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水春梦图

CPXS 007


以下内容节选


泾河外景:山水如浴,翠峰镜水,两岸人家栉比而立。

丁家纸坊,房舍及招子。

内景:纸浆池,纸浆翻滚。

赤膊搅浆的丁乙用力翻动着浆水,极力使之变得均匀。

 

颜真卿宅第。

厅堂,宾客满坐,杯觥滥觞,厅内喧哗。  

跪坐主位的颜真卿看到大家喝得十分尽兴,起身、离席、击掌。

四个侍女抬出两具屏风,另两个侍女执奉笔墨侍立一侧;还有两个侍女捧绢以待。

厅堂上,宾客们安静下来,引颈相望。

只见一个衣裾破旧,不失飘逸,醉酒趔趄的文人甩开相扶的侍僮,走到了白绢屏风前,他醉眼朦胧,似乎没有把众宾客放在眼里,浑身透着不羁豪气,他取笔蘸墨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撞倒侍女手捧砚台,墨汁跌落地毯之上。

李邕:真是宝图绘绢帛,谁呀?这么大体面。

宾客们先是瞠目结舌,继尔哄堂大笑。

两个宾客起身,围聚白绢之前,啧啧称赞。

甲:颜公,是哪位贵人要员外郎亲自伺候濯墨之宝?

乙:这分明是个醉鬼呀,从来没见过呀。

颜真卿揖手:他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

乙抢话:秋雨落芭蕉,醉莲稳如睡。哦,哈哈。

李白旁若无人,没有正眼看周边嘲笑他的人,稍事站稳。

众笑。

李白:员外郎,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喝酒?还要我用字换酒吗?拿酒来,杯莫停!

众再次哄笑。

颜真卿侍立白绢屏风之侧,深深一揖。

捧侍笔墨的侍女掩袖偷笑,再换新墨。

颜真卿神色恭敬:长安不识谪仙犹可,天下不能不知李青莲,这位就是——

李邕:他是酒仙吧?哈哈哈。

众人鄙夷望着李白,继续自己的喧哗,闹酒。

颜真卿略尴尬:李白从碎叶城而来。

喧闹声稍安静了下来。

李邕:李白我们无人不知呀,只是,颜公您这是开玩笑呀。

众哂笑。

李白:你是谁?请道姓名?

李邕傲然:广陵李邕。

李白:好你个李邕,天下谁不知!来,我好与你同饮三千杯!

李邕:你是何人?

李白:我?碎叶城李白。

李邕神色疑惑,打量李白。

颜真卿:各位公卿,请见识一下青莲的笔墨真迹吧,清臣借此酒筵,向长安推介这位名满天下的诗人。

众人交头接耳:真是李白?

颜真卿揖礼而笑:青莲兄,您一字何抵万金?何须以字换酒喝,留下墨宝扬青史,美酒助兴亦可欢。

李白执笔,淋墨白屏风上的白绢,那一刻,诗人脚如生根,笔走龙蛇。

众人纷纷上前观望。

颜真卿望着屏风,抑扬顿挫吟诵: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一片叫好声中,众人纷纷围聚而来,有人附和:果然诗中透着仙风道骨——;果真是酒中人,诗中仙啊!

 

篷帐门户敞亮,远处可见是巍巍长安景耀门(玄武门)。

安䘵山坐北朝南,一袭漠北武官衣袍,叉腿坐在虎皮椅之上,斜眼看着上前说话的人:你是泾水召募的造纸师兼校书丁四郎吧?

丁四郎:节度使召见,不知何事,我就是丁四郎。

安䘵山:听说你总是闹着要见本镇?

丁四郎进谏:大帅,我丁四郎留大营并无用途,请准我夫妇回淮左泾水,以奉孝老父,携养儿子,我儿丁乙年已十八,尚未成婚。

安䘵山:丁四郎,我这个一方藩镇,身系国家,从不问俗事,你个造纸匠总拿鸡毛狗血的事情叨烦大营,当心吃老子皮鞭!

丁四郎沉吟:军中并无造纸可能,我丁四郎枉吃皇粮,与国与家何益?今日冒犯虎威,进肺腹之言而已!

安䘵山大笑:谁说你留幽州没用?你说,咱们见了明皇晋献美女美酒是不是少了点啥?

丁四郎:少了我们宣城的纸。

安䘵山:哼!明皇会缺你宣城的纸?

丁四郎:时下官衙和书家写字用绢帛,于国于民都是极大的靡费,如果能用宣纸替代,岂不是国家之幸,黎民苍生的福祉?恩施天下,明皇陛下一定会高兴。

安䘵山眼珠一转:漠北脍炙贡品不及一计良策,你这句话说得好!

丁四郎: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造出好纸,晋奉长安,晋献节度使?

安䘵山:你就在这里给我造纸,幽州缺纸,怎么能教化四方?

丁四郎:宣城水木适于造宣城纸张,北方杂木多,少稻草,谷草不适造精良细纸。

安䘵山一拍大案:你再唠叨,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丁四郎吓得退了一步,几乎跳起来。

门外一声传讯:御使召请节度使进宫!

帐内一下安静下来,安䘵山瞪着大眼珠子向帐外观望。

 

李隆基与杨玉环共赏花卉,二人相依相偎,透着浓情蜜意。

宫女们远远跟随。

杨玉环小声:三郞,奴心里直忽悠,听说李青莲到了长安,陛下能不能请他到咱家做回客?

李隆基:李白我知道,这个人放浪不羁,逢酒必醉。我担心他在皇宫后苑做出什么放涎不经的事来。

杨玉环:出乖露丑责罚就是了。

李隆基:自古皇帝避让酒鬼三分。当众责罚他,别人会说三哥没有帝王雅量;不罚又没了体面。

杨玉环:那就不用责罚好了,醉酒之人,三哥何必计较。

李隆基:他可不是安䘵山,臣子们会讽议三哥纵容放涎。

杨玉环:听说,李青莲是个谪仙,谪仙加醉酒,哥哥不如当他是个文学弄臣,权且一笑,何必当真?

李隆基哈哈一笑:诗人也是矫情,既不能安邦定国,也不能马背征伐,只是个会说人话的画眉鹦鹉也罢,好,咱家就听你的。

杨玉环:三郎真打算请他?

李隆基:你说了算。

杨玉环:那就让他在后苑做客,免得朝堂有谏官议论。

李隆基:也好。

杨玉环:还有,听说,咱们的丑儿子安䘵山到了城外?

李隆基:是,他来了。

杨玉环:要不要见他一见?

李隆基哈哈大笑:他可比李白有趣得多,一块儿请来罢。

杨玉环笑揖:奴奉旨了。

 

李白被人扶醉上了炕,驿吏帮着端茶倒水。

俊俏内侍三人入。

内侍甲:哪位是诗人李白?

李白醉意朦胧,起身走过来,拉着内侍的手笑:你们的主子是哪位藩镇?明儿吧,今天我已经醉过两场了,让我醒醒酒。

内侍甲:是吾皇陛下和贵妃娘娘召见阁下。

李白:待我睡一觉再说,皇帝陛下召见的不会是我一个人吧?还有谁?

内侍甲:有许多人呢,都在等着呢。

李白:那就算了,客不多我一个,不去!

内侍甲:这话?俺可不敢这么回,您也不用絮叨,快跟俺走吧。

李白犹豫:你们说李白醉了,面君有失体面,二位上差快走吧!

内侍甲:那可不行。

李白:还是请二位中官实话回禀,李白醉酒不奉诏。

内侍乙恼火:帝王岂有戏言,你快跟我们走!

内侍甲:就是,先生不要为难我们跑腿的人。

李白:跑腿办差,也好,当我李白体恤了你们,快来扶我。

 

长安景耀门。

安䘵山:再问一句,真是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召俺进宫?

两位内侍笑着点头:快走吧,莫误大事。

安䘵山喜形于色,匆匆带人随行望玄门而去。

汗血宝马,一队车骑,两位内侍骑马在前引路。

安䘵山携带幕宾丁四郎夫妇进入长安景耀门(玄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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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鲁路街。

二位内侍下马:大家请下马吧,我们引路走过去。

安䘵山等下马,乘骑交给了布衣士卒,携手丁四郎在他们身后,向明德门走去。

丁四郎小声:节度使大人,我丁四郎只是一介草莾之人,怎么能进殿堂?

安䘵山:你随我到明德门,在那儿等我便是,你是泾水县造纸世家,系幽州军营造纸监官兼校书郎,我想问你,宣城的纸真的可以替代写字的绢帛吗?

丁四郎:当然可以,大人只管放心,现在它还不尽人意,待小人做成,必献大人。

安䘵山松开手:那,我就更不能让你离开幽州了,好好干!只要朝廷高兴,俺就高兴了,以后,你就留在俺身边造纸,造上好的宣城纸。

丁四郎急了:那可不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橘北枳的事情真的干不来!

安䘵山脸变冷了:来人,把丁四郎拖回大帐,给他三十皮鞭,让他长点记性。

丁四郎惊恐:为什么啊,大人!

安䘵山:我说行的事,你不能说不行!以后要记住。

两个军士上前架住了丁四郎。

内待甲惊呼:此处不可喧哗,节度使大人,请回去再管教你的下属!

安䘵山气哼哼向前走,突然回头,走了两步:给我打,记住,不能打死他!

 

玄武门。

丁四郎被两个军士架着,拖出城外。

 

大明宫内御道,青砖铺路,由一名内侍引领,颜真卿和李邕走来。

李邕:颜大人,我们这不是向内苑走吗?

颜真卿:是啊,皇帝召我们去内苑干什么?

内侍:二位大不必多问,这是宫禁之地,不可妄语!

颜真卿:这位小公公,你说,皇帝要请诗人李白,为什么也要我们过去呢?

内侍:颜大人,皇帝和贵妃请的客人很多,还有国舅爷,安䘵山,还有当朝相爷,您只管走吧,不须多问,到时候您二位就知道了。

 

明德门,两位内侍引领安䘵山径向明德门走来。

安䘵山陪笑:敢问两位上官,我们要从明德门进入内殿晋见娘娘和皇上吗?

内侍甲:陛下平时在太极宫召见外臣,你们理应从承天门进入,这是正门。现在宫城东北面建了大明宫,皇帝陛下会在大明宫含元殿召见你们。

安䘵山:怎么能到到含元殿?

内侍甲:咱们得从丹凤门进去。   

安䘵山:您是说西内门吧?

内侍甲:你倒是门清,这次召您晋见得到内苑。

安䘵山:为什么呢?内苑可不是外臣能进的。

内侍甲:你倒是懂得多,现在不一样了,贵妃可是你的母亲,当自家人才召你进去,快走。

安䘵山眼珠一转:母妃召见,不会还有别人?

内侍甲:有,从碎叶城来了一个诗人,他叫李白。

他们说着话,就进入大明宫御道,二人沿路边走。

内待甲:你瞧,这御道当心别踩着,您看,这大明宫建于贞观年间,名永安宫,转年改名大明宫,咱们得从这里绕过去,你跟我们走就是了。

安䘵山:劳您辛苦,回头咱再谢二位,轻裘名马,咱不缺。

内侍甲:哪敢情好,节度使大人坐镇漠北和幽州,节度三省,富贵无比,但有赏赐,宫人等会感激莫名,爷儿们先谢过了。

 

大明宫内苑,笙歌美酒,喜气洋洋。

上座李隆基,侧坐杨玉环,下坐陈杨国忠,侍立高力士,陪坐内侍引领醉态三分的李白入苑。

李白上前唱诺:明皇在上,请受布衣李白参拜!

众人恻目,李隆基一笑:朕看过你写的诗,颇俱文采,我和贵妃娘娘分外喜欢,今天设筵召你献诗,意下如何?

李白:内廷召臣晋见,可见君王宠幸,臣不敢不膺命天意。

杨玉环附耳:李白醉了,还是快请他入席吧。

李隆基:来人,扶李青莲入席,你是张相九龄推举的人,朕自然会高看三分,不必拘礼。

李白右下侧跪坐,揖礼:臣带履入坐实有气味,能否请上面的公公帮我脱靴,让臣放松下来,好策对明皇和贵妃咨问?

李隆基:你要大将军渤海郡开国公、内侍监首领高力士为你脱靴?

李白:落笔摇五岳、啸傲凌王侯,独领风骚的李青莲不能使用一下内官举手之劳吗?

李隆基向高力士笑道:瞧,这就是个口吐莲花的人,你去帮帮他。

高力士恚怒的脸立刻变得笑意满面,俯身半跪,帮李白脱靴。

 

丁家纸坊门厅,纸浆池旁,丁乙正在揭纸,丁祖帮着忙。

丁祖:孙儿啊,咱们爷孙俩啥时候能等你爹娘亲回来?

丁乙一边干活一边回应:爷爷,您不能着急,我爹娘亲会想着咱们,没准儿,这会儿就在回家的路上呢。

丁祖:你真会哄爷爷开心。你说,什么是校书郎?这是个什么行当?

丁乙:我听说了,是个小官儿,我爹当的是小官儿,专门给大官管理书籍,校勘文字。

丁祖:哦,你爹虽是个造纸匠,平时读书也多,怪不得呢。你娘亲也很奇怪,非得跟着他走,没他你娘好像活不成一样,家里少双手,我们的活儿还忙不过来了。

丁乙:我奶奶活着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甭说我娘了。

丁祖笑了。

随着门响,他们抬头看到门口出现一个衣着清爽,人物秀丽的女孩子。

丁乙:董娇,你家没活儿了?来,坐,我把这些活儿干完再送铺面房上去。

董娇:丁爷爷,您甭帮他收拾,我来。

丁祖借故走开:董姑娘呀,麻烦你了,我去打草磨上看看。

 

大明宫内苑。李白酒醉,半倚半卧由高力士换了新靴,一个内侍取出一个玉勺,取羹小碗喂李白。

杨玉环:李先生,这是我用过的羹匙,赐你醒酒,你瞧,做客还穿这么破旧的衣服,这与你的诗才大不匹配,你既然到了长安,就留下来做点事吧。

李白:谢过贵妃娘娘,娘娘看我能做什么事呢?

李隆基:给你一件官衣也好,省得没有束缚。你现在就给贵妃赋首诗吧,权当你谢了娘娘,你如果诗写的好,朕会让内官给你取侍诏的官衣,赐你翰林侍诏。

李白怔了一下,眼神里浮起一丝忧郁之色:此为紫微星宿所,帝王之家,李白岂敢不奉诏?

李隆基:听你口气似乎有什么不满?

李白:谢君王和贵妃赏赐,请娘娘喂臣羹,公公高力士帮臣研墨,心情舒畅,自会心胸舒朗,快意赋写。

李隆基兴趣盎然。

高力士额头冒着细汗,偷看了一下李隆基和杨玉环。

杨玉环果真走了下来,接过了碗。

 

丁家纸坊,丁乙和董娇对坐铺面房房,二人笑谈。

董娇:哥哥,你敢去漠北找你爹娘吗?

丁乙:敢。

董娇: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我跟你一起走。

丁乙:别闹,小丫头,去漠北走路也得两年。

董娇:不许说我小丫头,我可是你要娶的娘子。

丁乙:这事儿你做不了主,得董坊主说了算。

董娇:你得叫爹,他是我爹。

丁乙:那,我还是叫他董坊主吧。

董娇:你至少也应当叫他董纸神,他可是咱们泾水纸坊最好的造纸匠。

丁乙:我叫不出来。

董娇:为什么?

丁乙:我造的纸,比他造的好。

董娇:你说什么我都信,不行的话,你叫董坊主也行。

丁乙,那就叫他董坊主。董娇,你说,他要是不许你嫁给我,怎么办?

董娇:你说怎么办?

丁乙:我带你到幽州找我爹娘。

董娇:那,咱们算不算私奔?

丁乙:算,你敢不敢?

董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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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董娇,你说的是真的?

董娇:我啥时说过假的?

丁乙:我带你到幽州找我爹娘,你也算是见了公婆。

董娇:那,我叫他们什么呢?

丁乙:爹和娘!

董娇:为什么?

丁乙:我是你夫君,你是我的娘子,不这么叫怎么能行?

董娇:你不老实,我还没嫁呢,你敢自称夫君,看我不打你。

丁乙: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心急了。

突然,门外闯进董刀儿,他一言不发,拉起董娇向外走去,丁乙欲追,丁祖从后门入,拉住了丁乙,惋然一叹。

 

大明宫内苑,高力士亲捧笔墨,李白已经在绢帛上写了几句诗并哦吟。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曾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李隆基带头喝彩:好!好啊——;凭此就可官衣更换,做翰林待诏。

杨玉环:此才只有帝王家可用。

众人纷纷附和。

大家正在纷纷热闹,门口传来禀复:安䘵山奉召晋见!

杨贵妃刚要说话,李隆基连连摆手:让他等一会儿,一介武夫,别冲了李青莲的雅兴!

 

内苑月门外,两个内侍和安䘵山侍立月门外,安䘵山不安的向里张望,小声问:李青莲是谁?

内侍甲以食指点唇,小声:听说,是个诗人。

安䘵山若有所思,他突然一惊。

门内传来高力士吟诵声音:

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

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

每出深宫里,常随步辇归。

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李隆基大声叫好。

众人附和声!

 

大明宫内苑,李隆基兴奋异常,击节称好:果然诗赋天然成,口吐莲花生,李青莲仿佛就是个李莲花。

众笑。

 

内苑月门外,安䘵山有些焦燥:这个写诗的人怎么没完没了?我看他就是个蛊惑之徒,有什么本事叨光太真娘娘和皇帝陛下的恩惠?我也要进去。

内待甲急拦:等一等,没有皇帝和贵妃娘娘召请,私闯内苑就是大罪!

 

大明宫内苑,李隆基从上而下,从内侍手里的托盘取出小碗,亲手调羹:李青莲三赋诗词,字字珠矶,口吐莲花。哦,好,丑儿来了,自家人,坐吧。

安䘵山趋身走上前,露出一脸憨笑:先参见娘,再见爹。

李隆基:这是为何?

安䘵山滚爬叩头:投生父母,先投的娘胎,生出来才是爹的儿。先见的娘嘛。

杨玉环:丑儿,快坐吧,跟爹亲还敢顶嘴。

杨国忠斥责:呔,安䘵山不许胡说,没有天哪有地?没有爹哪来的娘?

安䘵山就地打了个滚儿:匍伏在杨玉环的脚下,吐舌扮可怜相。

杨玉环:别吓着我丑儿,乖乖,天见可怜。

李白大笑。

李隆基与杨玉环跟着笑了起来。

安䘵山复滚跪在李隆基面前,抱着他的脚和小腿:爹,丑儿见了娘,来见爹了。

李隆基哈哈大笑:好丑儿,乖得让朕的心都融化了,快去桌案前,听翰林侍诏给咱们做诗!传梨园李龟年过来弹唱青莲的词儿,咱们都听一听!

杨国忠率先喝彩:好!

内苑月门内,李龟年带乐班侧帷恭坐。

颜真卿和李邕末席就坐。

厅堂内,李隆基与李白等臣属们正在眉飞色舞,欢聚取乐。

安䘵山警觉地打量了他们一眼,接着又是一脸媚笑转向了李隆基和杨玉环。

杨国忠:李青莲的诗写的固然好,没有君王赏识怎么能进殿堂,哟,新来了客人,颜真卿,李邕,你们二位说是不是?

颜李二人连连称是。

李隆基:李龟年得乐十六部,众卿可以随我点歌赏诗,对众卿焉用旧乐曲?

