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加明亮的生活

CPXS 017


以下内容节选


目录


一、硝烟中灯光闪亮

    保电人傲霜斗雪

1、首战遇挫

2、追踪铁锹

3、暗渡陈仓

4、乖乖就范

 

二、新中国电建起步

    一代人添砖加瓦

1、夜搬救兵

2、又下一城

3、独当一面

4、政治斗争

5、双喜临门

 

三、改革掀起电建潮

    任劳任怨电二代

1、子承父业

2、意外“收获”

3、爱情花开 

4、无心插柳

5、适得其反

6、触电事故

7、黯然退休 

8、再立新功

 

四、线路输送核能源

    电工化身核卫士

1、罕见风灾

2、惨不忍睹

3、调兵遣将

 

五、兵分两路斗天灾

    干群同心忙抢修

1、变电抢修

2、输电抢修

3、现场办公

4、马不停蹄

5、新式武器

6、战地花絮

7、滩涂保电

 

六、电网升级换代频

    勤学苦练同步行

1、“替身”中暑

2、深夜攻关

3、委屈无奖

4、投桃报李

5、中秋慰问

 

七、退伍军人不褪色

    初心为民正逢时

1、服务队长

2、特别关注

3、勇擒窃贼

4、好事多磨

5、柳暗花明

6、领奖途中

 

八、改革走进新时代

    优质服务花似锦

1、好戏开场

2、精彩继续

3、掀起高潮

4、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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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侣之间,有爱如电之说,电的特点是,虽然,它看不见摸不着,无影无形,却能石破天惊,瞬间爆发。其实,电亦如爱,电流里奔涌着人间大爱,它点亮万家灯火,助力工农业生产,惠及民生,造福一方。众所周知,如今用电,安全可靠,方便快捷,只消举手之劳,一按开关,电灯亮了,电饭锅加热。看不见的电流,使得生米煮成熟饭,厨房里,煤烟与油烟俱无,轻松地实现饭菜飘香。工厂中,只需一按按钮,无论多么笨重的机器,都能轻快地运转起来。

说到用电,就必然要提到供电,供电人为了保障电力供应,他们起三更,睡半夜,战严寒,斗酷暑。许多鲜为人知的保电场景,却是供电人的家常便饭。他们随时随地地服从电网的需要,听从故障的“召唤”。电力故障的“号召力”有多大,可以,从这个小故事里,窥见一斑。在八小时外,供电工人回到家里。深夜里,人家夫妻正恩爱呢,可当他接到电力抢修电话时,他果断地按下幸福生活的暂停键,火速赶赴抢修现场,消除故障,恢复供电。和平环境里,尚且如此,而在枪林弹雨的战争条件下保障供电,更是困难重重,故事就从新中国成立之初在硝烟弥漫的朝鲜战场上保电说起吧。

 

一、硝烟中灯光闪亮

    保电人傲霜斗雪

 

“不好,不好,电灯熄了。”

“紧急集合。”

黑暗中,杨继成慌慌张张地跑进位于山凹里的小木屋,气喘吁吁地向共产党员突击队队长张大勇报告紧急情况。张大勇听到这消息,他立刻从床上跃起身来,马上向睡在身旁的队员们发出紧急号令。黑暗中,虽然是伸手不见五指,但18名队员各自穿衣戴帽,有条不紊。这是零下30多度的严寒环境,每人棉衣棉裤,共有六、七件呢。可他们没有一人因穿错衣服而耽误时间的,他们已经是训练有素,为提高行动效率,缩短起床时间,早在他们脱下衣服时,就已经布置好于黑暗中紧急穿衣这一细节了。

五分钟后,他们十八人都穿好衣服,扛起笨重的抢修工具,向输电线路方向奔去。 这是在1951年朝鲜战争期间,在鸭绿江畔护线保电的供电抢修队伍。当时,66千伏输电线路“新六线”坐落在鸭绿江大桥之上,从朝鲜新义州多狮岛变电所向中国安东六道沟变电所送电。它是唯一的一条电力输入通道,是辽东省委机关、志愿军总部、指挥部、后勤部、仓库、医院、兵工厂、飞机场、炮兵阵地的唯一电力“生命线”。

这条电力“生命线”与两座鸭绿江大桥一起成为美军飞机轰炸的重点目标。而供电局派出的共产党员突击队,就在鸭绿江桥畔的境内一侧安营扎寨,一旦输电线路被敌机投弹炸断,他们便以最快速度奔赴现场,开展电力抢修。

 电线刚被炸断,电线很快被连接上。电线又被炸断,电线再次被连接上。一场保卫输电线路的拉据战,在冰天雪地里旷日持久地进行中。

 在这场输电线路保卫战中,党员突击队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输电线路是否平安。白天里,每有敌机飞过,他们必沿线查寻。夜晚里,则时刻监视着首脑机关所在地的灯火是否明亮,一旦首脑机关里一片漆黑时,他们必冲出小木屋,到滴水成冰的荒野上去,一段一段地沿线排查。

寒风似刀子一般刮削着脸面,起初一阵子,脸面上火辣辣的生疼。不久,脸面上失去了知觉,不再觉得疼痛。即使,自己使劲地掐脸皮,也不觉得疼痛了,似乎,自己掐的是别人的脸皮。而从脖项处钻入内衣里的寒风,则像是极薄的刀片,它从脖子口直插到厚棉衣护着的胸膛前,如入无人之境,就像是没穿棉衣一般。刚走出小屋时,胸膛前感受到刺骨的寒冷。行百十米远后,胸膛也麻木了,失去了对寒冷的知觉,不久,护电人员的整个身体,似乎都不觉得冷了,唯有不畏严寒的意志,指挥身体,服从行动的命令。

党员突击队已进驻现场两月,他们已经习惯了这里刁钻古怪的严寒。他们对付这寒冷的唯一办法就是加速行动,他们肩扛手提着沉重的器械,一刻不停地运动着。他们沿着输电线路,一路狂奔。果然,在98号电线杆处有了重大发现,只见,电杆上的一根输电线,像雄鹰的折翅,从半空中垂下,在寒风中摇晃。按照电力事故抢修条例,若要重新连接上这根被炸断的输电线,就必须先将前面97号电线杆上的柱上油开关拉开,确保98号电线杆上没电,在停电状态下实施抢修。张队长现场分工,让杨继成去97号电线杆处执行停电任务,其余人员都留在现场抢修。尽量以最多的队员投入到现场紧急抢修中,全力以赴,力争在短时间内恢复首脑机关供电。

根据两根电线杆之间的距离,预计杨继成10分钟就能跑到97号电线杆下,拉下柱上油开关,一系列操作,一气呵成,有15分钟时间就够了。他们相互对了一下表,然后约定时间,张队长命令杨继成必须在10点45分钟前完成停电操作。时间一到,张队长带领党员突击队,在98号电杆上,开始登杆作业。

杨继成得到命令,他一溜烟地跑向97号电线杆去了。

暂时,张队长他们按兵不动,他们在寒风中等待着约定时间的到来。他们尽量少说话,免得身体里的热量,轻易流失。这时,他们的耳朵,倍加灵敏,也像是呼啸的北风,提高了嗓门,电线杆被剧烈的西北风,吹得呜呜作响,一个劲地诉说着它寒风中耸立的孤独。周围是光秃秃的不毛之地,没有任何可避风的地方,他们盼望着10点45分这一时刻早点到来,那时,他们会手脚不停地忙碌起来,寒冷就会减轻一些。但现在,他们必须捱过这难熬的时光。他们本能地抱团取暖,将看表的张队长围在核心里。

“时间到了么?”

