑,反过来劝她,说:“那些人都是工程的通勤职工,也都是铁路上的,以后躲他们远点就行了。”

姜亚兰怎么也没想到她心中美好的铁路系统竟然还有这些人。姜亚兰气呼呼地说:“那我不是白吃亏了。”

“你刚上班,对这些旅客不了解,时间长了,这样的事你会遇到的多了,也就不觉得什么了。”乘警一副见多识广,不以为意的神情。

从那以后,每到这些通勤的工程职工上车的区段,姜亚兰就躲进乘务室里,但她又不敢锁上门。铁路规章上有规定,上班时间乘务室是不能锁门,列车乘务员也不可以与乘客发生冲突。这给那些涎皮涎脸的通勤工大开了方便之门,他们大模大样地堵在乘务室的门口,说些挑逗的话语,商量着能否屈尊跟他们中的哪一位哥们搞对象。姜亚兰心中有气,却只能无可奈何地低头看规章,每次站停时,都是姜亚兰最害怕与紧张的时候,她不得不冲出几道防线,让这些人趁机不知捡了她多少便宜。

姜亚兰后来开始注意观察挨着她车厢乘务的师傅的作法,本想学习如何避免被骚扰,或者合理反抗他们的骚扰,可是让她意外的是,她看到她们与通勤职工打得火热,嘻嘻哈哈开着玩笑,甚至动手动脚打打闹闹也不在乎。

这让姜亚兰更发愁了,并且她一直羞于启齿跟张云方丽她们说起自己的遭遇。她执乘的车厢与她们俩人是隔开的,她知道车长王金平故意这样安排的,是怕她们在乘务中凑在一起影响工作。她猜测自己遇到的事情,张云方丽也一定会遇到。

终于等到了在乘务员公寓的寝室只有她们仨人说着私密话时,姜亚兰有意无意地将这个话题引入进来,”也不知都是哪个工程单位的通勤职工?怎么就都挤到我的车厢里来了。”

“我听说是电务工程队的,在沿线施工。”方丽接着话茬说。

这时候,张云突然把头探了探,吃吃地笑着,瞪大了眼睛,却小声说:“亚兰,哪里只有你们车厢里有,我们车厢里也有这些旅客。”说着,又将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方丽,“是不是,方丽?”

方丽一下子脸红了,说明她们遇到了与姜亚兰同样的问题。

姜亚兰试探着问:“那些家伙对你们是不是也动手动脚的?”

方丽将头低下来不言语,张云却显得满不在乎,“那有什么,他妈的,他捡我的便宜,我就打他,怕啥?都是肉做的,谁也不吃亏。”

张云态度让姜亚兰很惊讶,正想评说她几句。方丽本不爱说话的,这时候突然插了进来,赞同道:“张云这办法好,找谁谁不管,现在只能靠自己了,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张云的性格在她们第一天见面姜亚兰就已经感觉的到,方丽本是老实不爱说话的,但是在这件事上也坚持张云的办法。姜亚兰心里暗暗想,张云说的对,凭啥白白让那帮流氓占了她们的便宜,这传出去,都还没找对象呢,摊上这种事,丢死人了。

 

姜亚兰没想到的是,出乘的班前会上,王金平批评了张云。

“昨天收到段办公室的通报,收到旅客来信投诉,反映张云与旅客打架,性质很恶劣,让我在会上提出批评。”

王金平的话音刚落,张云马上申辩道:“这是什么旅客呀,我与旅客打架,应该反映到车长这里就行了呗,怎么会一下子捅到段里去了?这不是明摆着整事吗?”

张云这么一抢白,王金平脸上很难看,厉声问道:“不管人家反映到哪里,我只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跟旅客打架了?”

张云不卑不亢,梗着脖子,声音脆亮地说:“打了,咋地了?他占我的便宜,我向你和乘警反映,他们都不管,我当然要反抗了,不能让他白占我的便宜。”

姜亚兰替张云捏了一把汗,料想被顶撞的王金平会表现一个什么态度,可没有想到的是王金平反倒笑了一声,“呵,他怎么占了你的便宜?”

姜亚兰脸有些发烧,再看张云的脸愈发红晕,觉得张云会拒绝回答,可她却不以为然地在自己的胸部比划着,说:“他摸我这里了。”

她的话遭来了一片笑声,伴着笑声,一个老女乘务员一脸的不屑,说:“那有什么,就当他上老娘这里要奶水吃好了。”

在大家笑声中,姜亚兰感到胸部隐隐作痛。姜亚兰不自觉抬起了手想要捂一下自己的胸,霎时间姜亚兰回过神来,这可是在大家伙面前呀!她的脸瞬间爬上了红晕,腾地一下,她把手放下了又背在身后。

一直漠不作声的杜敏突然吼了一声,“怎么都这么邪恶,人家都还是大姑娘!”

笑声戛然而止。杜敏并不多说什么,拎起提包顾自走出门去。这时有人才悄声对着门口的方向,说:“你才是大姑娘呢。”

有人刚笑出声,王金平高喊了一声:“排队,出发!”

在去车库登乘的路上,姜亚兰从并在一排的一个师傅那里得知杜敏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处对象,是个名符其实的大姑娘。

那个师傅介绍,杜敏的父母都是大学的教授,哥哥姐姐们也都是文革前上的名牌大学,只有她上了中专,是那个时代“回潮”时招考的中专生,是从中学直接考取的,而那个时代多是工农兵出身的大中专学生。

姜亚兰从第一次见到杜敏时起,感觉到她有种男人的刚毅,不知怎么搞的,姜亚兰从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和怪异的感觉。她从这个师傅那里获知杜敏还未成家的消息,这种感觉从她当列车员开始,便一直困扰了她,直到中午到餐车去吃乘务饭时还未消解。

姜亚兰第一批来到餐车,因为站间较长,车组乘务员轮流到餐车来吃饭,自己的车厢要相邻车厢的乘务员帮助照顾。她走进餐车,看到杜敏正在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起吃乘务饭,她很好奇,在隔着三张餐桌的侧面餐桌坐了下来。

杜敏与那个男人一边吃饭,一边愉快地说着话,有说有笑的,显得很亲切。这让姜亚兰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杜大姐的婚事上,她猜想这个男人是杜大姐的男朋友。

在姜亚兰对面吃饭的两个乘警,悄悄议论起杜敏和那个叫李强男人,说他是与杜敏一起学函授的,说这话时乘警还挂上一脸的不屑。

他们说李强是部队的转业通信兵,在电务段通信检修所当广播工区工长,列车上的广播设备归他们管理和维修,所以常常乘坐她们值乘的这组列车。

姜亚兰吃饭过程中,更多地看到的是李强的侧影。虽然乘警把两人的工作关系说得很明白,可姜亚兰仍旧从两人的亲密程度上视为一种情侣关系,也许这是她替杜大姐婚事焦急的缘故,才会乱点鸳鸯谱。

杜敏两人吃完饭后,经过姜亚兰吃饭的那张桌子,姜亚兰留意了一下李强,觉得他与杜敏比较起来要年轻得多。她突然又在为李强忿忿不平,要是李强真的与杜敏处对象的话,差距太大,真是很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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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姜亚兰被安排到了有广播室的这节车厢,就是杜敏的这节车厢。

主要是因为姜亚兰遭受到车上那些“挑皮捣蛋”的工程职工的骚扰,那些家伙上车后,并不去车厢里的座席就坐,而滞留在车门那里抽烟闲扯,每到车站停靠,姜亚兰开关车门时,他们就趁机在姜亚兰身上占便宜。姜亚兰很害怕,她求乘警帮忙,那个年长的乘警因为与她的母亲以前打过交道,不似方丽张云所求时的婉拒,每到这个区间时,都要专门过来,帮她“维持秩序”。

杜敏为了姜亚兰,几次三番地找王金平,要把她调到广播车厢。王金平翻着眼皮,说:“调了姜亚兰的车厢可以,那张云方丽她们也要调车厢怎么办?你说当列车员哪个没有这样的遭遇,谁让她们来当列车员,还长得这么漂亮。”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车长就这种水平?”杜敏气愤地说。

“你别生气啊,我这个车长水平不水平倒是无所谓,我说的是实情。”王金平满不在乎。

杜敏放缓解了口气,“其他人我管不着,姜亚兰不是我师傅的孩子吗,我理应要照顾她。”

王金平说考虑考虑,拖了一段时间,才把姜亚兰调到广播车,他对杜敏提醒道:“这只是暂时的,广播员是你的本职工作,要是影响到了工作,上边领导追究下来,我可是扛不住啊。”

杜敏回应说:“不行我让姜亚兰跟着我学播音。”

“那我做不了主,你得去找广播指导请示。”王金平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在下个车班,王金平在出乘前宣布了姜亚兰调整车厢的决定。

姜亚兰猜到这样的调整肯定是杜大姐帮助的结果,杜敏在此之前从没对姜亚兰提过帮她,可杜敏是这个列车乘务组的党小组长,想来她具有这种实力。姜亚兰偷觑张云方丽,发现两人的脸色很难看。

调车厢后的前两个班,那些通勤职工习惯方式去了原来车厢,只是短暂地相安无事,可很快他们就侦察到了姜亚兰的新车厢,便寻将过来,老调重弹,而杜敏在此区间出去,让姜亚兰留守在广播室,她去帮助开车门,这让那些通勤职工很扫兴。

杜敏能够做到这一点,让其他列车乘务员很意外。杜敏一直显得很高傲,很少愿意与一般人接触,从乘务上车开始,基本上就把自己封闭在播音室里,很少让人进入她的独立空间,只有在吃饭时才走出那个小天地。自姜亚兰被调整到了播音室的这节车厢做乘务,她对姜亚兰却是例外,她不但帮姜亚兰开关车门,还会让姜亚兰进到她的播音室,还教姜亚兰如何学标准的发音,说有机会一定向段业务室的广播指导推荐姜亚兰。

大家也能理解杜敏对姜亚兰好的缘故,杜敏说姜亚兰母亲杨淑芳是她的师傅,其实那个时候杨淑芳因为丈夫被打倒受牵连,正在接受劳动改造,为各车厢烧取暖炉和送热水。那时杜敏刚刚毕业上车,两人只有半年多时间的接触,杜敏同情杨淑芳,那时期是老式的客车,到冬天取暖靠烧小锅炉,她看到那些人欺负杨淑芳,吆喝她跑来跑去各节车厢去添煤,她抱打不平,自己车厢从来都是自己取煤添煤,杨淑芳很感激杜敏。可是在那个年代,让划清界线,不希望与这种有问题的人有太多的联系和感情交流。过了取暖期,上边把杨淑芳调到装卸作业队继续劳动改造。

杜敏和杨淑芬真正的接触时间其实很短暂。

其实这些事,姜亚兰听杨淑芳说起过,她认为自己是清楚当初母亲为什么不愿意让她来列车段的原因,就是过去的那些经历,怕姜亚兰产生自卑情绪。可是姜亚兰觉得是母亲想多了,除了被骚扰,她感觉自己不但没有被人瞧不起,反而还被杜敏照顾。

 

 

软席车厢的乘务员调到分局机关去当打字员的消息,是王金平在出乘前的乘务会上宣布的,他特意提出来,“一旦软席列车员办理完手续调离,软席列车员准备从年轻人中产生,服务软席上的领导,要考虑到乘务形象,需要服务工作特别突出的人。”

论起来,软席乘务员与其它乘务员是一样的工作性质,只不过是软席乘务员没有什么脏活累活,主要的接待对象还都是领导,那个要调走的软席车的乘务员就是通过分局副书记的帮助,去了分局机关。

这样的活自然是一个美差,没有谁会不想工作轻松体面点,更何况还有接待领导的机会。

王金平说过后,年纪大的女列车员不满地嚷嚷,“车长,你这么说,就没有我们的份了?”

“你照着镜子瞅瞅你身上赘肉,哪里遭人稀罕,你要是上了软席,你的服务再到位,难不成领导会解了你的肉就酒吃喽?”王金平笑着说。

王金平总是这样喜欢与那些老乘务员打闹,开些荤玩笑,有时还会动手动脚,而见到姜亚兰这些小乘务员们却总是绷着脸,表现出他的威严。可当姜亚兰调到广播车厢来后,王金平对姜亚兰出奇地关心起来,时常他也来姜亚兰的乘务室坐一坐,还会检查一下她的乘务日志,说些表扬的话,还有意地把姜亚兰调到广播车来的事说出来,让姜亚兰领会这是他的功劳,并许愿说他找广播指导,让姜亚兰学播音,要是独在广播室里,免得被旅客骚扰。

今天说要选择软席列车员后,王金平在行车区间,专门来到姜亚兰车厢,先是环顾一下车厢内的面貌,然后去了乘务室看了姜亚兰填写的乘务日志。

姜亚兰一直与杜敏走得很近,还有在母亲的态度影响下,很少理睬这个王金平,而现在她知道,自己想到软席就是这个列车长的一句话。

她心里盘算着,去软包厢不比当广播员更舒服?想到此,便不去想母亲之前的态度,兴许母亲只是对王金平有偏见呢?可就算再有偏见,现在在列车的是她,又不是母亲。想到此,姜亚兰虚心地让车长给她提提意见。

“车长,您看看我这个乘务日记还有哪里写的不到位,您费心多指导指导。”

姜亚兰看到王金平的脸色逐渐变得温和起来,他拍了拍姜亚兰的肩头,鼓励着说:“亚兰,要是意见倒不用说了,只是你要好好表现,靠近组织,要求进步。主要是你父母都要是我的老领导,我哪能不先考虑你呀。”

姜亚兰觉得列车长的话里,认为这不仅是长者对她的爱护,也有种暗示的成份,随即,姜亚兰对王金平说话更恭敬了,表示自己一定在工作会倍加努力。

姜亚兰心里面美滋滋的,她对自己更加有自信了,自己是铁路子弟,长相也不差,还有人照顾,总比张云和方丽更有机会。一想到自己可以去软席车,那些小姐妹的感情悄悄的也被她抛之脑后了,现在姜亚兰心里满是对未来工作的憧憬。

到了终点站,回到乘务员公寓,姜亚兰拿着盆去洗衣服,看到王金平正在洗衣服,她主动抢过来帮着洗了。王金平满脸堆笑,也没显得多么客气。他甩甩手上的水,在她肩头上拍了一拍,笑着说了声:“谢谢你了,亚兰。”

那种温暖的感觉通过王金平潮湿的手掌传导过来,在姜亚兰心头升起来某种希望。她想,列车长一定会对她印象良好起来的,她甚至已经意识到自己会到软席车为领导服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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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姜亚兰敲开广播室的门,与杜敏说着话,回身准备坐在门后的矮柜上。这是她的习惯,每次她进播音室,都是扭身便坐在那里。

广播室处于车厢的一头,是顺向的长形工作室,中间开门,顶头一方是横桌板,上面放着播音扩音设备,有一个供广播员坐落的小转椅,与其相对的门折方向后面是一个带有多层抽屉的矮柜,主要是装唱片录音带一类的资料使用。姜亚兰只要进来,都会坐在上面跟杜敏聊天。

姜亚兰当时看到杜敏的神情有些异样,还有个阻止动作,姜亚兰没能理解其用意,可能她说的话题影响到自己的判断力,不由分说地坐了下去。当她明白自己的疏忽为时已晚,她已经实实在在地坐在了一个人的腿上。

问题在于姜亚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把脸扭了过去,正好与另一张脸触碰在一起,当时她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连人家长成什么样都没看清,只知道对方是个男性,也是因为对方发出了哎的一声,她听出男人的声音,马上弹跳起来,含羞带涩地仓皇逃出了广播室。姜亚兰意识到自己的莽撞,但内心想知道刚才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越是这样想,越发有些急切,可这个人迟迟也没有出现,她觉得这个人很神秘,甚至对杜敏都抱有怀疑态度,怎么就不能出来对自己的说明或解释一下呢。

杜敏毕竟比她大十岁,认为这只是一个偶发的小事件,根本没有在意,她哪里能理解姜亚兰这颗易感的少女之心?