杨国忠:陛下想听哪个曲版?令李翰林作支曲牌词,岂不妙哉?

李隆基:好,这是好主意,李龟年持金花笺宣纸赐翰林供奉李白,立献清平调三章。

李龟年:启禀陛下,金花笺宣纸十分紧缺,我等只能给李白一份,请他填写。

李隆基:看来,宫廷采用宣城的金花笺纸都也这么难,民间又该怎么样呢?

杨国忠:不难不难,乐坊用宣城金花纸机会不多,臣督办就是。

李隆基:哦?

安禄山:启禀爹爹,据儿臣所知,金花笺宣纸为宫廷加工了花边,产量极低,儿臣推荐门人安生往泾水县任职,由他监造必能供官家足用。

杨国忠:泾水县令汪伦年年送纸,怎么能换人呢?

李隆基:这县令上表宣城并递送中宫,要赦免宣城的丁赋,朕早有耳闻。

安䘵山:儿臣为国家着想,毕竟用绢帛当纸用,太过靡费。

李隆基:丑儿,你说的安生是你的门人,他也会造宣纸吗?

安䘵山:儿臣的门人,虽不会造纸,监造纸行,一定会十分合适。

李隆基:内举不避亲啊,听说,你征用工匠为漠北军务造纸,募丁得之匠人数百?

安䘵山:确实如此,泾水丁四郎就是泾水最好的造纸师,此人就在儿的军营做校书郎。

李隆基:朝廷为镇使征集工匠许多,那么多人以后如何发落?

安䘵山:回禀爹爹,儿臣以为,泾水纸坊百家群龙无首,若能派出门徒执掌纸业,必能督办有力、贡给京城必会盈余,由此而惠及天下。

杨国忠:用了这些造纸师,会免去许多织造户的劳役?我看不会吧,以纸代绢会有很多好处,我担心有人会中饱私囊。

安䘵山:国舅大人,䘵山献计国家实无私心。以后工匠们由藩镇按老兵发落,是留是走有他们自便。

杨国忠:你举荐门生,难道也没有私心?

安䘵山:此言差矣!

李隆基:好了,你们别吵了。丑儿果然是个有心人,你可下去和宰相讨要信印即可,派你的门人安生去泾县做县令就是。

杨国忠:那个现任县令汪伦做宣城长史怎么样?听说,他也是个能吏。

李隆基:准了。

杨国忠:陛下明察秋毫。

李隆基:去办就是了,来,大家继续听李龟年唱诗。

众应诺。

李隆基:李乐首,咱们开始吧?

众人调抚丝竹,李龟年手捧诗帖置放琴台一侧:李龟年领旨!

礼毕,他捧檀板押众乐前,乐班奏起,李龟年吟唱,打起檀板。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曾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李隆基注意到坐在一侧的杨玉环听得如痴如醉,他不禁嘴角挂上三分笑意。

内苑月门外,颜真卿,李邕侍立,在月门外等待内侍传话。

门内传来内侍的禀报声:颜真卿、李邕等候召宣。

李隆基:还等什么?传他们快进来!

 

军账,丁四郎遍体鳞伤地被军士们抬进账篷,丁妻急迎,丁四郎被放在地铺上,军士揖手退出。丁妻急忙着端热药汤过来,取热巾帮着揩试,面色哀怨,眼中含泪。

丁妻心疼不已:四郎啊,你是多嘴惹的祸吧,你不想要命了?

丁四郎:四郎我自幼学得一身造纸薄技,无处使用,不挨鞭打,浑身热血无处抛洒也是憋得慌。

丁妻一边轻拭一边流泪:咱们进入幽州与流放没有区别,只是你还有个校书郎的身份,别再闹了,家里还有老人和儿子呢,他们盼着咱不缺胳膊少腿回家。     

丁四郎流泪。

丁妻:四郎,你疼吗?

丁四郎:疼。

丁妻:哪儿疼?我可以轻点儿。

丁四郎摇头,指了指心口。

丁妻啜泣:我就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咱们又能怎么样?以后甭跟自己过不过,何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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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纸坊门厅,左边是纸浆池,右边是铺面房。

董刀儿在门厅诘问女儿,情绪愤然:你以为泾水不是教化之地?由着你们胡闹?哼,你们把自己当胡人了吧?记住,再敢胡闹,当心爹老子打死你们!

董娇:爹!人家不过说笑几句,您何必较真?

董刀儿:娇儿,你想气死老爹?

董娇:瞧您说的,俺就您这一个爹,俺没了娘再没爹,您教女儿怎么活呢?

董刀儿:你还有怕的事儿?你不用怕爹死了没有人埋,直接喂野狗得了。

董娇为董刀抹胸:爹,咱不生气了,当女儿不懂事,让女儿给您顺顺气儿,您不许生气。

佣工甲乙抬着米袋和草末袋进入,他们把米倒入大缸内,草沫儿置入水槽,二人忙碌。

董刀儿:这些米和草过斗升了吗?

佣工甲:董坊主,您只管放心,都过了。

董刀儿:你可得仔细,咱们可是泾水第一纸坊,别让丁家笑话出孬纸,咱们造纸得用好料。

佣工甲:董坊主,丁家才是第一纸坊,您太想当老大了,您放心,咱们争不过也不会比他家差多少。

董刀儿:就你话多,你家主人争强好胜没错儿,咱们就是第一,没有比谁差,你得多听老子的话。

佣工甲:我们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董刀儿:你们知道个屁,根本不懂本坊主的心思,咱们董家纸坊才是第一,是泾水百家中的老大!

佣工甲:您说的对,我年幼无知,我错了!

佣工乙偷着笑。

后苑后殿内,众宫女和宫人扶杨玉环和李隆基上塌倚坐,端茶倒水,轻捶小腿,捏背揉肩。

高力士:陛下,老奴服侍您和贵妃本是忠孝,今日为一个侍诏脱靴,实为羞耻。

李隆基:李白形貌贫贱,你何必计较。

高力士诺诺:是是是,原来应当如此,奴才听命陛下。

内苑后殿   日内

杨玉环惊异:不会吧?我从没有得罪过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恨我?

高力士:贵妃娘娘,您看,李白的诗当面羞辱您,奴才愚钝,刚刚回过味来,不能不禀报。

杨玉环:我倒没觉得李白的诗对我有什么不敬,只是觉得他要你脱靴研墨有些过份,冠军大将军,你说说看,他怎么对我不恭了?

高力士:您听听,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杨玉环:我没听出来呀?

高力士:他把您比做赵飞燕,赵合德这样的人物,您是多么高贵至尊呀?他所说的飞燕是至轻至贱的人,拿您的高贵与赵氏的轻贱相比,用心何在呀。

杨玉环神色吃惊:哦,对,这是李白说的,哦,原来竟然敢把我与那个下贱女人相提并论。

高力士:还有,这个李白天生贫贱,咱家怎么能让他登堂入室?

杨玉环:皇帝于殿前召见,当时见他神气高朗,轩轩然若霞举,真是风流人物,他怎么会贫贱?

高力士:皇帝当时这么说过,李白形貌贫贱,何必计较,而此人上不觉忘记了万乘之尊,下不知作人的廉耻,举止全无尊卑本分。

杨玉环:你说的是,我好像也听陛下这么说过,李白就是个野游之人,若不是诗句写得好,怎么会召他进入后苑?

高力士:娘娘说得是呀,看来,给他点金银让他走吧,省得看着他怄气。

杨玉环:哦,这话也对呀。

 

丁家纸坊内,丁祖责备丁乙:丁乙呀,你跟董娇说话不能轻佻啊,你们毕竟不是夫妻,圣人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行。你们那么说话,是没了规矩。

丁乙:爷爷,我很惭愧,我受责备实无话说,只是连累了董娇,她回家一定会受责罚。不行,我得到董家纸坊解释清楚。

丁祖:你能解释什么呢?还是我去吧,你出面只能让董刀儿更加恼怒。

丁乙:这本儿本是我惹起的,爷爷,还是我去才好。

丁祖:董刀儿会听你解释?你还是在家老实待着。

 

大明宫,宣政殿。

李隆基召见大臣,殿内,百官列班。

安䘵山上朝,只见他一身胡服,头戴胡帽,跪拜丹陛:启奏皇帝陛下,臣安䘵山有事启奏。

李隆基一笑:听说你不进驿馆,住在城外,这是什么意图?

安䘵山:臣是一个戍边老卒,带来的侍从也是漠北当值老人,平时身上臊臭,不懂礼数,臣怕他们粗鲁不识大礼冲撞了贵人。

李隆基:住驿馆有什么不妥?宣他们进城住吧,撤了你的那几个帐篷,不然,长安军民以为胡人侵扰长安。

安䘵山:父皇如是说,吓死俺了。

众臣窃笑。

李隆基:好了,你住在篷帐已经数日,有何体会?

安䘵山:禀父皇陛下,臣戍边外,钳制外塞,卧薪尝胆,不敢怠于国家忧患,平素不敢睡暖床,住草房与士卒同吃同睡,难免身上长虱子跳蚤。

李隆基:你是国家大员,何必不讲点体面?

安䘵山:臣一身恶臭,不得不避亲,惟此孝顺皇帝老爹知遇一二,不然又怎敢避居城外?

李隆基:人生薄凉,你体察得好特别。

安䘵山:儿实是担心惹了老爹和娘亲,既然皇恩浩荡,儿即刻把人都叫到驿馆舒坦几天,也好洗个热水澡,去去身上的虱子、跳蚤和臭虫。

李隆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马上让他们到驿馆安歇?

安䘵山:儿还有一事担心。

李隆基:你说。

安䘵山:幽州多是漠北兵,来的地方偏寒,衣饰怪异,臣担心他们住过长安会留恋安逸,所以不敢让他们惊扰上京,贪图安逸。

李隆基:这等小事还多说什么?你刚才说有事要奏,朕想听一听你有什么事。

安䘵山:启奏陛下,臣戍边地,缺少文治,想从长安派文官治理州府。

李隆基:你要多少?

安䘵山:给个十个八个就行。

李隆基:能署治一方的人才哪儿都缺。

安䘵山:皇帝老爹,别忒小气,儿臣也是为朝廷文治武功才有这个念头,俺糊涂人一个,没有朝中能臣干吏相辅心里不踏实呀。

李隆基:你选一个,朕回头再替你考虑。

安䘵山:武部员外郎颜大人,颜真卿。

李隆基:哦,这倒有点意外。

安䘵山:老爹不舍得吧?

李隆基:这个颜真卿得罪过哥舒翰,凭此他也该贬了,好,朕准你了。

 

驿馆内,李白守着窗户,坐在炕桌前奋笔写信。

颜真卿带侍僮来访:青莲先生可好!

李白抬了一下头:请坐,待我写完这几句。

颜真卿自己取杯,续水,盘脚坐在桌对面,侍僮默然侍立。

李白边写边说:驿站传书,泾水令汪伦约我到宣城,我复信给这位朋友。

颜真卿:宣城我也有好朋友,有机会我写信举荐,至少游走的资费,大家都可以帮你出。

李白收笔,收拾桌面:颜大人稍坐,我去讨酒肉,借寒馆一饮,好消受这满窗春光。

颜真卿:不消你去,我让家僮跑一趟就是了。

僮子接过银子,向门外奔去。

李白复坐。

颜真卿:敢问,先生在宣城还有什么朋友?我看看认不认得?

李白:李阳冰、魏颢还有刘全白,你可都认得?

颜真卿笑着点头。

李白:他们都是我朋友。

颜真卿:我都认得。

李白: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吧?

颜真卿小声:安䘵山要我到平原郡任职,长安待不长了,此来不是话别,改日再到寒舍深叙。

李白:别急,有话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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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我刚从宫中回来,听到信儿先跟你说一声。

李白:这些消息,你是听谁说的?

颜真卿:朝堂议论。

李白:我也听说了,李白失宠长安,赐金放还,继续周游名山。

颜真卿:什么是赐金放还?不就是打发人嘛。

李白:别人也是这么给我说的,发点银子,撵出长安,另外,还有人告诉我说朝廷不喜欢李白,哈哈哈。

颜真卿:长安不喜欢李白,天下喜欢李白,我颜真卿喜欢。

李白和颜真卿倒酒,颜真卿捂杯,摇头:今儿还有点事情,我想约青莲兄一起走一趟。

李白哈哈大笑:这可不是颜兄的风度,酒不尽欢拿了去,李白只识酒中人。

颜真卿:真是豪士,李白才是真性情!

侍僮借机忙撤酒壶。

 

董家纸坊,门厅。

丁祖见到董刀儿,揖礼陪笑:刀儿,咱们既是隔壁的邻居,又是谁也离不开帮衬的同行,你还是听老夫说一句吧。

董刀儿:你想说什么?什么也不用说,你记住管好你家孙子,别再招惹我的女儿!

董娇插话:爹,不是丁家招惹我,是你女儿自己去找丁乙哥玩的。

董刀儿:好,好吧,是我女儿年幼无知不懂事,丁祖,你可是个老狐狸,啥事不知?你想明坑我女儿,先得过我这一关!

丁祖:这是什么话?哪来那么多坑呀,咱们既是近邻也是同业,今儿我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聊一聊,咱们爷儿俩还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董刀儿:你少占我便宜,我跟你什么都不是,还想做个长辈,屁!

丁祖尴尬地笑了:好好好,你今儿气不顺,我不再多说,只留一句话,远亲不如近邻,咱们无论如何都是好邻居。我先告辞了。

 

大明宫,宣政殿。

李隆基:安䘵山,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安䘵山跪拜:儿臣前几天向陛下推荐的门人安生三司至今没有署理。

李隆基:宰辅不肯办理吗?

安䘵山:儿臣举荐自己的门徒安生到泾水县为皇家订制书画好宣纸,本无错处,它既可替代绢帛,也可蠲免织役之苦,臣不知为什么三司至今没有办理官署印信。

李隆基:宰辅出来说话。

姚崇揖礼:回陛下,节度使举贤不避亲有古大夫风度,元之本无话说,只是泾水县令汪伦本无错,臣还没有想好他的去处。

李隆基:宣城赵太守缺副使吗?长史也行。

姚崇:臣照办就是。

安䘵山叩:儿臣谢我主隆恩。

 

后殿内,杨玉环亲扶李隆基上塌:三郎,今日力士不爽,臣妾做您的奴婢可好?

李隆基:力士照顾着我,睡觉都香,你也歇息吧。

杨玉环:力士谨慎无大过,御封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晋爵渤海郡公,正三品。李白封翰林侍诏,那日力士当众帮李白提鞋,右相帮他研墨。

李隆基:怎么了?杨国忠有什么意见吗?

杨玉环:哪儿敢呢?臣妾就是再想那李白到底是什么人呢?

李隆基:轻薄浪子,浪漫豪迈,旷达清俊一诗仙。

杨玉环:陛下会重用此人吗?

李隆基:不会重用,还是赠金退还吧。

杨玉环倩笑捧茶:三郎,喝茶,奴家听不懂赠金退还是什么意思?

李隆基:给他点钱,打发走人,本朝不再叙用。

 

玄武门外,李白和颜真卿边走边聊,侍僮跟在他们身后。

颜真卿:随我走走,有事叨烦。

李白:颜兄有事还客套什么?李白任你驱使!

二人相视大笑。

颜真卿:咱们两个都是要被逐出长安的人,我们得去城外看看虚实,不然,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李白:颜公深思熟虑,我心里稍安。

颜真卿:如若去往平原郡,要不要随我一起走?

李白:我与颜公不同,李白是闲云野草,颜公是做大事的人,我跟着你对咱俩都没好处。

 

篷帐,丁四郎额头冒汗,双目半阖,说着胡话:泾水,泾水,我要回泾水。

丁妻急得帮他焐棉被,向他的唇边送水:四郎,我去叫人,你要挺住啊。

丁四郎似乎对所有人和事没了感觉,一个劲地念叨着胡话。

丁妻急得掉泪:我去禀报节度使,你再顶一会儿。

说着,她急向帐门外走。

 

帅账内,安䘵山正在独自喝酒,吃烤羊腿,身边有两个侍兵伺候。

丁妻惊慌闯入,双膝跪地:报安爷爷,我家郎君得了热症,正在说胡话,您找医士救救他吧。

安䘵山眼皮也没抬:咱们老规矩,受刑的人发过药汤,至于死活,何必烦扰上官?

丁妻大哭:求爷爷派人送城里医救,不然,我夫郎只有等死。

安䘵山烦了,拍桌子:人皆有命,由他去吧。这是他娘的自找!

两个侍兵把丁妻架了出去。

帅帐外,颜真卿、李白和侍僮匆匆赶来,他们惊诧地望着侍兵把一个悲啼的妇人拖走,三人皆有悚然之色。

士兵相拦: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颜真卿揖手:我们要拜谒节度使。

士兵:你是谁?请报姓名。

安䘵山:报个屁呀,快请,你们不认得,他颜真卿颜大人,快取酒肉,呵,还有李翰林,李大诗人!

帅账内,大案旁。

安䘵山一脸春风相迎:两位识文断字的大哥来看兄弟我了,哈哈,我一介草莽,真是受宠若惊,来人,上酒,快,弄烤肉,我要与二位坐下好好叙情。

侍兵们上前换杯碟、新酒器,抱酒坛。

李白:行千里路,读万卷书,不及与边帅一席谈,多谢款待。

安䘵山:太白先生,来,喝它三千碗。

李白与安䘵山一饮而尽,侍兵倒酒。

颜真卿笑而不语。

安䘵山:颜大人怎么不喝,喝!

颜真卿:稍候,有要事相禀,下官不敢纵酒。

李白:好,我替颜公多喝几杯,凡有亵慢还要请藩镇大人恕罪。

安䘵山:切慢,俺得说颜大人一句,你有什么事可以说,藏在肚里憋出病来,俺老安怎么对得住您?

颜真卿施礼:下僚受上官抬举得以赴平原效力国家,真卿一介书生,何以得到上官抬爱?

安䘵山哈哈大笑:文治武功,我虽草莽也懂道理,哪里边臣治辖只有武功没有文官之治?

颜真卿:英雄豪迈,不失微末精细,下僚懂了,来,我借花献佛,给上官敬酒,改日由我出面孝敬。

说着,离坐,半跪举酒。

 

帅帐内,颜真卿揖手:安大人,营内有人啼哭,不知是何事?

安䘵山:不用管他,抗命被鞭笞。

颜真卿:方才我和李翰林过来时看到一个妇人被拖走,下官一事不明,咱们帅营还有洗衣妇跟随?可是,她的衣着不像呀。

安䘵山一怔,不介意:她男人是宣城募召的造纸匠,我给他赏了个校书郎小吏,他叫丁四郎,刚才啼哭的是他婆娘。

颜真卿:一介小吏还可随军,真是自古未闻啊。

安䘵山:你少给俺戴高帽,慈不掌兵,丁四郎吵着回家,犯了军纪,执法吏打了他三十鞭子。

颜真卿:三十鞭子也不至他婆娘如此悲啼,看来,思乡是真的啊。

安䘵山:是啊。鞭刑两天了,原来军务有伺候治伤的药汤,不知怎么着,他的伤口化了脓,得了热症,他婆娘要送汉子进城医治,未获准。

颜真卿:治一治又何妨呢?

安䘵山:哈哈,颜公真是仁者心肠啊,我安䘵山不是不想让他去看,我是怕幽州兵带伤进城,惊扰长安,更况我是藩镇统制,无战事,行军施刑有碍名声。

李白:依我看,送他二斤好酒,让他敷伤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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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这得请节度使发话。

安䘵山:你们不会因为好善乐施,怜惜这个造纸匠吧?