“到了。”

时间一到,突击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赵志军脚蹬攀高板,怀抱冰冷的电线杆,他熟练地攀爬起电线杆来。而其他队员们各即各位地开展地面抢修工作,张队长仰望着渐渐升高的赵志军,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突然,张队长大喝一声:

“停下。”

张队长猛然发现,电线杆上的断电线仍然有电。忽地,一阵大风刮过,随风摇晃的断电线靠近铁件时,断线处竟然冒出放电火花来。这火花表明,杨继成未能完成预定的停电操作任务,若不是他及时发现这放电的火花,只差一步,赵志军就要在半空中触电了。居然发生这种事,张队长怒不可遏。虽然,在这枪林弹雨的恶劣环境中保电,人员伤亡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的事,突击队员已牺牲了4位同志,但已经及时补充人员,确保这支队伍人数不减,战斗力不差。可牺牲的同志是被敌机俯冲扫射时打中的,没有人光荣牺牲在自己同事的工作失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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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暂停下手里的活,一起奔向97号电线杆,上前去查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杨继成太不像话,停电操作,这样一项简单的任务,他都不能如期完成,差点伤害到一位队友。其实,杨继成是一位优秀的突击队员,他的工作表现一惯是很出色的。所以,张队长才信任他,安排他一人去独立完成停电操作任务。但不知今天他怎么回事,竟然,辜负了张队长对他的信任。

1、首战遇挫

在风雪中,张队长他们疯狂地奔跑着,比平日里要快得多,这样的奔跑速度,一方面是受寒冷的驱使,不得不跑。另一方面,是他们有狂暴的情绪,他们急于见到杨继成,尽快地弄清楚,为何没能停下电来。

一会儿,他们就到达 97号电线杆所在位置。只见,杨继成身体紧贴着操作机构箱,那费劲的姿势,好像,他要将机构箱压扁似的。他拚命地用力,他身体与机构箱已合二为一了。其实,操作油开关是一项相对轻松的活,哪里需要这么大力气。张队长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杨继成后背处的棉袄,使劲一拽,但没能拉动他。继而,张队长扑向杨继成,双手发力,使得杨继成猝不及防地转了个身。只见,杨继成泪流满面,原来,他一边使劲一边哭泣呢。

“怎啦?”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可油开关未能拉开呢。”

“为什么拉不开? :

“瞧,就是因为它。“

 张队长拉开杨继成后,被杨继成身体遮挡的机构箱部分显露出来。这时,他才看到,有一把断柄的铁锹横插在操作把手处,死死地卡住操作把手,如同给大门上了门闩一般。若要操作油开关,则必须去掉这道门闩。而门闩紧紧地插在操作把手与铁板的缝隙里,且是一把断柄的铁锹,令杨继成有劲没处使,使得杨继成一时无法完成操作任务。

“有敌情,这是谁破坏的?“

赵志军脱口而出,在生死较量的战场上,同志们的敌情意识很强,稍有蛛丝马迹出现,就会立刻联想到周围有暗藏的敌人,拉响防范敌人搞破坏的战斗警报。 在新中国成立之初,拿枪的敌人刚被消灭,而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

“下一步,再去追查敌特分子。眼下的燃眉之急是停电。”

张队长果断地命令到。于是,队员们暂时冷落了杨继成,紧急处理操作油开关的问题。他们带来了不少的抢修工具,其中,有一把铁斩,此时,派上了大用场。孙坚双手牢牢地把握铁斩,将铁斩对准卡死的断铁锹,李浩猛挥大铁锤,砸向铁斩。随着,李浩一次次地挥锤击打,铁锹逐步移位,脱离卡死操作把手的位置。终于,“咣当”一声响,断铁锹掉落到结冰的地面上。

张队长他们来不及分析这断铁锹的来源出处,他们只是捡起断锹头,作为现场证据收集起来,留待抢修结束后,再作进一步分析研判。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返回到98电线杆处,实施登杆作业,火速恢复送电,让首脑机关的电灯重新亮起来。

赵志军冲在最前头,他认为,这项登杆保电的抢修任务,张队长已经分配给他,这是光荣立功的机会,他唯恐被队友们抢走,因此,他跑在最前头。到达98号电线杆位置后,队友们两手扶着自己的双膝,半趴下身子,面对着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呢,而赵志军已经捷足先登,蹭蹭蹭地,往上爬去。他再次出征,向98号电线杆顶端攀登。

他爬至半空时,遇上了一只拦路虎,有一弯弧形梁挡道。要想爬上电线杆顶端,必须先爬过这道弧形梁。弧形梁的宽度只有0.5米,加上风大天寒,攀登十分困难。空手而上,都是一道难关,何况,赵志军还背着30多公斤的工具和电线抢修器材呢。

赵志军在弧形梁面前停顿了一下。眼下,赵志军没有退路,他心里清楚,队友们在雪地里仰望着他呢,此时,恢复送电的速度,就取决于他一人的工作进度。虽然,他爬过这道弧形梁的把握不足百分之五十,但即使只有百分之十的把握,他也必须全力以赴地试一试。因为,换成别人上来,也必须爬过这弧形梁。大不了,攀登失败,他从电线杆上摔落下去,纵使摔他个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赵志军下定决心后,他不再犹豫,他一咬牙关,开始冒险行动。

弧形梁表面已结上一层冰,手摸在它表面上,异常滑溜。赵志军沉静冷静地摸索着,他心中希望能牢牢地抓住一处地点,能够承受住他身体重量的地方。终于,他摸索到这样一处地方,那是弧形梁底部的凹槽处,里面布满毛刺。他让毛刺扎进肉里,亦不松手。他知道,这是弧形梁上唯一可以抓牢的地方,他怎能撒手呢。鲜血渗透出来,但是,没有滴血,因为很快地,冒出的鲜血,凝结成殷红的冰棱。他心里有一种残酷的快乐,冒出来的鲜血愈多,说明他抓得愈牢固。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下,自己有把握爬过这道弧形梁了。

他运足力气,施展功夫,他以手臂为轴,使自己笨重的身躯与负重同时绕过障碍,缓缓地上升起来。终于,他平安地越过弧形梁,艰难地继续向上,爬到了电线杆顶端。此时,赵志军距离鸭绿江江面有60米高,铁路桥上燃烧着的枕木,发出令人窒息的浓烟,每有阵风将浓烟吹来时,他只能被动防守。赵志军暂地停止工作,双手紧抱住电线杆,唯恐自己受不了浓烟的熏陶,从电线杆上掉落下去。而在阵阵浓烟的间隙里,他抓紧时间工作。不仅如此,从新义州方向还传来零星的枪炮声,不长眼的弹片,在空中不时地飞过。

突然,一颗大炸弹在大桥下的鸭绿江面上爆炸,掀起了70多米高的水柱。这突然升起的水柱,一下子将赵志军完全淹没了,江水洗刷着98号电线杆与赵志军的全身。虽然,潮起潮落,升起的水柱如昙花一现,很快地滑落下去,但是,赵志军湿透了的身体倍加沉重,他被鸭绿江水浇得瑟瑟发抖。而98号电线杆接受洗礼后,已经被速冻成一支竖立的大冰棍。

赵志军是江苏人,以前,他常见的是家乡的小河,但在这种极寒天气下的鸭绿江风景,他从未见识过。一根电线杆,只被江水冲刷了一下,顿时,就变成了一支大冰棍,他觉得很新鲜有趣,若非自己亲身经历,他是无论如何不会相信眼前这一切的。待将来战争结束后,他回到家乡,说给亲友们听,估计他们也不会相信。家乡的亲友们,在冬季也会觉得寒冷,但是,家乡的寒冷与鸭绿江上的寒冷,是不可相提并论的。而被鸭绿江水洗了个冷水澡后的刺骨寒冷,更是独一无二的体验。但是,再大的困难,也难不倒党员突击队,赵志军望一眼身下的冰棍,他甚至产生了一个乐观的想法,这就是,待完成任务后,再下杆时,就方便多了。他可以怀抱电线杆,轻松地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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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横担,紧瓷瓶,连接电线。赵志军一气呵成,将98号电线杆上恢复送电的步骤全部完成。当赵志军从电线杆上滑冰下来时,他脚下刚一着地,立刻,被迎接他的队友卸去肩上的重物,帮他着陆站稳,孙坚则翘起大姆指表扬他:

“在六十米高空洗冷水澡,你创造了一项新纪录。”

“现在,全体行动,火速赶到97号电杆处执行送电操作。”

张队长来不及与他说一句话,就带领党员突击队迅速往回赶。

 不久,首脑机关方向重放光明,于黑暗中消失的一排排房子与瞭望哨所等都重新出现,一盏盏电灯,重放光明。从一扇扇窗户里,隐隐约约地可见到机关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队员们望着这和平的画面,他们感到莫大的欣慰。这是他们心目中理想的场景,只要首脑机关不停电,他们就觉得心满意足。

“我们不要自以为是,以为在这深夜时分,只有我们在为保电而辛勤劳动。其实,首长们也都没有休息。瞧,他们正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呢。”赵志军感叹到。的确,万众一心,同仇敌忾,是我们当年能够打败美帝国主义的重要法宝。

首脑机关里恢复照明后,突击队员们的心情轻松起来,他们眺望着远方的灯光,热烈地议论起来。而张队长没有参与队友们的讨论,他还有重要事项急需处理。他反复端详着那只断柄的铁锹,心中酝酿着下一步如何开展追查行动。一定要将这把铁锹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

2、追踪铁锹

新中国成立以后,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全中国人民都已统一组织起来,各地都有健全高效的基层党组织存在。一旦遇亊,党支部就能发挥起坚强的战斗堡垒作用来。张队长向村党支部报告情况后,97号电线杆所在地的向阳村党支部迅速行动起来,首先,他们查询谁家丢失了一把大铁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向阳村党支部对向阳村的情况了如指掌,很快地,向阳村党支部便制定出一个周密的排查方案来,他们以97号电线杆为中心,向四周展开排查。其中,靠近97号电线杆的十户人家被列为第一批排查对象。

“你家的铁锹呢?”