这个人就是电务段广播工区工长李强,他上车维修广播设备。

李强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了广播设备的故障,处理妥当后,便习惯性地坐在矮柜上,与杜敏在广播站停预报的闲暇时聊天消磨时间。

李强要在乘坐与此次始发和终到相对行驶的列车同时停靠,铁路术语称作上行与下行列车交汇车站下车返回,他乘坐的是上行车,也就是说他要乘坐下行车才能回到那个一等站。

刚才的与姜亚兰的亲密接触,在李强心中泛起了同样的波澜。李强装作有意无意地问道:“刚才那个列车员以前怎么没见过呀?”

“唔,以前她不在这节车厢。”杜敏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她更关心自己的设备,“刚才出现的这种情况,这趟乘务不会再出问题吧。”

“杜姐,看来你对我的技术还是不放心啊。”

杜敏也只是随便问问,现在想想也觉得不甚礼貌,打着圆场,说:“我哪敢不相信你的技术,技术不顶呱呱的,哪能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工长。”

“我还差得远着哪。”李强受到表扬,感到难为情。

杜敏感到很无聊,想寻找新话题,一下便绕回刚才的问题上,“刚才的列车员叫姜亚兰,是我找车长把他调到这节车厢里来的。”

“唔?”李强故意将感叹词转换成疑问,他绕有兴趣地等待杜敏说下去。

“姑娘要是长得太漂亮就不应该当列车乘务员,也太招风。真要碰到调皮捣蛋寻衅闹事的,那还好办,车上有乘警,可以将他绳之以法治安处罚。可实际情况是,上来的都是铁路工程的通勤职工,不干违法犯罪的事,就是天天堵在车门处捡她的便宜,让她开不了车门。”

杜敏对李强讲起那些铁路工程通勤职工骚扰姜亚兰,说自己找车长把姜亚兰调到广播车厢,还说这样可以帮助姜亚兰开关车门。杜敏说到姜亚兰的漂亮,还用了句“叶翠本羞眉,花红强如颊”来赞美。

“难怪每次考试杜姐成绩都那么高,面授时,老师总是表扬你,连夸谁都可以把诗信手拈来用。”李强赞赏道,他指的是两人所学的中文专业函授。

“哪呀,我就是引用了一下,没想引出你的这么多的话。再说了,你的学习成绩也不错啊。”杜敏笑着回应。

“我愧不如你,我不过是为了搞个学历,现在这种形势,恢复了高考,又是重知识,又是重学历的。本来想考一个与我业务对口的专业,可现在还没有找到,正好有这个中文函授,我也就浑水摸鱼,哪有杜姐这种才华,又是羞眉,又是花红脸颊的。”

他的话引来杜敏开心的笑,在笑声中,杜敏打开话筒,预告下个车站到达和停靠时间。

其实李强知道杜敏引用了王勃《采莲曲》中的两句,诗中的描述已经触动了他的情感神经,让他春潮涌动。此时的北方仍春寒陡峭,人们多还未脱去冬衣,却难掩李强内心泛起的波澜,致使李强有些走神,听到杜敏播报后,关闭话筒后呼唤他的名字,他慌张地应答来避免失态,但还没有离开前面的话题,“杜姐,你这样帮助她,那也不是长远之计呀。”

“可不是吗,最好有个人找到他们那个工程单位领导给沟通沟通,姜亚兰的年龄那么小,一天总是担惊受怕的,时间长了也不是个事。”

杜敏忧心忡忡的样子让李强心绪难平。这个让杜敏夸赞得如此美貌的姜亚兰,还这么传奇,李强当然期待着能一睹芳容,而这个愿望一直等到午餐时,他们俩人才在餐车上见了面。

车组人员要分两班轮换着去吃饭,吃饭期间由其他车厢的列车员替班看护两个车门。姜亚兰先前的一组去了餐车,杜敏要在广播机修理期间才能去吃午餐,李强跟随着杜敏来到餐车吃乘务餐,那是为乘务人员专门准备的工作餐。

李强穿着蓝色的工作棉装,腰间扎着挂有工具的牛皮钳套,故意将皮带耷拉下来,让工具拍打屁股,神气十足。那时通信工属技术工种,富有优越感,他们都用这种装扮作为资本炫耀。

他坐在可以纵观整个餐车靠边的座位,杜敏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李强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个正跟周围的姐妹们欢快说话的女孩,两人虽然在广播室里打了个照面,虽然那一瞬间没有留下什么的印象,但是凭直觉这个女孩就是杜敏说的姜亚兰。

姜亚兰扎着那时最常见的两条短短的马尾辫,随着说话动作在她脖颈前甩来甩去,显得顽皮可爱。引起他注意是在穿着蓝色的路服领口处,扎了一条绣着金丝线的红色纱巾,那个时期时兴这种红纱巾,平常扎在脖子上,起到美化效果,蒙在头上,可以抵挡风沙。扎在姜亚兰的脖子上的红纱巾,鲜艳夺目,衬托着姜亚兰白皙的脸庞秀气可人,让李强怦然心动,他觉得这个女孩与自己似有似无地有了那么一层关系。

一直在与小姐妹们说话的姜亚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话语声戛然而止,并将目光投射过来。两人的目光霎时碰撞在一起,李强清楚地听到身体的某个部位,发出强烈的轰鸣。为此,他做贼心虚地环顾了一下左右,唯恐有人会听到那种声响。当他再次将目光聚集给姜亚兰时,他发现姜亚兰已经把头深埋下去,露出那张白皙的面颊镀上了无法掩饰地红光,与红色的纱巾遥相呼应。

李强感到她的难为情,他猜测想姜亚兰一定想到了广播室身体的接触。他掩饰着内心的悸动,不敢再朝向姜亚兰的方向张望。但是李强心里却隐隐的有些欣喜,她脸红了,那说明她也是留意了。李强故作镇定,一边与杜敏说话,一边吃着饭。姜亚兰与几个列车员离开时,从李强身边经过时,仿佛旋起一股微风,在李强心里似有似无地产生涟漪,让他浮想连翩,久久难以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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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乘务会上,王金平重点表扬了几个与姜亚兰前后上班的乘务员,这里当然包括姜亚兰,还有方丽张云,他还明确地说明,等软席的那个乘务员调走后,他要从这几个表扬过的乘务员中选出一人来担此重任。

姜亚兰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一个事实,她原本以为车长通过那天的暗示,会重点考虑自己,没料到会有这么多的竞争对手。从那天开始她才细心地注意观察别人的动向,发现其他的人也在偷偷地表现,并非只是她一个人在这方面表现得怎么突出,而且这些人的表现的方式还各有不同。

方丽在这方面表现得最积极,每次出乘时,她都早早地来到乘务室打扫卫生,姜亚兰与她的车厢距离较远,可听其他列车员说方丽的车厢,总是窗明几净。姜亚兰吃午餐路过方丽值乘的车厢时,注意观察,看得出方丽在卫生整洁上下了大功夫,她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确实不如人家,由此方丽获得红旗车厢的次数比别人多了起来。

她还注意到张云,每次出乘都会早早地把王金平乘务的挎包拎在手中,唯恐别人抢过去。她的行为让那些老列车员撇嘴咂舌,可张云并不在乎,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是那么自然而然,让姜亚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一同上班的列车姐妹们也不再抱成一团,女孩子在一起总是很难达成一致,她们选择各自的朋友成为各自的小圈子。

那天出乘回来,姜亚兰与张云一同走出段大门,姜亚兰本以为方丽也会跟上来,可回头没见到人,随嘴问道:“哎,方丽咋还没出来。”

张云脸上现出鄙夷,说:“就别等人家来,你没注意到吗,她现在缠着车长,就是跟咱们走一段,分手后,也会绕回来等着车长,还会请人家吃饭。”

姜亚兰很吃惊,“真的?”

“就你傻呗,我早就注意到了方丽那些鬼鬼祟祟的事了,她为了当软席列车员,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张云恶狠狠地说。

姜亚兰觉得这些人有些太无聊,为得到这么一小点点的利益,竟然这么不择手段,在她心里她是骄傲的,她虽然想要到软包厢工作,但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更何况她是铁路子弟,她自认为自己更有姿态一些,更何况为一个位置,丢了做人尊严太不值得,她决定退出这种竞争。姜亚兰原本想把这些对母亲说说,可她与母亲之间意见总是不同,容易产生矛盾,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两代人的代沟。

 

5

这一天,杜敏突然对姜亚兰说:“亚兰,你该有个男朋友了。”

姜亚兰听到这句话也有些突然,显得怪难为情的。本来她是向杜敏说起她们这些列车员都在觊觎软席列车员的位置,借此来发泄一下自己不满的情绪。她想,除了母亲,她的这些情绪只能向杜敏来倾述。可她没想到,杜敏对这个话题根本不感兴趣,突然把话题转移到交男朋友上面来了。

姜亚兰之所以感到突然,这里面有两种含意,一是过去从没接触过也从没想过自己也要搞男朋友,主要是年龄并不大。另外是因为这句话是从尚未搞对象的杜大姐嘴里说出来的,难免有点唐突,令她感到惊讶。

杜敏提到了处男朋友的事,姜亚兰一下子联想到调整车厢的事,她认为杜大姐真的非常关心她,爱护她,她到了这节车厢后,每到了通勤职工上车的那一段,杜敏常常代替姜亚兰去开车门,而让姜亚兰守在播音室里。想到这里,姜亚兰笑了笑,将感激的目光从杜敏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

窗外一派萧瑟,蓝天也显得寥远,这是寒冬带来的景观,裸露的土地上偶尔留有几天前下过的小清雪,被风刮在坑洼之处,残留了几处雪白。

姜亚兰的视野猛然地宽阔起来了,在这种心境下,她的思想便也显得悠远,还生出许许多多的人间美好。

姜亚兰想,转眼间自己上班半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快。

杜敏看姜亚兰心不在焉的神情,叹了口气,说:“亚兰,你已经到这个年龄了。”

杜敏坐在播音室中唯一的一把小转椅上,微笑着面向姜亚兰。姜亚兰坐在门后的带有一层一层抽屉的矮柜上,将一只脚蹬在车窗的下棱上,她感到那样的坐态挺舒展、挺舒服的。

“杜大姐,你说到这个年龄就该搞对象吗?”姜亚兰有些顽皮瞅着说,她在杜大姐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她期待的吃惊程度,而像是在随便谈论一件令她愉快的事。其实杜敏已经洞悉到了姜亚兰内心的某种冲动,她的神情表现出的只是对姜亚兰的美丽忌妒。

杜大姐的这种神情,姜亚兰在心理上的怀疑作用稍有松懈,细思量一下也真的就到了这个年龄了,她娇嗔地说道:“哪呀,杜大姐,我还小嘛,不急的。”

“还小?再大也成了老姑娘了,到那时候,看谁还能喜欢你,还能要你。”杜大姐说话的成份中有些怂恿性,真不知道她说的意思里面是否含有顾影自怜的意思。

这次在播音室里的谈话,围绕着搞对象的话题持续了一段时间,一直到列车到了一个小站停车,才不得不间断她们的对话,这种对话并没有真正的对象人物,只是随意地闲聊。

 

一段时间以来,李强总像有件事揣在心里,拿不起放不下。每当想起姜亚兰被那些工程职工挑逗时的恼怒神情,隐隐有种心痛的感觉。有点像吃醋,又有点不像,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哦不,不是一面之缘,是两面,而且还有亲密接触。李强感觉自己的情绪很奇怪,似乎自己有种责任帮助姜亚兰,那个工程单位的上级主管机关是在省城的铁路局的工程处,他知道自己的一个同学在工程处下属的医疗队工作。

那时的父亲在省城工作,后来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举家被下放到这里。李强在父亲的一个老部下的帮助下当了两年通信兵,转业后就到了铁路工作。随后父亲平反回了省城,只留下李强在这里工作。

那个同学是李强在省城居住时的邻居,以前也没有什么联系,父亲搬回省城时,两人见了面,了解到他考了哈尔滨铁路卫校,毕业后分到工程医疗队。

此时李强想到了这个同学,但没觉得他会有什么作用。他们同属铁路单位,打电话还很方便。电话打到这个单位,对方说他是驻队大夫,那个工程队虽然有电话,但要“记录”。这是通信的行语,就是不同的通信单位管辖,无法直拨,要通过相关的电务段或是通信段转接后,才能通话。一般这样的记录很麻烦,电话员不愿转接,但电话所也是他们电务段的下属班组,身处广播工区工长的李强与他们有直接联系,他一早上班便要了“记录”,便经历漫长的等待,两个小时后,他才联通了同学的电话。

同学通话,来不及过多寒暄,因为时时面临着撤线的可能。李强说明了原委,立即得到了对方面的响应,对方保证这件事能够办好,他说中专的同学如同他的工作一样,就在那个队上当保健医,还是那个队的党支部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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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李强的心还不落地,在他心目中的保健医,而且是在队上的,会有什么作用,但他倒是期待支部委员的身份,同学说这个人在上学时入的党,李强认为这样的人,大小也算有点地位,觉得可能会有办法,也许会通过队里的领导教训一下这些人。

可很快同学便来也电话,他说是回到省城,用工程处医疗队的电话直拨过来的。

又说,一切都已经办好,他的同学一出手,问题就解决了。

“他找来在车上经常骚扰姜亚兰的那几个小子,教训了几句,那些人便低头认罪,并表示永不再犯,从今以后,你就可以放宽心了,车上会风平浪静了。”同学话里显得十分得意。

“看起来这个支部委员还真不白给呀。”李强用着惯性思维来判断。

“支部委员在其次,主要是他的那个保健医身份起了作用。”同学说明有保健医手中的权力,语气中难免有着骄傲自豪的成分。

那时还没有什么休假扣奖金一类的约束,职工一般想休病假就凭着保健医开具的假条,那帮工程职工哪个敢惹保健医。还有让同学引以为傲的恢复高考的那些大学毕业生还未毕业,像同学这样的只上两年的中专生捷足先登毕了业,享有那个时代赋予他们的优越感。

同学说过保健医的权力后,煞有介事地问:“老同学,你跟这个女孩什么关系?咋会这么上心呀,会不会是你对象啊?”

“别瞎说了,只是朋友求我帮个忙。”李强忙着否认,越否认越像欲盖弥彰。“对象?”唉,李强案子咀嚼这个词,在他心里似有似无地感觉到与姜亚兰有那么一些关联。

 

6

列车长与这些小乘务员的接触似乎也频繁起来了,有时他会长时间地坐在某一个小乘务员的乘务室里,在过去日子里,列车长与这些乘务员长时间的接触并不常见到。

姜亚兰感到列车长来到她乘务室的时间明显的不如其他人,而且只是那么看看说说,当姜亚兰让王金平给予自己提意见时,王金平提出姜亚兰的意见本上,旅客提了不少的意见。

姜亚兰说:“这不都是那些工程的通勤职工瞎写的吗,这也能相信。”

“那人家方丽张云两人意见本上咋都写表扬呢,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别人咋就能够真诚地为旅客服务,你咋就不能与旅客搞好关系。”

她觉得自己做得很不够,但是哪一点还不够,自己又说不清楚。姜亚兰自从重视到了这一观察后,她便想更加积极一些。

到了乘务员公寓,姜亚兰端着盆去洗制服,迎面遇到了王金平,想起上次为车长洗过的衣服,问:“车长,你有衣服要洗吗?”