颜真卿:大人果然明察秋毫,下官心生怜悯。

安禄山:这里的酒拿两碗过去,来人——

颜真卿:我恰要小解,还是我来吧。

李白起身:我也要小解,顺脚。

安䘵山:你们这俩婆娘一样的汉子,好让人耐烦,我且睡觉,你们只管自行方便,待你们回来再接着喝。

 

帐篷外,颜真卿举着两个酒碗在前,侍僮捧着一碗在后。

李白快步跟来,小声:颜公,此人飞扬拨扈,必不是久居人下的主儿,你在他的辖地为官,以后要小心应付。

颜真卿警觉地回望了一眼,小声:回去说,走,咱们去看一看。

 

颜真卿帮着丁妻,用酒为四郎擦拭身子。

丁四郎终于舒过气来,用渴求的眼晴望着颜真卿和李白,眼睛虽然活泛了,但是,说不出话来。

颜真卿:来人!

门外士卒进入:敢问大人有什么事?

颜真卿:这个丁四郎是个匠人,幽州必不可少了此人,请找人抬他进城治伤吧。

士卒:万万不可,军营铁纪无情,没有上官指令多走一步是死,少走一步也是死。

颜真卿:人命关天啊。

士卒:军营中最不值的也是人命,请大人不要为难我们,恕难从命。

颜真卿和李白面面相觑。

侍僮看了大家一眼,背起丁四郎就走,闯出了帐门。

帐篷外,侍僮背着丁四郎被士卒们持刀拦住,如临大敌,他们眼看着酒意和睡意皆无的安䘵山一步步向这里走来,他的目光里透着恶虎一样的阴冷。

 

 

帐篷外众人侍立,他们长安玄武门遥望。

颜真卿笑迎安䘵山:藩镇大人,惊扰了您睡觉,实在罪过,您看这位丁家兄弟已经烧得人事不醒,下僚深怕他死在这里。

安䘵山:天下关口,藩镇处所,军营天天会死人,这不是常有的事吗?颜公何必小题大作!

颜真卿:安大人说得对,我只是担心玄武门外死人,且死在藩镇的帅帐之中,传到城内,会有碍大人的名声。

安䘵山:你要怎样?

颜真卿:下僚想把这个人送到城里找个医馆,讨回一条性命,大人不致逊德。

安䘵山:这等小事何须要管?走,你们随我去喝酒。

颜真卿:谢过大人,真卿须回去安排平原郡的事情,承蒙大人抬举才有我京官放任的机会,此时就是酬谢恩公的机会。

安䘵山:你的好意心领了,搏我爱兵如子的美名,好,咱派两个侍卒跟你们去吧,日后,颜公到了平原也必殚精竭虑侍主尽忠。

颜真卿:真卿能为大人做点小事也算是一份孝心。

安䘵山:不必絮烦,日后你我在幽州必有作为。

颜真卿携一干人揖礼而去。

 

医馆内,医士切脉,开具药方,差弟子:你按方子抓药,煎好送来,病人伤口感染,又化了脓,再发热可是恶症,弄不好是要死人的。

医馆弟子取走方子出门。

躺在床上的丁四郎手里捏着妻子的手:娘子,我这是怎么了?像做梦一样?

丁妻:幸亏颜大人和李大人送来酒,为你清洗了伤口,你烧得已经糊涂了。

丁四郎:那,两位大人呢?

丁妻垂泪:人家早就走了,还用贵人陪护你?

丁四郞摇头。

丁妻:好了,幸亏送你到这里,不然,我也得陪着你死,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老爹和儿子了。

丁四郎摇头:此生恐怕再难魂归故里,罢,罢!

丁妻:你这是什么话?

丁四郎闭目不言。

 

驿馆内,李白与颜真卿对坐饮茶。

颜真卿:太白兄,小弟要到平原郡了,若不嫌屈就,做我的幕宾吧,早晚相处喝酒闲谈也有个方便。

李白:大人客套了,李白本是一介漂零酒徒,不想受人约束,更况在幽州。前几日泾水县令汪伦约我去宣城,此时只待朝廷放逐令。

颜真卿:太白兄,真卿犹有不舍啊。

李白:你我的感受一样。

颜真卿:日后,太白兄有何打算?

李白:长安失意,只好寄情山水,有酒相伴亦慰生平。

颜真卿:太白兄不妨到平原郡看一看再做打算不迟。

李白:我们可以一起走,出了长安一路向东,到了炀帝运河,我向南,你向东,自兹一别便是李白江湖重现。

颜真卿:好凄凉,兄在江湖,我在樊篱。

李白:噫,我也想不通,一介文士,出京到齐鲁为官,真不知那个武夫意欲如何?真想不明白。

颜真卿:也许,一介书生好训教,能控制吧。

 

丁家纸坊,丁乙生拉硬拽把董刀儿请进了纸坊:董坊主,您可是泾水纸神,是百家纸坊的头领,咱们宣城纸行得有您这个行首,不然,泾水人家的规矩都乱了,丁乙敬仰您。

董刀儿:丁乙,你请我过来说话,就是为了泾水百家纸坊定规矩的吗?

丁乙端茶奉上:董家纸坊是泾水第一人家,说话在泾水最有份量,咱们又是近邻,凡事对我多加训教。

董刀儿: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少给我灌迷糊药。

丁乙:我想让您出面召集百家坊主,大家一起商量这泾水宣纸工艺,您看,咱们的生意不温不火,总也没有兴旺的时候。

董刀儿:你的工艺改制怎么样?

丁乙:客商总是那么几个,纸坊也都是有今儿没有明天,犹如鸡肋。

董刀儿:咱们开个会,商量一下造纸的工艺,百家纸坊的日子就好过了?

丁乙:做好生意,那得琢磨,不然,泾河造纸永远走不出宣城。

董刀儿转身欲走:你自己琢磨吧,百家生意有百家生意的活法儿,谁能救得了谁?我看你就是胡思乱想。

丁乙急拦:董纸神,董坊主,咱们宣城纸在外的名声并不好,如果不能改变它,早晚没有子孙的饭吃。

董刀儿:还想子孙饭?我家只有一个姑娘,我还用想那么远?

丁乙:现在的纸坊能活下去都很难,咱们得想办法呀。

董刀儿:我不能跟你说闲话了,家里还有稻草没有轧呢,我忙得跟牲口似的。

丁乙:董坊主,您听我说。

董刀儿:我没空跟你胡扯。

正在说话,丁祖从后堂走进来:董纸神请上房坐,我给你泡新摘的茶。

董刀儿:不用,要喝我家有。

丁祖:心里还憋着气呢?走走走,我也有事想跟你商量。

董刀儿:算了,你们一老一小,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呢,我们没什么可商量,走了。

说着,拂开丁乙,向外走去。

丁乙欲追。

丁祖:算了,他董刀儿不会给你说话机会,就是说了也没用。

丁乙:爷爷,您想跟纸神说了什么?

丁祖:我想说说你和董娇儿的亲事,能订下来早点成家,省得丁家人手单薄,家里除了几个佣工,进进出出就是咱祖孙俩。

 

董家纸坊,门厅内,内董娇缠着董刀儿:爹,您又跟丁家人怄火呢?这是何必?

董刀儿:女孩子家家,你懂什么?

董娇:人家怕了你,还把你当纸神,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董刀儿被女儿纠缠不过:好好好,我真没跟他们吵,只是我的活儿还多,没空跟他们胡扯。

董娇:您看不起丁家。

董刀儿:你替爹说话还是替丁家说话?

董娇:当然替爹说话,女儿担心气坏你。

董刀儿:女儿乖,以后不要找丁乙说话,等爹找个空来,给你找个好人家,丁家人不好。

董娇:丁家怎么不好?丁乙哥哥心细,会照顾人,干活儿手巧,我看着他就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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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刀儿:乖,你得听爹的。

董娇:谁说得对听谁的。

董刀儿:那,就是爹说得对。

 

驿馆外,三名内侍下马,驿吏上前牵过马绳。仨人手捧木匣向驿馆内走去。

内侍甲:宣:翰林侍诏李白听旨。

李白出迎揖礼:臣,奉旨。

内侍甲:李白生性豪放,酒后癲狂不羁,无适用官职,暂不叙用。着内帑拨放金银,发放回家,钦此!

李白恭身再谢:谢恩皇帝陛下,谢谢赐金恩赏,隆恩浩荡。

内侍甲收了黄帛诏书:行了,你可以择日回家了,近日在长安游玩有何观感啊?

李白:——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

内侍甲:瞧,你又癫狂起来了。

李白:李白天性如此,也罢,一梦如春秋,枉无功名此身轻。

内侍甲好奇:李翰林,您准备去哪里?总不至回老家呀。

李白:请二位公公转奏陛下,臣不会终老草野,李白行走江南增长见识,思忖已过。

内侍甲:这话是回帝王的吗?

李白:是,请二位公公替李白向天子谢恩,能在长安受此殊遇,李白感恩莫名。

内侍甲:李白若不喝酒言语得体;如若饮醉说话,惊天动地,唉,可惜了你的诗才,长安没有李白,明月黯淡,李白没有长安,月下无诗。

李白:公公,这话是谁说的?

内侍甲:长安人言,不知先生何时还回来呀。

 

颜宅院内,颜真卿家人正在收拾行李,门内可见院内摆放家什。

仆人颜安:主人,我们总不能把家都搬走呀?您看,这房子和院子能不能托人代管?官职是一时,家可是一辈子的归宿,您说呢?

颜真卿:颜安呀,大丈夫四海为家,何须安一房一宅?该送的送,该卖的卖,我们得轻车便行,择日启程,对这个家再无挂碍才好。

颜安:唉,可惜啊,咱们这个家经营如此真不容易。

颜真卿,颜安,准备好了吗?

颜安:主人,准备好了,早上出门寻租脚力,我见宫中派人去了驿馆。

颜真卿:看来朝廷下了逐客令。

颜安:不管怎么说,咱们在长安得留一处房子。

颜真卿:话头怎么又拐了回来?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颜安:主人,咱们与太白先生真是同病相怜啊。

颜真卿:李白也要走了,咱们可是一趟呀。

颜安:只是可惜了太白先生。

颜真卿:你去看看太白先生在驿馆怎么样?如果他清闲无事,请他过来。

 

驿馆内,李白正准备出门,颜安进门。

颜安:太白先生,我家主人请您过去喝酒。

李白:颜公要我过去有事吧?

颜安:没事,只是想找您说会儿话。

李白:颜公真是个雅士呀,好,我这就去。

颜安:太白先生心无挂碍,果然豪侠。

李白:人生不过赤身而来,空身而去,原本平常。

 

后苑内,李隆基携杨玉环赏牡丹。

内侍甲趋步上前:启奏陛下,娘娘,奴向李白宣诏回来,他对朝廷赏赐感恩莫名,请奴等回来代为转忱谢。

杨玉环:给几个小钱就感恩了,丢了留在长安的机会倒没有点说词?真是个破落户,小气人家的子弟。

李隆基:娘娘说得对,这个人好没志向。

杨玉环:诗人是不是都是梦中人?总是活在诗的世界,不知凡尘人间?

李隆基:没有官位,徒写几句诗又有何用呢?哼,活到这种份上,就是眼中没有天下,没有帝王吗!

杨玉环:得了金银是不是想快点跑?     

李隆基:长安落不下一个李白呀。不行,不能让这走得这么得意,你们再跑了一趟,要他过来陪酒,继续写他的诗,得把朕哄高兴。

 

颜宅书房,书桌置放酒肉。

颜真卿与李白对酌,二人嘻笑。

李白:颜公,不出所料,我要陪你一起离开长安了。

颜真卿:太白兄,作为一位才高八斗的大诗人,你以后还有什么打算?还有多少理想没有在长安兑现?

李白:小弟早年便有建功立业的远大抱负,当初的理想就是生平做‘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粥,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

颜真卿:然后‘乘杯向蓬攘’?此次长安向背而行,以后还能谈志向吗?

李白:彼此呀颜兄,你我一样,此去江湖任漂泊,情怀惟有寄长宇。济沧海不成,此生做江湖游,适遇而事。

颜真卿:当年那个拔剑四顾的李白真的没有了?

李白: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多歧路,今安在?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奈何啊。

颜真卿:这样吧,你跟我一起走吧,咱们一起到平原郡吧。

李白:颜公,待我游历回来找你犹不算晚吧?

颜真卿:一言为定!

李白:断无戏言。

 

驿馆,仨内官倚马向驿吏问话。

内侍甲:李白可在?

驿吏:颜公派人请他出去喝酒,还没有回来。

内侍甲:他怎么又去喝酒?

驿吏:他没在驿馆,公公不如去颜府看看。

内侍甲拨马:快,咱们去颜真卿府上去找。

 

颜宅,门外,三个内侍跳下马,向颜宅闯去。

颜府门吏接过马缰,急喊:宫里来人了,快通禀!

书房外,颜安未及阻拦,内侍甲带人闯入,颜真卿一惊,李白坦然端坐。

内侍甲:果然在此,李翰林,皇帝陛下召你后苑晋见!

颜真卿起身揖手:太白兄,看来起复有望,你不用回家了。

李白缓缓起身:请上官示下,召我何事?可否指示一二?

内侍甲:天意不可测,你只管跟我们去就是了。

 

后苑内殿,李隆基与杨玉环端坐丹墀之上,他们见李白略带酒意入内,相视一笑。

杨玉环:给李翰林上茶,赐坐。

内侍忙扶李白入位,上茶,李白揖手,跪坐小桌前。

李隆基:李白,我听说你听说赏金遣返,乐不可支,但求一醉如释重负?

李白揖礼:李白岂敢,与朋友依依做别而已,哪里会有一丝高兴啊。

李隆基:那你说说离京的感受。

李白:谁能厌轩冕,来此便忘俗。

李隆基:说得好,谁能真的不喜欢庙堂的尊贵?

李白:回陛下,李白要么‘翘飞喧嚣纷乱的尘世走进清幽恬静的山水、忘记世俗事物,佛之道,大而多容。

李隆基:你以为修禅如何?

李白:乐山水而嗜闲安未尝不可,臣对佛教净土的渴慕和追求由来已久。 

李隆基:说禅论道,你也行?说说你对朕的腹议吧?

李白:回陛下,小臣不敢。

李隆基:官家就是围的意思,也是局的意象,你不敢说,说明你还有忌讳。好,咱们一起看看后院的池塘和野渡,但凡你能题诗逗笑贵妃,你离开长安时,朕会重重赏你。

李白揖礼:君恩似海,李白惟有诗句相报。

宫女上前扶杨玉环起身。

李隆基:好,算你会说话。  

 

内苑御河畔,李隆基引领众人闲步走来。

李隆基:李爱卿,这里风光如何?

李白慨然:宛如乡间农庄,人间天堂也。

李隆基:你给娘娘赋诗,让娘娘听。

李白沉吟:

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李隆基哈哈大笑:长安无李白非长安,李白无长安非李白。真是长安可惜了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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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禀陛下,此言何意?李白愚钝,请圣上点拨一二。

李隆基:朕已经发话让你回家了,现在还真有点舍不得你。

 

泾水河畔,商船云集。

商贾们下船采买,临街纸坊门前,无不宾客熙攘。

丁家纸坊内,丁乙在纸浆池边,筛纸。

丁祖:丁家宣纸在我孙儿的手里做得越来越好了。

丁乙:爷爷,我想做出泾水纸坊第一家的好纸,让官家和宫庭都喜欢,到了那时候,我们才有好日子过啊。

 

董家纸坊门厅,纸浆池边。董刀儿和仆佣们都在忙碌,他们赤膊搅拌纸浆。

 

后苑凉亭(沉香亭)外,李隆基:兴庆池东侧沉香亭,亭外一片田园风光。

杨玉环望去,只是附近守护的御林军们如同雕塑,执守的身影让人感到戒备森严。

李隆基:我给你讲个故事。

杨贵妃倩笑:什么故事呢?臣妾想听。

李隆基:市井故事,据说,是位爱喝酒诗人的秩事。

杨贵妃:这个好,听说诗人都是天上下凡的仙,难得在宫苑能听到上达天庭,下接凡尘的故事,难得圣人讲给大家一起听。

李隆基:李白,你想不想听?

李白笑:陛下讲故事,臣当然愿意听。陛下不会是取笑李白的吧?

李隆基:嗯,怎么能说取笑你呢?实在不想听也没关系,朕不讲就是。

李白:李白难得听帝王讲诗人的事儿,李白怎么肯错过?

李隆基:你要是不想听,朕怕你这辈子再无机会。

李白:臣愿洗耳恭听。

李隆基:好吧,如你所愿。从前,有个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啼哭的男孩,到了一家僧舍吃饭,吃饱了却不能走。

杨玉环:这是为何?

李隆基:这个女子兜里没钱。

杨玉环:那可怎么办?

李隆基:她也没办法,便想了一个脱身办法。

杨玉环:什么办法?

李隆基:她要跟戴着草笠,侍立一侧的僧人打赌,心里想着一定要赢了他,好省下这顿酒钱,便说,和尚哥哥,咱们打个赌吧!

和尚说:施主啊,你要打什么赌呢?咱不妨听一听。

李白和众人都支愣着耳朵听故事,个个露出兴趣盎然的表情。

李隆基继续讲:这个女子说,您瞧见没有,这个儿子是二十一日酉时生人。店家很好奇,便说:这位大嫂,你说的是一个字还是一句话呢?

杨玉环:看来是一句话吧?女子的话有点长。

李隆基:爱卿说得是啊。

杨玉环:后来呢?

李隆基:后来,那女子这样说,我是一个字,你是一个字,我和儿子是一个字,儿子的生辰是一个字,你打句话,如果赢了,我双倍奉饭钱,如何?

李白陷入沉思:哦,这句话倒是别有洞天啊。

杨玉珏:李翰林,你说是哪句话?说说看。

李白:我猜出来了,只是不敢说。

李隆基:李爱卿,说之无妨,说对了,朕留筵于你,还不要你的酒钱,说得不对,咱要算酒钱呀。

众笑。

李白:何等好酒!

众人疑惑。

杨玉环:李翰林,你别想着酒喝,还得猜准才行。

李白默然哑笑。

李隆基笑了:他猜对了。

杨玉环:李翰林笑了一下,就对了?

李隆基:我就是那个女子设的谜,李白答的是何等好酒。

李白揖礼:陛下赏臣酒喝,体恤李白贪杯, 在此谢如此恩宠。

众人神色疑惑。

李隆基:你们没听懂?女人,可人儿,字何。戴笠僧人,等字。女子抱着儿子,一个好字。流水是滴水,二十一日酉时生人,一个酉字加水,酒也。

众恍然而笑。

杨玉环:二十一日就是个幌子,替酉字打遮掩啊。

李隆基:那个酉字才是真。

众不住赞叹:好谜,真是好谜!

杨玉环:三郎再来一个嘛,奴家想听。

李隆基:好一个奴家,咱们像庸常人家夫妻,嗯,再来一个。

众人个个神采飞扬,目光期待。

后苑凉亭外,李隆基:女子抱着儿子辞别僧人,走时还说:鹅山一鸟鸟不在,西下一女人人爱,大口一张吞小口,法去三点水不来。你们猜,这女子说的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李隆基:李爱卿,你说。

李白:禀陛下,我要去了。

众笑:你要去哪儿呀。

李隆基也笑了起来:鹅字去一鸟,我字。

众恍然。

李隆基:看来,朕与贵妃娘娘这顿送行筵省不得喽!