“在东厢房里。”

“去拿来,给我们看一看。”

“行。”

这是一户贫农家庭,户主周明喜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农民,搜查人员并不认为他会搞破坏活动,但是,因制定的方案中有这一户人家,所以,也对他家作例行检查。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在周明喜家还真的查出了问题。搜查人员在东厢房里等待着,可去西厢房取铁锹的周明喜老婆去了半天也不回头。搜查人员都等待得不耐烦了。

“怎么这么长时间?莫不是你说了假活。”

“不敢,不敢。西厢房里,确确实实有一把铁锹。只是,现在是冬季农闲时节,闲置不用的铁锹被压在众多的农具下面呢,取它时会有一些麻烦。 ”

“那你也过去,帮你老婆一把,赶快将铁锹取来给我们验证一下。我们排查任务重呢。”

“是,是。 ”

周明喜过去以后,又等了约二十分钟,还是不见他们回来。搜查人员意识到有问题,他们也奔到西厢房去,看个究竟。

到了西厢房里一看,只见,周明喜他们夫妻俩都哭丧着脸站在那里,他们搜遍了西厢房,也没找到那把熟悉的大铁锹,在反复搜寻多遍以后,他们已经绝望地停止了搜寻。他们只是搜肠刮肚地回忆关于那把大铁锹的存放细节,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回忆不起来,那把大铁锹会放在别的什么地方。明明白白的,那把大铁锹就是闲置在西厢房里的。周明喜心里明白,向阳村党支部组织这么多人员上门来调查一把大铁锹,说明这铁锹事关重大,必须要查找清楚的,可自己却交不起帐来,不知道大铁锹放哪儿了。本来,他是十分肯定的,自家的那把铁锹,就在西厢房里。但事实证明他说的是假话。这可是不得了的事。他相信共产党,愿意听共产党的话。过去,他从来没有对共产党说过假话,今天却发生了例外,他傻眼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一个劲地责备自己,同时,也责怪他老婆,连家里面的一把铁锹都不能看守住。

但是,村党支部熟悉他家情况,相信周明喜是老实人,不会对党支部隐瞒真相,暗地里干见不得人的勾当的。起码,他不是故意隐瞒,一定是发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事,使他家丢失了一把大铁锹。这事暂且不去追问,而是,问他询下一个问题。 他们拿出张队长提供的断铁锹实物,向周明喜夫妻俩展示,并问到:

“你们认得这把铁锹是谁家的么?”

“认得。这是上等好铁打造的一把铁锹,干活时,它可好使呢。它是地主王老财家的,全村里,只有他家才有这样的好铁锹呢。”

“ 谢谢你,你们继续寻找自家的那把铁锹,找到后,主动向我们报告。”

搜查组人员与周明喜说到这里,就按住话头不说了。他们正要走出周明喜家门,向地主王老财家方向走去。就在此时,周明喜的儿子,从外面回来了。只见,小周手里提着自家的那把铁锹呢。周明喜见了儿子,他生气地上前来,一把揪住儿子的衣裳,挥拳欲打儿子。口里已先骂起来:

“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差点害死你老子。你早不拿晚不拿,偏偏在人家上门来搜查的时候,你偷偷拿走了铁锹,你拿铁锹出去做什么的? ”

但是,搜查员郑刚眼疾手快,他一把捉住周明喜挥起的拳头,使他举起的拳头,没能落到小周头上,直到周明喜捏紧的拳头松散下来,郑刚才放开他。谁知,小周躲开父亲的拳头后,心里却很不服气,而且,他也不害怕父亲,他仗着屋里有许多共产党人,他大声诉说到:

“现在,前线正在打仗,我们就应该支援前线才是。我带着铁锹出门去,想为前线志愿军战士出点力,做点事的。这有何不对?你凭什么阻拦我?”

“你做得对,现在,你就跟我们一起走。”郑明说到。小周正苦恼无人为自己引路,找不到使劲的地方呢,现在,小周一听这话,他可高兴了。年轻人头脑灵活,脑筋好使,这时,小周已经意识到自己将要离开家了,他立刻转变了对待父亲的态度,临别前,他还冲父亲吐一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并且,他学着父亲的腔调,将父亲经常教导他的一句话送还给父亲,要听党话,跟党走,算是他对父亲临别赠言。然后,他依旧提着铁锹,转身与搜查人员们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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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后,周明喜望着儿子高高兴兴地离去的身影,他恍然大悟,儿子大了,已经有了主见。他庆幸,这孩子真是自己的亲儿子,父子俩的心思,一模一样。周明喜内心里由衷希望儿子能听党话,跟党走呢,而儿子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儿子也确实是这样的人。过去,在万恶的旧社会,穷人深受地主的剥削,恶霸的压迫,没有田地,没有房屋,是共产党领导穷苦人翻身得解放的。如今,他有自己的田地耕作,有自己的房屋居住,地主恶霸已经被打倒在地,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老百姓过上了扬眉吐气的新生活。这一切都是共产党给的,他衷心拥护共产党,他认为共产党是当代的活菩萨。而现在,他明白了,儿子的所思所想,与自己如出一辙。周明喜想得眉开眼笑。

“你家的铁锹呢? ”

“在家里呢。”

“拿出来,给我们看一看。 ”

在地主王老财家里,搜查人员向王老财问话,可他对答如流,像胸有成竹似的。 一会儿,地主从柴房里拿出一把铁锹过来。搜查组人员接过铁锹来,反复查看。这的确是一把干农活用的铁锹,而薄薄的铁锹口上绣迹斑斑,这也符合当下冬季农闲时农具停用的特点。

“你家共有几把铁锹? ”

搜查人员冷不防问他一句,王老财愣了一下,他脸上闪过一阵慌乱的神情,但很快地,他故作镇定起来。

“以前,是有两把铁锹的。但村里分田地时,被周明喜家拿去一把。所以,家里就剩这一把铁锹了。”

“你撒谎,我家的铁锹已使用了多年,是从我爷爷手里继承下来的。”

小周大声地驳斥王老财的谎言,王老财被他当面反驳得满面通红,他没料到,小兔崽子敢跟他当面顶撞,新中国成立后,人际关系也呈现出新面貌来,过去,胆小怕事的农民,现在,敢于大胆地说话做事了,弄得王老财他们,一时,很不适应。王老财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小周并不觉得害怕。王老财的眼神,也许会在周明喜身上起作用,使得周明喜回忆起旧社会里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在小周身上没有效果,初生牛犊不畏虎。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新社会,不是地主恶霸横行的旧社会了。

其实,搜查人员心里清楚,现在,根深蒂固地习惯于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地主恶霸们,多半只是表面上装老实,但骨子里却并不认输,他们伺机搞破坏,暗中盼望着复辟还朝呢。搜查人员没有轻信王老财的话,他们分散开来,在王老财的大房小屋里四处搜查起来。王老财见这情形。他内心更加慌张起来,暗地里,他已拿定了逃跑的主意。但他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非常善于伪装自己。只见,他走在搜查人员前面,主动为搜查人员带路,打开他家的一间间房门,就在搜查人员分散开来,投入到搜查工作中的时候,他却趁乘机溜出了院门。

“找到他的罪证了。”

“是什么? ”

“断铁锹的另一半在此。”

“两者相投么?”

“完全吻合。”

“王老财呢?”