王金平也没客气,“有啊,一会儿你过来取吧。”

姜亚兰望着擦肩而过的王金平,心里不舒服,悄声骂道:“官不大,僚子不小,自己就不能送过来呀。”

姜亚兰说是说,可还是无奈人家是自己的领导。她用盆接了些热水,兑上冷水,放了洗衣粉,把自己的衣服浸泡在水中,便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去了王金平居住的寝室。当她要推开门的时候,方丽正好拿着列车长的暖水瓶走出来。方丽见到姜亚兰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勉强地挤出一丝笑。

姜亚兰站在门口对着王金平说:“把你要洗的衣服给我吧。”

乘务员公寓的寝室一般都是三个人居住,而今天只有王金平一个人在屋里。王金平招手让姜亚兰进屋,看见姜亚兰犹豫着,没有动窝,说:“内衣每次都有人给洗了,我这身路服也不算脏。”

“在车上又是煤又是烟的,衣服最不经脏了,都要是涤纶布的路服,洗了放在暖气上,一早就干了。”姜亚兰劝说道。

王金平回身将脱下路服扔给了姜亚兰后,不知在床边找到了什么,然后用力扔了过来。

姜亚兰接住后,才发现竟然是一件内裤头,而且还是用花布做的。姜亚兰顿时面红耳赤,她还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王金平,试图寻找相应的答案。而她看到的是王金平正得意洋洋,用充满了邪恶的目光乜斜着她,阴阳怪气地说:“亚兰,要帮我把它洗干净喽。”

姜亚兰感到自尊受到了严重的挫伤,她恶狠狠地将花裤头连同之前在手中的衣服甩落在地,扭身愤然离去。

这件事过后,姜亚兰心里总是暗骂着王金平鬼精鬼精的,怪不得和很多年轻列车员走得很近,这些人巴结着他,他一边享受着服务,一边不用考虑着回应,毕竟这么多人,可是只有一个人才能进软包厢。姜亚兰没好意思对任何人说起王金平这种恶劣的行为,而王金平见到姜亚兰面无愧色,在检查车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像从没发生过一样,但很快就让方丽接替去了软席当列车员。

对这种安排,姜亚兰并不遗憾。她时常把方丽当了软席列车员与王金平的内裤联系起来,心中便生出厌恶,她与张云、方丽在一起时,互相间不免显得木讷,慢慢的几个人的来往相对地少了起来。

 

这一段时间通勤职工规矩多了,杜敏听这些通勤职工说保健医教训过他们,他们才会安分下来,她猜测想这一定是李强的作为。杜敏对姜亚兰说出自己的猜测,姜亚兰却有意回避这个话题,转而说到了方丽去软席的事。

杜敏知道姜亚兰没能去软席窝着一股火,安慰说:“嗨,软席硬席还不都是列车员,有什么不同。你跟我好好学习播音,以后找机会我跟广播指导说说情,当个广播员,还不比软席列车员强。”

“杜姐,跑车真没有啥意思。”姜亚兰坐在广播里门后的矮箱上,凝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窗的外面青草已经冒出了嫩芽,大地开始萌动,孕育着勃勃生机。

姜亚兰开始对客运的服务工作有抵触,其实很正常,在这个年龄段,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尤其这一段时间,她没少遇到追求者,让她心绪难平。

杜敏是明白人,姜亚兰心里的波动她哪能看不出来。一个女孩子长得漂亮,惹人倾目是很正常的事,尤其是在列车上接触各式各样的人,直接间接的,搞得她不堪其扰,但杜敏姐还是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来劝导亚兰要正确对待。

姜亚兰倾述自己的烦恼,历数着那些追求者让她苦不堪言时,杜敏好心劝说让她处个真正的男朋友,这样可让那些人死心。杜敏热心地为她提供认识的适龄青年信息,姜亚兰嬉笑着,用手指摇着车门钥匙,说:“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开车门了。”

杜敏看着姜亚兰欢快的背景,突然她想到了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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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

姜亚兰愈发感到了方丽张云和她之间的不同,甚至她们三个人的关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紧密,并且在很多方面有些矛盾。

以往的乘务会或是到达终点站后,三人都是一起出入,就连住在乘务员公寓都调到一个寝室。如今她们很少能够凑在一起,在一起时也是讪讪然,说不上几句话。

方丽在软席车上,自觉得到了好差事,经常接触到各级领导,说话甜长得好,很会巴结领导,姜亚兰所在的车班没少受到各级领导表扬。王金平在各种乘务会上公开称,车上的荣誉有一半是方丽的功劳,她称赞软席是全车的门面,软席服务代表整个列车的服务水平。

每当这时,张云总是撇嘴,悄悄对姜亚兰说:“耍奸卖贱换来领导喜欢,那也算服务?”

姜亚兰唯恐别人听到,装作跟坐在一旁的杜敏说话,没有搭理张云。

张云虽然瞧不起方丽的行为,但是她自己也不是像姜亚兰一样老老实实的当乘务员。其实张云另有一番算计,她有经济头脑,常常利用这次列车的终点站为海滨城市的便利,捎买带一些海鲜产品,让她做家庭妇女的母亲去市场送货增加收入。

那时政策刚刚有些放开,虽然这些行为还被视为投机倒把,但她在车上专门结识一些这样的买卖人,借由他们为自己打掩护。

张云认识了一个叫曲炳新的买卖人,他经常乘座这次列车,只要登车就会坐到张云那节车厢。姜亚兰从张云那里知道,曲炳新在一家集体企业上班,总泡病号,目的就是倒腾生意,水产也是他经营的一项,张云都是求他帮忙,从海边带过一部分来,顺便赚钱。

姜亚兰曾劝说过张云,说曲炳新不三不四,年龄又大,少跟他来往。可张云却满不在乎,而她最大的变化就是穿戴时髦起来,出手也显阔绰,几个人在一起时,有炫耀资本,常常让两人嫉妒。

方丽背后对姜亚兰偷偷说:“你没看车长开始总批评张云捎买带,你知道他现在为啥不说了?”

姜亚兰不解,方丽一脸不屑,“你没注意张云常常给车长买烟买物的?车长当然对她的行为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姜亚兰对于两个人互相说的话很少搭茬,但是心里面不免感到不舒服,曾经刚入职的她们那么好,总是凑在了一起,怎么一涉及到工作,金钱,友情关系就变得这么紧张起来了。

姜亚兰望着列车外飞驰的树木,翠绿色的叶子变成了绿色的屏障,看上去虽然光鲜,可是却模糊不清。

 

杜敏真正向姜亚兰介绍李强这个人时,两个人的对话也是在播音室里,所有的场景,两个人的位置都一样,只是有一点不同的情形是,在上次谈话的几个星期后,才又接续了这个话题。

自从上次在播音室里遇到李强后,姜亚兰并没有意识自己与李强有什么关系,她莫名其妙地把杜敏与李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一天姜亚兰正在思量杜敏能不能旧话重提时,杜敏说到了李强,其实并没有直接提到姓名。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我认为人挺好,因父母下放这里,他部队转业到铁路工作,年纪轻轻的就当了工长,还在学大学课程,挺努力进步的。”

杜敏还想往下介绍,没想到亚兰马上插话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

“你说是谁?”杜敏追问。

“我不说。”

“那你认为这个人怎么样?”杜敏问。

姜亚兰还以为杜敏在征求她对李强和杜敏关系有什么意见呢,她很快地回答说:“很好呀。”

“亚兰,真的很好吗?”杜敏又追问了一句,很是欣喜的样子。

“真的很好。杜姐。”姜亚兰肯定地说。

杜敏眼里出现了异样的光亮,盯着姜亚兰许久。

杜敏那种不容置的目光使姜亚兰的思维产生了错觉,她疑惑这是不是杜大姐要公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或许是结婚之类的前奏。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愈发想知道杜大姐下面到底想要说的什么话。

“杜姐,真的挺好。”她又重复了一遍,借此能诱发杜敏谈下去的意图,而且说话的腔调显得挺急切。

杜敏噗哧一声大笑开了,姜亚兰对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杜敏来说,确实很少见到她这样肆无忌惮地大笑,她有点莫名其妙地问:“杜大姐,我说得哪有不对吗?”

“对,对!你对他印象这么好,哪有什么不对。”杜敏依然笑着说。

姜亚兰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杜敏笑够了,才说她是为姜亚兰介绍对象,这个人就是李强。

“李强不是你的男朋友吗?”姜亚兰还是抹不回思路来。

杜敏听了姜亚兰的话,显得很惊讶,“怎么,你说我和李强,怎么可能。”

她看到姜亚兰也有了同样的惊讶,杜敏才又说:“李强比我还要小上十岁呀,我可是他的老大姐哇。”

姜亚兰又气又恼,为自己这么大的误解而自责。

“杜姐,你说的哪是哪儿?”姜亚兰羞红了脸,说着话站起身,夺门而出。

姜亚兰不仅害羞于杜敏给她介绍对象,更害羞于自己竟然一直误会了杜敏和李强的关系,没想到杜敏是要给自己介绍对象是李强。

姜亚兰自己坐在椅子上,越想这些,越觉得羞恼。

 

2

这一天的列车和平时不太一样,空气都变得有些紧张,虽然车上嘈杂声不断,但是明显比平时安静了许多。今天姜亚兰乘务的列车上来了铁路分局的检查组。

快到中午了,王金平陪着检查组来到她值乘的那节车厢,几个人在车厢里到处查看,几个人打扮一看就是领导,王金平和他们小声嘀嘀咕咕,领导们点头不断,但是神情严肃,鲜少有笑模样。搞得姜亚兰提心吊胆,唯恐他们检查出什么问题。

姜亚兰正在呆愣着,检查组领头的那个显胖的领导,来到了她身边,伸出手来,问道:“你是姓姜吧?”

姜亚兰吓了一跳,但是更多的是疑惑,姜亚兰迟疑的伸出手与对面领导握手,心里盘算着这个领导怎么知道我姓姜呢。

领导看着面前疑惑又紧张的姜亚兰,笑着说:“我是你妈的老同志,原来跟你妈在一起跑过车。那时候我们就像你这么大。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如今我们都有老了。刚才我看你面熟,估计你是杨淑芳的孩子,你长得太像你妈年轻时的样子了。”

他们俩个儿说着话,那几个本来正在检查车厢的人也都聚拢过来,王金平见姜亚兰还在疑惑甚至有些木讷的神情,介绍道:“这是分局主管客运的朱庆生朱局长。”

在姜亚兰的心目中,没听妈妈说过在他的同志中有这个朱局长,等到退乘后回到家里,她问过母亲才知道,朱局长名叫朱庆生,很早就调到铁路局去了,最近才被派到这个分局任主管客运的分局副局长。

那次检查的结果,完全出乎姜亚兰的意料,她的车厢荣获了红旗车厢,这还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获得红旗车厢,她猜想这与朱局长的关照有关。

那次乘务也是姜亚兰最愉快的一次。

朱庆生去餐车上吃过饭,在回软席途中路过姜亚兰的车厢,他顺便来到姜亚兰的乘务室坐了一会儿。姜亚兰很拘束地站在门口,看着朱庆生坐着那里,不经意地翻看客规乘务日志等一些必备的列车资料。姜亚兰心里很紧张,她以为他会提问一些列车方面的知识,倘若答不上来,便可能影响整个乘务组的检查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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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当朱庆生抬起头来,姜亚兰看到了那双充满慈爱的眼睛,他对她微笑着又说了见面时的那么一句话:“你真象你妈年轻时的样子了。”

姜亚兰有些溜号,她可真不愧是铁路子女,怎么什么人都认识她妈妈。

朱庆生看到姜亚兰还立正着站在门口,拉了她一把,说:“哎,你站在那干什么,来,坐到朱叔叔这边来。”

姜亚兰被拽的回过来神,有些不好意思,便进来了。朱庆生将臃肿的身体往里边挪了挪,在座椅上便腾出一块儿空处出来,姜亚兰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你叫姜什么?”

“姜亚兰。”

“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岁了。”

“是周岁吗?”

“是虚岁。”

“唔,搞对象了吗?”

“还没呐。”

“也到处对象的年龄了,还没处男朋友哇,用不用朱叔叔给你介绍一个呢?”

姜亚兰一时羞得脸色绯红,不知怎么回答好。好在朱庆生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说这话时站起身来。

姜亚兰也连忙站起来,由于站得快了些,撞得朱庆生臃肿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把,这时听到朱庆生说:“回去告诉你妈妈一声,找时间我一定会去你家拜访。”

 

不知道是杜敏那次要介绍对象,还是上一次朱庆生提到搞对象的事,在很长一段时间,姜亚兰眼里总是浮现李强的那张脸,那张脸虽然年轻却也还是老成了一些,不然的话,她怎么也不会把他和杜敏硬拉扯在一起的。一经杜敏说起这种关系,姜亚兰似乎又体会到了那天坐在李强腿上的感觉,从心里升腾也某种暖意,每到这时候,她自己都注意不到自己会羞涩的笑出来,脸上又爬上红丝巾交相呼应的胭脂色。她从这种笑意中找到了李强的感觉,她感到与李强之间还是有缘份的。

两人的正式接触是在杜敏住的独身公寓里开始的。

那天,杜敏把姜亚兰领到独身公寓。姜亚兰来到杜敏的房间,杜敏进屋后便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在不在?”

杜敏安顿姜亚兰坐下来,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姜亚兰心里清楚,杜敏提到的人肯定是李强,但还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杜敏这么一走,撇下姜亚兰一个人在屋里,显得孤零零的。

杜敏的宿舍面积不大,放有三张床,只有在杜敏睡床的靠墙一侧钉上了个三层的小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大多是刚刚开禁的一些名著。带窗的屋门深绿,白色的墙壁被煤油炉的烟熏得发黑,有几处楼上漏水洇湿后剥落下的大片墙皮,显得斑斑驳驳。

这个屋从气氛上有种昏暗的感觉,姜亚兰心里也萌生某种昏暗来。她联想到自己与李强的未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心里来生出了许多负担,一时还忐忑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敲门声,很随便地敲了几声。

姜亚兰正在犹豫是否去开门时,门却被推开了,这时李强老成的形象便框在门口上,恍惚间,姜亚兰觉得李强和这个房间的环境融入的还很自然。

李强看到姜亚兰,并没有感到突然,很自然地说:“亚兰,你早来了?”

李强说着随便地坐在了杜敏睡床对面的那张床上,看得出来他经常到这里来,摆出一副主人姿态面对着姜亚兰。

这样一来,搞得姜亚兰挺不自然的,不知该不该回答他的问话。她心里还在怨恨李强,一进屋,不称呼她的姓名,却叫她亚兰。好在李强并不等待着她的回答,他接着又问:“杜姐干嘛去了?”

姜亚兰望望李强,看神情不似见到杜敏,说:“刚出去。”

李强看到她有些羞赧的样子,坦坦然然的笑了。 

李强注视着姜亚兰的样子,看她不说话,便想开启一个话题。李强比姜亚兰老道很多,已经不是一个会脸红害羞的大小伙子了。

“那天,你很有趣。”李强故意提这个事,看到姜亚兰,他脑海中不知不觉会出现那天姜亚兰坐在他腿上的一幕。

“哪天?什么?”姜亚兰佯装糊涂,明知故问。

“那天你一进门,头也不回地坐了下去,而且像坐电门上了,一跳而起,逃离的速度甚直还没让人反映过来。”李强边说边笑。

姜亚兰也没有觉得害羞,看到他大大方方自自然然,便也受到了感染,忍俊不禁地笑了。

姜亚兰看着李强的笑有种莫名的感觉,李强笑的时候脸上出现了皱纹,深邃的目光时不常地溜她一眼,姜亚兰心里又生出李强显得老化了一些的念头,那不过是一时之念。

两人说着话,说到了他的同学帮助摆平通勤职工的事,姜亚兰没想到原来这个事情是李强帮助的他,现在李强又把这个事说出来,这让姜亚兰很是心生感激。

姜亚兰不再像刚开始那么拘谨了,和李强也开始有说有笑起来,不知不觉间,房间里最初昏暗的气氛好像也被两个人的笑声给驱散了。

过了好一会,外面脚步砰砰砰响起来,杜敏急匆匆地开门进来,一进屋见李强在屋里,她笑了,杜敏一边喘气一边还半嗔半怪地埋怨李强,“我一再告诉你,让你在屋里等着我嘛,怎么这么不听话。刚才我都打电话到你们单位去了,你们工区一个男人接的电话,还把我好一顿盘问,他还以为我是你的什么人呢。”

她说话时有些气咻咻的,脸上还有些潮红。李强只是含笑地望着她,也不辩解,一任杜敏怎么说。姜亚兰不傻,她已经感觉到了今天与李强的见面就是杜敏精心策划安排的。

“亚兰,李强,你俩别着急走了,一起吃个饭。”杜敏招呼着她们俩。就这样姜亚兰留下来一起做晚饭。

晚饭任务是包饺子,馅是现成的,杜敏和了一些面,三个人围在一张面板旁,杜敏擀面皮,姜亚兰和李强负责包。 包饺子是很有趣的工程,让两个有些拘谨的人为了完成任务,更多了些交流和相处,手里有点活,也总好过干巴巴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李强站在面板前,动作很麻利地拿着饺子皮,塞上馅,然后双手一捏,便从他的手中脱落出一个饺子出来。姜亚兰一直悄悄注意着,看到这里忍不住地说:“看得出你包饺子挺专业的,但形状不好看。”