杨玉环:还有么?

李隆基:还有啊,只是,咱们得留在下一回说。

杨玉环:豆在山底下,月亮半空挂,打柴不见木,王里是一家。

李隆基和李白相顾一笑。

杨玉环:三郎猜一猜?

李隆基:岂有此理!

众略一停顿,突然大笑。

 

假山后,高力士趋身而来,步履匆匆。

内侍甲:国公爷慢行,皇帝陛下正在高兴着呢,您看这一家人多乐呵。

高力士止步望去:贵妃娘娘也在呀,是谁把李白带过来的?

内侍甲:陛下和娘娘差俺兄弟去驿馆请回来的。

高力士:嗯?

内侍甲:李白当时没有驿馆,俺们又跑了一趟颜真卿的宅第召来了。

高力士纳罕:圣上不是赠金退还了吗?怎么又变了?

内侍甲:怎么会呢?放心,李白还得走。

高力士垫着脚向说笑处张望。

内侍甲:国公爷,您看什么呢?要去就去陪着天子和贵妃热闹便是了。

高力士:你懂个屁,老奴是能随便凑圣人之家的热闹吗?你们几个看着这花园,这花季得差着植养,咱们园中初重木芍药,得红、紫、浅红、通白四者。

内侍甲:您说怎么差开呢?

高力士:你们没看到陛下和贵妃娘娘在亭子里坐吗?明天看到万岁爷再来之前,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花方繁开。

内侍甲:爷,我们一时也不知圣人要去哪里呀?

高力士:你们得长点心,得处处替圣上想周到,啥事也得赶前面,这些事儿,你们得动心思,做在前面,搬着花盆跑才行。

 

医馆内,丁四郎坐了起来,丁妻喜悦得泪流而下:医士救了我夫君,我们夫妻怎么才能报答您呐?

医士:你们付了酬就不用再客套,咱们还是外伤化脓,去了旧伤淤疮,清洗上药就好了,你怎么样?

丁四郞:我无大碍了。

医士:那就好,你可以走了,养伤还是在家里更好。

丁四郎:谢谢,我们还得去见颜大人,向他当面拜谢。

医士:也好,你们若不认得颜府,医馆可派个家僮送你们去。

丁四郎:颜府不会难找,长安城有几人不知颜大人?我街上一问便知。

医士:你说的对,自己去找吧,不过,你们给的医治的钱太多,我得退你们一些,记得给颜大人买点宣城的纸,听说,颜大人喜欢写字,宣纸长安贵,他会喜欢。

丁四郎起身深揖:医者仁者矣,此时我确实馕中羞涩,求点纸钱方好见恩公。

医士:你是厚道人,做事不输礼,退你银子也是应当。

 

颜宅外,夫妻相携,丁妻抱着一纸疋走到了门前。

丁四郎:敢问,贵宅是颜府吗?

颜安出门:是,你们是?

丁四郎:我是宣城丁氏,颜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特来上门答谢。

颜安:你叫什么名字?

丁四郎:丁四郎。

颜安:你身着吏服,是哪个衙门的?口音也不是长安人吧?

丁四郎:我是安大人节度使麾下校书郎。

颜安:丁四郎?你稍等,我去通禀。

室内。

除了桌椅已经空荡荡。

颜真卿笑着相迎:你叫丁四郎?我才知道你叫什么,当时忙,没顾上问。怎么,伤养好了?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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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四郎没有落坐,屈身下拜:谢过恩公,我丁四郎的命是您给的。

颜真卿连忙扶他坐下,丁妻侍立丈夫身旁。

丁四郎:谢大人赐坐。

颜真儿:丁四郎,听说你是造纸匠,来自宣城?

丁四郎:小人正是宣城泾水人氏,世代造纸为生。听说大人爱好写字,我在长安街纸坊买的恰是我们丁家纸坊造的纸,送给大人权作答谢之礼,请莫嫌弃。

颜真卿接过了纸,细细抚摸:这可是上等好纸啊,只可惜,它吃墨不好,透纸,不过我收了,哦,敢问,你出来谋事,家里谁在造纸?

丁四郎:家翁与犬子。

颜真卿:想来丁氏一门父慈子孝,必是良善之门,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泾水县令汪伦是我朋友,可托关照。

丁四郎摇头:小人没事情可央求大人,只是颜大人爱写字,兹后,我请驿站代为托付,给大人送达丁家宣纸。

颜真卿:大可不必,更况我将赶往东海平原郡任职,不日起身,你看,家都腾空了。

丁四郎:大人救命之恩,四郎如何报得?

颜真卿:举手之劳,万勿言谢,日后有事难办,可差信给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看得出,你是个忠厚之人。

丁四郎:大人恩深,我会告之后人,以后衔草结环,当报来世。

颜真卿:嗯,不必这样说,你还没有回安大人的帅营?用不用我帮你说句照应的话?

丁四郎起身揖礼:不用了,大人,我和拙荆回去就是,身在营所,听命就是。

 

帅帐内,安䘵山倚在帅椅上正在打盹,看到丁四郎由妻子扶着进帐,眼睛睁了一下又重新闭上。

丁四郎:禀管制大人,小人的伤好了,无大碍,今日回所。

安䘵山没有睁眼:颜大人对你可好?

丁四郎怔了一下:还好。

安䘵山:你没给他送什么什么礼物?

丁四郎:送了一疋写字的家乡纸。

安䘵山:送白纸?

丁四郎:是的,大人。

安䘵山:怎么没想着给我也送点?

丁四郎:以后,小人一心给大人造纸,以报提携之恩。

安䘵山:泾水丁家造的哭丧纸俺老安不稀罕,你要给幽州军民造纸,以后不要再想着回宣城的事了,以后做事要仔细,仔细三心二意的后果!

丁四郎:谢过大人。

安䘵山:快走吧。

丁四郎欲言,丁妻急拉着他向外走。

 

丁家纸坊内,一页页纸张被揭下来,一疋疋丁家宣纸摆放案台,仆佣们个个忙得汗流浃背。

丁乙和爷爷丁祖忙着给纸疋打包,扎结。

丁祖:孩子,这次出来的纸比往日好,配料你都记下了吧?

丁乙:爷爷,我都记在纸簿上呢,哪次下料也不敢忘。

丁祖:咱留一疋送县衙吧,县令汪伦前几天还来咱们百家纸坊看过,他说了,咱们有好纸,他可告之宣城赵太守,向朝廷请命蠲免一些劳役。

丁乙:爷爷,听说了,我这就给县衙送去。

 

泾水河渡口,小船上,丁乙扛着纸疋跃上。

艄公:少坊主,你去哪儿?

丁乙:县衙。

小船离岸。

董娇跑来:丁乙哥哥,让我跟你去吧,

董刀儿追来,一把拉住女儿:你去哪儿,回家帮爹干活儿!

董娇急得直跺脚。

丁乙:董姑娘,我去县衙,一会儿就回来了。

泾水县衙,仪门外,丁乙扛着布包纸疋被差役拦住。

衙役甲:你是谁呀,不通禀敢闯大堂?

丁乙:我是丁家纸坊的,要见县令,快带我进去。

衙役甲:你姓字名谁?这么大派头,说!

丁乙:我叫丁乙,是纸坊少主人。

衙役甲:你不说我以为你是天王下凡了,肩上抗的是什么东西?

丁乙:大哥您说笑了,我扛的是可以替代绢帛的字画纸疋,请命大人报宣府,请求朝廷给咱们泾水减免一些差役,这可是贡品啊。

衙役甲笑了:我说呢,听说你爹就是抓差役走的,你还敢不守规矩。

丁乙陪笑:是我性急了,烦请大哥代为通禀。

衙役甲:你等会儿,我去通禀大人。

泾水县衙大堂内空无一人,衙役甲绕过屏风,过入内院。

内院是一处带花园的院落,院内花木茐郁,鸟鸣莺啼,一身青布衫的汪伦手不释卷,边踱步边诵读: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

书僮:老爷,让我替你念着读。

汪伦:书僮呀,这是老爷我自己写的文章,读着玩的,不是圣贤书呀。

书僮:您这文章我能听得明白,真要是圣贤写的书,俺不一定愿意听呢。

汪伦:书僮你听,门外是不是有人找俺?

书僮:谁找您呐?官衙都给人家放假打秋粮去了,哪里会有人?

说着话,衙役甲跑来:谁说没人?我不是人?书僮,你找着碴儿骂人嘛。

书僮:不知好歹,白替你传信通禀了。

衙役甲:用你?哼,通禀县令大人,丁家纸坊少坊主丁乙给您送宣纸来了。

汪伦:为何要给俺送宣纸?

衙役甲:说是要县令送州府,晋贡朝廷,以后给泾水县百姓减免劳役。

汪伦:谁呀,他是丁家纸坊的谁呀?这么有情义!

衙役甲:老爷,人家扛着一疋纸在仪门外站着呢,您跟我逗什么呀?这不是开玩笑。

汪伦:前面领路,本县倒想看看送个礼人,非得要本县弄出这么个情系黎民的典故?

 

大堂上,汪伦举了一下惊堂木,轻轻放下:传送礼的上来!

丁乙一个踉跄进入,惊魂未甫地向望去,只见一个布衣坐在大案前,身边站着一个布衣衙役甲,以为走错了门,转身欲走。

汪伦:呔,你往哪里走?

丁乙转身:敢问,县令大人在哪里?俺是不是走错了门?

汪伦:没错,这里就是泾水县衙,本县坐在的地方就是公堂,你有何礼要献来?快快打开。

丁乙:我怎么看您像在说笑?您的官衣呢?堂内怎么没有差役?

汪伦:本官宁愿公堂长草,不愿民间喊冤。

丁乙肩头的纸撑不住了,把纸疋扔到了大案上:小民扛得累了,借您的桌子用一用。

汪伦腾地站立起来:这声音有点大,你是何人?

丁乙:丁家纸坊的少坊主,丁乙。

汪伦:这是你家的丁宣纸?

丁乙:正是。

汪伦:解开我看看,来人,伺侯笔墨。

书僮端着托盘,上面有笔墨砚和一小碗清水。

丁乙把纸疋铺开,抽出一张:桌上不用垫毛毡?

汪伦:不用,漏墨你记着给本县揩干净。

丁乙:多垫一张吧,不用擦桌子。

汪伦取笔醮墨:你们丁家纸坊啥时造的纸这么好?泾水百家纸坊不是董家一直最好吗?

丁乙:是的,大人,从前是董家,以后会是丁家。

汪伦在纸上画了一个小狗,仔细端祥,又看了一眼丁乙,接着,掀开上面的纸,下面的纸果然没有漏墨,汪伦惊异地:果然好纸!这可是真是泾水第一份啊。

丁乙喜形于色:大人,请提点意见,丁宣还得改造。

汪伦:我挑剔点儿吧,纸有点硬,用米浆太多了,吃墨会差,纸上浮墨,有点美中不足,这只能算得上是睱疵,以后还要做更精细的丁宣才好。

丁乙流泪:我想造出上等丁宣好纸,能解泾水百姓苦役,爹爹能早日回来,看来,还是没做出最好的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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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伦:莫哭,这也不错,我觉得比用绢好,你回去好好再弄,我把这纸报中丞赵太守,请老大人向朝廷多多美言吧。

丁乙:嗯,谢过大人。

汪伦:哦,长安已经运去不少的丁宣了,都是市进纸铺所用渔利的货色,官家也用,还是不能替代绢帛。

丁乙破渧为笑:赵中丞是哪里的大官?他是长安朝廷大官吧?

汪伦:宣城太守,好了,你把纸放这儿吧,我改日亲自送到州府,请老大人给咱做主!行了,丁少主,你可以回去了。

丁乙:大人,什么时候能回信?

汪伦:这可说不好,从咱们这里到长安,传信过去还得有些日子,再从长安传来圣旨,也得走些日子,这日子加日子,本官用手指可算不出来呀。

丁乙立刻泄了气。

汪伦看了丁乙一眼:后悔白搭了这疋纸吧?你想拿走也可以,纸好,名声早晚也会传到长安。

丁乙摇头:不后悔,俺等你,不论多久都等。

汪伦:别泄气,这次比上次长安纸铺采买的好使,你回去再琢磨。

 

丁家纸坊内,丁祖安慰孙儿:孩子,你的孝心爷爷懂,你不必纠结,人生下来就是受苦来的,你有你的苦,你爹娘亲有他们的苦,爷爷这辈子就是在苦水中浸过来的。

丁乙带着哭腔:我不想认命不行吗?

丁祖:你要是这样想,你的命会更苦,人不能跟命过不去,想开了,把苦当乐,人就不会觉得苦了。

门外站着董娇,她悄悄地站在丁乙身旁,给他递了一个手帕:丁乙哥,你别哭,你一流泪我就想哭。

丁乙收起手帕,没舍得用:董娇,这手帕能送给我吗?

董娇点了点头:只要你要,我啥都舍得。

 

泾水县衙,书房。

壁上悬挂题诗:‘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条幅悬挂在书桌之后。

汪伦伏案写信,书僮研墨。

书僮:老爷,您跟谁写信?

汪伦:好朋友颜真卿要到平原郡做太守,我托他请李白到咱们泾水县,这俩人都没有回复,我得催一催。

书僮:李白是什么官?

汪伦:无冕之王。

书僮:无冕的王是什么官职?

汪伦:无冕之王就是没有官职的顶级人物,你想一想,布衣可傲视王侯的人是什么人?聪明过人,天赋无人可及,李白可是独步天下的千古一人。

书僮:李白这样的人,帝王是不是也要礼让三分?

汪伦:那是自然。好了,我们不闲扯了,办点正经事,信写好了,你放在当值的门房里,待驿站有长安的车马过来,你拿点钱一起交给他们。

书僮捧过信封,高兴地:行,老爷只管放心,现在,我也盼着李白到咱们泾水做官,我想看一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范阳古城门匾额嵌刻“范阳”两字隶书。

城门洞,嵌字额下,安䘵山与安生车骑行走中。

安生:恩师,您的教诲安生我一定会铭心刻骨。

安䘵山:没料到你一路从长安送我到了幽州范阳,入城住几天,你可以走炀帝运河去你的泾水县报到了。

安生:多谢恩师擢拨,不然,安生永无出头之日。

安䘵山:北面的燕山看到了吧?我最近卜筮名家,大家都说这里王气厚重,一但天下有变,这里必是龙壤之所。

安生眼珠一转:放心,门徒安生唯恩师之命是从,您就是当皇帝,安生一定会做从龙之臣。

安䘵山:你自幼跟随于我,我对你当然放心,不然,怎么会在长安帝阙力荐你呢?

安生:除了我,您还讨要颜真卿去了平原郡,这是为何?

安䘵山:颜真卿虽出身武部,问刑公案,他可是个精明之人,可是,毕竟是一介文弱书生,他在我的眼皮底下,我不怕他不听话。

安生:恩师远见,门生佩服。

安䘵山:到了泾水,私下多贮粮食,兵马,不要显山露水,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有地方用。

安生望着安䘵山:恩师真的想好了?

安䘵山: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久屈人下?好好干吧,旦夕成事,赏你一个太守,节度使啥的干一干,怎么样?

安生揖手:我主隆恩,小臣至死不忘。

安䘵山:有些话先在藏在肚子里,不要说出来。

 

驿道,车队,李白和颜真卿骑马押运车队。

颜真卿:太白先生,我们快到运河了,你真的想好了?

李白:颜公盛意,李白感动莫名,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咱们到了渡口再见。

颜真卿:此一别,真不知何日再见。

李白:会的,山不转,水自转。

二人相视一笑。

 

运河口,渡口,船埠。

白马蒙了眼罩,李白牵马上了船。

颜真卿下马与船上的李白对揖。

李白:颜公,此后一别,您在平原险恶之地,一定会倍加小心。

颜真卿:谢谢太白先生,一路顺风!

李白牵蒙眼的马踏板上船。

船公拨碇,船,离岸。

船头,岸上,二人揖手,依依而别。

 

运河上,李白与船工一起摇橹说话:这条运河使用不到二百年,相传杨广从此下江南,肉林酒池,我相信。

船工:您相信,百姓们信。

李白:唉,那是生民受苦,不得不信啊。

船工:天下受累,必然是杨广做孽。

李白:这话我信,失天下者,怎么会是爱护生民的皇帝。

船工:先生准备去哪儿?

李白:我去寻找朋友,要去泾水。

船工:是宣城的泾水吧?

李白:天下有两条泾河,一条是宣城的,一条在长安。

 

平原郡城,平原郡城门隐隐可见。

颜真卿策马在前,车队在后,一路向古城而行。

颜安和书僮驾驭马车,紧随其后。

书僮兴奋地尖叫:老爷,平原郡到了,我看到了城额上的字了。

车队一片欢腾。

 

平原郡府前车队穿城而来,颜真卿和仆众、亲眷停在了官衙门前。

仪门上书匾:平原郡府。

颜真卿取出封印和册书交与颜安,自己正冠,掸袍,弹了鞋上的灰土,透着威风八面。

整理仪表之后,郑重率颜安和书僮向大门走去。

仪兵相拦:你们是何人?

颜真卿字正腔圆:平原郡新任太守颜真卿今日到任,请引路进府,践行印信交割!

仪兵甲:请验印信。

印信交付,仪兵验后退还,郑重行单膝礼。

仪兵纷纷执手行礼。

仪兵甲上前引路:颜大人,请随我来!

仪门声传:传,——新任太守履职官府!

 

运河上,大船行驰。马戴眼罩,系拴桅杆;大帆扬起,风疾浪滚。

安生端坐船头大椅上,船身随波起伏。

船主拎着长杆劝说:大人,此处风浪大,请回舱内歇息吧。

安生:不怕,进入炀帝运河,这里的河龙也得避让本县三分。

船主只得暗暗摇头:你是做什么的?

安生:老爷是泾水县令。

船主默然。

 

平原郡城内,安生带着书僮,策马平原郡府前,仪兵上拦。

仪兵甲揽缰:你是何人?为什么走近仪门不下马?

仪兵数人围来。

安生:报你们太守颜大人知道,安生到此。

仪兵甲掳安生下马:你不回应官职,还要相报太守,我看你不是好人。

安生挥拳相向:你狗眼看人低,你配跟老子说话!叫你们太守出来。

几个仪兵上前摁扭安生。

仪兵甲:我看他是胡虏间谍,先押进虎门关,待细问是哪来的细作。

书僮:你们弄错了,我主人是泾水县令安大人。

仪兵兵:泾水县令跑平原郡撒野不可能,连这个小人一起抓起来,他们一定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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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仪兵甲进门揖手相报:禀大人,刚才有一个自称名叫安生,是泾水县令的人闯府撒野,还打人,被我们押进了虎牢关,请大人示下。

颜真卿从书案上抬头:安生?你们没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吗?

仪兵甲:问过他们,说是从从幽州范阳郡而来,我们心生疑窦,猜测是漠北的奸细或刺客。

颜真卿:刺客?难道他们身上有兵器?

仪兵甲:有一把腰刀。

颜真卿释然:哦,范阳是安大人的镇使所在,他没说跟安大人是什么关系

吗?

仪兵甲:说是安大人的门人。

颜真卿:哦,也好,让他们收敛点吧,你去说,咱们得差人到范阳核实他的身份,让他在里面等着吧。

仪兵甲:颜大人,这样不好吧?万一是真的呢?

颜真卿:如果不问就放他出来,你们可得受罚啊,你们愿意吗?