“他跑啦! ”

“追。 ”

当郑刚在暗室里发现了断铁锹的另一半时。他兴奋地向搜查组报告这一重大发现。但当搜查人员准备抓捕王老财时,这才发现,王老财已脚底下抹油,逃跑了。于是,大搜查行动,立刻转变为紧急追捕行动。

门外,白雪皑皑,大地万物都被厚雪覆盖,逃跑的王老财,在雪地里留下一连串深深的脚印,他们很快地发现了王老财,沿着脚印一路追踪过去。

王老财在逃生本能的驱使下,他疯狂地奔跑着,向着鸭绿江边方向疯狂逃窜。

“呯。”

一声清脆的枪声,终结了王老财的畏罪潜逃之路。他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你不该开枪,应该活捉他。”

“他快要逃到江边啦。”

“可你这一声枪响,也宣告追查的线索中断了。”

“这是阶级敌人搞破坏,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我只是提前宣判了王老财的死刑而已。”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个不懂电的人,竟然知道用一把铁锹去卡死油开关的操作把手,迫使我们无法开展现场抢修工作。他直抵我们的要害位置,背后肯定是有高人指点呢。”

果然,排查小组回去以后,向组织上汇报排查情况时,向阳村党支部狠狠地批评了排查组人员,安排这么多人上门去,竟然没能活捉一个王老财,使得排查线索断在自己手里。这是一次失败的排查行动,排查组没能查找出幕后真凶,敌人还会继续搞破坏,批评他们害苦了前方保电的突击队。

3、暗渡陈仓

许蔚是共产党员突击队营地的饮事员,他负责为队员们提供热饭菜。旧社会里,他就是这条输电线路的维护员,新中国成立后,供电局接管这条输电线路时,考虑到许蔚对这条输电线路的情况熟悉,他本人也愿意继续工作,所以,就选择留用他。因他年纪大了,就让他负责向队员们提供热饭菜,继续发挥他的余热。这天深夜,共产党员突击队抢修归来后,许蔚已经烧好饭菜,队员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热饭菜,紧急补充热量。不久,队员们吃完饭就去休息了。杨继成因受了风寒,患上牙痛,吞咽很困难,他吃得就慢,可许蔚一直坐在桌旁陪着他。其间,还将已冷了的菜汤,倒进锅里,重新加热,杨继成颇受感动,杨继成与他边吃边聊。

“听说你们又架设新的输电线路了?”

许蔚试探地向杨继成问到。

“是的,鸭绿江大桥,目标太大,太显眼,又是火车运输物资,又是军队开赴前线,还从朝鲜输入电源等,一古脑儿,都从鸭绿江大桥上通过。这很危险,一旦大桥被炸断,我们的损失就太大了。所以现在,供电局党委决定,架设第二条输电线路,做好预防万一的准备。”杨继成将张队长的话,原原本本地,向许蔚复述了一遍。许蔚听了很满意,他对新架输电线路一事,非常感兴趣,他进一步问到:

“新输电线路是径直从对岸拉过来么?”

“那怎么行,当然是曲线保电,必须弯弯绕才行,才能收到隐蔽的效果。”

“对,对,应该是曲线保电。但这就大大增加了架设线路的工作量呢。原来,架50公里输电线路就行的,现在,就要架设100公里,甚至200公里线路呢。”

他们俩相谈甚欢,许蔚又为杨继成盛了两回饭。 吃完饭,杨继成回去休息。张队长问他,为何这么长时间才回来休息。他说今晚吃三碗饭呢。你真是个饭桶。假如,现在就要出去抢修,你吃这么饱,能爬得上电线杆么? 孙坚不客气地指出杨继成犯了贪婪的错误,杨继成意识到自己错了,他虚心地承认了错误。

“下回一定改正。今夜,我没能挡住许蔚的频频相劝,多吃了两碗饭。以后,不听他话了。”

“你们赶快休息吧,说不定今夜有事呢。 ”

张队长让他们停止对话,好让大家早点进入梦乡。的确,明天在冰天雪地里施工,架设输电线路,可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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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党员突击队将整盘输电线与各种施工器材装上卡车,然后,队员们也爬进车厢里,人货混装,卡车向施工地点缓缓驶去。

虽然,大雪停下了,但大雪带来的后患,才开始显现出来。雪后的路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车轮行驶在冰面上时常打滑。车身滑动时,队员们的心,就悬到嗓子眼了,在这冰天雪地里行军打仗,时有车毁人亡的消息传出。若是一旦发生车祸,车厢里的整盘输电线、铁器具等,都像是埋在队员们身边的一群伺机而动的敌人。它们野蛮地冲撞向突击队员,撞得突击队员头晕眼花,它们却毫发无损。汽车正常行驶时,它们就暂时地安静下来,等待下一次汽车再次打滑时,它们再次冲撞车厢里的队员们。

驾驶员小心翼翼地开着车,车行驶得很慢,在行进到上坡路段时,途中,车身就定在坡地上不动了。前车轮陷进上坡的坑地里,任凭车轮飞快地转动,将摩擦产生的污雪与泥泞,一个劲地抛洒起来,可车身却止步不前。

你们下去两位,让车身减轻一些。

驾驶员透过小玻璃窗,向车厢里队员们喊话。孙坚与李浩,他们俩距离车厢门最近。听见这话,他们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跳下车来。 朱师傅是一位有雪地行车经验的驾驶员,下去两人后,车身像被解除了魔咒似的,它缓缓地向坡上爬去,孙坚与李浩则跟在车后,随车步行,也向坡上爬去。这时,上坡地愈来愈陡,明显地,卡车头高昂起来。

突然,车厢里装着的整盘输电线移位了,它移向门口处,“咚”的一声,重重地撞在车门上。使得车门被它撞得半开,沉重的线盘,半身露出车外,随时可能掉落在雪地里。 张队长见此情形,他可急坏了,若是一千多斤重的线盘掉下地去,那么,在这野外的雪地里,就很难将它再请回车厢里,必然会影响到施工进度。

只见,车厢里张队长,大喝一声,冲向车门,双手死死地拉住欲从车厢里逃跑的线盘。队员们见状,都争先恐后地扑上前去,大家七手八脚地“挽留”线盘。

一时,车厢里所有人都伸出手来,齐心合力地拉住线盘,阻止它往下滑去。可是,卡车行驶在陡坡上,线盘离开车厢逃跑的愿望,十分强烈。这时,别说是车厢里的笨重物体了,就是车厢里的队员们,都身不由己地滑向车门口处,他们本能地伸出一只手来,扣住厢壁,另一只手去继续拉扯线盘。

在雪地里行走的孙坚、李浩,他们见状,奋不顾身地冲向车门,他们用肩膀顶住欲逸出的线盘。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随时可能有人员伤亡的重大险情又发生了。此时,无论是线盘滑出车厢,或者,由于卡车轮下打滑,卡车退下坡来。只要有其中一种情形出现,孙坚与李浩他们俩,都会遭到卡车轮胎的无情辗压。

孙坚与李浩他们明智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们并未知难而退,他们俩咬牙坚持着。此时,纵使泰山压顶,他们都选择宁折不断,决不会软弱地弯下腰去。必须顶住线盘,绝不让它逃出车厢,一直坚持到卡车开上坡去,是他们当时心目中的唯一信念。

突然,孙坚脚下一滑,使他跌了一跤,正处于平衡中的线盘,因骤然失去了一方支持,顿时,线盘向失去支持的方位沉了下去。孙坚迅速地从冰雪地里爬起身来,他闪电般地扑向线盘,重新托起线盘,全力以赴地保持线盘的平衡状态。

终于,卡车开上坡去,继续在平地上行驶。车厢里队员又将线盘拉进车门内,并以结实的麻绳将线盘与厢壁固定在一起。而孙坚李浩他们也重新回到车厢里。这时,李浩对孙坚说到: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迅速爬起身来,重新顶住线盘的话,恐怕,我已被滚落下来的线盘碾成肉饼了。”

“是我的错,我手忙脚乱的,在最不该跌跟头的时候,偏偏,就摔了一跤,差点坏了大事,落下终身遗憾。”

他们俩互相检讨自己的过失,队友们也跟着凑热闹。张队长见大家都有空闲时间听故事,他便插话说到:

“现在,我们与朝鲜战场是一江之隔。那边的子弹与炮弹,不时地飞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保家卫国的志愿军战士们,正在那儿浴血奋战呢。我讲一个江对岸的故事,是我刚从局里听来的。秦大山这人,你们都认得吧?”