李强笑了笑没有在意,手中的动作没停,还是特别快,“我这是跟食堂大师傅学的,这么包饺子没有褶,包起来非常快。”

“吃饺子是吃馅,主要注重的是内容,谁还注意它的外部形状。”杜敏笑着说道。

“杜大姐的话有些双关语,这好比是做人的道理。”李强意味深长地说。

姜亚兰没想到这样一种简单的对话,他会挖掘出一种做人的道理。姜亚兰有些好笑,但是心里面也悄悄佩服李强,果然学过中文的人就是不一样的。由于姜亚兰坐着,她看站立着的李强时感到很瘦弱,但很高大,但他那双捏面皮的手纤细嫩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是一双女人的手。

几个人边干着活,边说着聊着,显得很随便。这样轻松的环境让姜亚兰觉得很放松,心情好了许多。

姜亚兰觉察得出李强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当杜敏让他拿个盆碗什么的,他马上便可以找到,使用一些做饭的工具也都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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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看到他对这里的熟悉,姜亚兰愣怔一下,在脑海里闪过一个很复杂的念头,只是没有好意思说出口,过了一会儿,见李强又在床下取什么东西时,姜亚兰笑笑说:“你对这里还是蛮熟悉的。”

“啊,我们常打伙吃。”李强毫不在意地说,没有丝毫遮掩。

三个人吃过饭,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碗筷,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多半是李强和杜敏两人的对话,姜亚兰听着很多地方也插不上嘴,越是这样姜亚兰越觉得李强和杜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姜亚兰钦佩之余,还生出几分自豪之色。

这顿饺子姜亚兰觉得吃的很是开心,姜亚兰自认为她本就是优秀,漂亮有资本的,而面前两个人都是她很佩服的。一个是对她好还有才华的杜敏,一个是心眼好,有才华还善良还会包饺子的李强。这两个人一个把她当亲妹子,一个好像对她还有好感,一想到李强,姜亚兰不由自主给他多按了一些好的形容词。

 

3

这次列车从始发到终点站要十多个小时,一般情况下要在家吃过早餐到乘务室点名,先开乘务前的班组会,然后登车开始乘务,午餐在餐车吃乘务饭,晚上在乘务员公寓就餐。

午餐吃饭分两班,一班人吃饭,另一班人每人就要照顾两个车厢,餐车处在中间位置,按照时间,两面前后车厢的人开始逐一往餐车方向聚集,这样排着队从餐车的两边的车门进入,分头坐在餐桌两旁就餐,每隔一段时间还要轮换。

姜亚兰与软席方向较近,软席随着上、下行变化,不是在车前就是在车尾。铁路的上、下行,是去和回的关系,上行表明的是进京方向,若不能用进京表明,就要以铁路局等大站区方向作为上行,反之为下行,火车头上、下行牵引就要在两个方向。

方丽的软席车负责的是最边上的那个车门,是不用别人替班的,每次都是方丽过来叫上姜亚兰,一起去餐车。午餐时间点也是广播机休时间,杜敏属于机动人员,临时替班,有时与姜亚兰一同过去,有时就不在一个班,有时还让姜亚兰把饭菜用饭盒打回来,她在广播室里吃。

这一天,姜亚兰第一班过去时,那几个预留下的座位都已经占满,只有两个年龄大的检车员对面的座位还空着,她只好在那个座位上坐了下来。待饭菜端上来时,那两个检车员吃自己带的大蒜,那种咀嚼出来的味道,让姜亚兰受不了。乘务员面对旅客,要求不能吃有嗅觉不正的食物,检车员属于车辆段管辖,修理车厢车轮设备,他们与旅客打交道不多,在这方面不受限制。

开始,姜亚兰还强忍着那种味道,可吃着吃着,便觉得恶心,就找借口说胃疼,溜出了餐车。在路经张云的乘务室时,看到虚掩着门,本想要顺手推开,告诉她该去餐车吃饭了。

可是刚要进门的姜亚兰看到眼前这一幕,瞬间把手抽了回来,心跳的很快。顺着姜亚兰的视线,正好可以见到张云与王金平并排坐在座席上,脸和脸很接近。坐在里面朝向门的张云看到了姜亚兰,慌乱地躲避了一下,脸腾地红了。王金平并没回过头来,一动未动。姜亚兰忙着关门,将张云惊慌的表情挤压在门缝里。

张云和姜亚兰一起回去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很尴尬,一句话也没有说。晚上到了终到站的乘务员公寓,张云跟姜亚兰解释说这是车长求她找曲炳新去南方时捎买东西。

姜亚兰觉得很牵强,又不好揭露她,转移话题,说“看来你跟曲炳新处上了。”

张云不好意思地说:“哪呀,他就是个好朋友嘛。”

姜亚兰踢着路上的小石头,脑海中出现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她头顶上的月亮很圆,却不是很亮,被一片乌云浅浅地挡上了。

 

今天姜亚宁又来到公寓门口了,现在来公寓姜亚兰愈发觉得路越走越熟了。自从上次包完饺子以后,姜亚兰便常常去公寓找李强。

李强的房间显得很零乱,衣服杂物到处乱扔,只有李强占据的一隅小天地,十分的整洁有规矩,行李叠得方方正正的。

姜亚兰夸耀了李强几句,李强脸上顿生自得之色,说这是在中专学习时学校要求必须做到的。当姜亚兰要抖开行李,让李强为她做示范时,李强一边制止一边说:“你没听人家说,光棍的行李,大姑娘的腰,都是不能动的。”

姜亚兰感到好奇,问道:“为什么不能动?”

“光棍的行李为什么不能动,我说不太清楚,但大姑娘的腰是万万不能动的,要是让别的男人随便动的话,那还不是个女流氓了?”

姜亚兰听李强的话非常有趣,甜甜地笑了,笑得肯定很动人。李强凝视了姜亚兰半晌没言语。

与李强同屋居住的两个人都是铁路车站调车组的调车员。姜亚兰到李强的宿舍常常遇到他们,李强将姜亚兰介绍给予他们。他们对她总是一脸的讪笑,他们看姜亚兰时的脸色眼神,姜亚兰总把他们俩人与那些工程通勤工联系在一起。

姜亚兰把这种想法对李强说了。

李强听了只是淡淡地笑笑。

“笑什么哪,你?”姜亚兰看到李强的浅笑,问道。

李强又笑了,这回表现出的是窃笑。

“干嘛你不说话,笑什么哪?”姜亚兰没有得到回音,又追问了一句。

“我笑的是他们说的话。”

“他们都说什么了?”

“他们说我这个人挺有艳福的。”

姜亚兰笑了,说:“他们真是这么说的?”

“我哪能骗你。”

“你觉得如何?”

“我当然很幸福地得到他们的这种评价了。”李强说着,便笑了起来。

姜亚兰的脸红红的,羞赧地低下了头。

有了这层关系,李强跟着姜亚兰的车组出差的机会明显地多了起来,杜敏创造了很多机会。李强利用分管沿线管内广播设备的机会,假公济私创造些条件与姜亚兰见面对于李强来说并不难。

时间一长,通勤工们也都知道他们又多了个情敌,跟老乘务员一打听,听说姜亚兰与李强搞了对象,通勤工们聚在一起常常窃窃议论,姜亚兰分析他们也会像李强同屋的两个人说的那句话:“这小子真有艳福,一下子就找上了姜亚兰。”

姜亚兰把自己的想象对李强说了,李强对此抱有怀疑态度。恰恰相反在此时,不知哪个通勤工的嗓门大了一些,说的正是这句话。

姜亚兰小声地说道:“我说得准了吧。”

“你的话哪有不准的,还是借机表现自己的俊俏漂亮。”

“我俊俏漂亮,才说明你有艳福嘛!”

两人听了相对一笑,都有点滋滋润润的感觉。

 

4

突然有一天来了人检查,一伙人直奔张云那一节车厢。

段业务室主任带着几个科室的干部,在下行返回列车的中途车站直接上了张云那节厢,他们从车厢的行李架上和座席下面,找到了张云捎买来的服装等商品。

姜亚兰有些诧异,怎么突然就有人来检查了呢,一想到这个事在一起可算是投机倒把,不免为张云捏了一把汗。

张云在班组会上做了检讨。王金平对她进行了严肃的批抨,说:“这件事要是在早两年就是违法,还有可能被判刑。虽然现在这形势市场有些放松,但在铁路上是绝不允许违反这种规定的行为发生。段上对张云所犯错误要求严肃处理,但鉴于该同志认识态度较好,又是年轻初犯,故而,做如下处理意见,一是在班组会进行批评教育,二是将张云工作调整为送水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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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亚兰心软,看到张云落魄了,心里面也不好受。一整天时不时就会走神。姜亚兰觉得自己与张云毕竟是一起上班工作的姐妹,送水工一般都要是年龄大的列车员干的,要烧水,还要给各车厢送水。送水车的车板很低,只能装五、六只大铝壶,冬天还好,夏天只要跑一个来回,就会汗流浃背,蛮辛苦。会后,姜亚兰有意留到了最后,跟着张云一起走出来,藉此安慰安慰她。

张云却没有像姜亚兰想像的那么难过,只是愤愤地说:“还不是有人告到了分局,分局让段里来检查的,现在哪个不是偷着捎买带呀。”

姜亚兰疑惑,问:“你说是咱们车班的人告了你?”

“那还用说,这肯定方丽搞得鬼,她在软席与领导有接触,不然谁还不睁一眼闭一眼,咋就直奔我的车厢专门来查我,要么我的那些东西谁知道会放在哪里。”张云忿忿地说。

“不会吧,我们都是一个车班的姐妹。”姜亚兰不相信,试图劝解。

“怎么不能,车长对我说过几次了,让我提防着她,说她没少在背后说我。这次要不是车长为我说情说情,就不是送水那么简单了,说不定还会怎么处分我呢。”

姜亚兰这才明白张云不以为然的态度,是有王金平为她做主。姜亚兰想到了方丽和花裤头,还有软包厢,心里有些犯嘀咕,她有点想提醒张云也留意一下王金平,想一想又觉得不该说。就在这时,她看到站在拐角处的曲炳新。曲柄新站在角落的阴阳里,盯着她们俩人。曲炳新扮着笑脸,有些阴不阴阳不阳的。

姜亚兰猜他肯定是在等张云,就打了个招呼准备告辞。

曲炳新邀请她与张云一起去吃饭。

姜亚兰说:“不巧啊,今天晚上要去看电影。”

张云戏谑道:“人家有约会,哪还愿意跟咱们去吃饭了。”

 

姜亚兰与李强一同去铁路俱乐部看电影。那天,两人在俱乐部的过堂上,遇到了姜亚兰中学时最要好女同学赵妍,赵妍也是跟着她的男朋友一起来看电影的。

姜亚兰与赵妍原来的来往还是很多的,她们俩人是一起接父亲的班上班的。赵妍选择的是到医院当护理员,现在正在卫生职工中专上学,毕业就是护士了,也就是说,很快就成为医护干部了。这样一比较,姜亚兰心里明显的不平衡,两人的来往便因此少了起来。

想不到今天会在这里见面,而且还都带着自己的男朋友。

赵妍将自己的男朋友介绍给了姜亚兰,赵妍的男朋友是分局的调度员。姜亚兰也将李强介绍给了赵妍。两个男人之间和两个女人之间分别找着各自的话题,尽可能地寒暄客套,两个阵营都有着鲜明的对比。

赵妍长得并不漂亮,脸上还分泌着过多的青春痕迹,剩留着一些坑坑包包。她与姜亚兰站在一些显得很寒酸。而相反的是,男朋友长得却是一表人材,年轻英俊,他与李强站在一起,李强的年纪显得大得多,而问起年龄来,李强还比对方小一岁。

他们一直到电影院里的开幕的预备铃声响起来才分手的。趁着李强与赵妍男朋友握手告别时,赵妍把姜亚兰拉到一边,悄声说:“这就是你对象吗,太一般了,你这个美人坯子,咋能这个标准呀?”

姜亚兰自尊心受到了刺激,她本想告诉赵妍说李强有才学之类,但这样的解释未免太迁强些,夸自己的男朋友,也很难说出口的。

姜亚兰只是模棱两可地对赵妍笑笑。

姜亚兰本来是兴趣盎然地去看电影,而见到她这个本来就让她不平衡的同学赵妍后,更加不平衡起来,她的那种膨胀出来的热情一下子骤减了许多。整个一晚上,姜亚兰都郁郁闷闷,不开心的样子,就连电影的故事情节她也没看明白。

出了电影院,李强兴高采烈,对这部电影的背景进行高谈阔论,以及当时为哪一点挨到批判的。就这样走了很长的时间,他才发现了姜亚兰的阴沉下来的脸色。

“怎么了?亚兰。”李强问。

“没怎么。”姜亚兰有些难言之隐。

“我看你好像是生气了。”

姜亚兰笑了笑,说:“我哪里生气了,我是在听你说这部电影的那些典故哪。”

李强感到十分的得意,他产生了错觉,还以为姜亚兰是听得太认真太投入的缘故,才不声不语的。

“哎,对了,李强,你不要叫我亚兰,叫我全称。”姜亚兰突然说。

李强没有觉得姜亚兰的话里有什么深意,嬉笑着说:“怎么,别人叫得,我叫不得了。唔,对了,是叫不了,要是咱们俩结婚了,那还要叫你夫人呢,外国人把老婆都要叫成夫人。”

“美得你吧。”姜亚兰只是勉强地笑了笑。

姜亚兰晚上回到家里,便脱了衣服躺在床上了,可是她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辗转过来,翻转过去地思想赵妍的那句话。

姜亚兰与李强在一起时,总感到他有些盛气凌人,姜亚兰在他面前总是个热心的听众,在这个时候她时常会联想到“第三世界”这个词。开始时对他还感觉良好,认为两人郎才女貌,而过了这么长时间,所有知道他们这层关系的除了杜大姐常称他们郎才女貌外,没有一个人这样说过。

想到了今天的赵妍,姜亚兰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脸,姜亚兰扪心自问自己对李强是没有什么感情的,如果要不是那次的意外,两个人还不一定怎么回事呢。姜亚兰想到赵妍对自己说的美人坯子的评价,间还找这么一个长得老气横秋,并没有多大本事的男人,姜亚兰开始思考处对象这个话题,两个人在一起是要谈感情的,不能把条件放在第一位。可是他们又没有感情基础,如果不看条件,又哪里有感情呢?姜亚兰想了很多,辗转反侧。

姜亚兰心里泛出淡淡的涩意,对两个人的前景一筹莫展,还生出一种苍凉,她就从这种苍凉中走进梦乡的。

从那天起开始,姜亚兰再也不愿张扬两人的这种关系了,只是在公寓与杨强见见面而已。有了那天的同学赵妍说的那种落差,每次她与李强坐在一起时,姜亚兰越发觉得他与她心目中的那个人的距离越来越遥远。由于这种思想作祟,当李强邀她看电影或出去走走时,她都会找出借口拒绝。

姜亚兰总琢磨她与李强之所以能够发展这种关系,很大的程度是那天在播音室里坐在他腿上感觉深刻的缘故,两人相处以来从来没有发生任何身体上的接触。当然,那个年代未到开放的程度,相爱的男女在一起走路还若即若离的。

在姜亚兰的年龄到了成熟年龄时,姜亚兰反思过当时的冷漠多少与无肉体上的接触有关系,那种良好的感觉并没有能够顺利地发展下来。

 

5

“进展如何?”杜敏关心地问姜亚兰。 

姜亚兰坐在矮柜上荡着两条腿,面对杜敏,她笑眯眯地明知故问,“什么进展如何?”

“你是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问你跟李强处得怎么样了?”杜敏佯怒。

姜亚兰嬉皮笑脸地说:“能怎样,就那样呗。”

“你这丫头,跟我还兜圈子。”

那时已经进入到了夏天,广播室里独有的风扇在上面摇头摆脑,吹出一股股凉风,拂去姜亚兰身体里泛起的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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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李强感觉姜亚兰的冷淡,找过杜敏去诉说。杜敏安慰他说:“女孩子就是这个样子的,装矜持。”

今天杜敏找姜亚兰询问他们的进展,姜亚兰只好坦白,“我们吧,说不出什么不好来,也说不出哪好,好像没什么感觉。”

杜敏盯着姜亚兰,问;“”你们接吻了吗?”