仪兵甲摇头。

颜真卿:那不得了,你们不想受罚,那个安县令也不想受委屈,那让谁受夹板气呢?我吗?

仪兵甲:当然不能让大人受过。可是,他们有印信呀,这可怎么办才好。

颜真卿:要是伪造的呢?那得拿到范阳验证才行呀。

仪兵甲:谢大人,小人明白了,咱们得派人进范阳城验证才行。

颜真卿:就这么办吧,我不信太守还治不了一个县令,狂什么!

 

虎门关内,安生和书僮被羁押,主仆狼狈不堪。

书僮不住地问:兵爷,你们要把我们弄到哪儿呀?

没人理会。

安生突然坐地下: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敢私刑杀朝廷官员不成?

突然一只脚踹来,一顿踢打:哪里有朝廷官吏像这样模样,打!

一阵拳脚。

被打瘫的安生被拎起来,拖走。

 

平原郡北城门外,仪兵甲带一个骑兵,二人纵马出城而去,一路向北,蹄下生成两股黄尘。

 

 

宣城府衙外,汪伦带书僮从府衙出来,一路沿街走。

街头人流熙熙,商铺云集。

牵马在前的书僮汪一:老爷,你见太守了吧?他怎么说?

汪伦:当然说了。

书僮:说了啥?我在外面等得好心焦。

汪伦:我哪儿知道你会心焦?

书僮:别闹,老爷,跟小人说一说。

汪伦:中丞大人只是说给上报朝廷,央求州府上表,请朝廷蠲免泾水苦役,准与不准不是咱说了算,这份好心,老爷我是懂了。

书僮:老爷,您是好样的,小子就服您。

汪伦:哼,看你先跟老爷怼嘴,后面还夸人。

书僮:老爷,您瞧,这州府就是比咱们县里好,人真多呀,铺子也多。

汪伦:咱们宣城是富庶之地,时人称之‘江左名邦’,‘贾而好儒’。

书僮:这是啥意思?什么邦,什么儒呀?

汪伦:说咱们宣城是名城,咱们这里的人会做生意,而且好学读书,以后你可得多识字,不然,啥也听不懂。

书僮:您不好好教俺,只要您教,俺一定好好学。

汪伦:俺又不是你的教书先生,你又不肯给俺束修,腊肉,孔子收弟子三千,老人家有腊肉,都是弟子们孝敬的。

书僮:您嫌贫爱富。

汪伦:那就对喽,当官谁也不愿去穷乡僻壤,谁不想来咱们这富庶的泾水呢?

书僮:老爷,咱们快走吧,俺还急着回衙门读会儿书呢。

汪伦:读书?算了吧,咱们还得去丁家纸坊看一看,把知府的话传给他,丁宣纸已经交给了驿站。

书僮:那也得快点呀,百家纸坊临河呢,咱们还得换船才行。

汪伦:就你懂?哼!

书僮:哼。

汪伦进入仪门,大堂上,几个聚在一起下棋的衙役急忙收棋子,他们个个点头哈腰。

汪伦视而不见,从他们身旁匆匆走过。

 

书房。

汪伦坐定:书僮,你去见见驿卒,老爷上任一年了,你没事儿得跟他们熟悉一下,以后让他们跑趟脚,差遣也方便。我这里有写好的信,我要传信给好朋友颜真卿。

书僮:大老爷,您总是颜大人,颜大人,您总念叨他,这是个啥人?

汪伦:你还记不住了,他是老爷的朋友,我们还有一个好朋友叫李白,我向你禀报几次了?走,跟老爷串趟门,出去走一走。

书僮:您又骂我。

汪伦:哪里骂了你?

书僮:您说禀报我。

汪伦:哈哈。

书僮:老爷,您要去哪儿?差我跑腿就是。

汪伦:今儿不用,老爷当官那么久还没有到百家纸坊转过呢,跟他们认识一下。

书僮:您是无为而治,平时总是躲在书房,您瞧,那些衙役跟我不熟也罢了,跟您熟吗?

汪伦:你还会说无为而治了,哼,少给老爷我卖弄。

书僮:整个衙门,您只会使唤我这个书僮,离开我这个书僮,您连衙门口都找不到。

 

丁家纸坊外的小石板渡口,汪伦带书僮下船,上岸。

书僮喊:丁家纸坊,有人吗?我们找那个送过疋纸的少坊主。

丁祖出门:谁呀?是买纸的客人吗?

汪伦:你是丁乙的家人吗?

丁祖:是,老儿是丁乙的爷爷,您认得丁乙?

汪伦:本官是歙州黟县令,县令姓汪名伦字文焕,一字凤林,调任泾水县初来乍到,想见识一下丁家纸坊。

丁祖:这可是县官私访民间,汪大人,请进来吧,寒门窄小,莫嫌寒酸,老儿给您泡壶粗茶。

丁乙也闻声出来:汪大人,请!

汪伦笑了:丁乙呀,我来看看你家造纸。

丁乙:大人,我们见过,来,我带您去看。

邻门董家也出来了董刀儿,引颈张望。

 

丁家纸坊内,依次可见外铺,内作坊,内院,东厢房和西草棚,还有上房。内院西侧还有置放稻草的棚子已经堆集爆棚,东边厢房是偏房,丁乙平时住,南房和铺面房平时住佣工。

院内,丁祖为汪伦搬出椅子,请他坐下看佣工们干活儿。搅浆的、碎稻草的、揭纸的,大家尽力展示着纸坊间的生产流程。

汪伦看得喜不自禁,对端来茶壶的丁祖说:老人家,你们丁家纸坊造出的纸越来越好啊。

丁祖:是啊,托大人的福,现在整个泾水百家纸坊,卖得最好的几家,丁家排在前面,大家有说董家是第一,也有说丁家第一,大家都看着呢。

汪伦:泾水两岸多是纸坊人家,泾水县百业繁华,商贾如流,你们这里可是富庶地方啊。

书僮接话:汪大老爷看着大家都干活心里高兴,他的眼里就见不得闲人。

汪伦:嘟,你胡说。

书僮吓得一哆嗦。

正在说话,董刀儿站在门口:丁祖,家里来客了?

汪伦:你是谁呀?进来说话。

董刀儿进门,揖礼:陈下小民董刀儿,住在隔壁,董家纸坊,大人可以到我家坐坐。

汪伦:你就是董家纸坊的坊主?

董刀儿:正是,草民董刀儿。

汪伦:你们董家和丁家可是百家纸坊大户啊。

董刀儿:那是相传。

汪伦:来,董坊主,你看看他家干活儿哪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指点一二,

我也学一学。

董刀儿:不敢,老父母有所不知,自汉季起,造纸业大致技艺都一样,小诀窍各有不同。

汪伦:哦,你觉得丁家与董家造纸术哪儿不一样?

董刀儿:用料比例有别。

汪伦:哦,是不是比例各有不同。

董刀儿:是。

汪伦:也好,书僮,走,咱们再到董家纸坊看一看。

 

董家纸坊,上房。

董娇亲手为汪伦端茶倒水,汪伦端起茶杯,瞅着董娇笑:姑娘,多大了?

董刀儿:她是我女儿,今年十四。

汪伦:可曾许配人家?啥时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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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刀儿:哦,有媒妁把她说给了丁乙,还没定呢。

汪伦:哦?我见过丁乙两次了,这姑娘可是第一次见,他们倒是真合适,怎么还不办婚嫁?

董刀儿:按国家条律说吧,他们也确实该办了,可是,我总觉得这亲事不太如意,两家隔壁,好说不好听。

汪伦:你想把女儿嫁远点儿?

董刀儿:那倒不是。

汪伦:好了,咱们看看你家的纸。

董刀儿上前,在案上取纸,揭一张上来。

汪伦取茶水,向纸页上倒了一点儿,拎着起来,看漏水情况,一边看,一边点头。

董刀儿喜不自胜:漏水不快吧?这在泾水百家纸坊中算是好样的。

汪伦连连点头:确实不错,跟丁家纸坊不相上下。

 

泾水河上,汪伦携书僮泛舟水上,两岸纸坊人家纷纷向他招手。

书僮牵衣:老爷,咱们回去吧,转了一天了,饭也没人管。

汪伦小声:哪里会没人管?是咱做官清廉,不能白沾百姓一米一粟的便宜。

书僮:您想当清官没错,可不能让俺饿着肚子跟你跑一天呀。

汪伦一边跟人挥着手,一边小声说:咱回衙门再吃,让灶房给咱们烧条鱼吃。

书僮噘嘴:你总是烧鱼烧鱼的,敢情他们钓鱼不要钱!我想吃肉。

汪伦:噫,怎么还挑食,鱼肉就不是肉了?

船家听着偷笑。

 

泾水县衙,书房,晨光初照,光映窗纸。

汪伦从书架上取信:约请诗人李白到山川昳丽的泾水宣城来游玩。

书僮:您写过信了,怎么还要写?

汪伦:他没有回信。

书僮:我跑一趟腿就是,您还有什么事,要不要我一趟办回来?

汪伦:你回来再说。

书僮:您是不是不能看着俺闲着?

汪伦:对,衙门的人就不能闲着。

书僮接过书信:你看衙役们个个闲,你怎么不管?

汪伦:他们要是忙起来,那就是泾水出大事了,我宁愿他们天天没事干,你还不快去?

书僮噘着嘴跑开。

汪伦借机也出了门。

衙门后门。

汪伦悄悄出了来,他显得蹑手蹑脚,还不时地东张西望。

 

丁家纸坊,过厅间,丁乙与爷爷丁祖拌嘴:爷爷,我让您少管闲事,您偏不听。

丁祖:我凭什么听你的?

丁乙:爷爷,您不想一想,咱们造纸几辈子,丁家纸有没有变化?没有的话,我们就得试一试新的配料。

丁祖:你要试就试呗,我又没管你。

丁乙:您总是把我弄来的榆树皮扔掉,又不是您找来的,这以后还怎么试着改造?

丁祖:我看你弄些不认得的东西放进纸浆,万一弄坏呢?

丁乙:您不试怎么知道好坏呢?

 

山道。

汪伦独自在山路行走,一脸得意之色。

 

书僮匆匆赶了回来,看到书房内空无一人,转身急出。书僮急问:各位大哥,你们见老爷了吗?

衙役甲:哪个老爷?

书僮:县衙门能有几个老爷?汪大人,汪老爷。

衙役甲:他不是在书房里吗?

书僮:整个后院找遍了,没有呀。

衙役甲:我们兄弟几个都在前堂候着呢,没见汪大人出去啊。

众:没见。

书僮转嗔为笑:我明白了,他不想让我跟着,我去泾水百家纸坊那儿找找去。

说着连跑带颠儿地出了大堂。

 

河边,匝道。

汪伦一边走一边打听:丁家纸坊在哪里?我迷路了,昨儿刚来过,现在看哪家都一样。

路人: 往西走,河边第一家。

汪伦:哦,好好,我再去找找看。

背着一篓干枝皮的丁乙迎上前:您不是汪大人吗?怎么在这里呢?

汪伦:你是丁乙吧?

丁乙惊喜:汪大人!

汪伦:来,放下,歇会脚,我跟你唠一唠,这树皮是干啥用的?这么黑,还是干树皮。

丁乙解下背篓,双双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老榆树皮。

汪伦:丁乙,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它能干嘛?

丁乙:这是从山下通过驿站捎来的,您看着黑,浸泡过就是白丝瓤,荒年的时候它们能吃,能救人命哪。

汪伦:你不会准备储荒用吧?

丁乙笑着摇头:咱们宣城这地界不缺山粮,用不着吃它,这是准备实验造纸用的,听说它泡出的水粘稠,在丁宣纸浆中打成丝絮放一些。

汪伦:这可是按比例放的?

丁乙:每个浆池多放一两,我都记账,查验结果,对比优劣。

汪伦:本官初来乍到,我们一见如故,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吧?

丁乙:是啊汪大人,我给您送的一疋丁宣,您给朝廷发过去了吗?

汪伦:我官小,没有资格给朝廷写信,也没有权力发送贡品,前天我去了州府,交给了中丞大人,求他贡奉内廷。

丁乙:减免咱们泾水劳役的事儿说了吗?

汪伦:说了,一旦丁宣获得内廷认可,赵大人会争取泾水减免劳役。

丁乙:走,咱们到我家坐坐吧,我请大人看看丁家纸坊如何造纸。

汪伦:好,咱们一起去看看。

 

丁家纸坊门前临泾河匝道,匝道之外就是小渡口。

右邻董家坊主出门,恰遇丁乙和汪伦过来:哟,是汪大人?别隔门走,先到我家看看吧。

汪伦示意丁乙不要说话:这里的纸坊我都得转一转,昨儿我去过你家纸坊!

董刀儿上前拉住汪伦:到我家喝茶,你没看到字号,有旗招子,您看,我树着旗杆呢,董家纸坊。

汪伦:我今天到丁乙家有点事,改日再找你聊。

董刀儿:你不过就是个小县令,我请你还请不动了?不行!从我门前过就是我家客。

二人拉扯起来。

汪伦:你这个董坊主怎么不讲道理呀?

董刀儿拦路不让进丁家纸坊:你想空门而过,就是不行。

汪伦:你这个董刀儿真不是个东西,对商贾更不客气吧?欺行霸市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吧?

董刀儿:大人,我董刀儿不过好客而已,你何必。

汪伦:你不要欺人太甚,当心冒犯官威,我可以叫衙役拘你!

董刀儿:我好心叫你到家里坐,你拘我?狐假虎威的,你算什么东西?

汪伦被气笑了:这位董坊主,我就算是客商,要买百家纸坊的宣纸,是你说了算吗?

董刀儿:你是县令,就是想买纸也得货比三家吧?就是不买,也能到我家看看吧?谁好谁不好,你不看怎么知道?

汪伦:百家纸坊,我只认一家不行吗?

董刀儿:你不要被人蒙蔽了眼睛,偏听偏信只能上当!

汪伦:上不上当都是我自己找的,用你管?

董刀儿:你这县令好没道理,我教你学好,你反而翻脸不认人,今天我就跟你较劲了,不许你隔门过!

汪伦:我偏要隔着门过去,你能怎么样?你以为你是谁?

董刀儿揪扯汪伦不放。

丁乙看不过眼,上前:董纸神,你也太过份了吧?这是我请的客人,与你何干?你凭什么不让人家走?

董刀儿:你的客人就了不起了?我不让过就是不让过。

纠缠之间,董娇儿出了门,见状急劝:爹,你拉人家县令干什么?快放开,让人家走。

董刀儿:董娇儿,你平时跟丁乙眉来眼去我装没见也就罢了,你现在公然袒护他,是何居心?你到底是谁的女儿?

董娇:爹,你胡说什么呢,什么眉来眼去,你再不松手,人家可是要叫衙役上门的。

董刀儿:让他叫,以为老子会怕?

 

董家纸坊内院,正在浇花的董娇儿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放下浇花瓷壶急向外走。

 

船行泾河道,书僮闻听董家纸坊吵闹声,引颈观望,令船家:快划过去,像是我家老爷!

船家急向前方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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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泊在有台阶的渡口,书僮抢身上了渡口,向董家纸坊门口飞身跑去。

董家门外,董娇儿上前拉扯董刀儿,董刀儿十分羞恼:你不用管,我今天就不松手了,看他们能怎么样!

书僮飞奔而来:松开我家老爷,你想撒野,我马上叫衙役来拘你。

董刀儿冷笑:你就是叫来州府老爷我也不怕。

书僮:你好大的狗胆,县令老爷你也敢揪住不放,好,你跟我上衙门去,别等衙门来人,我现在就拘你,到时你甭后悔。

董刀儿:你吓唬谁?他要是县太爷,我爹就是皇帝,他是假县令,真县令我董刀儿不是没见过。

汪伦冷冷地拨开董刀儿的手:本官就是泾水县的县令,你跟我说,哪个皇帝是你爹?

董刀儿愣了,无助地望着丁乙:丁乙,他到底是谁?

丁乙无奈地摊开了手:他就是新来的泾水县令,昨儿你见过。董坊主,你还不快给汪大人谢罪。

董刀儿僵着身子没动,只见裤裆开始变湿,接着开始滴答出黄尿来。

董娇上前相搀:爹,这下不用拦了吧?

董刀儿说不出话来。

董娇儿:快回家换裤子,您真是的——

书僮:别走!

汪伦急拦:让他走吧,有错也不是犯法,再有这事儿,让衙役请他到衙门说去,有人跟他讲道理。

 

董宅上房,大门紧关,董娇儿站在门外:爹,把脏裤子扔出来,我给你洗。

董刀儿:你催命呀,我正在找干净裤子呢。

 

丁家纸坊。

汪伦正要迈腿进门,被书僮拦住:老爷,您甭闲逛了,衙门没人,衙役天天下棋,万一上面来人,您可得坐蜡,咱们快回去吧。瞧,不跟着衙役,你在人家眼里啥都不是。

丁乙背起了篓了:汪大人,请进来吧,到家门口了,我给大老爷操作一下,看看咱们泾水人家是怎么造的纸。

书僮:不行!

汪伦:谁说不行?咱们俩谁是老爷?谁是县令?

书僮:您就是跟我厉害,刁民都不敢惹。再说,这儿来过,又来干什么?

汪伦:我要你管,本老爷想跟丁家少主聊一聊把纸造好的事情,泾水只有出了真正的好纸,商贾才会车船不断,没有极品好纸,百姓交了税所剩不多呀。

书僮:要你操心。

汪伦:老爷我不操心,这个县令当得亏心呀。

 

虎门关,黑洞一样狭小的牢舍,低矮,狭小。

安生和书僮倒在牢狱一动不动,他们身边放着两个黑碗,里面装着也不知是什么食物。

书僮:大人,我们还能活着到泾水县吗?

安生:省省力气,少说话,这里的猪狗食不能吃,已经饿了三天了。

这时,有人喊:你们出来,今天是中丞大人生日,凡狱中牢饭加肉一碗。

主仆二人急忙爬了起来。

安生:我要见中丞颜大人!

牢卒:中丞大人没空,快出来吃饭,带上你们的破碗。

 

院内,安生主仆蹲墙根吃碗中的肉,二人狼吞虎咽。

书僮:大人,我们吃的不是断头饭吧?

安生:管他,死也得做个饱鬼。

书僮:我们啥时是个头啊。

安生:你问问这里的人,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狱卒隐身在看守间说了句:少说闲话,我们正在向节度使核实你们的身份,但凡有假,格杀勿论。

安生四顾:人呢?在哪里呀,你出来说话!

狱卒:闭嘴!当心不给你们饭吃。

安生急忙举碗向嘴里划拉,眼珠四转,察看。

 

丁家纸坊,丁祖从上房出来:谁呀?是买纸的客人吗?

汪伦:你是丁乙爷爷,咱俩见过。

丁祖:是,老儿是丁乙的爷爷,您认得俺?

汪伦:本官是歙州黟县令,县令姓汪名伦字文焕,一字凤林,调任泾水县初来乍到,想见识一下丁家纸坊。

丁祖:这可是县官私访民间,汪大人,请进来吧,寒门乍小,莫嫌寒酸,老儿给您泡壶粗茶。

丁乙放下树皮筐:汪大人,请!

汪伦笑了:丁乙呀,这位是?