“认得。”

秦大山是劳动模范,供电局的名人,大家都认得,所以,队员们齐声回答到。

“秦大山是一位响当当的名人,这你们都知道,可是,他儿子的名气更大呢,而你们,却未必知道。新中国成立的当年,他儿子光荣参军,是第一批入朝参战的志愿军战士。他儿子真是一块当兵的好材料,参战才一年,已经立功受奖两次,老秦作为一名光荣的父亲,已经胸戴大红花,两次坐到局里大会主席台上,接受领导的表扬与同志加;们的掌声。而昨日又有好消息传来了。“

“什么好消息? “

孙坚问到,他急于知道前线的好消息,他心里非常羡慕上前线参战的热血男儿们。他认为美国鬼子欺负人,已经耀武扬威地跑到我们家门口来,他一直憋着这口气,他想与美国佬真枪实弹地干一场。可张队长总是劝他,在这里护线保电,保证首脑机关的输电线路畅通无阻,就等于是在战场上,与美国鬼子面对面地较量呢。

“人家小秦浑身是胆,在一次战斗中,他见美国鬼子的坦克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他急红了眼,他抱起炸药包,迎着敌人的坦克,冲上前去。小秦十分机灵,他左躲右闪,曲线向前,使得坦克里的美国鬼子打出一梭梭子弹,小秦却毫发未损。最后,炸药包一声巨响,小秦到将美国鬼子的坦克炸上了天,立下了赫赫战功。”

“孙坚,李浩,你们是和平环境里的英雄。刚才,都亏了你们两位,才使线盘没有掉下坡去,施工进度才没有被耽误呢。”

张队长对他们俩刚才的壮举大加赞扬,赵志军也不失时机地接着说到:

“如果将这卡车换成坦克的话,你们也同样会冲上前去阻止它的。”

“我们只是做了点小事,哪能与前线英雄相比呢。”

孙坚与李浩,他们俩人口里谦虚着,说自己只做了点小事,不能与经历战火的英雄相提并论,但他们心里却乐着呢。那是一个崇尚英雄的年代,当兵的人家,是光荣的人家。小伙子毕业首选参军,姑娘爱嫁兵哥哥,拥军爱民,蔚然成风。

终于,卡车行驶到目的地,突击队员们纷纷跳下车来,卸下线盘与施工器材等。施工刚刚开始,敌机就飞来了。队员们分散开来,就近寻找隐蔽的地方。前方有一片小树林,虽然,在这严冬季节里,满目萧条,枯枝纵横,不见一片绿叶。但是,隐蔽在灌木丛中,肯定比留在雪地里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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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机飞得很慢,敌人向地面寻找目标呢,而一梭梭机枪子弹,打在地面上,雪花飞溅。敌人发现了雪地里停放的那辆卡车,子弹掀起雪浪,扑向卡车。说时迟,那时快。孙坚猛地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他疯狂地奔向卡车。孙坚想起了架线必备的精密仪器测距仪还放在车上呢,万一它被敌人打坏了,就必然会影响到架线的施工进度。

一时,在雪地里,孙坚极速狂奔,它像一枚炮弹,笔直地射向卡车方向。而空中的敌机则射出一连串的子弹,掀起两米高的雪浪,气势汹汹地扑向卡车。 终于,孙坚抢先一步,他一个旱地拔葱,飞身跃上卡车。紧接着,他怀抱测距仪,又火速跳下卡车,拚命地跑回灌木丛中。而天空里,敌机转了个大弯,又飞回来了。这回,子弹掀起的雪浪追逐孙坚,他被子弹击中了大腿。他扑倒在地,连翻三滚,而测距仪被孙坚紧抱在怀中,随他身体一起翻滚。赵志军与李浩冲出灌木丛,俩人夹着孙坚,将他拖回灌木丛。

“你不要命啦,你差点光荣牺牲啊。”

张队长心疼不已地责怪孙坚到。可孙坚却不以为然,他开心地笑着说:“我只是腿受了点伤,手还能做事,问题不大。只要这宝贝毫发无损就行。”说话间,张队长已从他手里接过完好无损的测距仪。然后,孙紧又像平常那样,以幽默的口吻开涮起美国佬来,这回,又有了新料。这狗日的,他就像知道老子今天要来雪地里挖坑似的。准时地前来扔炸弹呢。炸出这许多大坑来,大概想让老子省点力气呢。只可惜这美国鬼子眼神差了点,都给炸偏了,等于瞎忙活。

孙坚一番话,把大伙都逗乐了,可现实问题是必须要面对的。队友们用简易的方法,替他包扎伤口,收紧止血带时,疼得孙坚直咧嘴。他是不能干活了,考虑到他受的是轻伤,也没有及时送他回营地,暂时让他坐在一旁,看着队友们干活。其间,他还一瘸一拐地帮队友做点小事呢。

真是祸不单行,敌机飞走后,不久,天空开始下雨。突击队员们冒雨施工,挖坑的挖坑,拉线的拉线,所有行动照常开展,没有因下雨而中断。只是,输电线沾上泥水后,很快地,冻得硬挺挺的。刚挖的土坑里,也是边挖边排水,累得李浩牢骚满腹,他说老天爷不公平,竟然站在坏人那一边,助纣为虐,欺负好人。

“滚,我们中国人好欺负的么? “

李浩将一锹泥土甩到远处,口里忿忿不平地骂到。在干脏活累活重活时,人容易产生坏情绪。这些不良的情绪,必须找到一个发泄对象。在这里,可恶又可怜的美国鬼子就成了队员们尽情嘲弄的对象。在抗美援朝期间,新中国的城市乡村里,随处可见到丑化美国佬的漫画,美国鬼子的形象,千篇一律地,都是深目高鼻,两腮无肉,面目狰狞,如同地狱里放出来的魔鬼一般。漫画贴在鸡窝、厕所等低矮的墙壁上,方便人们随口唾弃,或脚踢打骂。

4、乖乖就范

施工正在冒雨进行中,张大勇队长突然接到命令,首脑机关又停电了,要求他们迅速恢复供电。 张队长与队友们分析停电原因时,他们认为,这半日里,没有敌机来袭,不像是美国鬼子造成的。他们另找原因,在这雨雪交加的冬天里,极有可能的是,输电线路上方的枯树枝,因雨水浸泡而过于沉重,导致树枝坠落下来,砸在输电线上,造成相间短路而停电。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必须在大范围内寻找,迅速找出,并排除其故障才行。

于是,张队长将工地上的活暂停下来,全体队员集合,兵分三路,分段包干地去寻找肇事的枯树枝。孙坚因腿部受伤,虽然,未伤及骨头,伤得不重,但行动迟缓,还是需要休息,就安排他留守现场,看护现场物资。同时,将替补队员小周招进来,在突击队里,顶替到孙坚的位置上。小周高兴极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这般轻松地加入到共产党员突击队里来,他原先设想的种种关卡,诸如电工技术考试,工作态度检验,关键时刻表现等等,统统都留待他进入队伍以后,经受时间的考验了。他对孙坚的伤痛,简直是有点幸灾乐祸了,因为,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孙坚师傅火线受伤,他是没有机会加入共产党员突击队伍的,但是,他心里有些虚,他低声询问张队长:

“我还不是一名共产党员呢?”

“可以在火线上突击入党。你若有突出表现,符合入党条件的话,我就当你的入党介绍人。“

“行,一言为定。”

小周挺起胸膛回答到,张队长的这番话,使小周心里踏实起来,原来可以火线入党,他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

三个抢修小组,同时展开行动。他们很快地找到了预料中的一截枯树枝,接着,停电排障,一气呵成。当首脑机关恢复送电后,张队长临时安排小周他们一项新任务,不等枯树枝坠落到电线上,要主动出击,要求他们将输电线路沿途所有摇摇欲坠的枯树枝及时清理掉,确保不会再有枯树枝坠落到电线上。张队长将这一任务交给小周李浩他们俩去完成,其余所有队员回到施工现场,继续干活。

第二天,张队长让孙坚呆在突击队营地里休息一天。

第三天,孙坚又回到工地上,干一些辅助性的轻活,但他向张队长报告了一个重要情况。

“许蔚对新建输电线路特别感兴趣,他让我画个草图给他呢。”

“你画了么? ”

张队长问到。

“还没画呢,但我答应有空时会给他画一张草图的。”

“好,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来他个引蛇出洞。”

有着丰富对敌斗争经验的张队长胸有成竹地说到。接着,他吩咐孙坚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并且,叮嘱孙坚,这事要保密,目前,只有我们俩人知道,孙坚点头答应。

张队长去检查小周他们护线任务的完成情况时,发现小周干活很认真,他不仅将明显地危及电线安全的突出树枝都砍伐干净,而且,将与电线有较远距离,但刮风时可能影响到电线安全的树木,也都全部清除。这样,即使刮大风时,张队长也对输电线路放心。张队长对小周的工作表现非常满意。

“小周,将这些砍伐下来的枯树枝全部收集起来,并且,按大小分类,让这些建设材料发挥作用。”

“干啥?”