姜亚兰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感到羞涩,这话从一个还没搞过对象的女人嘴里问出来,确实让她有些难为情,支吾道:“杜姐,那怎么可能啊。”

那个时代很封闭,对情爱一类的事搞得讳莫如深。杜敏却不显难堪,“这有什么呀,还扭捏上了。”

“我们还没发展到那一步呢。”

“这搞对象发展到一定程度,就要深入一点,不然的话,就没有热情。”

杜敏似乎很有经验,这让姜亚兰听上去觉得有道理,还想与杜敏把话题接续下去,可偏偏杜敏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也许是你们俩人真的没有什么。”

 

日子还是不咸不淡地过着,姜亚兰和李强的关系也是不冷不热。姜亚兰的注意力甚至有点偏移,也不再考虑谈恋爱的事,她有种感觉就是张云和方丽的关系似乎越来越剑拔弩张了。以前只是私下嘀咕嘀咕,见面时候还算平淡,但是最近愈发见面不仅不说话,甚至还要阴阳怪气两句。

直到有一天,张云与方丽打起来了,这是一段时间两人的矛盾激化,终于暴发了这场冲突。

事情的起因并不大。那天,姜亚兰与两人同住乘务员公寓的一个寝室,本来在一起说着话相安无事,而方丽偏偏说到了当天乘车的一个分局领导的名字。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张云气咻咻地骂道。

姜亚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突然地一骂,而方丽却反应过度,“张云,你怎么出口骂人家领导?”

张云眼一瞪,说:“我就骂他了,怎么着吧?方丽,你不是愿意向领导反映情况吗,你去告诉他,我骂他了,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张云,你别把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不就是你倒腾商品受处分了吗,不就是当送水员吗,你就认为是我坏了你?”

“这你还真别推卸,就咱车上的人,就你能干出这损人不利己的事,你是哪号人,我还不清楚?”

“你这是血口喷人!就你干的那些倒买倒卖,连车班的人便宜都要占,那些吃里扒外的事,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看不上你?就这车班的人哪个还不想把你捅出去。”方丽开始口不遮言。

“你俩别说那么多,这在公寓里,别人听到多不好。”姜亚兰劝解,可两人根本不听她的,一味吵着嚷着,看得出这只是为了打架而打架,说得话十分难听,甚至差一点把姜亚兰也卷进战火之中,说的就是当时三人争去软席的经历。

姜亚兰一点不想掺和进这场争吵中,她的心里一直念着三个人一起工作的姐妹情,当初可是张云方丽关系最好,三个人一起换到同一车组来,还有一起住宿时换同一个公寓,姜亚兰很不希望见到今天这个场面。

恰在此时,杜敏进来了,先是吼了一声,“你们都给我住嘴!”

杜敏看到两个人都要低下了头,语气平和地批评说:“你们才多大个人啊,哪有那么多的是非,别学那些社会上的不良习气。”

杜敏看着两个人态度缓和了不少,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堆大道理,然后拽起两个人的手往一起拉扯,说:“今后大家还要在一起工作,整天低头见抬头见的,年轻人嘛,气盛一点可以理解,过后就别记仇了。来,握握手。”

在杜敏耐心地劝导下,两人勉强地握了握手。

姜亚兰很佩服杜敏的说教能力,那些话在人家话里说出来显得真诚可信,让人心悦诚服。她知道张云和方丽虽然握了手,但心结并没完全解开,那也是面和心不和。她们俩人刚才的一顿互扒对方的老底,在姜亚兰心里产生了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第三章


1

姜亚兰的大姐从外地出差回来,回家探望母亲时,从母亲那里知道姜亚兰搞了对象的事儿,用手捂着嘴咯咯咯的笑了起来,一个劲儿张罗着让姜亚兰把李强带过来。

李强在姜亚兰支支吾吾、满脸通红的邀请下,满脸幸福地去了姜亚兰的家。

姜亚兰住的是铁路职工住宅,那还是日伪时期留下来的呢。隔着几里路就能看见高高的尖顶红色砖瓦房,进门是灰砖和水泥垒得灶台间,分两面的住房。大间是父母住,小间是孩子们住的,互不遮挡,井然有序。后来父亲被打倒,沦落到蹲牛棚,只能与腐烂发酵的牛粪味为伴,一家人在造反派逼迫下,挤进小房间。随后姐姐上山下乡,父亲遭迫害致死,家里一直都是姜亚兰与母亲住在小房间相依为命。一直到父亲平反后,才将大间的那户以造反名义抢占住房的人家撵了出去。

往事历历在目,再次走进砖红色大房子,让姜亚兰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透过氤氲的薄泪,她似乎看见,童年时的小亚兰骑在父亲脖子上做游戏,爸爸带着老茧得大手把她细嫩得小手攥在手心里,姐妹二人咯咯咯笑个不停。

姜亚兰突然感到冰凉的手指一阵温暖,她惊喜地发觉被一只宽厚的大手包裹起来,姜亚兰打了一个激灵。李强关切的询问让她回过神来,原来是李强拉起她的手。

姜亚兰心中的寒风被李强的温度驱散,深灰色的往事伴着灰黄的尘土,深深掩埋在大地之下。

李强的到来,让杨淑芳十分欢喜。她天还没亮就起来蒸发糕、包饺子,还炖了一大锅排骨,前前后后忙个不停。李强来了,她又兴致大发围着李强问这儿问那儿、问寒嘘暖。问到无话可问,又到灶间张罗着去做中午饭,姜亚兰也随着出去帮忙。

面对着姜亚兰大姐,李强坐在炕边很不自然。他直了直腰板,抻了抻大衣上的褶皱,把衣服整理的一丝不苟,竭尽全力控制面部肌肉冲大姐笑笑,又清清嗓子,想叫回姜亚兰。可是大姐就坐在对面,原本到了喉头的熟悉音节却怎么也冲不出来。

姜亚兰大姐正襟危坐,一脸正义审视李强。李强听姜亚兰说过,在这个家大姐说了算,大姐从小学教到中学,一直都在当班长,上山下乡还当知青点长,父亲被打倒,下乡当知青的她与父亲划清界限,得以工农兵大学生的身份上了大学,搞了个领导子女的对象,毕业后去了机关,结了婚,一切都是自己做主,现在机关当科长。面对大姐的一脸正气,李强怎么挺身都感觉自己佝偻着背,没有大姐坐的得直,先下坐在炕上简直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大姐与姜亚兰长得不像,李强猜测这肯定与姜亚兰死去的父亲相关,后来才听姜亚兰说她是同父异母的大姐,姜亚兰却像极了母亲。杨淑芳年轻时和姜亚兰一样,是远近闻名的大美女,即使已经退休,杨淑芳风采依旧。难怪姜亚兰说起那个朱局长见到她,就能猜测到她是杨淑芳的女儿。

大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带着一脸老白干味的世故望着李强,精明的眼睛一眯,带着鱼尾纹的月牙曲线孤底朝天,倨高临下,冷冷得问:“你是工人?还是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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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

“是党员吗?”

“是,在部队入的党。”

大姐脸色有些转缓,语气温和了些,“家在哪?”

“在省城。”

“咋到这里来工作啊?”

“我是从这里当兵走的。文革中我的一家下放到这里,我转业到这里上班,我爸平反,一家人回去了,只有我留下了。”

李强分明看到大姐的眼睛一亮,眯成线的小眼睛瞬间变成铜铃,叮铃叮铃闪闪发光,急迫地问道:“你爸在省里什么单位?”

“在国有企业机关。”

“什么职务?”她的眼弧线忽的升高,快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当巡视员呢。”李强淡淡地说。父亲回到机关一直没有安排正式工作。

“巡视员啊。”大姐松了一口气,弧线恢复,意味深长。

她大姐不再说话了,露出胜利的笑容,看也没看李强,转身去了灶间,说是帮着两人择菜。趁着杨淑芳进屋往饭桌关菜时,大姐假装不小心把门碰合上,对姜亚兰轻蔑地说:“他爸就是个小官员,也没啥可牛性啊。”

姜亚兰看见大姐满脸不屑,心里满是不高兴,顶了一句:“我也不是冲着他家去的。”

“不是冲着他家去的,你就冲着他本人,一个工人?”

“人家是工长。”姜亚兰不满地说。

大姐并不买账,“工长也是工人,要知道工人跟干部差一大截,你看咱妈干了一辈子,都当上了车队长,可文革期间没有给转干,结果还不是到了五十岁就退了休,不然咋地还要多干五年。”

姜亚兰瞬间抓住大姐的逻辑漏洞,突然得意起来,“要是咱妈不这么早退休,我哪能赶上接班,我听说今年就有政策,铁路今后不允许再接班了,不然要等到五年之后的话,我哪有机会上班。”

杨淑芳摇摇头走出来,结束了两个人的争论,随即端着菜进屋,几个人围坐在一桌比较丰盛宴席开餐,杨淑芳还兴高采烈地打开了一瓶白酒,李强推说自己不会喝。

杨淑芳笑了,一把起开了酒瓶子,“这孩子,你说谎不是,在部队哪有不会喝酒的。”

李强尴尬得笑了笑,不敢争执, 一任杨淑芳把酒倒进到杯中。

席间,也许有了些许的酒精作用,杨淑芳与姜亚兰母女俩人情绪很饱满,此起彼伏地给李强夹肉夹菜,母亲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的往事,还唱起了歌。三人一唱一和一鼓掌,大姐却显得冷淡,与李强交流得很少,一直绷着脸一言不发。

李强用眼睛的余光偷偷观察大姐的灰绿的脸色,他知道刚才与大姐的对话出现的问题,其实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刚才姐俩的对话,他怕在大姐面前显得卑微,让大姐瞧不起。为了找回在大姐面前丢掉的面子,他带着酒劲故意表现出自己强势的一面,给母女三人挨个敬酒,开始胡吹起来,先是说到自己的父亲,说在省城也算是高级干部,被打倒下放,平反后虽没有安排工作,估计应该很快。又说起在部队的经历和自己如何在转业回来不到两年之际,如何凭借个人技术能力当上了工长。声音洪亮,意气风发,一个字一个字的从枪眼里飞出来,达到大姐脸上,连他自己都为自己感到骄傲。

“年轻人,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大姐不为所动,说出话来有些气哼哼的味道,看得出来他很烦李强说话那种不可一世的劲。

她的话如盆冷水,浇在正在兴趣盎然、侃侃而谈的李强的头上,让他不知所措。

“年轻人就是要有个冲劲,才能一往直前,来,李强把杯里剩下的酒喝了。”杨淑芳打着圆场,解除了李强的窘境。

“妈,我去同学家了,晚上回来可能晚些。”大姐说。

杨淑芳望着大姐离去的背影,对李强笑着说:“她大姐当个小头头,就有那么点官僚习气。”

从姜亚兰家吃过饭出来,李强自我感觉还挺良好,他对姜亚兰满有把握地说:“你母亲还挺欣赏我,我的感觉不会有错。”

姜亚兰浅浅地笑了,她突然像大姐一样讨厌起李强的这种自以为是的神情,她真想让他失望一次,让他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代价。而那只是姜亚兰的一时之念,转念,她还是克制着没有把一句那时时兴的讽刺俗语说出口。

姜亚兰所在的车队一共有四个乘务班组,两对乘务组对死班,也就是错开的两个班交接出乘。每个乘务组一去一回就要两天时间,回来后休息两天,但每到临出乘的前一天下午四时,要去乘务室参加业务和政治学习,学习后正好赶上对死班的那组客车进站,从紧挨着乘务室那个楼的后门出来,直接进站台,与上一班负责对班车厢的列车员进行交接,没有什么事,锁好车门。由调车机车牵引所有车厢进入负责客修车辆段的车库或是院内休整,第二天再拉入站内整备待乘。

这一套铁路业务,只有铁路内部的人才能说清楚,而旅客们只看到的是车站,以为车站最大,可以包揽一切,其实车站只是铁路庞大系统中的一个基本单元。

就是因为这样,李强与姜亚兰的每次见面都要需要赶出那个时间,因为那时公休日只有星期天一天,要赶上两人同在一天休息的话,就要七周,他们很少能在星期天凑到一起过上一整天。原来李强“假公济私”的名义多上几次车与姜亚兰见面,可后来都知道了这层关系,顾及到影响,李强不好意思上车,有什么维修业务,他就派别的通信工过来。这样一来,两人如同牛郎织女般,隔着银河难得一见。

休班第二天下午,方丽去姜亚兰家,以前方丽与张云也经常过来,她们的家在市里,离单位较远,而姜亚兰住在铁路住宅,几个人在一起待一会儿,聊聊天,便一起到乘务室去学习。而自从方丽与张云发生矛盾后,两个人很少过来。

今天两人坐在一起,先是闲聊天气状况、家长里短,净说些没用的事,然后方丽告诉姜亚兰说自己要调离这个车班了。

这让姜亚兰很意外,“你在软席干的好好的,调什么班呀?去了别的班,还能在软席车吗?”

“那也没办法,你没看到最近一段时间,车长有事没事总拿我说事,现在我在这车组里没法呆下去了。”方丽咬着牙,心怀痛恨地说。

姜亚兰也注意到王金平确实在乘务会点名或是不点名地批评几次方丽,说她对领导服务的不到位,这难免让方丽有情绪,便劝解说:“不就是批评嘛,多大个事,有则改之,无则加免。”

“还不是张云在背后使的坏。”

“都在一个车班低头见抬头见的,不至于吧。”

“你呀,就是不关心咱们车上的事,你还不知道吗,车长就要提拔了,就要当咱们这个车队的车队长了。”

姜亚兰其实也听说了,但她不关心,一脸无所谓地回答,“他当他的车队长,咱当咱的列车员,咱们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他还能把咱怎么样。”

方丽不满姜亚兰的态度,“姜亚兰,我怎么说你好呢,那个姓王的已经许愿让张云当甲列,然后就可以当车长,我现在与张云水火不容,她会给我什么好果子吃?”

甲列就是车上的补票员,又称甲级列车员,若车长不在,这个位置可以代行车长职责,车长几乎都要是从这个职务提拔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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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亚兰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消息。对于同一期上班的人来说,要是张云真的上去管着自己,心里确实不是滋味,想到这里,姜亚兰的笑容黯淡下来。方丽看出了姜亚兰的表情变化,说:“你还不知道张云与车长的关系吗?”

“啥关系?你可别乱说,人家张云已经与曲炳新搞上对象的人了。”姜亚兰不希望有毫无根据的猜忌。

方丽嘴一撇,说:“你说那个曲炳新?人家早就是个有家室的人了,他跟人家这样,又与车长不清不白的,你说这个张云是不是乱搞破鞋啊。”

姜亚兰不愿听别人的闲话,制止道:“别乱说,这需要证据。”

方丽反倒激发了她的情绪,“证据?如果张云真的当甲列,我就去告他,你看我有没有他们俩人的证据?”

方丽恶狠狠的哼唧了两声,以解心中的怒气,顺势说了几次王金平带着张云离开乘务员公寓,整夜未归的事,凑近了小声说道:“你说他们晚上出去干嘛?”