丁乙:我爷爷,刚说过的话,还让您重复了一遍,时清楚时糊涂。

汪伦:老人家,我来看看你家造纸,顺便给您孙子聊一聊造出好纸的事儿。

 

丁家纸坊,门厅。

西边是铺面房,东边是纸浆池。

铺内作坊,有人在忙,门内向北可见,院内还有置放稻草的西大棚,东偏房。

可见内院中,丁祖为汪伦搬出椅子,请他坐下看拥工们干活儿。

纸坊内几个佣工有搅浆的,揭纸的,视角尽力展示着纸坊生产的流程。

汪伦看得喜不自禁,对端来茶壶的丁祖说:老人家,你们丁家纸坊造出的纸越来越好啊。

丁祖:是啊,托大人的福,现在整个泾水百家纸坊,卖得最好的几家,丁家排在前面,大家有说董家是第一,也有说丁家第一,大家都看着呢。

汪伦:泾水两岸多是纸坊人家,有的宣城造纸能流传四海,有的卖出不泾县,有的可以替代绢帛,有的只能用于贫户糊窗户。

丁乙:大人,您说,咱们怎么才能造出好纸。

汪伦:我找你的意思就是让你多试,多比较,泾水人家能卖出好价儿,县衙收税才会顺利,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董家纸坊,上房。

董娇与董刀儿嗔目相向:爹,您是不是糊涂了?你把县令当客商这可不是小事,得罪父母官,咱们董家纸坊还有好日子过吗?

董刀儿:头一天来,咱们把他当县令供着,接着又来,怎么看都像是个骗子,瞧他连一身官衣也没有,没有衙役护着,凭什么说是县令。

董娇:人家就算是商贾,哪里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董刀儿:爹以为是丁乙和客商做的局,他来来去去,一身布衣,爹又上了一当。

 

丁家纸坊,门厅。

丁家簇拥来了许多人。

丁祖:丁乙,刚才来的汪大人好没架子,你以前见过他?

丁乙:爷爷,上一回我去衙门送纸,接待我的人就是他,后来又来一趟,那能有错?

邻居纸坊主们纷纷小声插话:这个官可不像个官呀。是呀,没有官衣也没有衙役,跟着一个书僮,就是一个书生模样。

丁祖:丁乙,你跟大家说说,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虎牢关,院内,两个衙役过来,二人吓得放下空碗,站了起来。

衙役甲:你们两个假冒货从现在起要换地方,这里不让住了。

安生一哆嗦:你们是不是要动手?我说实话,我是安大人的门生,此去泾水赴任,你们不要胡来。

衙役甲:你还敢嘴硬,真是不知死活。

安生吓得闭嘴。

衙役甲:只要你们听话,我们给你们换个好地方,这里住的可是虎门关,只许进,不许出,是死囚待的地方。

安生露出一丝笑意:看来,你们是真不敢杀我呀。

衙役甲:我们不杀,安禄山也不会放过你,我们会把你送回幽州。

安生:别,千万别,是下官错了,不该胡说。

衙役甲:得,你倒是个聪明人,以后学乖一点,走吧,给你们找个见得了光的牢房先住着,等不来去幽州查验的人回来,你们是不能走的。

 

牢房,木栅窗透过光亮,地面上有一堆稻草。

安生和书僮被推了进去,木栅门重新拴了铁链,上了大锁。

两个衙役走了。

主仆二人打量四周,神色稍安。

安生:怎么办呢?我们怎么办呢?

书僮:大人,您问我?我还想问您呢。

安生大怒:滚!

书僮:大人,我滚哪儿去?这屁大的地方,我倒是想滚,哎,大人,您也别慌,咱们可是从虎牢关出来的,这地方虽然不好,可它是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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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生颓然坐地:天呀,我堂堂一县之令,怎么会沦落到这里了。

院内。

两个衙役脱去皂衣,换着军服。

军卒甲:得了,他们只要不死,咱们就算交待了。

军卒乙:让他们横,哼!

军卒甲:还是小心为是,那个安生可不是好惹的,真死了人,咱们也不好办。

军卒乙:你说得对。

军卒甲:从明儿起,给他们加点饭,别出事。

军卒乙:我听你的。

 

董家纸坊,门厅。

汪伦上门:董坊主,你别害怕,来,我们聊一聊,一回生两回熟。董纸神这个雅号是怎么来的?

董刀儿连忙让座:我方才太唐突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实话实说,董神祇这个绰号这是丁家祖孙瞎叫的,他们跟我斗心眼儿,明明他们家的丁宣比我的董宣好,他们硬说董家第一,我瞅他们祖孙装疯卖傻就生气。

汪伦:我不止听一人说过丁家和董家在百家纸坊中属一属二,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董刀儿:不瞒您说,对官家,谁都不想当出檐的檀子,在商贾面前,谁都想充个老大。。

汪伦:我信你,咱们泾水百家纸坊做的最好的就是你们丁、董两家,以后,你们还得比谁家造的更好。

董刀儿:大人,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汪伦:当讲和不当讲,你也都讲过,只要是纸行的事就没有对错,坊主们也都有自己的一技之长,不然也没法立足这泾水两畔,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董刀儿:我想说,官府要是献纸朝廷,别落了我们董家的纸。

汪伦:这个可以有,我此来私访,本来就有你董家的事儿,只是你那强霸的作派可不好,都是纸行,邻里也应歉让几分,对不对?

董刀儿:大人说得对,我拦您不对,给您赔不是。

汪伦:这样吧,我给你写个帖子,你自己跑一趟州府,送疋董宣,我信中会说明晋献朝廷的心愿,你看可好?

董刀儿:好,好啊,那就太好了。

汪伦:还有,刚才我看到你家姑娘,这会儿她去做什么了?怎么不见了。

董刀儿:小女怕羞,家里来客她自然会躲,现在也许做女红呢,女儿家嘛,这么大了,会给自己攒嫁妆。

汪伦:叫她出来,我与她有话说。

董刀儿回头喊:董娇,过来,大人有话要问你。

床边,董娇依坐帐帏在绣花,听到招呼,听到外面叫,她放下针头线脑,抿了抿头发,抻了下衣裳,应声出了门。

上房内,董娇落落大方进了门,施了一下礼:民女参见大人。

汪伦笑着打量董娇:吆,真是一个豆蔻俏佳人,我看出来了,小姐果然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当家姑娘,和丁乙定亲了是吧?

董娇瞄了一眼父亲,有些害羞:没定呢。

汪伦:董纸神,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还不给她定亲?

董刀儿一笑:有女百家求,不急,不急。

汪伦:我给你们两家做媒妁如何?

董家父女有些紧张。

汪伦:别怕,都是熟人,再说咱们上次说过此事,董坊主怎么忘了?

董刀儿:这么大的事怎么好一言定音呢,我怎么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汪伦:说好就定,定下就办,省的夜长梦多。

董家父女面面相觑。

 

丁家纸坊,门厅。

丁乙:做官不一定非得有官样儿,汪县令与咱们像一家人,没有官威,有什么不好?

邻居纸坊主们纷纷小声:书生做官,自古就是这样呀。这个官到咱小民人家来,也是少有。

丁祖:丁乙,你跟大家说说,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丁乙:汪县令说,他要把咱们百家宣纸送往长安,让朝廷看到咱们真正的好纸,以后可以替代绢帛,省去织工的劬劳。

丁祖:真能这样,咱们泾水县就可以减少苦役募集。

众人纷纷:这可是好事啊。对,咱们得送最好的纸给朝廷。

 

董家纸坊,上房。

汪伦:你们爷俩意下如何啊?说说看。

董刀儿:不急不急,不急定姻缘,到时候说办就办了。

汪伦脸拉长:这话不对,误了子女婚期,可是触犯律条的。

董刀儿抹汗,不语。

董娇儿:爹,俺觉得大人说的对,咱家与丁家结成姻缘也没有什么不好,省得让官家惦记。

董刀儿:小孩子家你懂什么。

汪伦:我看姑娘说得对,好了,你们自己拿捏,只要你们能安居乐业,父慈子孝,县官不管这等闲事。董刀儿,你把丁乙叫来,我有话要问。

董刀儿借机离开。

 

丁家纸坊,门厅,丁乙对众人摆手:好了,咱们该干活了,没啥热闹可看了。

董刀儿进:丁乙,汪大人叫我过来,到我家有话说。

丁乙随着董刀儿进了董家,一路上上房走来。

上房,汪伦正在翘首以待。

丁乙进入,揖礼:丁乙见过大人。

汪伦:来,咱们两家经办纸坊的主人齐了,咱们得说说纸的事儿,丁宣不错,有毛病,纸厚,不兜墨,浮墨可不好,你们说呢?

董娇:董家的纸漏墨,能互补就好了。

汪伦:董刀儿,你说呢?

董刀儿:姑娘家家的,多嘴。

汪伦:我朝行开化之风,女主也曾当朝,姑娘家家怎么了?我看董娇说得对。丁乙,你说呢?

丁乙:大人明察秋毫,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汪伦大笑:好啊,我看呐,你们两家不仅要取长补短,最好还能做成亲家,丁乙,董娇许给你做娘子又当如何?

丁乙:谢大人作主,丁乙感恩莫名。

董娇臊得满脸通红,闪身出了门。

汪伦大笑。

 

匝道,河边。

众人聚集,悄声议论。

甲:丁董两家面和心不和呀。

乙:这不能怪丁乙,是董刀儿心眼太多了。

甲:丁四郎被募苦役,丁家少了大梁,丁乙只能替他爹丁四郎了,这次献纸挺奇怪,真不知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乙:就是想着官家能蠲免苦役,这说明他心里还想着他爹呢。

甲:凭这一点儿,我就服他,养儿当如此啊。

丙:差苦役出去的人多了,这没有什么不对。咱们泾水走出去,回不来的人还少吗?

甲:就是嘛,这也是我敬佩丁乙的地方,他可比董纸神好。

乙:董神纸学艺靠偷,还嫌丁家人非老即小,以强欺弱。

众纷纷附和。

 

董家纸坊,上房。

汪伦:我刚说丁乙与董娇是一对儿,要当场为他们做媒。你们瞧,董姑娘趁机逃之夭夭了,也难怪,怎么当着人家姑娘谈姻缘呢。

董刀不屑地看了丁乙一眼,汪伦看在了眼里。

汪伦:董刀儿,你看不上这个女婿吧?说说你的想法。

董刀儿佯笑:不急不急,大人的美意小人心领了。

汪伦疑虑地打量着躲闪的董刀儿:你说的不是心里话吧?

董刀儿低头不语。

 

牢房,栅门打开了,进来两个抬饭匣的衙役,还有一个挎刀的衙役守在门外。

安生与书僮接过衙役甲送来的饭食,不住乞求:军爷,你们放我走吧,待到了泾水县交换印信,以后,你只管到泾水找本官,咱没有办不成的事。

衙役甲:废什么话?你们的身份只能等到水落石出的那天,差一点儿也不能放你们出去,你再敢多嘴,当心饿你们三天!

安生立刻闭嘴,抢过饭碗,拼命大嚼。

书僮也端过了碗,一边吃一边看安生的碗:大人,您每一回都挑大碗,下回让我一次行不行?

安生:滚!

 

平原郡府衙仪门前,颜真卿的轿子落下,下轿,拾步向仪门走去。

颜安紧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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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卿书房坐定:颜安,我问你,那两个差使怎么还没有回来?关在牢里的安生怎么样了?

颜安:好着呢,大人只管放心。

颜真卿:我真有点担心汪伦刚到任,此时放他们走,汪伦会怎么样。

颜安:大人不必多虑,待节度使大人过问此事,时间还早着呢,两个差使估计还在兵府衙门外转圈呢。

颜真卿:节度使大人不好胡弄,他要是察觉咱们跟他藏猫猫,咱们也会有一些麻烦。

颜安:大人,要不要再派人过去催问?

颜真卿:不必,安大人不急,我们更不用急,反正有人会替我们急,咱们还得倍加小心,多给汪伦留点时间。

 

董家纸坊,上房。

汪伦开怀大笑,招手书僮:好了,本官告辞,但凡长安有信儿,我必来相报,咱们回头再见。

书僮上前搀扶汪伦。

董刀儿:您一年前就送丁宣到长安,没给董宣送过啊。

汪伦:一年前送丁宣的不是我,是前任县令,如果你不怕吃亏也好,一疋纸好多钱是吧?本官总不能自己买,自己送吧?

董刀儿:那就算了。

汪伦带书僮出门:本官不想贪占,也不想吃亏,走了。

董刀儿和丁乙连连相送主仆二人。

 

丁家纸坊,门厅。丁家祖孙送走汪伦回门。

丁乙对爷爷说,汪大人是个好说话的县令,到达泾水没坐热衙门的椅子呢,咱们先给送过贡纸,这次,他来看望泾水河畔的纸坊,一定是奔着宣纸做成极品来的。

丁祖:这个县令大人,是爷爷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呀。

丁乙:不对呀爷爷,我觉得汪大人还会升官,再见他也许就是知府,知州,是节度使,是当朝宰相呢。

丁祖:那可让爷爷开了眼了。

丁乙:爷爷,我还得给纸浆加点新料。

丁祖:什么呀,你加什么一定得让爷爷看看,不许擅自添加,纸行也是生意,不能随心所欲。

丁乙:放心,爷爷,怎么做,咱们祖孙一起商量着来。

 

河边渡口,汪伦主仆上船。

路边人们纷纷向汪伦招手,揖礼。

船家与主仆说话:你们是谁呀,哪来的大客商?

汪伦:我是泾水最大的客商,泾水的人还不认识我呢。

船家:哟,原来是咱泾水百家纸业的大金主呀。

汪伦:不敢,俺只能说,终有一天,俺会让泾水县的纸名传天下。

船家:冲您这句话,这趟摆渡,一文不收了。

汪伦:别呀,钱该给还得给。

 

丁家纸坊,门厅。

丁乙兴冲冲回家,挽袖子准备干活。

丁祖:孩子,爷爷后悔不已,爷爷打算多准备点丁宣给汪大人。

丁乙拦住:爷爷,我们现在要做事就是把纸做得更好。

丁祖:以后丁家造的纸,你当家,可不能胡干,一家人靠它吃饭呢。

丁乙:人家县令为宣纸忧心,咱也得想办法了,吃饭的本事越大越好。

丁祖:你总想做新鲜玩艺儿,老祖宗的章法不能丢。

丁乙:咱得为泾水宣纸多做点事,丁家纸坊还得选新材料造纸,不出最好的纸,那才是对不起祖宗。

 

董家纸坊,上房。

父女争吵。

董刀儿气咻咻:你一看到丁乙,眼珠子都发亮,真丢我们董家祖宗八辈的脸。

董娇:我怎么丢了祖宗的脸?丁乙哥就是好,我看到他不高兴,我见谁会高兴?爹,您得讲理!

董刀儿:丁家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替他们说话?

董娇:我替天理说话,丁家坊不好,百家纸坊哪个会更好?

董刀儿:董家纸坊不好,可它养了你。

董娇:董家纸坊好也是借了丁家的字号,如果不是近邻,您学了不少丁乙哥的造纸办法,如果不是丁乙哥帮过咱们,谁会那么看重丁宣?

董刀儿恼怒:你不要脸,还没嫁给丁乙,天天喊他哥,爹的脸让你都丢光了!

董娇气得大哭:我就叫他哥哥怎么了?我碍您什么了?

 

丁家纸坊内。

丁祖:这个家,到底听你的还是听爷爷的?爷爷会害你吗?你当家也得听听爷爷说什么。

丁乙:爷爷,别吱声,您听,董家又吵闹呢,董娇哭了,我去看看。

丁祖:不许去,爷爷的话还没说完呢,你不要不当回事。

丁乙:爷爷,我不是不以为然,您让开,我得去看看董娇。

丁祖:咱们的事得先说完。

丁乙:您快说。

丁祖:爷爷就是认定了,老祖宗干了多少年的造纸手艺不能丢,我坚决不许你这个孙子‘胡闹’。

丁乙:说完了吗?

丁祖:说完了。

丁乙:让我走,我去董家看看。

丁祖:不许去,你去,只能添乱,董娇会更委屈。

丁乙跪下:爷爷,我得替董娇说句话,不然,我立天地间又有何用?

丁祖软了:孩子,你这又何必?丁董是两家,你不能管别人家的事。

丁乙:不是两家的事,是我的事。

 

董家纸坊,丁乙入门:董坊主,我想跟您说句话。

董刀儿:你说什么?

丁乙:您可以骂我,打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求你不要骂女儿,董娇就算不是我丁乙的女人,就是邻居,我也不想听到她哭。

董刀儿:我们董家的事要你管?

丁乙:我必须管,因为,我与董娇自幼是朋友,不论多大的事,只要是她的事,我必须管。

董刀儿:你滚出去,我的家,不容你站在这里说话。

丁乙缓缓低下头:宁欺白头翁,不笑少年郎,你若不肯改变态度,我的家你以后也不要再进,丁宣造纸所有的配料,您一个字也别想知道。

董刀儿:你吓唬我?

丁乙起身:你好自为之吧。

言毕出门。

董娇儿抹着泪闯进来,望着丁乙的背影,无声哭泣。

 


泾水。

汪伦携书僮泛舟河上,两岸纸坊人纷纷向他招手。

书僮牵衣汪伦:老爷,咱们回去吧,转了一天了,饭也没人管。

汪伦小声:哪里会没人管?老爷做官要清廉,不能白沾百姓一米一粟的便宜。

书僮:您想当清官没错,可不能让俺饿着肚子跟你跑一天呀。

汪伦一边跟人挥着手,一边小声说:咱回衙门再吃,让灶房给咱们烧条鱼吃。

书僮噘嘴:你总是烧鱼烧鱼的,敢情衙役们钓鱼不要钱!我想吃肉。

汪伦:噫,怎么还挑食,鱼肉就不是肉了?

书僮:我要吃牛肉。

汪伦:还反了你了,不吃鱼吃青菜。

书僮:不吃!

汪伦:真不吃?

书僮:不吃。

汪伦:开了,不要你了,自投门路吧,爷养不起你。

书僮:别呀,老爷,俺跟您只是开个玩笑。

船家听着偷笑。

 

运河, 月下,船上。

柴火上的瓦锅,火苗闪闪。

李白与船家渔火对饮。

船家煮着锅中的大鱼块,抱着酒瓮,两个黑陶碗加两根树枝筷子,边喝边与李白聊天。

李白:可以吃了。

船家:嗯,闻到了鲜鱼香。

鱼块被捞到两个陶碗里。

二人对饮了一碗酒,重新满上。

船家:先生上船时,颜大人亲自送你上了船,你与颜中丞交情很深嘛。

李白:知己。我到长安受颜公热情款待,没有他,长安不识李白诗,没有颜公的引荐,长安不留醉诗仙。

船家:先生,是颜大人请您到家里饮酒作诗?

李白又饮了一碗,神色有些穆然:唉,长安不识人,知己惟颜公。当时,皇帝令高力士前来请李白进宫,高力士看到我醉得不成人样,嗤之以鼻,我也看出高力士的轻慢,当即答应,心里琢磨无论如何也要戏弄一番这个宫中内侍。

船家竖大拇指:先生,您胆子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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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宫筵上,君臣欢聚一堂,当今圣上与我寒暄几句令我入坐,我当时已经不胜酒力,坐相不恭,圣上要我当众赋诗,我看到贵妃娘娘貌若天仙,当场填词。

船家:您写了什么?

李白:云想衣裳花相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船家:我虽然听不懂,可是,能听得出来,它好听。

李白哦吟: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船家:后来呢?

李白:我奉诏而作三诗,时常吟哦,贵妃娘娘认为我不应受礼仪约束,令高力士为我脱靴。由此,我也惹了下了祸,冒犯了他们的高贵。

船家:你这是何必呢?