小周不解地问到。在这冬天里,枯树木随处可见,若是烧柴禾需要,当地百姓早已就地取材,采集存储在自家小院里,供冬天取暖使用。

“你们辛辛苦苦地锯下了不少碗口粗的树木,我们要充分发挥它们的作用。现在,就以它们为建筑材料,在那边搭一座模拟的输电线路,以草绳为模拟电线,与这真的输电线路保持相同方向,横贯南北呢。”

张队长对他说到。可小周好奇心太强了,他仍要向张队长继续追问。但张队长止住了他,张队长说:

“党员必须遵守党的纪律,要严守党的秘密,不该说的千万别说,不该问的,千万别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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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大声答应张队长。他觉得这一刻,是神圣的一刻,庄严的一刻,这一刻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自己过去从未经历过这般庄重的时刻,这是小周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党的纪律约束自己。这一刻,他从内心里认同自己已经是党的人了。

两星期后,新的输电线路建设完工,可张队长没有沉浸在大功告成的欢乐中,他仍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心里清楚,这条输电线路能否长期安全可靠远行,才是对共产党员突击队的最大考验,接上来的护线保电任务,更为艰巨,这将完全取决于输电线路的隐蔽性如何,只要它没有被暴露出来,没有被敌人发现,它就能安然无恙地生存下去。可是,新中国成立之初,外有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内有不甘心失败的阶级敌人伺机搞破坏活动。新架的输电线路将经受内外夹攻的严峻考验。

与此同时,模拟的铁塔与输电线路也已架设成功。从远处看,模拟输电线路与真实输电线路,两者真假难辨,一般无二,俨然,是一对孪生兄弟。不久,他们预料的最坏情形出现了,鸭绿江大桥被敌机炸断,旧输电线路也随之中断,而新输电线立刻投入使用。因此,首脑机关用电并未受到影响,白天里,电报、电话畅通无阻,夜晚,依然是灯火通明。

这时,张队长他们可没有闲着,他带领党员突击队连续多日潜伏在铁塔附近的灌木丛里,时刻准备对新架输电线路开展抢修工作,同时,注意观察模拟输电线路的诱敌效果。一周后,敌人的飞机又来了,临近模拟铁塔的上空时,敌机慢了下来。同时,敌机上火力大开,一颗炸弹准确地命中枯树枝与草绳组成的假铁塔。顿时,假铁塔随着炸弹的一声巨响,而土崩瓦解。

“孙坚的线路图,画得真准。”

面对鬼子精准轰炸假铁塔的场面,张队长幽默地表扬起孙坚来。而埋伏在灌木丛里的队员们一片欢呼,他们热烈庆祝敌机命中率真高,一颗炸弹,就将一堆草木炸飞了。 敌机飞走后。张队长向队员们下达了新的任务。他把手一挥,说到:

“走。我们回营地去抓特务。”……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1953年,随着“朝鲜停战协定”的签定,张队长他们紧张激烈的火线保电生涯,被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张队长日夜绷紧的神经,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可没过多久,张队长又接到新的任务,组织上要求党员突击队的同志们作一次华丽的转身,立刻动身返回各自的家乡,投入到家乡火热的经济建设中去。其中,张队长被解甲归田,回到江苏老家,分配到市供电局,参加从零起步的电网建设。在一张白纸上,开始描绘最新最美的图画。

 

二、新中国电建起步

    一代人添砖加瓦

 

这年冬天,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使大地银装素裹起来。冬日农闲时,老天爷似乎没有别的亊干了,它就一味地下雪。地上,皑皑白雪的厚度,在不断地增加,但颜色上已没有变化,所有可覆盖的地方,全都覆盖上一层棉被似的白雪。虽然天空中,大雪仍在前赴后继地下着,但大地上愈来愈安静。

深夜时分,李家村里有了一点动静,一家紧闭的木门打开了,一个人从风雪里走进屋里来,风雪随他不请自来地窜入屋里,屋里原本相对温暖的气候起了急剧的变化,煤油灯里矮小的火苗,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笔直的火苗晃动成S型曲线,但它婀娜的身段没能维持多久。它晃了两下便折腰了,火苗熄灭了,顿时,屋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火柴,火柴在哪?”

母亲在黑暗中摸索着,自语着。不久,屋里又有了亮光,先是划燃的火柴亮光,接着是煤油灯的灯芯被重新点燃。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母亲点燃了煤油灯后,她恢复了轻松的心情,她想起了这句刚学的新鲜语言。她参加村里的识字班,这是讲课的老师在课堂上描述明天幸福生活时说的一句话,她便牢记在心里,这句话里蕴藏着美好的期望,是当时重彩浓墨地渲染的社会主义明天的模样。据这位老师描述,当美好的社会主义明天来临时,夜晚里,在黑灯熄火时,也不用慌慌张张地寻找火柴点灯了,只需向墙壁的一处地点伸手一拉拖线,电灯便亮了。这前景多么诱人,于家庭生活是多么的实用方便啊,以至母亲学一遍便记住了这句话,每当她于黑暗里四处寻找火柴点灯时,她便自言自语地念叨起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妈,我不想学木匠手艺了。”

“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当电工。”

“跟谁学?”

“跟村里王汉民叔叔学。”

新中国刚刚成立,家乡面临着百废待兴的建设局面,地方政府首选办学,县城里兴办第一所县级中学,李新生随父亲在县中工地上做木工活。这天晚上收工后,李新生独自一人,偷偷回家,就是要告诉母亲自己的这桩心事。他花了四小时时间,步行将近五十里的夜路,从城里回到乡下家里来,名义上是取棉衣。其实,他回家来取棉衣只是一个搪塞他父亲的借口,李新生回家的真实目的是,他要告诉母亲,他不愿跟父亲继续学木工手艺了,他想改行拜工地上熟悉的王汉民叔叔为师,学当电工。他曾在父亲面前流露过这想法。但父亲不同意,当时,就被他一口否决了。李家宝认为儿子跟着自己学木匠手艺是天经地义的事,首先,木匠是李家祖传的营生项目,在他人面前提起这事,就觉得有一份传承的自豪与光荣,父子俩都有面子,儿子是嫡传,他亲手教儿子木工手艺,儿子便容易掌握木匠活的真才实学。那电工手艺,可是新生事物,过去,别说儿子李新生不知道有这回事,就是饱经沧桑从旧社会过来的李家宝本人,也稀罕这件事呢。他对电仅有的一点知识,便是日本鬼子侵略我们中国时,在县城里建了一座炮楼。那炮楼里有一台发电机。夜晚,每当炮楼里传出轰鸣声时,立刻,电灯雪亮起来,从炮楼的一个个枪眼里,射出一支支利剑似的光芒来。据说这灯光可杀人,夜鸟见了这灯光,便不顾性命地扑上去,最后,撞死坠落在炮楼下。当时,老百姓们每见到炮楼里灯光闪亮时,人们无不胆战心惊。百姓们预感到,今夜鬼子又有行动了,群魔们又将从炮楼里放出来,到乡下去扫荡,一路烧杀抢掠过去。这炮楼里的电灯光,成了李家宝他们一代人抹不去的恐怖记忆。因此,儿子一说想学电工,他就不加思索地拒绝了。他认为李新生学木匠手艺稳当,李新生的爷爷也是木匠,李家三代都是木匠,这样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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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搬救兵

李新生明白自己说服不了父亲,他就表面上放弃了学电工的打算,可暗地里,他继续观察与羡慕着王汉民叔叔的电工手艺。真是神奇,两根电线拖到那,那儿便一片光明。见识多了,他当电工的想法更强烈,更坚定了。他知道母亲态度开明,愿意接受新生事物。最主要的是,母亲上了几天扫盲识字班以后,从老师那儿学到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句话里,就是与电密切相关的。从母亲时常自言自语的话语里,他推测出母亲的态度,应该是支持他当一名电工的。毕竟,今天的百姓翻身得解放了,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新社会,家庭里也一样地改变着,儿女们的人生大事,不是父亲一人说了算的。

当然,他冒着大风雪,跑这么远的夜路回来求母亲帮助,是有一定把握的。母亲能与同村的王汉民叔叔说上话呢,凭直觉他认为,母亲与王汉民叔叔关系不一般呢,只要母亲愿意去找人家王汉民叔叔,王汉民叔叔会给她面子,会答应她的。

果然,李新生对母亲说出自己欲改行学电工手艺的想法后,母亲爽快地答应了他。并当场表态,明天,她就到城里去一趟,去找人家王汉民师傅,代儿请求王汉民叔叔,收他为徒。

“可我与父亲都在县中工地上呢。若父亲知道了这事,他一定会反对的,这如何是好呢?”