姜亚兰挺震惊,这些早就有风言风语,她并不在意,至于张云整宿未归,她也知道,但她听张云说那个城市有她姨家,晚上去她姨家吃住。可说到车长也经常晚上不归,确实让他吃惊,看起来这个方丽一直关注着两人的行踪,姜亚兰联想起那天乘务室看到的情景,耳根子一红,也有些觉得张云与车长的这层关系不正常,但她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2

王金平陪同分局的朱庆生上车来检查工作,随同一起来的有分局客运科长,还有列车段长等人,几个领导上车后就去了软席车。王金平让方丽将消息传达下来,然后接力一样地从后传达到最前面一节列车员,让每个人都要做好准备,迎接检查。

那是在精神文明月,是全国性的活动,从上到下都重视。几天以来,姜亚兰她们即使到站后也要加班搞卫生,并与下一车班的对应列车员交接后,才能下班。出乘前也要提前一个小时,进库上车去打扫卫生。她们乘务的那种老式的列车车厢是深红色油漆地板,因为整修时间还未到,地板油漆斑驳,坑坑洼洼露出灰不拉几的木茬,段上要求那种地板要刷出木纹才算得上洁净。厕所的蹲便池都要用草酸刷去积累多年焦黄色的尿碱,就连便池前面的那个白色圆瓷顶的里部都要不允许死角。

王金平传达上面精神时,特意提到了这一点,说:“听段领导说,朱局长特意用带着手套的手,去抠那个位置,有好几个车班都要中招了,因此被扣了分。”

有老列车员开玩笑说,吆喝着起哄:“朱局长没抠那个屎坑吧。”

大家哄笑起来,王金平憋了半天,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姜亚兰听到后,觉得有些恶心,但每次搞卫生时,她不得不认真地关注到这个地方。

分局检查组上车后,让乘务员们都很紧张,忙着去各个角落去查看有无疏忽大意的地方。当姜亚兰满头大汗地从厕所出来,带着满身的尿骚味和屎臭味大步流星的往上一个自己负责的车厢连接处走去,在经过靠边的座位时,突然感到有人拽了她衣襟一下,她定晴一瞧,原来是李强,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你咋来了?”姜亚兰吓了一跳。

李强现出一种顽皮的表情,说:“我咋就不能来了。”

姜亚兰没心情跟他斗嘴,“今天有检查组上车,我得去看看连接处的卫生。”

“你不用去了,那个地方我已经看过了,挺干净的,没问题的。”

姜亚兰看着那张笑脸,生气地说:“你说干净不算数,人家检查组的人说了才算。”

李强不急不躁,“今天我说了就算。”

“你这不是捣乱吗,不跟你闹了,我看一下才能放心。”姜亚兰说着转身就想走,正好碰上从广播室里走出来的杜敏。

杜敏拦住她,“亚兰,你这是干嘛去?”

当杜敏听明白姜亚兰的目的,笑着说:“人家李强刚才不告诉你了吗,卫生搞得挺干净的,没有问题,你咋还要过去。”

姜亚兰自顾自地往前走着,执拗地说:“他说没问题有什么用,他又说了不算。”

杜敏拉着姜亚兰的手,硬把她按在李强对面的座位上,说:“今天还就人家说了算,人家就是这次检查暗访组成员。”

姜亚兰错愕,坐在那里愣住了。李强笑着告诉她,自己被分局抽调到临时成立的检查组,对落实精神文明月活动进行检查。姜亚兰听后,从心底里泛起一阵甜蜜,红着脸嗔怪道:“你到检查组,也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我要是告诉你了,那还能叫暗访?”李强得意洋洋。

这个检查不只是针对列车段,而是整个铁路分局大范围全方位的检查,几乎所有站段单位都要覆盖,分局一把手亲自挂帅,朱庆生这一组只是负责客运站车这一块。

李强只是说刚才他负责的几个车厢已经检查完了,一会儿就要去软席汇报。

姜亚兰想起大家都要在传说的朱局长抠便池的事,逮着李强不放,问是否有其事。

李强笑了,“把你们都吓到了吧?这不就没了死角,你说朱局长也不傻,闲着没事,抠那个地方干嘛,恶心不恶劣心啊,传说目的还不就是为了督促大家,有个重视的高度。”

姜亚兰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把气泻到了李强身上,忿忿地说:“说你们都是什么人啊,你们都嫌恶心,就拿我们这些列车员开涮,这叫人干的事吗?”

李强听到声调高起来,还没注意到姜亚兰的神情。可杜敏窥测到了姜亚兰内心的激动,忙说:“李强,你是不是还要汇报去吗,别在这里耽误了工作。”

“可不是,领导还等着汇报呢。”李强不明就里,做了个告辞的动作,转身去了软席。

“什么检查组啊,也不拿列车员当人。”看着他那种兴冲冲背影,姜亚兰还在愤愤不平地嘟囔。

杜敏劝道:“要么那种卫生也是要搞的。”

其实检查并没有传达的那么严肃,朱局长跟段和客运科领导根本就没有出软席,一直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喝茶,说是坐镇。只有李强他们几个暗访检查人员检查后到软席车进行一下汇报,与段领导交换一下意见就结束了,然后所有检查人员就下了车,在车站等着到达的另一次列车登乘检查。

那次,姜亚兰所在的车班,总成绩获得了全段第一名,不仅得到了奖状,还在那年五一表彰中获得到了分局的先进集体称号。王金平说李强在其中的作用可以说是功不可没。这对李强来说,确实如此,他跟每个抽调来的检查人员都疏通了消息,说这车班有自己的女朋友,大家都要给了他面子,分自然就打了高分。

列车开动经由检查组的那群人时,姜亚兰看到所有检查人员朝向站台的另一方向,只有李强在朝着她车门窗口挥手。

到达终点站,车班集合后,排队去乘务员公寓。

王金平特意把姜亚兰叫出来,跟他走在队尾。

“今天的检查,多亏了李强,给咱们美言了,他跟朱局长和段长说,走了这么多家单位班组,还没有哪个的卫生搞得这么彻底,车厢的地板连木纹都清晰可见。朱局长还夸他细心呢。”王金平兴奋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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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亚兰反应却很冷淡,“朱局长一定不知道他的底细吧?”

王金平愣了一下,又挤出灿烂的笑容,笑着说:“这还不是咱们工作到位吗,虽然今天的检查受到了表扬,结果怎么样还不知道,但预感到成绩不错,要是能受到奖励,这也不枉我们车组这些人一段时间的辛苦努力。”

姜亚兰听到王金平这么说,也感到进入精神文明月以来大家加班加点,也确实不容易,便说:“其实这与李强说了什么没有关系,他只是临时抽调出来帮忙的。”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我在软席听朱局长跟几个领导议论,说这次抽调的多是站段干部,像李强这样的只有几个,主要是准备提拔的培养对象。”王金平巴结着凑近了。

那时铁路分局领导还只是正处级干部,站段是科级单位,提拔干部都跨级研究,提拔一般干部都要上铁路分局政治部会议研究决定,使用归站段单位。

“李强这么年轻,以后肯定有出息。”王金平不无羡慕地说。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乘务员公寓门口,王金平宣布解散后,喊了一声:“杜敏。”

杜敏走了过来,王金平说:“今天的检查不错,我想约几个人一起出去庆祝一下,你和姜亚兰是首选。”

杜敏愣了一下,说:“哎呀,这么不巧,我同学上个班就约我出去,我还想拉着亚兰跟我做伴呢。这扯不扯,要么,车长,咱们再换一天?”

杜敏的拒绝,连姜亚兰去的可能性也被她堵死了,王金平一脸的不高兴,收敛了笑容,脸一拉,说:“那不失去意义了吗。”

看着王金平走进了公寓大门,杜敏做个鬼脸,说:“他这点心眼,我还看不透,他是想拉着你,怕你不去,便拉着我当垫背的。得嘞,晚上咱也甭在这儿的食堂吃了,出去溜溜街,看有什么小吃食品吃一口。”

姜亚兰这才理解杜敏的用意,如果真的是王金平邀她出去,因为他的那些作为,她肯定不会去,但也会惹得对方的不高兴。王金平若是叫上杜敏参与,姜亚兰断不可能推托,而杜敏的灵机一动,化解了多个难点,让姜亚兰见识到了人与人之间的斗智斗法。

晚上,两人去街里逛了一圈就回来了。真的没有什么可逛的地方,到处都是那种国营集体的商店,到了下班时间营业员就各自回家了,只有刚刚活络起来的零星小卖店还在开门营业,走了几家,两人各自买些饼干之类的东西,边走边吃,数落着王金平的小心思,畅谈着人生理想。走够了走乏了,就回乘务员公寓,姜亚兰跟杜敏不在一个寝室,就各回各屋。

姜亚兰与张云住一个寝室,两个人的床对着床,看到她的床铺还空着,想到今天王金平的邀请和那天方丽说过的话,怀疑两人是否在一起,但那只是一时之念,并没有挂在心上。

她拿着脸盆去洗漱室,洗后回寝室躺下休息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朦胧中听到门响,有人进来。虽是注意放轻脚步,但还是有些疲惫不堪、快要倒地就睡的拖沓,一阵热气随着一股浓烈的白酒气味靠近姜亚兰的头部,让姜亚兰闻着就想吐。

姜亚兰睁开眼,借着从门上方的小窗进来的走廊灯光,看到了张云那张模糊的脸。

张云一定是看到了姜亚兰睁开双眼,贴近她的耳畔,悄悄地说:”我知道你没睡,今天车长让你去喝酒你没去,我们好几个人都过去了。”

张云喷出的辛辣口气打在姜亚兰的脸上痒痒的,很不舒服,尤其烟酒菜饭混杂难闻的浑浊气味,让姜亚兰忍受不了。她坐了起来,怕影响到另一边床睡觉的同事,用食指封着张云的嘴,轻轻地提示说:“快上床睡觉吧。”

张云抱着姜亚兰的肩膀,仍在她耳边小声说:“车长要提了,要当车队长了。”

姜亚兰看到她得意的样子,知道车长已经跟她说了升职的事,肯定许愿了,不耐烦地说:“我听说了。”

张云显然愣了一下,不饶不休的问:“你怎么知道的?”

“嗨,好消息还不传得快。”姜亚兰下床,扶着醉醺醺的张云坐在她的床上,帮她刚脱去外衣,张云就躺倒在床上,姜亚兰无法再去脱她的裤子,只能脱鞋脱袜,将她的腿搬到床上去。姜亚兰嘟嘟说:“你让我当甲列,当车长,我还会报答你的。”

姜亚兰从刚才的浑沌的睡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开门去了趟厕所,在灯光下看了腕上的手表,已经快零点了,待回到床上,听着张云发出的鼾声,她失眠了。

窗外的树枝在北风的呼啸中有节奏的拍打着窗户,伴着张云的呼呼声,一起一落,此起彼伏。


3

姜亚兰与李强的关系一直以来总是寡寡淡淡的,说着说着就无话可说了,热情不高。作为回应,李强也邀请姜亚兰去他家看看,李强的要求属实令姜亚兰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

姜亚兰找王金平去请假,王金平通情达理,说:“请啥假,我去找队长,帮你调个班不就就行了。”

李强的家境,姜亚兰早听李强介绍过。姜亚兰清晨早起梳妆打扮,特意洗了头,扎了两条油光锃亮的麻花辫,还奢侈得涂了一大抹雪花膏。她满心欢喜,想见识见识李强所说的高级干部家的大门楼,最主要的她可以也能有机会去李强居住的省城逛一逛。

姜亚兰与李强一同来到了李强居住的省城,李强拿钥匙开门,弹簧锁弹开的那一瞬间,他握了握姜亚兰的手,深呼一口气打开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姜亚兰往了李强的家一瞧,失望透顶。显然李强说话的口气太大了,李强的家无非就是三室一厅,虽然那时的三室一厅并不多见,但他的父亲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县团级干部的标准罢了。

姜亚兰心里挺不愉快,她将李强一贯善侃的作风和爸爸对李强的评价归结在一起,李强原来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就怎么也高大不起来了。

李强拉住姜亚兰进门,李强的父亲穿着衬衣,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李强向他的爸爸介绍了姜亚兰。

李强的父亲只是将头从报纸的上端挪出来,目光落在了姜亚兰的脸上,扫了两眼,有些不咸不淡地说道:“李强回来前才来电话对我们说的,在此之前我们都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孩子呀,也不知在搞什么。”

李强的父亲说完后,便将头又缩回进报纸里面,一副拒人于千里之态。

李强的母亲从里间屋走了出来,表情恹恹的,并没有表现出见到儿子和姜亚兰的惊喜,点点头算是招呼了,然后坐在李强父亲沙发上腾出的一块位置织着毛衣。

姜亚兰从李强母亲的长相上看到了李强的遗传基因,他与他的母亲头部的整个轮廓都很相像。

李强招呼着姜亚兰坐下来,姜亚兰顺从地坐在靠墙一侧的椅子上。一家人都坐进狭小的方厅里,李强的父母顾自干着手中的事,坐在那都很少说话。

李强瞧这个的脸色看那个的脸色,有一搭没一搭得搭讪着说话,木讷讷的。

姜亚兰对李强这副形象感到更加陌生,他一贯都是潇洒自如,口若悬河,而在他的父母面前却显得畏畏缩缩的。

她终于看到了李强更脆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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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几个人还都讪讪然地坐着不动,李强父母都没有张罗开饭的意思。一天的旅途劳顿,姜亚兰早已饥肠辘辘,忍不住向李强使眼色,让他对父母表示应该开饭的意思。

李强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对他的母亲说:“是不是该吃饭了,妈?”

“厨房有菜,你们动手做吧,最好包点馅饼,又有饭又有菜,省事。”李强的母亲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头也没抬,织着手中的毛衣。

姜亚兰随着李强进厨房开始切菜和面做馅饼。姜亚兰默默的和面,李强闷头切菜,二人都笼罩在家庭的一片死寂的气氛之中,谁也不敢出声说话。

开饭后,李强察颜观色陪着十二分的小心说着话。

李强的父亲一边吃着饭,还一边数落着李强,说出的话也是恼恼的,“年轻人该有建树,多为社会主义做点贡献,怎么能这么早就考虑个人问题,那样怎么会影响工作的,还怎么能够在事业上有发展呢。”

从李强父亲的谈吐上,姜亚兰看到了李强口若悬河的由来。

姜亚兰做出很认真地表神听着李强父亲的说教,脸上还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是用一种平静的心情在听一场蹩脚的报告会。

“你们在外安家吧,我们没意见,我们在这里还有几个孩子在身边,不用你们操心的,在你们那边可以与岳父岳母在一边,也能尽那一头的孝道。”李强母亲说得不着边际,似乎两个人都已经成家立业了。

姜亚兰偷看着李强,李强的脸色红红的,讪讪然地坐着。姜亚兰也不知所措的低下了头啃馅饼,生怕与二老对视。

晚上,姜亚兰被安排睡在李强小房间的单人床上。

李强告诉姜亚兰说那是他的床,每次回到家里他就睡在那张床上,而现在姜亚兰占据了那个位置,李强只好委屈自己去睡沙发了。 

姜亚兰有些依依不舍的想和他聊一会儿天。李强的父母都已经洗漱完了,锁上卧室房门。姜亚兰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进入二人世界了。只有两个人在小房间坐在一起时,却找不出什么话题了,一时间默默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李强松开了姜亚兰的手,姜亚兰看了看手中的表说:“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去睡吧,今天一天坐车还是挺疲劳的。”

“那好吧,我去睡了,你也睡吧。”李强站起来,想拍拍姜亚兰的肩膀,没想到姜亚兰又坐下来,只好顺势用抬起来的手摸了摸后脑勺说。

李强走到门口,又回过来望了望姜亚兰,显然他有些不放心她,又站在那里。

“我们家里的人就这样,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也不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李强想安慰几句,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挺好。”姜亚兰不以为然。

“挺好?”李强有点意料之外。

“挺好。睡吧。李强。明天还要逛街。”姜亚兰笑了笑。

“那好,睡吧。”李强看到了姜亚兰的笑容,又产生了相应的错觉,感觉突然良好起来,很轻快拉开门出去了。

姜亚兰望着只有自己存在而显得空空荡荡的房间,她不禁暗自思量:现在我占据了李强的床了,也可能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了,也许她就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可是她怎么也安慰不了自己,她怎么也不能用自己的归宿这个字眼来衡量这个家的概念。 

接下来的两天就是逛省城。走在省城的大街小巷,姜亚兰的心胸突然开阔起来了,这里不同于她居住的那座城市,省城还是为她带来了全新的感受,她显得特别开心,全没有了在李强家的那种烦恼。

一直在察言观色的李强,看到了姜亚兰心情爽朗,他也感到欣慰,也就放心地陪着姜亚兰逛街,还去了省城的几个公园去玩。

李强一直筹划为姜亚兰买的几件能表明他心迹关系的东西,但都被姜亚兰地找出许多难以接受的理由横加拒绝。对此他很苦恼,却又没有办法,只能像在家里那样,小心翼翼的讪讪搭话。

 

姜亚兰从省城回来后,调班去了另一班乘务。当初车队为她找了一个对死班的列车员替了她一个班,这样她就要还那个人一个班,按时间算,她要连续出乘四天。

在最后返回那个班的午餐吃饭时,有列车员对她说:“听说你们车班的王车长要高升当车队长了。”

姜亚兰“嗯”了一声,心湖毫无波澜。因为对死班,她跟这个班组的列车员都不熟。为了不冷淡,迎合了一句:“我也是听说,不知真假。”

“那个王金平就知道走上层路线,听说他靠上了朱局长,是朱局长找到段领导说的话。”说这话的是这个班年龄大的检车员,他在另一并排的餐桌与姜亚兰相对吃饭,他肯定听到了姜亚兰她们的对话。

与检查车员并排而坐,有着同样年龄带着乘警长袖标的警察,接上话茬说:“就这个朱庆生,我们前后上的班。”

“人家都要当局长了,你还在当乘警。”检车员揶揄。

“他还不是调去了铁路局客运处,后来当了科长,老婆死后,不知谁介绍的还是自己勾搭上的车站行李房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姑娘,两人结了婚,借着喜气劲,上边提他个副处级,调到咱这来当副局长,解决两地分居问题。”老乘警说。

“这是老牛吃嫩草。”检车员不怀好意地吃吃地笑着。

在铁路列车乘务中讲的是“三位一体”,乘警和检车员与列车服务人员分别来自三个不同的单位。乘警归公安分处的乘警大队领导,检查车员归车辆段领导,这样,他们说起话来就没有像姜亚兰他们在一个单位的人说话有那么多的忌讳。

“我还不了解他,现在人模狗样的,那时他追求一个列车员,后来发现从抗美援朝回来的副段长相中了那个女列车员,就主动给人家让路,溜须拍马,还为人家牵线搭桥。要么,他咋提起来的?”  