李白:低头一时,会让我一世低头。

船家:唉,你说的是,他们是长安城里最有权有势的人,让他们折了脸面,他们怎么会放过你?李白先生,你后悔了吧?

李白: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真是‘一枝红艳露凝香’。以诗换我人生际遇,也不枉长安之行。

船家: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李白:以后,——当今圣人又觉春风满纸,花光满眼,人面迷离,李白不为已忧,而深为君王赞赏。

船家:先生真是一个世外高人,好像不谙人情世故。

李白:船家,如果换上你会怎么说话呢?

船家:如果换上我们这类渔樵之人,要么是远离长安,要么会看人脸色说话,惟恭惟谨,会怕惹出什么塌天大祸。

李白举酒碗:你我同是篷蒿人,相识江湖两相娱。来,喝酒!

 

丁家纸坊。

丁乙气呼呼地回家,取篓和砍柴刀欲出门。

丁祖拦在孙儿面前:你心情不好,不要出去了,前几日下雨,山坡路滑,爷爷担心你。

丁乙:您放心,我没事。

丁祖:心里受伤了?孩子,你有心事更不要出门,爷爷懂你的委屈。

丁乙强笑:没事的爷爷,我想去上面找一找有没有能替代榆树皮的树木,咱们能尝试一下,对以后丁宣的改造会更好一点。

丁祖:甭去了,咱们祖宗把山里的树皮都试过了,造纸已经几百年了,总是这么糙。

丁乙:爷爷,您让我出去吧,当我散心,在家郁闷。

丁祖:出去也行,你可得加小心。

丁乙:爷爷放心,我不是小孩子。

丁祖让开了路:你在爷爷眼里,永远是小孩子。

丁乙回头冲丁祖一笑,出了门。

 

青檀山林,丁乙向青檀林走来,没料到山上也有一个人正在采树皮,他走近问道:黎叔?!这片青檀是你家的吧?

黎叔:哟,是丁乙呀,是呀,这座山都是我家的,你怎么来了?

丁乙:我从这儿绕过去,我家的山在后山,借个道儿。

二人正在说活,黎叔脚下滑了一下,直接向山坡下翻滚,丁乙大惊,扔掉背篓和砍柴刀扑上前。

丁乙没接住,二人一起摔倒在一个草窝中。

 

黎家纸坊外,黎花正在河边淘米,她手里拿着一个篦箩刚起身,有人喊:黎花,你爹在山上摔下来了,有人看见让传信给你,快去看看吧。

篦箩丢在了河边,黎花飞身在河边匝道上飞跑。

 

半山坡。

丁乙和黎叔一脸泥土,昏在草窝里。

黎花跑了上来,焦急地扶起黎叔:爹,爹,爹,你醒一醒。

黎叔缓缓地睁开眼,望着女儿:黎花,别动,让爹躺一会,咦,这是谁?

黎花缓缓地放下黎叔,拍打丁乙:丁乙哥,你怎么了?

丁乙一动不动。

黎花焦急,掐丁乙人中:快醒一醒,再不醒就会死人的,丁乙哥,丁乙哥!

丁乙毫无反应。

黎叔挣扎起身:我想起来了,他是为救我挡了一下,你掐他虎口,一起掐。

丁乙捯上一口气,依然没有睁眼。

黎叔用力推丁乙起身:丁乙,你快醒一醒!

丁乙缓缓地舒了口气,睁了一下眼,又合上了:黎叔,我这是在做梦吧?

黎叔父女相视一眼。

黎花:急死我了,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

黎叔:是我的错,脚下滑了一下。

丁乙缓缓挣扎坐起来,发怔:我好像做了一个梦,见到了雪花一样的宣纸。

黎花:你呀,丁乙哥,我们黎家该怎么谢你呢。

他们向山下望了一眼,深不可及。

 

山路上,黎花扶着黎叔,缓缓向山下走。

丁乙重新背起了背篓,把砍刀放入篓中,独自向山道走去。

黎花回头:丁乙哥,你不要走了,我过一会儿来扶你下山。

丁乙头也没回:不用了,黎花,你扶黎叔回家吧。

 

青檀林间。  

丁乙用力地剥着老树皮,一阵晕眩,他紧紧地抱住了树。

黎花出现在他的背后:丁乙哥,你何苦跑这么远,我家也有青檀,还有许多别的树,你剥就是了。

丁乙没有回头:黎花,你来干什么?我能行。

黎花:丁乙哥,你除了你能行,还会说别的吗?来,我帮你取一点,咱们早点下山。

丁乙:黎叔呢?

黎花:我已经把爹送回家了,他在家躺着呢,歇会儿,我帮你,弄完我们一起回家。

丁乙:不用,我自己能行。

黎花不再说话,夺过丁乙的砍柴刀,用力剥着树皮。

 

山道上,黎花背着背篓,牵着丁乙一起走。

丁乙眨着眼:黎花,把背篓给我,你不用管。

黎花:你走路发飘,你不知道吗?

二人缓缓向山下走。

 

河边匝道。

黎花拉着丁乙缓缓走着,突然闪出董娇,她毫不客气夺过丁乙的手,抚着他泥污的脸问:这是怎么了?黎花,你说清楚!

丁乙急忙:董娇,是我不小心摔着了,幸亏黎花救了我。

董娇:我听到有人喊了,黎叔摔下了山,你是怎么回事?

丁乙:我没事,上山时滑倒了。

董娇狐疑地打量丁乙和黎花:你们怎么还牵上手了?黎花,你咋这么不要脸?

黎花慌乱:没有,董娇,你是误会了,他救我爹才摔的,我想把丁乙哥送回家。

董娇:丁乙哥?

黎花:我说错什么了吗?

董娇:他就是个丁乙,叫他不用带哥,他是我哥。

黎花:哦?董娇,你咋这么霸道呢。

丁乙:行了,董娇,你回家吧,我还要去看看黎叔呢。

董娇:不行!黎花,你走吧。

黎花委屈地撂下背篓,独自而去。

丁乙望着黎花的背影,欲言又止。

董娇:看什么看?拉了一路的手,还没拉够呀。

二人正在僵持,董刀儿跑了过来,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拖着走:我一个没留神,你就跑了出来,哼,跟我回家!

 

董家纸坊。

董刀儿气得暴跳如雷:小没良心的,我可是你爹!

董娇:你是我爹,可是,您也得讲理呀。

 

黎家纸坊。

黎叔缓缓起床:我没事了,哦,姑娘,你怎么了?一脸委屈,谁惹你了?

黎花:爹,我没事,是咱家的篦箩不见了。

黎叔:街坊已经送来了,我已经把米下了锅。

黎花郁郁寡欢,向灶台走去。

黎叔突然发现女儿很不快乐,关心地:以后爹小心就是,你别不开心。

黎花点了点头,开始弯腰烧灶。

黎叔感叹:丁乙这孩子真好,爹改日得好好谢谢他。

黎花无语。

黎叔察觉异样:姑娘,你怎么了?

黎花遮掩:没什么,爹,您歇着吧,我一会儿再给您烧点茶。

黎叔重新躺下,舒心地吐了口气:好孩子,爹有你这个女儿,心里就踏实了。

 

丁家纸坊。

黎叔拎着两只鸭:我相与丁乙贤侄,送两只鸭,别见外,都是黎花自己养的。

丁祖:这可不成,黎坊主,你来看丁乙干什么?他就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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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叔:那天我上山砍柴,一不小心,险些掉到山底,是丁乙拦了一下,不然我就死了,造访丁乙,顺便切磋黎宣得失。

丁乙过来:黎叔呀,您这么客气,走的时候,我给你拎条大鹅,是我爷爷养的,后院里有。您说黎家纸坊的黎宣呀?挺好,我明儿配料,您过来看看?

黎叔:这孩子实诚,黎叔就喜欢你这样的好孩子。

丁祖:你们先聊着,我去取鹅。

黎叔扔下鸭子:丁家爷爷,您要是这么见外,那我就走了。

丁祖:您要是走了,丁乙还得送过去,您坐着聊,来了就来了,客套啥。

说着,闪身出屋。

黎叔:我可是感谢救命之恩的,这怎么成交易了呢?我可生气了。

丁乙:举手之劳的事儿,您何必挂在嘴上。

黎叔:你也差点没命,这也是举手之劳?

说着,扔下鸭子就走,丁乙上前一把抱住了黎叔:走也行,后天再来,我配料,咱们爷们聊一聊造纸的事儿,我也向前辈学一学。

黎叔笑了:那就说好了?

丁乙:说好了。

说着话,丁祖拎着一只大鹅出来:拿着!情份是互相的,哪能送完鸭子空手回去的。

 

黎家纸坊,门厅。

黎花眼看看黎叔拎着一只大鹅进门,十分惊奇:爹,这只大鹅是哪来的?

黎叔沮丧:丁祖不白要咱们家的两只鸭子,非要我把它拎回来,你抽空再送回去吧。

黎花:爹,家里有只大鹅也挺好,改天再弄一只,成双配对,它们可以看家,有的时候比狗还管用。

说着,黎花拎着大鹅进向后院。

黎叔坐下,开始收拾棉花,准备过秤。

黎花回身:爹,那只大鹅真的挺好,现在跟鸭子们聚成一伙了,可和睦了。

黎叔:过两天再送回去。

黎花:爹,这不好吧?

黎叔:你说怎么不好?

黎花:送来送去的不好,改天,咱们卤点鸭蛋,我给丁家送去。

黎叔:行,你看着整吧。

 

丁家纸坊。

黎花拎着装满篦篓,套着荷叶的卤蛋送来了:丁乙哥,那天您和丁爷爷非要还我家一只鹅,我爹郁闷生了病,这点卤蛋只是一点小心意,你一定得收下。

丁祖:你爹咋没来?

黎花:我送来不行吗?

丁祖:我想看看他得了什么病?我知道,他是忠厚病!

黎花笑:丁爷爷说话真逗,我都忍不住想笑了。

丁祖:行了,给我吧,我要了,不过,我没空卤鹅蛋,你捎几个回去。

说着,拎着篦篓闪了出去。

黎花:丁乙哥,我怎么不能叫你丁乙哥呢?那天,董姑娘为什么要发脾气?

丁乙:小孩子家家,黎姑娘不必计较。

董娇:谁是小孩家家!

话音刚落,董娇进了门,只见她警惕的打量黎花,一脸不痛快。

丁乙:董姑娘,我们说话你在隔墙就听到了?

董娇:你们情来意往,吵到了三里之外,我就是聋子也能听得见。

说着话,丁祖拎着装满鹅蛋的篦篓出来:黎姑娘,带回家让你爹尝一尝,我刚揭开荷叶,你卤的鸭蛋闻起来真香,

黎花讪讪地:丁爷爷夸我呢,喜欢吃,我以后常给您送。

丁祖:哟,董姑娘也在。

董娇:丁爷爷,我也想送,可是,我家没有养鸭,养鹅。

丁祖:这话是怎么说,这可是黎叔专门送的,说丁乙救了他,哪能坐享其成呢?丁爷爷过意不去,回个礼儿,董姑娘,这忠厚对善良不能图什么?你说呢?

董娇:丁爷爷说得对,咱不能白占人家便宜,还得回得多一点。

丁祖:这话也对,不过,你说出来,丁爷爷怎么听着不像那么回事。

丁乙无语,埋头干活儿,不向这里看一眼。

董娇走了过去,特意用手帕帮着丁乙揩汗,还故意回头看了黎花一眼:丁爷爷,听惯了就是那么回事。

 

黎家纸坊。

黎花怏怏地挽着篦篓回来,黎叔一眼看了出来。

黎叔:又怎么了?是丁乙给你气受了?他凭什么!

黎花急忙放下篦篓,丁家爷爷又还了我们这么多。

黎叔释然:我说呢,你就因为这个不开心了?

黎花:不是啊,丁乙哥家总有个董娇,那丫头真讨厌。

黎叔:那是怎么回事?

黎花:只要我见到丁乙哥,那丫头准跳出来捣乱。

黎叔恍然:哦。

 

丁家纸坊,门厅。

董娇柳眉倒竖:丁乙,我警告你,以后你不许跟那个小狐狸精眉来眼去。

正在搅拌纸浆的丁乙放下搅杆,吃惊地望着董娇:小狐狸精,它在哪儿?

丁祖失笑。

董娇叉腰:你不许装傻。

丁乙恍然,重新拿起搅杆:你说哪儿了,人家可是黎叔的女儿,怎么会。

董娇不依不饶:以后,你不许理她。

丁乙息事宁人:好好好,不理就不理。

董娇冲丁祖撒娇:丁爷爷,你看丁乙,一肚子花花肠子。

丁祖正色:不能,不会,咱丁乙不是那种人。

董刀儿:董娇,回来!

董娇的气焰一下子去了大半,冲丁祖吐了一下舌头,急向门外冲了出去。

董娇:爹,你嘛呀,我又怎么你了。

董刀儿:你给我回家!

 

董家纸坊,门厅。

董刀儿一脸铁青:董娇,我再给你说一遍,以后,你不许出门!

董娇:我出门怎么了?

董刀儿:你再敢去丁家,让我逮着——

董娇:逮着怎么着?

董刀儿:逮着打折你的腿,爹养你一辈子!

董娇:您打,我就让您打了,来,我给您搅杆,我让您打。

董刀儿: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倒霉丫头。

董娇:我生下来就剋死了娘,您不倒霉谁倒霉,行了爹,我知道您的心思,怕我嫁出了门,没人在家气您了是不是?

董刀儿:你嫁,你现在就嫁,你给我滚!

董娇:别以为我不敢,我现在就嫁,你别拦我。

董刀儿堵在门口:你气死我了,哼!

董娇:哼!

董刀儿:你给我等着吧,早晚给你算账。

 

丁家纸坊、

几个帮佣从院内过来,大家与丁家祖孙一起,抬起蓖网,在纸浆池内晃着,套取桨汁。

 

董家上房。

董娇躺在蚊帐内,侧卧抽泣。

董刀儿倚门站着:你说,你亲爹是谁?

董娇不理会。

董刀儿:你爹重要还是丁乙重要?

董娇儿不作回应。

董刀儿气得团团转,家里的佣工们纷纷出现在门口。

佣工甲:董坊主,您别说了,妹子早晚会懂事的,您也别气着。

董刀儿:气哼哼地拨开众人,扬长而去。

佣工甲凑到床边:妹子,别哭了,我把门给你关上,你睡会吧。

说着,他扬手示意,众人散去。

 

董家纸坊  日内

门厅。

董刀儿消停下来,啜着茶壶悠然自得。

董娇凑来:爹爹,您没生气啊?我以为——

董刀儿:你以为什么?我跟孩子生什么气?哼,跟爹老子斗!

董娇向董刀儿伸出大拇指:爹爹,这就对了。

董刀:什么就对了?

董娇:别以为我什么也看不懂,我早就知道爹是啥人了,哼,爹,你鬼心眼多只能斗你姑娘,早晚会遇到对头!

董刀儿:傻姑娘,你敢胡说?你别以为爹不是为你好,你依恋的人就是丁乙,当爹怕他!

董娇气呼呼转头出门,进了后院。

 

囚牢内,安生拖过蜷在角落里的书僮,指了一下牢窗。

书僮:大人,你要怎地?

安生小声:咱们跑吧。

书僮:印信皆无,跑了有啥用?

安生:咱们回幽州,告颜真卿恶状。

书僮的眼睛亮了,小声:怎么跑?

安生:我踩着你的肩,待我上去,拉你。

书僮忙向栅栏外张望,谛听了一会儿,跑了过来,蹲下:大人,你看着点儿,别让人逮着。

二人笨拙地掰开窗户,他们突然发现,上面的栅木只是个装饰,根本不起作用。

一先一后,二人越过了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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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陵。

安生与书僮一前一后跑到了一片丛林中,二人倒地,喘气。

书僮:大人,我们终于脱身了,咱们真的要回幽州吗?

安生皱着眉:不对,这一切好像太容易了,不像是真的。

书僮思忖:也对,怎么没见人影?那地界也不像是监牢。

安生:像马厩,像是专门为咱们造出来的。

二人躺在草丛中瞪着眼,望着天空。

安生:我明白了,他颜真卿不好交待了,故意让咱们当贼一样,一跑了之,他没事了,咱们的事儿大着呢。

书僮:大人,你说咋整治他?

安生:让我想一想,这事儿真的不是那么简单。

书僮:咱们找颜真卿去,跟他讲理!

安生:你懂个屁,那不叫讲理,那是自投罗网,真到了那种地步,他会轻易放过我们?万一杀人灭口呢?

书僮吓得一激灵:对呀,万一他动了歹心呢?天高皇帝远,咱们是怎么死的也没人知道。

安生笑了:我有个办法,一定能行。

书僮:什么办法,大人,你说给我听。

安生板脸:我说个屁,你听我的就成了,走,咱们找个河边,把衣裳洗一洗,这身臭皮馕也会害死咱们。

 

小河。

不见人影,只见河边的枯木上挂着两件衣服。

近处看,不远外的草丛中,卧着两个赤身祼体的人,安生和书僮。

二人爬在草丛中,头挨头凑在一起私语。

 

平原郡府,仪门外。

安生一个人一摇三晃向衙门口走来,衙役拦截:你是谁?来衙门口闲逛什么?

兵甲跑来,见到安生非常意外:来人,这个人是奸细,抓起来!

安生:且慢,我还有一个同伙,已经向幽州走了。

兵甲:追!

安生:晚了,已经走了三天。

兵甲:你要怎么样?

安生:我要见颜真卿!

兵甲:中丞大人是你随便见的?有什么话跟我说。

安生:我要印信。

兵甲:你过来吧,我带你见大人。

 

书房内。

安生傲然:安大人,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的书僮已经向幽州走了三天,一切都晚了。

颜真卿不动声:你自辩冤情很好,也少了平安郡核实你身份的麻烦。

安生:你们不是派人核实去了吗?这么久怎么还没有消息?

颜真卿:这不,这位士兵带着人当我的信使,到了幽州范阳去见安公禄山大人,节度使兵府并不好进,盘缠花完了才回来。

安生:我看出来了,他们就是不想见节度使。这样吧,咱们到此吧,你不说,我不说,天知,地知,风吹云散,大人只要还我印信和册书,我带书僮走。

颜真卿:这不太好吧?你的身份还没有核实呢。

安生:中丞大人,您曾是武部核实案情的大员,对印信签别能力真的不能勘验吗?州府仵作不会勘验吗?

颜真卿:你自称是安大人的门人,安大人出具的印信本官怎么好由自己的仵作察验呢?

安生:您呢?您可是质证刑讯大员,您不会是故意的吧?

颜真卿:我没审过你呀?

安生:在您的治下,有人关过本官,刑讯过本官,还他妈的什么也不问,只管打!

颜真卿:这种小事本官也得自己查验?府州粮草,军民安抚谁来管?再说,就你这脾气,换老子也得打!你不想好好说话,还得继续关押!

安生无奈:求大人放过我吧,咱们从此两清了,我且去上任,您继续忙大事。

颜真卿:你想离开这里,有什么其它要求吗?也行,天网恢恢,发现有假,照样发海捕文告,天涯拘你!

安生:下官想要一匹马。

颜真卿给士兵甲使了个眼色:带他到马厩看马,由着他挑,你们去吧。

兵甲会意:走吧,带你去挑马。

 

马厩。

一匹马牵了出来。

安生迫不及待地夺过马缰绳,匆忙道了声谢,纵身上了马。

 

驿道。

书僮一个人赶路,安生纵骑追赶而来。

主仆稍定,附近山坡后几骑士兵围来。

安生不理会,继续走。

兵甲大喝:拿下!