李新生向母亲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

“这好办。事成之前,我不让你爸知道一丁点消息。”

母亲胸有成竹地对他说。李新生听了,高兴极了。他在母亲面前,双脚一踮,原地跳高起来。从前,李新生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一遇上高兴的事,就会在母亲面前这般欢呼雀跃。那时,他只能跳跃到母亲胸前的高度。如今,他跳跃时已超越了母亲的头顶,就差点撞上小屋的脊梁了,可他还是这么做,这是李新生感到幸福与快乐时的标志性动作。母亲见他跳跃起来,就习惯地与孩子一起欢乐起来。

“你歇一歇,我去厨房煮一碗热粥给你暖一暖身子。”

母亲边说边端起煤油灯,到厨房去为李新生煮粥去了。可从堂屋到厨房去,有一段露天风雪里的距离。母亲刚出门,风雪便吹灭了灯火。她回头进堂屋里点上灯,再走进风雪里,灯又被吹熄了。于是,母亲改变主意,她不再与风雪较劲,只是口里又自言自语地念叨起那句话来,仿佛,是在热切地期盼着早日实现似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她一边念叨,一边将火柴装进口袋里,待她走进厨房里后,才重新点亮煤油灯。

为避免父亲起疑心,李新生喝了母亲为他煮的两碗热粥后,又取了那件唯一的棉衣,然后,连夜返回县城。当他到达县中工地上的工棚时,父亲已经熟睡了,他轻手轻脚地在父亲身旁躺下。

支凤巧到工地来看望李家宝,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时,出行没有公交车,即使骑自行车,也是少数人的事,通常,只有干部才能拥有一辆公配的自行车,而且,骑这自行车也有严格规定,不能公车私用,不能以权谋私。休说外人,就是干部家属也都不能擅自骑他的自行车,自行车仅供他本人使用,是当时干部身份的一种象征。不用说,支凤巧是起早步行了四个多小时,才走到城里的。一次往返,需步行八个多小时。李家宝很感动,老婆跑这么远的路,进城一趟来看他。他连忙接过她带给他的鸡蛋红薯等食物。李家宝准备向领导请半天假,陪她在县城里逛一逛。可支凤巧不需要他陪伴,她不让他去找干部请假,说自己就在中学的工地上随意溜达一回,吃一顿午饭,下午便赶回去,家里养的鸡与猪,还等着她回去喂食呢。李家宝听了,心中有些疑惑,这四处都堆放着建筑材料的乱糟糟的工地,有啥可看呢?但他想到了工地上有许多来自同村的老乡,她去见一见老乡,与他们说一说家常话,也是人之常情。于是,李家宝继续去干木匠活了。

李新生见母亲过来,心里暗暗高兴。他兴奋地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正一步步地实现。可他表面上很镇静,他不想让父亲看出端倪来。他远远地看见王汉民在那间新房子里装电灯,就以目光示意母亲往那边走。母亲笑而不语,一路与遇见的所有熟人,都一一地打招呼,故意放慢脚步,她不慌不忙地朝王汉民干电工活的房间走去。

“哎,这电线排得横竖成行的,真齐整,比我们妇女纳鞋底的针线活,做得还好看呢。”

支凤巧在王汉民身后夸奖他到。那时,王汉民正面向墙壁,专心致志地布置墙上的电线呢,正独自一人,安静地干活。猛然,听到她人说话,他吓了一跳。

“你来这里干啥?”

王汉民转身瞧见是她,便惊讶地问到。

“来看一看李新生他们父子俩的,顺便也来望一望你啊。”

“哈哈——,冬天里被窝冷了,想李家宝回去暖被窝了吧。”

王汉民与她说起笑话来。

“那当然。这暖被窝的好事,还能想到别人么?”

支凤巧答话到。他们是老熟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熟人,他们之间还有一段故事呢。年轻时,王汉民追求过支凤巧,他欣赏支凤巧的伶牙俐齿。支凤巧也喜欢王汉民,喜欢王汉民接受新生事物快,总是一付朝气蓬勃的样子。可支凤巧的婚姻是父母作主的,他们将支凤巧嫁给了李家宝。因为,李家宝是她父母从小看着长大的,父母觉得这孩子不错,而且,李家宝又有家传的木匠手艺,俗话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而那时,王汉民是一穷二白,连一项谋生的手艺都没有,所以,她父母就选择了李家宝当女婿。据说后来,支凤巧就将父母做出这决定的理由,告诉了王汉民。这极大地刺激了王汉民,从此,王汉民强烈地渴望着学一门大有前途的好手艺,他想打一个翻身仗,令支凤巧父母对他刮目相看,让他们在余生里后悔不已。结果,王汉民就当上了一名电工。后来,他就拥有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他是全村平民百姓里第一个拥有自行车的。虽然说,王汉民的自行车,是老村长曾经使用过的二手车,已经很陈旧,属于除了车铃不算响,其他部件都嘎嘎作响的那种老爷车。可有与无,是本质上的区别,从县城到李家村,王汉民骑上这辆自行车回家,只需四十分钟就到家了。王汉民会臭美呢,一个普通老百姓,使用一辆干部弃用的旧自行车,却执行着与干部新车相同的使用规定,即除了他本人使用外,其他人一概休想骑他的破车,美其名,教专车专用。甚至,在路上相遇时,搭他的顺车,让他顺道带一段路程都不行。他唯一破例过一回,就是顺道带过支凤巧一段路。而且下车时,他郑重其事地对支凤巧说,这回就算了,下不为例。气得支凤巧当场便想骂他两句,但想到他说的也是实话,所以,她选择了忍耐。

“王汉民啊,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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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民停下手里的电工活,认真地听她说话。因为,他熟悉支凤巧的性格,她是不轻易求人帮忙的人,所以,他重视她下面想说的话。

“李新生想跟你学当电工呢。”

“他不是跟着他爸学干木匠活,学得好好的么?”

“可他一心想当电工,已对我说过多遍了。”

“电工有啥好的,你不是就瞧不起当电工么?”