姜亚兰对乘警口中“抗美援朝”这四个字特别敏感,因为小时候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就是父亲这个经历。她又听到检车员接上话说:“他的这些经历,老人儿都很清楚,到了文革时,就是他跳出来整人家最狠了,说人家是老流氓,因为他造反才提到铁路局的。”

姜亚兰突然听到身后有异样的大声咳嗽,乘警与检车员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表现出惊异的神色。姜亚兰不知道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便扭过头去,看到这个车的车长站在身后。因为是从下朝上望去,车长的脸部表情口形眼色都有些扭曲,手上似乎手还有什么样的动作。车长见到姜亚兰在看他,便讪笑笑,回身坐在背对着姜亚兰的座位上。

姜亚兰再去看两个正在兴致勃勃议论朱局长的两个人都不言语了,闷下头去吃饭,而面颊却是红红的。她开始有些奇怪,并没把他们的议论跟自己的父母联系到一起,可车长突兀而来的咳嗽,一定是有着某种暗示来制止议论,才让他们的议论戛然而止。

姜亚兰明白议论中涉及到自己的父母,对此她疑窦丛丛,心情郁闷极了。

 

4

今天,李强去车站接站了。

李强一般很少去,怕车班的小姐妹开玩笑或说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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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广播工区上车维修与姜亚兰没有这层关系时,他还常上车,可有了这层关系,遇到姜亚兰这班里,他就会委派其他工友去维修,他怕别人说自己假公济私。尤其他被抽调到分局检查组,有了上次的检查,姜亚兰曾对他说过车长晚上请她吃饭没去的事,他更加注意,唯恐出现什么事会造成不好影响。

今天姜亚兰乘务的是另一个班,大家对李强不熟悉。因为他在铁路局的局报上看到自己被表彰的消息,有些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想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姜亚兰,于是一路狂奔着来到姜亚兰值班的车厢,然而他绝没想到,今天的姜亚情绪会恶劣到了极点。

“你来干什么?”姜亚兰没有笑容,看都没正眼看他。

李强懵了一下,一脸无辜的说:“来接你呀。”

“用不着你来接我。”姜亚兰口气很硬。李强像是被打蔫儿了的紫茄子,再也提不起精神。

李强不敢再对姜亚兰嬉皮笑脸,也不敢轻举妄动提起新的话题,这时车长正好走过来,李强忙转身打招呼,以此来缓解空气中的紧张。看来他们还挺熟,姜亚兰思量,一是李强维修设备经常登乘,还有就是李强可能也检查过这班车。车长看出两人的关系,对姜亚兰笑着夸道:“李工长可是年轻有为,他还是铁路局的青年突击手呢。”

姜亚兰不敢给人家脸色,笑着说:“那我也不稀罕。”

看到车长远去,姜亚兰有些替他感到高兴、又为自己最后得知消息而不愉快,回过头来勉强笑笑问:“啥时候的青年突出手。”

“刚表彰的。”

“那这个车长咋知道的?我咋不知道?”

李强不知道这个车长怎么得到的消息,让他在姜亚兰的追问下很被动,“也许他听说,或是在报上见到的吧。”

这样的理由十分牵强。好在姜亚兰没有再追究下去,而是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那可要恭喜你了。”

李强马上兴高采烈地说:“晚上,咱们出去庆贺一下,要么,咱们俩去看场电影如何?”

那时的恋爱搞对象,走在大街上都要有些距离,哪有去饭店泡时间的场所,一同去看场电影就是最浪漫的事了。要是以往,姜亚兰也许不会拒绝,可偏偏赶上那天心情不好,想到李强的父母那副不冷不热的面孔,李强受表彰外人全知道了自己最后知道的事儿,心生排斥,就推托说晚上跟同学早就约了,有事商量。

“跟哪个同学啊?”李强急迫地问。

姜亚兰本想说你不认识,可到了嘴边却溜出来一句,“嗯,赵妍。”

“就是那天咱们遇到那个跟男友一起在医院的赵妍?”

姜亚兰心虚地点了点头,不管李强,继续干自己的事了。

李强看出姜亚兰灰暗的脸色,想必是连续四天的乘务,可能有些劳累,关心地问:“是不是太累了,休息一下,明天再说吧。”

“那你还约我看什么电影。”

李强遭到了顶撞,识趣地不说话了。

一路沉默,两人并排踽踽而行,直到姜亚兰家门口,姜亚兰也没邀他进来,但语气温和了下来,说:“你先回去吧,我先休息一下,然后再去找赵妍。”

听到姜亚兰说一了先休息,李强认为自己对姜亚兰疲劳判断的正确,便带着一种自信的满足挥手告别。姜亚兰进门,正在做饭杨淑芳对她说:“刚才我听到你跟李强说话,咋没让他进来啊。”

“他晚上还有事。”姜亚兰遮掩说,接着回自己房间了。

自打姜亚兰从省城回来一直郁郁寡欢,杨淑芳早就看出姜亚兰的态度,说:“这搞对象啊,别太注重外部条件,也别听你大姐说的什么牛性,男孩子就是这个样子的,总以为他能征服全世界似的。”

姜亚兰看到母亲,心思还放在车上的那些疑问上,吃饭时想跟妈妈聊聊,却犹豫不决,对于老人的情感经历,做儿女的确实有些开不了口,何况父亲已经去世,若提起往事,肯定会让母亲伤心。于是继续缄默,两个人悄无声息的摘菜、做饭、吃饭,机械的重复着以往的动作。

胸中有一股闷气,想要吐出却无人诉说。姜亚兰想出去散散心,想到刚才撒谎说到的赵妍,放下碗筷,对正在吃饭店的杨淑芳说:“赵妍找我有点急事,让我过去一下。”

赵妍恰巧在家,她在铁路医院药房工作。她初中学没念完就接了母亲的班,先做护理员,后去卫校进修,刚毕业回来当了药剂士。

到了赵研家,姜亚兰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没等赵研邀请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难得你在家,咋没跟对象出去疯啊?”上中学时两人的关系不错,姜亚兰说出话来也随便。

“你是说那天见到的那个小子?分手了。”赵妍说得很轻松,哼着小曲儿给姜亚兰倒了一杯水。

姜亚兰惊诧,问:“怎么说分就分了呢。”

“处不来就分,那不是咱的自由嘛。”赵妍不以为然,看到姜亚兰的纠结,她反问道:“别说我了,说说跟你的那位处得咋样了?”

姜亚兰还有些刻意回避,捧着水杯说,喝了口水想避开这个话题,“就那么回事呗。”

赵妍一本正经地说:“那可不能将就哇,别的我不知道,单论李强那小子的长像,你这个如花似般的小美人要是跟了他,是委屈了点。”

“人家有才啊。”姜亚兰嘴上还是不承认。

“亚兰,你可别信郎才女貌那一套,我要是有你长得这么漂亮,就就去找《庐山恋》里演员郭凯敏去,那样才是俊男靓女天生一对。”赵妍嬉闹,咯咯咯得笑着幻想。

姜亚兰心里欢喜,她确实喜欢郭凯敏那个演员的样子,她反过来戏谑赵妍说:“那你说你跟谁应该成一对啊?”

赵妍真还就沉思了一下,表现出顽皮,说:“我跟李强一对啊。”

姜亚兰捶打赵妍,哈哈笑着叫嚷起来,“不要脸,现在他还是我男朋友,等我跟他分手后,你再跟他吧。”

两人一阵打闹,都很开心。她们唠了很多,说了彼此情况,姜亚兰也把去省城,到李强家里,他的家人对她冷漠态度都要讲了出来,两个女孩子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天很晚了才结束聊天。

昏暗的路灯,稀少的行人,她有些害怕,让她联想到了李强和郭凯敏,想到郭凯敏,还让她暗喜了一番,冲淡了刚才的恐惧,她不禁想到赵妍与她对象的那种决绝,从而坚定了姜亚兰与李强分手的决心。

杨淑芳看到回来有些晚的姜亚兰,放下了一晚上的担心,随嘴问了一句,“赵妍有什么急事找你说。”

姜亚兰慵懒地回道:“唔,她跟对象黄了。”

 

姜亚兰出乘,在播音室里详细地对杜敏说出了她到李强家里的感受,还表示出她与李强的关系要有个了断的某种暗示。

“李强没跟你说他最近工作上的事吗?”杜敏打断姜亚兰。

姜亚兰对这突如其来地问话没有思想准备,忙问:“什么?什么工作上的事?”

杜敏盯着姜亚兰,看得出来姜亚兰确实没有撒谎的意思,才告诉她说:“李强这次抽调后,已经决定把他留在分局团委工作了。”

这让姜亚兰更加生气,上次的青年突击手是从别人那里听到,而这次的调动又是从杜敏告诉她的,李强拿自己当什么人了,连这样的好事都要从别人的口中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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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你说好像他们家人对你很冷淡,其实这是他们家人想要把李强调回省城去,现在调个人进省城多难啊,今后两人的调转也是个问题,他们家人怕你们两地分居。另外,他对我说,家里人对你的工作也有想法。”

“我的工作怎么了?”姜亚兰疑惑,转瞬便明白了,“他们瞧不起我侍候人的列车工作?那就让李强回省城呗,我不在乎与他分手。”

姜亚兰有些委屈,转而又化为满腔愤怒。

看到姜亚兰倔强的神情,杜敏笑了,说:“可是李强并不想调回去,才会跟家人闹得不愉快。”

“因为我?”姜亚兰听到李强因为自己与家发生的矛盾,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对杜敏说的那些话,但已经覆水难收了,她还是希望杜敏能劝说自己收回成命,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杜敏叹了口气,说:“本来你们俩个人相互间的条件就不太合适,你们在很多方面,比如性格兴趣啊,都有所不同,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正好车到下一个站,姜亚兰借机跑了出来。她始终处于矛盾斗争之中,却也没有理出头绪。她对杜敏说起自己的矛盾时,对李强没有彻底的失望,作为介绍人,她以为杜敏一定劝的导她,而出人意料的是杜敏却没有那么去做,并且还推波助澜,姜亚兰评价杜敏的这种作法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5

车班在乘务室里学习时,段主管副段长和组织干事来到乘务室,组织干事宣读王金平任车队长的任命,同时宣布方丽接任王金平为乘务组的代理车长。

这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大为意外。谁也没有想到,方丽能直接提为车长,虽然是代理的,谁的心里都要清楚,那只是个过渡。原本大家还认为张云至少会当甲列,然后再进一步,可方丽去捷足先登,且一步登天了。

组织干事让两个提拔的人任前表个态。

王金平先发言,对多年乘务班组同志的支持表示感谢,说作为“娘家人”,他会一如既往地关注一起共同奋斗的同志们。

轮到方丽讲话,她没有一点腼腆,早有成竹在胸,说:“感谢组织和领导的信任,一定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期待。我还年轻,车组的同志多是我的师傅,还有同期上班的好姐妹,我相信大家会支持工作,让王车长开创的模范集体能发扬光大,取得更高的荣誉。”

姜亚兰心里酸酸的,毕竟几个人是一起来工作的,如今方丽提上去了,以后来领导自己,难免从感情上有些接受不了。这时,她感到有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她扭头看到是杜敏,知道这是杜姐在安慰自己,她苦笑一下,由此换来杜敏的手重重地拍了两下,那种痛感传导过来,眼泪险些涌了出来。

最后,副段长讲了一些团结努力发展进步的话,姜亚兰听得含含糊糊。

坐在姜亚兰一边的张云非常沮丧,悄悄对她说:“还不是在软席车上接触大领导,有人给她说了话。这回我要倒霉了,再也逃不出她的魔爪。”

散会后,两人往外走,正在陪着王金平与段领导说话的方丽,特意走过来,藏不住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笑吟吟地对两人说:“以后希望姐们多多支持我的工作。”

张云把脸扭向一边,没有言语。姜亚兰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还是说:“那当然,谁好不是好哇。”

 

这一天,李强下班刚回到宿舍,还在盘算着是上楼与杜敏打伙吃,还是伙同宿舍的两人去食堂吃饭,姜亚兰穿着一身明艳艳的套装来找李强,她笑着对那两个同屋的人打过招呼,然后她让李强随她一起到楼上去。

李强望着姜亚兰从未穿过的衣服,衣服的颜色映衬出了姜亚兰秀丽的面容,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

李强又一次产生了良好的自我感觉,他心情霎时愉快了起来,便问了句:“你和杜大姐为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了?”

李强轻易地放弃了去食堂的打算,与姜亚兰一道走出了屋门,在关门的一瞬间还回过头来,对着两个正在说他有艳福的哥们扮了个鬼脸。

进了杜敏的宿舍,李强发现屋里并没有杜敏,更没有为他准备什么好吃的饭菜。他没有多想这里面有问题复杂的一面,还在问姜亚兰,杜姐是不是去买东西去了。

姜亚兰没有回答他。

李强看到姜亚兰暗淡着一张脸坐了下来,这时他才怀疑刚才有过那种良好的感觉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姜亚兰的脸一直面对着大片剥落下墙皮,凹凸不平的墙皮呈现着斑斑驳驳那面很黑的墙壁,她心中又萌生了初到这间宿舍来时的那种昏暗的感受出来。

“李强,我找你来是想谈一谈。你看,李强,我们的关系是不是该告吹了呢,也就是说是不是该分手了。”姜亚兰冷静地说。

李强面对猝不及防的突然变故,一时间显得手足无措,他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棘手的问题。毫无征兆的分手,如同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把他彻底泼懵了。

李强故作镇静,还是做出一番思考,这种徒劳无益的思考,使他的那种习惯性的自我良好感觉又产生了自负出来。他自负地想:要甩也该是我甩她,说分手的话也应该是由我先提出来才对。

李强这样想法不曾想脱口而出,“我告诉你,姜亚兰,要甩也该我甩你,说吹也该由我先提出来。”

“随便你好了。”姜亚兰仍旧冷静地说。

“杜大姐知道吗?”