安生大惊:我跟颜大人说好了,他让我走还赠了马!

兵甲:少废话,不让你走会逃一个,差点成了漏网之鱼,现在,一网打尽!

安生和书僮被绑,兵甲亲手牵着他们:这回,你们得重住虎牢关。

书僮绝望,大哭。

安生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趔趄着随着众兵而去。

 

书房内,颜真卿抬头看了一眼兵甲:记着,不要死人,他们还得活下去,核实身份的事,我另派人去范阳。

兵甲会意,揖礼:但凭中丞大人安置。

两个驿兵轻骑着装出了北门,他们马后扬起两道黄尘。

 

高墙院落。

兵甲出现在院内:诸位兄弟,窗户和门都扎结好了吗?

大家纷纷:放心,这次就是鸟儿也飞不出去了。

 

囚牢内。

安生与仆僮倚靠墙根坐下,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

兵甲似笑非笑地向这里走来。

安生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兵甲:你们甭用假名子胡弄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安生懒洋洋地:安生。

兵甲:中丞大人又派人去核实了,但愿这次能把安大人请来亲自察验。

安生瞪大了眼睛:颜大人真厉害,看来,他老人家一心想把我安生发送到阎王爷那里当官差呀。

兵甲:听天由命吧,但愿您这辈子还有机会升官发财。

 

范阳兵府。

仪门外,两个驿卒下马。

驿卒甲向门吏交付信件:请上差转呈节度使大人,这是平原郡中丞大人亲笔信。

门吏接过信,正反看了一下,头也没抬:请稍待。

 

兵府大堂。

虎皮椅上端坐安禄,他拆信看了看,取笔批注。

门吏恭敬侍立一侧。

过了一会儿,安禄山把信重装信封:送出去,哼,这个颜真卿真会跟咱老安耍,他到底要干什么嘛!

 

囚牢内。

安生与书僮无助地望着封好的小窗。

书僮:大人,我们还跑吗?

安生:往哪儿跑呢?泾水县?我们没有印信,去了也没用。回幽州范阳,安大人还用再派我去吗?

书僮:看来,颜真卿给我们这间房子,能留我们住一辈子。

安生:啐,丧气话。

书僮:大人,您再想一想办法吧,俺还想回家呢,家里有八十岁的老母和老爹。

安生被气笑了:孩子,你爹娘亲六十多岁还能生个你呀?

书僮愣了一下:出门在外的人不都是这么说吧。

安生:那是遇到了贼,哦,也对,不对,咱们遇到的可不是贼,是盗!比盗还盗的人,我的前程啊,被这个小黑屋子眼看榨了个干干净净。

 

范阳城,城中街。

安禄山带着一队铁骑奔来,他的身后是骑马的丁四郎。

丁四郎焦急:大人,您召我何事?

安禄山: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与你有缘。

丁四郎:何人?

安禄山:不须多问。

丁四郎:是不是,您要去平原郡?

安禄山勒马,放缓马蹄:你怎么知道?

丁四郎:大人常年巡视幽燕各郡,自颜大人上任平原以来,您还没有去过。

安禄山:行啊你丁四郎,这个细节你也看在眼里,行,你是个参军人才。

丁四郎:不敢,我只是个造纸匠。

安禄山:嗯?

丁四郎:校书。

安禄山:好好干,以后我提你当行军参军。

丁四郎:大人恩典,不过,丁四郎还是当个造纸匠最合适,以后,我还要回家做纸坊。

安禄山挥鞭打去,一下,两下,三下:当心,再提泾水县,当心杀了你。

丁四郎的脸上已经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安禄山:身许国家,不能有二心,你还想当纸坊主人,除非是下一辈子!来人,给丁四郎抹点耗子油,让他以后长点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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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骑中的医士,从包馕里取药。

安禄山接过,亲手涂抹:丁四郎,你孝敬本镇就是孝敬皇帝陛下,忠诚本镇就是忠于国家,不要再有三心二意。

丁四郎神色忧郁:是。

安禄山把药膏涂抹完毕,把药葫芦丢还给医士,问丁四郎:丁四郎,你说,咱为什么一直没有去平原郡?

丁四郎:因为,您对颜中丞放心。

安禄山:你说,我为什么会对他放心?

丁四郎:颜公是个书生,您是边帅,有他坐视一方,您没有顾忌。

安禄山:凭你这几句话,你现在就是行军参军了。

丁四郎迟疑:谢恩公。

安禄山:你说,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整个军营只有你带着妻子,这种恩遇就是边帅大将也不一定有。

丁四郎:节度使待部下恩重如山。

安禄山:狗屁,因为你是个诚实的人,我把你当心腹,希望你真的能与我这样的人交心交肺!生死相依。

丁四郎惊愕地望了安禄山一眼,揖手埋头。

 

大营。

营所,帐篷遍布。

军营内不时有巡察之兵,远处是操练场,演兵操演,杀声震天。

 

帐篷内,丁四郎回来,丁妻相迎:四郎,今儿这是怎么了?

帐篷门外烈风长号,风沙扑了进来,丁四郎把门帘拉了下来:别问了。

夫妻坐在黑暗的草铺上,丁妻借着微弱的光线察看脸上的鞭伤。

丁四郎:没事,我一点也不痛。

丁妻:那是冻的不知疼,一会儿该痛了,是不是你又惹了那个魔头?

丁四郎:嘘,小心惹杀身之祸,真的没事,都是皮肉伤。

丁妻:实在不行,咱们逃吧,我觉得咱们夫妻早晚会死在那个魔头手里。

丁四郎:咱们不能走,离开是死,不离开也是死,死在这里,至少还不会给老爹和儿子惹祸。

丁妻啜泣。

丁四郎:别哭了,我现在是行军参军了。

丁妻:那不是还得挨打吗?

丁四郎:以后,军饷会高一点,咱们给家里可以多寄点。

帐外有人喊:丁四郎,准备好了吗?节度使集结巡视随从,要你报到。

丁四郎应响:好,我马上去报到。

 

驿道,兵车行,马队簇拥。

丁四郎随着前方安禄山和他的帅旗,一路策马。

突然,前面喊:丁四郎上前!

丁四郎急引马。

纵骑前面的安禄山回了一下头:丁四郎,出行千里,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坐兵车,非得骑马?

丁四郎:节度使大人是不想让自己生疏这匹汗血宝马,藩镇节度使随时会攻击漠北,奉诏杀虏,靖安边境,不敢怠慢。

安禄山:你知道我们要去见谁吗?

丁四郎:颜真卿。

安禄山点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吗?

丁四郎:携文职抚慰颜中丞,让他对您没有戒心。

安禄山大笑:安禄山没走眼,你不当随军参军没天理啊。

 

平原府衙府,书房。

颜真卿接过驿卒的信件,拆看。

他的眉头凝结起来。

颜安:老爷,出什么事了?

颜真卿:安禄山要巡视平原郡了,查验那个门徒只是一个借口。

颜安:老爷要小心,我听说了,幽州范阳最近一直在招兵买马,动静不小。

颜真卿:这种事可以风传到你的耳朵里,朝廷怎么会不知道呢?

颜安:朝廷肯定会知道,只是当今圣上对他太信任了,别人不敢进言。

颜真卿:你说得对,他也该到咱们平原郡了。

 

平原郡,城门下。

安禄山的兵车透着不可一世,直闯而来,守城门的校卒无人敢拦,纷纷撤到一边。

 

平原郡府衙仪门外,颜真卿一身布衣,躬身出迎:节度使大人巡访,下官不及出城相迎实属罪过。

安禄山下马,上前与颜真卿执手:中丞颜大人,自家地盘,随便走一走,何必客套,你府内有酒喝吗?咱老安渴了,讨口酒喝,陪你玩两天。

颜真卿:请,闻知大人要来,下官早就备好了,恭候多时。

安禄山哈哈大笑,拉着颜真卿向仪门内走去。

 

后堂院内。

酒筵摆满了廊庑和院子。

主桌前,安禄山掀袍坐下:把随行都请来吧,大家一起热闹,平原郡是咱幽燕大本营,到了颜公的堂所就是到了咱们自己家。

颜真卿连声诺诺:是,是,是,这里就是安公的家。

安禄山:今天大家都得醉,不然,通通吃咱老安的鞭子!颜公,你说呢?

颜真卿:节度使的钧旨,下官从来不敢不从。

安禄山拉着颜真卿坐了下来:颜公,你写信说起安生的事,他在不在?

颜真卿:回禀大人,那个自称名叫安生,说是恩公的门生,微职不敢相信,特派两次差骑询问范阳,恩公若要见,我叫人提来,一见便知。

安禄山:颜公细致小心,坐镇于此小弟也放心了,叫他来吧。

颜真卿嘱身边侍候的颜安:你去提人,不得有误,速去速回。

颜安揖礼退下。

 

囚牢,颜安带兵甲等人,开锁。

坐在囚牢内的安生和书僮战战兢兢。

颜安:提你们去见大人,快随我走。

安生一脸疑惑,随之出了栅门。

 

山路,颜安等骑马,安生和书僮随着马蹄跑。

安生问:敢问是哪位大人要见我们?

颜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快走,事关你的生死,别误了大事儿。

 

后堂院内。

安禄山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他望着趋步上前的安生目不转睛。

安生趋步而来,跪下:大人,恩师大人,弟子有辱虎威,被人陷害关至今日,万望恩师作主。

安禄山怒目:你说是谁陷害了你!

安生:颜真卿,他不听我的辩白,执意说我是假冒的安生,收了下官的印信。

安禄山:颜大人早就把印信送到了兵府,他能这么陷害于你吗?我看就是你自己狐假虎威,误我大事,真是该杀。

安生吓得哆嗦不敢言,跪伏在地,浑身哆嗦。

安禄山:推出去,杀头悬城门!

颜真卿起身,揖礼:恩公息怒,下官有眼不识珠,误捉了良人。

安䘵山:你们之间,到底是谁错了?

颜真卿:这是本官的错,请大人不要杀人,本官愿受责罚!

说着,欲跪,被安禄山扶住:颜公岂能认错,察奸究邪本是你的职责,好了,看了颜公的面子上不杀你。

安生连连磕头。

安䘵山:死罪免了,罪罚难逃,走州闯府不识官体,言语豪横没有规矩,推出打三十皮鞭!

二个军卒上前架起安生向外走去。

安禄山望着忐忑不安的颜真卿哈哈大笑:颜公,诸位,来,咱们痛饮碗中酒。

众人举碗。

 

平原郡城墙上。

安禄山在前,颜真卿等僚属相随,巡视城所。

颜真卿:大人,平原郡这城墙年久失修,您看?

安禄山:这里距漠北还远,不必翻修,只需修葺即可。

颜真卿:大人,您看军民政要有何需要整改的,下官一定尽心去办。

安禄山信步走着,四处张望:颜公,你做好幽州的后备就行了,别的不用多干,咱守漠北,只要胡虏不入内,生民不造反,就是咱们的好日子!

颜真卿:多谢恩公抬举,能侍从重镇兵府做事,追随大人。

安䘵山:把你从长安折腾过来,你不会心怀不满吧?毕竟关陲冷寒。

颜真卿:能追随安公作事,是真卿三世修来的德呀。

安禄山:你我兄弟,别再说什么谢与不谢,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以后咱就是生死兄弟,你说呢?

颜真卿:恩公提携,没齿不忘。

安禄山挽住颜真卿的手,哈哈大笑:你呀,真是个书生,说个话总是文诌诌的,以后,俺这个卤莽之人得向兄长学一学。

颜真颜:兄长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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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颜兄是个书生,我手下带着一个造宣城纸的工匠,从前做我的校书,现在是我的随军参军,在长安你还救过他,你要不要见他一下?

颜真卿:这位参军怎么称呼,是丁四郞?

安禄山:对,就是丁四郞,你还记得。这人是泾水县丁宣造纸人,粗通文墨,。

颜真卿:安大人留用此人,是为了幽州造纸吗?

安禄山:当初是这么想的,只是幽州是寒苦之地,造纸缺稻草,这个人性格执拗,我也打消了造纸的想法。

颜真卿:那太好了,他造纸,我用纸。我想他肯定会向下官讨问纸张优劣的事,不是下官矫情,论别的咱不懂,说起瀚墨丹青,真卿还真的略知一二。

安禄山:那好说,我叫他来见你,顺便指点一二,待幽州用纸之时,必有用场。

颜真卿:节度使不会用丁宣发布诏讨檄文吧?

安禄山大惊,瞪大了眼睛:那是谋造,颜公,这玩笑开不得。

颜真卿:此间只有你我,没有第三人,所有的话也只是随风去,安大人英雄盖世,小弟不怕,您又何惧?

安禄山:蔫人出豹子胆,好家伙,你什么也敢说!你当我安禄山是什么人?你以为我会造反吗?

颜真卿哈哈大笑:恩公,你与颜真卿有举荐之恩,形同再造,您这么提防小弟,我可无话可说。

安禄山:我的心迹,你怎么知道?

颜真卿难掩心里的惊讶,淡淡地说:心有灵犀,不点自透。

安禄山揖手:仁兄,你果然老辣,俺老安服你,真心服了你。

 

 

平原郡府,大堂坐着安禄山,颜真卿陪坐。

安生由书僮搀扶,上堂欲跪,安禄山摆了一下手:虚头巴脑的礼儿免了。

颜真卿:安大人受过刑伤,给个座儿吧?

安禄山默然。

衙役甲搬了个椅子,书僮扶主人坐下,安生勉强坐了半个屁股。

安生揖礼:谢过恩师,谢过中丞大人。

安禄山:印信都收好了?

安生:中丞大人赐还,门生已经收好。

安禄山:出门在外,得看出眉眼高低,不该使性子的地方,就得收敛,该夹尾巴的时候,别竖着,你可听懂了?

安生揖礼:谢恩师和中丞大人管教,门生没齿难忘。

安禄山:你是养几天呢还是即日赶路上任呀?

安生:门生再不敢耽误时辰,明日一早,我携书僮上路,临行时我会与恩师,中丞大人辞行。

安禄山:也好,到了泾水县别忘国恩深重,尽忠报国,为朝廷积蓄钱粮,募丁招役,切不可殆误藩镇寄望。

安生:门生不敢,必当结草衔环,报答恩师。

安禄山:报答朝廷就是报答咱老安,好了,你回去歇着吧,咱老安还要与颜公有话要说。

书僮搀扶安生,主仆辞别大堂。

主仆出了仪门,向街里走去。

书僮扶着一瘸一拐的安生向街南走去。

安生:我算领教了,这个颜真卿哪里是个书生?简直就是个催命的黑白无常!

书僮附和:对,我看他就是个狠角儿,大人幸亏不在他的手下当官,咱们明儿就走了,赴泾水县上任您就是大老爷了。

安生:爷,现在就是。

书僮四顾:爷,你要低调,在这里你可啥也不是,只是俺一个人的大老爷。

安生欲抬腿踢书僮,突然疼的哎哟了一声。

书僮紧扶:大人,老爷,您还是收敛点吧,这地界不仅中丞大人不好惹,就是个兵头儿,咱们也惹不起啊。

安生咬牙切齿:好你个颜真卿,算你狠,疼死本大人了!

书僮犹豫:大人,咱们实在走不了,就在驿馆住几天吧。

安生:就是住,咱们也换个地方,住这儿,老爷夜夜得做恶梦。

 

驿馆,客房。

安生在书僮的服侍下,呲牙裂嘴上了炕:他娘亲的,下手真狠。

书僮:爷要不要喝酒?俺去采买?

安生:老爷的肚里饿出肠子来了,快去,废什么话。

书僮:钱呢?

安生:你直接找颜大人,借点儿。

书僮:他肯吗?

安生:一定肯,你还不快去!

 

泾水渡口。

李白船抵泾水河口。

船,徐徐靠岸,李白牵马过踏板。

李白与船主挥手告别。

船主:愿下回还能载到先生,咱们回见啦。

李白:山高水远不误知己重逢,船家大哥,咱们相见有期!

船主高喊了一声:泾水听到了没有,李太白到了!

李白揽缰上马,引马轻蹄远去,很快,身影隐入山水之间。

 

泾水县衙外。

李白骑马走来,下马牵缰,上前揖问:敢问汪伦在不在?请通禀他的朋友李白造访。

衙役甲好奇,打量李白:白袍斗笠,骑马佩剑,您是个游侠?

李白:好眼力。

衙役甲:您稍等,我且去通报。

书房。

衙役甲站在门外:报,仪门外有个骑白马,仗剑而来的书生,自称是个游侠的人要见您。

汪伦:我的天呀!

随着门开,汪伦披着衣服,赤足跑了出来:在哪儿,在哪儿啊!

衙役甲手指门外。

汪伦像风刮过一样,急奔而去。

 

仪门外

衙门前空无一人,汪伦急得乱喊:李白,李太白,你在哪儿!

衙役甲跟随而出,门前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匹白马拴在廊柱上。

汪伦怒目衙役甲:你哄我!人呢?

衙役甲:我也纳罕,刚才明明有个背着宝剑的三咎长须的白面书生要我通禀,怎么留下白马就走了呢?

汪伦:你看到的客人有多大年纪?

衙役甲:四十多岁的样子。

汪伦:你把白马牵到后面马厩里去,我不信李太白没有马能飞上天。哼!跟我藏猫猫。

衙役甲:看来,这个人不正经,有路不走,非得上天入地。大老爷,咱们回家穿上鞋等着他吧。

汪伦跳着脚,冲着房顶喊:李白,你出来,不然,我派人拘你了。

衙役:走了,咱回去,马我给牵走了。

汪伦无奈,怏怏踅身回返。

汪伦进大堂,突然看到大堂座儿上占据一人,只见他一拍惊堂木:拿汪伦过来,本县开堂!

汪伦吓了一跳,大喝:你是何人,敢居庙堂发号施令?

李白:我乃天上谪仙,贬此泾县过问县宰过失,你是何人?

汪伦恍然,嘻笑:汪伦位居泾水县令,理政清明,举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居官问政,仰不负苍天,俯无愧黎民苍生,你是何方神衹,敢拿问本官。

李白:嘟,你衣冠不整,跣足披面,官威何在!官仪何在?

汪伦:汪伦人物缈小,立地顶天,冠冕天最大,履靴地为博,衣带是山河,五腑有肝胆,此威此仪神鬼皆迥避,你既然是谪仙,还不退位于本官!

李白:嗯,你我未素未谋面,今日见得到,过了俺的法眼!

汪伦:果真?

李白:你果真是正人君子耳。

汪伦:你这个游侠人品如何?

李白:游侠千里觅友,遇人若贤,夫复何求?

王伦:你是诗仙李白?

李白:你是好客汪伦?

王伦:钦慕!

李白:景仰!

二人对揖,相拥,执手泪目。

对拜公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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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水春梦图》讲述了唐天宝年间,宣城的宣纸造纸技术代表——丁家纸坊遭受同行董家纸坊打压以及“安史之乱”战乱之苦,苦心经营,通过反复改进工艺,终于制造出闻名天下的宣纸的故事。丁家纸坊少主人丁乙的父亲丁四郎被安禄山召募为造纸师兼校书郎,年轻的丁乙只得继承祖父家业,钻研造纸技艺,终有所成。丁乙与董家纸坊坊主的女儿董娇自幼私定终身,几经周折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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