姜亚兰点点头。

李强走出这个屋门时,表现得十分的潇洒,而这种潇洒只坚持到他走进自己的宿舍,而后他便趴在床上悲痛欲绝,还下决心要断炊断食一天。

同屋的两个铁哥们在食堂吃过晚饭,咀嚼着李强的艳福,带着他们的忌妒归来,满心以为稍晚一些便能看到李强每次都有的心得意满的归来,还会滔滔不绝地炫耀着自己的爱情经历。他们不曾想的是,进屋便看到了李强正在痛不欲生大放悲声。两人被李强的失恋之态搞得懵懵懂懂束手无策,想尽一切安慰之词却觉得不妥,先是一个人说了句:“四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是哪都有。”

另外一个人也觉得这句安慰还是起到了作用,因为李强看他们的眼神里不那么绝望了,有种死灰复燃的光亮浸出来,两人均受到了鼓舞,更加努力地反复说着这么一句有劲的话安慰着李强,他们终于换来了李强的一笑。

李强彻夜未眠,而远方同样仰望月亮的姜亚兰,却是满心冲破牢笼的自由与欣喜。

 

第四章


1

铁路改革,决定把电务段通信的业务分离出来,以分局为单位成立了通信段。通信段科室需要大批干部,李强便从分局团委调任到通信段当团委书记。

姜亚兰听到这个消息,确实为李强感到高兴。与李强分手后,姜亚兰为与李强的相处难受过好长一段时间。李强到通信段任团委书记,使姜亚兰从初恋的痛苦煎熬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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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时间以来,姜亚兰发现与自己一起上班的小姐妹们,似乎都忙碌起来,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到休班便常聚在一起说些与青春有关的话题,现在她们显得都很匆忙。姜亚兰知道,这是年龄的原因。姐妹们基本都在搞对象,处男朋友,而且有那么几个姐妹已经捷足先登,办了登记结了婚。

姜亚兰在参加了几个姐妹的婚礼时,总是要联想到了自己婚姻和未来,既然李强已经成了自己的过去,她的爱情小船还要重新启航,她深切地意识到了自己也该再有心上人了。     

在此期间,有些好心人也在积极地帮她介绍对象,她已经见了几个男士了,还有几个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例如段上的团委书记,总是借检查工作之机,多谈了几次话,顺便流露出了这层意思。还有车站的那个站警,每次遇到他值班时,一定站在她的车门口,没话找话,谝他父亲是高干一类,才会当干警的,意思也暴露得非常明显。再有就是她车班餐车上的小厨师,应该是最直截了当的一个,他主动找到乘务室来,商量搞对象的事,遭到姜亚兰的拒绝后,便马上调离了这个车班。

在姜亚兰接触和介绍的男青年里面,还有许多这样的人物,而她也认真衡量了一下,所接触的或是介绍的这些青年人,竟然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是她理想中的白马王子。过了一段时间,她渐才渐地意识到这里面主要还是有李强的因素,她知道在潜移默化的意识里,她一直想要找到一个比李强各方面条件都优越的对象。

姜亚兰很敏感,她总能通过一个人身上的气味来判断这个人。

姜亚兰认为恋爱也是一种嗅觉,不知为什么,每次与男人接触时,总是感到对方身体发出的那种味道,这种味道每个男人身上散发的都是不同的,自从和李强分手以后,男人身上的味道总是让自己有种抵制作用,她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姜亚兰总是在张云身上嗅到鱼腥味,她知道这是张云与曲炳新的接触造成的。曲炳新自上次因为张云捎带商品被抓现行挨了批评之后,他就不到列车上来找张云了。但谁都知道,曲炳新他们两个人私下里的走动更加频繁。

听说曲炳新已经不再偷偷地摆地摊卖货,说是因为投机倒把被单位开除,谁知道他却变本加厉,竟然租下一家临街的小房,买了那时连国营副食店都买不起了供氧水箱和冰柜,开始专卖海鲜,供货商从海边用专用的运输汽车给他上货。他卖的都是活的海鲜,缺少了中间环节的直销,可以便宜出近一半价格,让那些计划经济的副食店无法比及,生意火爆得一蹋糊涂。

姜亚兰在她身边时候故意使劲抽动的鼻翼,戏谑说:“张云,你这上班了,也不消除证据。”

张云看着姜亚兰的小动作明白这是说她身上的那股腥味,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地说:“谁也不傻,掩盖还有什么意义。”

姜亚兰看人家没在意,说话也就随意了些,凑到她身边小声试探,“张云,我听说曲炳新的工作没了,是真的吗?”

“是呀,你不用婉转说没了,他就是被单位开除的,主要是因为不务正业,工作上吊儿郎当的,就把他给开了。”张云说得很轻松自然,一点也没当回事。

姜亚兰有些咂舌于她的不以为意,但还是替张云担心,“我闻着你咋总有一股海鲜味,有人说你休班后,就在他的海鲜店帮忙,作为好姐们儿,我可要提醒你呀,他可是有家室的人。”

张云又是满意不在乎的语气,甚至有些少女的天真与欣喜说:“我知道,怎么了?曲炳新这个人他聪明能干,何况,他正在与老婆打离婚。”

“离过婚的你也要啊?”

“离婚怎么了,不就是二婚嘛,有啥磕碜的,只要我们俩人生活得好,还在乎别人怎么说?”

“你可是个漂亮的黄花大姑娘啊!”

张云用手指一点姜亚兰的脑门,说:“你呀,真是个死脑筋,难怪你与李强分手了。你看人家现在都当上段的团委书记了,以后就要当党委书记,多年轻啊,前途无量啊。要是你跟他,你就是官太太,还用得着跑车遭罪。”

说到李强,让姜亚兰心里难受,她还是掩饰道:“我是在说你呐,咋还拐到我这里来了。”

张云也有述说的意愿,“曲炳新他老婆早就在跟他闹,打离婚的原因就是他老婆嫌他不务正业,单位开除了,他老婆更要与他离婚了。”

“我可能跟他老婆一样,有正统思想,我真的无法理解若没了正式工作,就靠那个海鲜店,要是社会上有个风吹草动,你们怎样生活得下去?”

张云哈哈地笑了起来,“说你傻吧,你还不承认,你没看现在这种形势,讲知识讲经济讲发展,哪还像过去一样了,他现在一天的收入比咱上班一个月的工资还高呢。”

姜亚兰极为震惊,思维陷入了停滞状态。

“我的好姐妹儿呀!”张云看着姜亚兰笑着说,一边用一只手做人民币状,在另一只手掌上拍着,说:“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姜亚兰看着张云的样子,愈发觉得她身上的鱼腥味更重了。

 

今天姜亚兰像以往一样在车厢值班,望着窗外的风景有些愣神,直到朱庆生拎包走到姜亚兰站立的车门旁,轻声喊了声:“小姜。”

姜亚兰吓了一跳,才意识到疏忽大意,领导都到身边了,自己还没有发现,这是列车服务人员的大忌。也难怪,因为朱局长每次都是直接去软席车,今天出现在她的这节车厢实属意外。

在姜亚兰愣怔时,朱庆生回转身去,叫了声:“朱军。”

随着朱局长的介绍,姜亚兰才看到了一个也显得微胖的年轻人一直躲在朱庆生的身后,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还以为是接站的。这时,这个年轻人听到朱庆生喊话,腼腆地走了过来,微笑着对姜亚兰点头致意。

“我给你们介绍认识认识,这是我常对你说起的你姜大爷家的女儿,姜亚兰。”朱庆生又一脸笑意为姜亚兰介绍说:“我儿子朱军,刚调到分局建设科,以后你们多联系,互相学习。”

朱庆生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身后的朱军也憨憨地笑着。

这种介绍关系,其意图很明显,却让令姜亚兰心情复杂起来。

方丽看到朱庆生,马上从列车中部跑了过来,先立正举手行礼,“欢迎朱局长检查工作,请您到软席,我向您汇报。”

朱庆生对着姜亚兰点了点头,带着朱军转身随着方丽的引导去了软席。两人上软席车,朱庆生让朱军去“小半节”。软席车其实只有半节,另半节是硬座,称为小半节。

方丽忙说:“朱局长,这么多的软席空着,也不差这位年轻的领导乘座。”

“他不是什么领导,是我儿子朱军,最近调到分局建设科工作。”

“都要在分局机关工作了,那更是我们的领导,就在这坐着吧,若有其他领导乘座,再做调换。”方丽爽朗热情地招呼。

朱庆生严肃地说:“那怎么能行,他是硬座公免票,不能享受软席,越级乘车是违规行为,我作为主管局长,更要以身作则。”

朱庆生转过身去,让朱军走过去。

方丽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目送着朱军从过道走到中间隔门进入小半节,满面笑容地赞叹:“朱局长严格要求自己和家人,值得我们工作人员学习。”

方丽从在朱庆生对面,要做乘务报告,朱庆生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我儿子刚调过来,今天带我他去探望一下亲属,中间站就下车,你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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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丽安顿下朱庆生,让临时担当的软席列车员去泡了两杯茶。

王金平提拔方丽代理车长后,上面还没有给调配人员。列车上都是一个萝卜顶一个坑,车上少了一个列车员,软席服务员一直没有安排人。软席车一般没什么人,那是要有县处级以上职务人员乘座,不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卖票就能乘坐的。行李车总是挂在车头后面,上行列车时,就让行李车的行李员临时代替一下服务,下行车时就让前一节的列车员来负责。

方丽极尽热情之能,当茶杯拿过来后,放在朱庆生面前的茶桌上,然后亲自把泡茶杯给朱军送了过去。朱军表示了谢意,方丽并没有急着离开,顺便在朱军对面的座席上坐了下来。

小半节车厢里的铁路职工比较多,有个别铁路职工捎带着将不买票的旅客常常藏在这里,一般没有上面的检查,查票时都会故意地疏忽这里,其实车上车下的人都清楚,所以车长没有什么情况不会轻意进到小半节。

有人看到方丽带着车长的标牌进来,都很紧张,有人便特意到方丽这里说明情况,说出什么关系谁介绍上车的。方丽会说先坐着,若有领导检查或是稽查上车,再续补票事宜。

等着旅客安稳下来,方丽才笑着对朱军说:“不好意思,慢怠了领导。”

朱军一直在观察方丽,方丽突然称呼自己为领导,让他脸热了起来,使他白皙的胖脸镀上了红晕,“我是啥领导,我在机关就是小兵一个。”

方丽在软席车历练得八面玲珑,巧笑盼兮,亲切地说:“可不能那么说,分局来的都是我们的领导。您这是陪父亲看哪位亲属?”

“唔,我去看我大姨。我小的时候,爹妈都忙,就把我托付给了大姨照顾,上学了才回到父母身边,我跟大姨走动的是近,没事不是大姨过来看我,就是我去大姨家。父亲去铁路局后,我跟我妈也跟了过去,以后只能赶上放假才能过去,这一上班就很少见到大姨了,我妈去世时大姨来奔丧,以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她老人家。”朱军很有谈兴。

方丽咂舌,不无称赞道:“您跟大姨的感情那么好,让人羡慕,看得出来,你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方丽看着朱军又笑着说:“男人重感情可是难得。”

朱军听着别人的称赞,特别是一个美丽的车长的称赞,觉得很受用,说:“以我刚调过来,就让爸带我一起去看望她老人家。”

朱军又说起了自己的小时候一些有趣的事,方丽也交流自己的一些事,方丽觉得两人挺聊得来。

方丽回到软席车,方丽与朱庆生交谈时,特意说到朱军,“局长,您培养一个这么优秀的儿子。”

朱庆生只是略微地点了点头后,却说到了姜亚兰,“姜亚兰工作怎么样?”

方丽马上意识到了这次朱庆生的行程另处一个目的,这种敏感让她心生醋意。

“挺好的,就是有点小脾气。”方丽说话很有技巧,一边笑着一边不动神色地想把姜亚兰形象往下拉一拉。

没想到的是朱庆生却笑了,说:“是吗,这一点可是有点像她妈。”

“她妈也这么高傲?”方丽心里面更有些不舒服了,有意把姜亚兰的特点加以深刻地描述。

朱庆生显然没有过多地关注方丽的说辞,而是面有憧憬地说:“我跟她妈认识时,就像你们这么大,她妈的年龄比我大两岁,都是刚刚上班不久,跑一趟列车。那时姜亚兰他爸刚从铁道兵部队调到咱们段当副段长,还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

“孩子她妈呢?”

朱庆生面露难色,“死了,一个男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的,孩子也怪可怜的。”

“姜亚兰她妈一定帮了这个男人吧?”方丽语气试探。

“是啊。”朱庆生可能觉得在下属面前说起往事有此不合适,便收敛了话题,叹息一声,感慨道:“不说了,时光一去不返了。”

 

2

近来因为李强工作上的事变动很大,身体也出了问题,咽喉肿痛,口中溃疡,牙也痛疼,就去铁路医院看了医生,顺便开了些消炎止痛的药,去药局取药时遇到了正好走出药局走出来的赵妍。

李强只见过一次赵妍,还以为她对自己印象不深,再有就是她与姜亚兰的同学关系,说起话来难免有此尴尬,便想装作没看见,从赵妍身边绕过去,不承想赵研喊了他的名字:“李强。”

李强只好站住,讪笑着,说:“是赵研啊,我来取药。”

赵妍看到李强手里的处方,说:“这么巧,我刚下班出来,你就来取药,你咋地了?”

李强故意躲闪,说:“没事,小毛病。”

赵妍直接把李强手中的药方夺了过去,看了后,笑着说:“这都是消炎去祛肝火的药啊,咋地了?是不是跟亚兰闹矛盾了?”

李强吞吞吐吐,说:“没闹矛盾……就是我跟她分手了。”

赵妍觉得好笑,不仅是为了李强的说法好笑,而是想到了那天的姜亚兰,便笑了笑说:“她还跟你真分了。”

李强觉察出赵妍话中的蹊跷,追问道:“什么叫真分手了?难道还有假分的?是不是你参与了什么?这里还有什么猫腻吗?”

赵妍笑着说:“啥猫腻呀,我笑的是……这扯不扯,都怪我。”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李强莫名其妙。

赵妍就把那天姜亚兰去她家,两人聊天的情况跟李强描述了一番。

“还真有你的责任,那你说,该怎么赔偿我?”李强乜斜着眼睛问。

赵妍却很直率,“你看把我赔给你怎么样?”

李强感到突然,遮掩说:“开什么玩笑,赔给我,你岂不是吃亏了,你那个对象还不来找我拼命?”

赵妍本想告诉李强她与对象早就分手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嬉笑着说:“我只是想补偿一下我对你的伤害。”

“那好哇,你就给我当妹妹吧。”

“与我称兄道弟?那我可就叫大哥了。”赵妍说着,喊了声:“大哥。”

“哎。”李强真就答复了一声作为回应。李强心里想着,这姑娘性格还真开朗,姜亚兰要是有她半分,也不至于分手。李强刚想到姜亚兰就被面前姑娘的笑给打断了。

两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李强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好像是没有刚刚那么疼了。

 

 

自从姜亚兰上班以来,关系最平稳的就属杜敏了。杜敏一直一如既往地照顾她,姜亚兰在心里面也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好姐姐,跟杜敏在一起没有那么多小姑娘之间的勾心斗角,也没有那些和男人们接触时候的厌烦和挑剔。

姜亚兰与杜敏的年龄差距太大,两人相差将近十岁,在单位里十岁就是一个年龄段,过去称师傅的话,就应该是上一辈人了。杜敏倒是总给姜亚兰物色对象,但是自己却迟迟没有恋情,正是基于这种原因,姜亚兰从来没有这个胆量问起杜敏的婚事。  

在姜亚兰的心目中,杜敏显得太男性化了一些,长得虽不那么理想,但还能说过过去,还不至于到了搞不着合适男朋友的程度。姜亚兰怀疑这是年龄原因造成的,要论起才学能力方面,那还应该是她的优势,那时候还讲究这一些条件的,不同现在讲究经济条件的人更多一些。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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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开的列车》讲述了刚走入社会的铁路女乘务员姜亚兰和她的两位同事好友张云、方丽的迥异人生。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她们一同分到铁路客运段同一个乘务组上班。姜亚兰勤劳、正直,与军转通信兵李强谈恋爱,最终分手各自成家。李强娶了赵妍。李强儿子当了乘警,与姜亚兰的女儿谈恋爱,遭到双方家长的极力反对,他们值乘的列车遭遇水灾的危难险阻期间,在生命考验面前见证了可贵的爱情,双方家长尤其是赵妍同意了他们的结合,有情人终成眷属。姜亚兰人生之旅尽管平淡,但生活还算幸福。而方丽通过婚姻关系平步青云,后来丈夫朱军被双规、判刑,她也受到牵连。张云傍上有妇之夫大款,上位后到处炫富,后来离了婚,生活不尽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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