“你净说瞎话。你当时还不是电工,是我们都结了婚以后,你才学徒当电工的。你瞧你,如今骑着一辆老远就能听到响声的自行车出入李家村时,多威风啊。年轻人虚荣心强,我家李新生非常羡慕王汉民叔叔呢。”

“那等我瞅准机会,与施队长说一说吧。若施队长同意的话,我就通知他过来跟我学。”

王汉民认真地对她说到。

“王大电工,谢谢你啦。”

“不用谢,事情还没成呢。”

“成与不成,是另外一回事。你现在已经答应我,愿意为我帮忙,我就该谢谢你啦。”

支风巧说完这话,又意味深长地向他瞪了一眼,然后,就转身离开了王汉民,她又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又遇上两位同乡,说一番家常话,那都是虚应的故事了。其实,她真实目的已经达到,只不过,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她在学校工地上兜了一整圈。当然,她也经过了李新生他们父子俩干木工活的地方。她告诉他们,自己现在就要回去了。若回去晚了的话,那半夜才能步行到家呢,那样的话,路上既不安全,家里要进窝的鸡鸭等,都在院子里嗷嗷待食的,等她也等得慌。李家宝认为她说的是实情,也就没有挽留她。而李新生碍于父亲在场,不便直接询问母亲,但他通过对母亲的察言观色,他觉得母亲的言外之意,已经告诉他,事情办妥了。他知道父亲与王汉民虽是同龄人,又是老乡,但在同一工地上干活,他们互相都不买对方的账。一个认为木匠手艺好,一个认为电工手艺厉害,都在捍卫着自己本职业的优越性。母亲知道他们是相互对立的关系,所以,她在李家宝面前刻意地不提王汉民一个字。

一星期后,李新生又跑回家一趟,这次,他是专程回家向母亲报喜的。原来,施队长对李新生这小伙子印象不错,认为他干活勤快,干啥啥行。所以,王汉民对他一提李新生想学电工的事,他就爽快地答应了,将李新生从木工组调到电工组来。这里面,还隐含着施队长的一点私心,他女儿与李新生同龄,他心里,有意招纳李新生为自己的乘龙快婿呢。施队长不仅答应了他,而且,还指定王汉民为李新生的师傅,让王汉民多带一带他,施队长再三叮嘱王汉民,水电无情,一定要注意安全。王汉民响亮地答应了施队长,一定会带好李新生这位徒弟的。既保证他人身安全,又教他尽快地学到电工知识。

施队长亲自跑到木工组去,通知李新生明天到电工组干活,那里紧缺人手,急需补充人员。李新生立刻答应了施队长,并真诚地感谢施队长。而李家宝虽感到意外,但出于对领导的敬重,他也口头上,谢了施队长。为了孩子的进步,他感谢所有关心与帮助李新生的人。而施队长口里说着不用谢,脚下却走近李家宝身旁,颇有深意地拍了拍李家宝的肩膀。李家宝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不知拍他肩膀是何用意,李家宝不解施队长为何突然变得如此亲热,倒像是施队长反而有求于他似的。

做自己喜欢的事,李新生特别卖力与用心。王汉民向他讲解什么火线进开关,零线不用进。灯具照明有两项电就可以了,而电动机等大功率用电设备则需三项电流齐全才能工作。王汉民说一遍,李新生就全记住了。王汉民告诉他排线时,要求做到横平竖直,整齐美观。可干完活后发现,李新生将电线排列得比他师傅做的还美观好看呢。因为,李新生有做木工活的基础,扯惯了墨水准绳,木工活也讲究整齐美观呢。王汉民见了,索性就将大量布线的活,都放心地交给李新生去做了。

施队长一天到晚都在工地上一遍遍地巡回督查,在这里对干活的人训斥两句,指出其不足之处,督促干活人须加倍努力工作。到那边对干活人发一通火,指责对方出工不出力,造成施工进展缓慢,表达他的不满情绪,这都是常有的事。可他到了王汉民那边,他就改变了态度,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像个儒雅的长者。因为,李新生干的活,让他十分满意,无需再批评督促。李新生这小伙子真不赖,他干的电工活,不但王汉民满意,连施队长这样的外行人,也觉得他的电工活干得不错。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施队长对电工活确实不懂,不便多说,说多了容易露馅。但这天,施队长发现李新生手里的活做得很快,已将王汉民远远地甩在后面。他上前一问才知道,原来,李新生想早点干完活,步行回家去看望母亲呢。施队长知道李家村距离县城有五十里路呢。

“你将自行车借给李新生骑一回,李新生不就能很快到家了嘛。”

施队长对王汉民说到。

若是换了别人,根本就不会开这口,压根儿,就不可能打王汉民自行车的主意。因为,大伙都知道,王汉民将他的旧自行车当宝贝呢,但施队长能轻松地向他建议,王汉民可不敢得罪施队长。施队长是个粗人,说话向来是直来直去,有啥说啥,不用隐瞒,或拐弯抹角的。至于发火教训人等,施队长从来都是主动占优的一方,他属于厉害的角色。果然,王汉民竟真的听从了施队长的建议,乖乖地将自行车钥匙掏给了李新生,让他骑车回家去。

其实,李新生已偷偷骑过王汉民叔叔的自行车,而且,已有五、六回。每次,都是趁王汉民叔叔外出未归时,父亲为他放风站岗,让他在学校场地上练习骑车,在跌倒摔打过多遍以后,李新生已经学会了骑自行车。今晚,李新生名正言顺地骑上了王汉民的旧自行车,一路风风火火地向前。而王汉民在目送他骑车出门时,就暗自吃惊,李新生骑他的自行车,竟是十分娴熟,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仿佛,电工都是好骑手呢。

李新生骑得飞快,半小时后,他就到了李家村。母亲见了,也是大吃一惊,她责备孩子说:

“你在工地上偷偷地骑王汉民叔叔的车也就罢了,你真不该长途骑他的车回来。万一,人家王汉民叔叔有急事需用车呢?他发现车不见了,会怎么想呢?”

“妈,这回,我是明媒正娶的,是王汉民叔叔借给我的。施队长跟他一说,他就同意了,所以,我才骑车回来的。”

“施队长,真是好人。”

“施队长的确是好人,他处处照顾我呢。妈,我肚里饿了,赶快弄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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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下一城

一个月后,施队长经过与家人商量,终于拿定主意,选李新生为乘龙快婿。他悄悄地安排王汉民出面说媒,王汉民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施队长一向照顾李新生,也不是无缘无故的。他当然愿意当一回施队长宝贝女儿的媒人,他认为李新生当施队长家女婿,完全属于高攀,是鲤鱼跃龙门了。今后,李新生定会有一个锦绣前程的,在工地上,他的电工活,也会得到施队长的大力支持与帮助的。当然,施队长能选中李新生这样的好小伙,也是他慧眼识英才,倒底是当队长的,果然有识人的好眼力,李新生这小伙子的电工手艺,将来一定是呱呱叫的。而当施队长的女儿施小英一见了李新生,可以用一见钟情来形容,她要找的对象,不就是像李新生这样长得眉清目秀,又有一门电工手艺的好小伙么。那个年代,充满正能量的舆论宣传力度特别大,铺天盖地的大标语,宣传社会主义建设新高潮即将到来。真正达到了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程度。人们深信,随着第二个五年经济建设规划的贯彻落实,将来,人民的生活水平,一定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好日子,已经隐约可见。而小英遇见了心上人李新生以后,她认为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好生活,已经向她招手致意了。因为,李新生就是一名电工,她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如果说,在李新生学当电工之初,王汉民还有意无意地端一点师傅架子的话,那么,在明确了李新生与施队长是翁婿关系后,王汉民的态度就起了很大的变化,他不但向李新生毫无保留地传授电工技术,生活上也嘘寒问暖地关心李新生,时常主动借车给李新生,提醒他多回家去看一看母亲与小英她们。

新中国成立之初,正是祖国建设跨骏马的飞跃时期。县城第一所中学建成之后,李新生又随施队长他们一起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建设目标,兴建古都县第一座35千伏变电站。

李新生刚刚学会安装电灯插座之类的普通电工活,很快,又迎来了高压电器知识学习的大好时机。35千伏高压电路上的电器设备,与220伏低压电路上的电器设备,大不相同。李新生第一次明白,在高电压电路上,即使不触碰其电器设备,也可能导致触电事故,必须视电压等级的不同,分别保持半米或四分之一米的隔空距离,才安全。李新生兴奋极了,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傅后面,学习高压电器的安装与调试技艺。不过,这时候,他的师傅已不是王汉民叔叔,王汉民叔叔对古都县首座变电站里高压设备,也是两眼一抹黑,完全是门外汉了。因他年纪已大了,组织上就没让他学习新的电器知识,只是发挥他原有的长处,继续安装电灯,布置室内低压线路罢了。而李新生正年轻呢,学什么都快。他对这位来自北方哈尔滨厂家的高压电器师傅,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些如今是小菜一碟的35千伏,10千伏电器设备,在当时可是高科技的电器设备呢。

春江水暖鸭先知,李新生投身到古都县首座变电站的施工建设中,整天跟在懂得高压电器设备的厂家师傅后面,动手动脑地学习。他身上也潜移默化地起了变化,小英首先发现这一点,例如:现在他的上衣口袋里,也总是插着一支钢笔,装着一本写写画画的练习本。小英打趣他,你已不是电工,倒像是一位文化人了。

“对,我现在的奋斗目标,就是当一名有文化的电工。”

“别嚷嚷。你这话只许小声对我说,可不能对王汉民叔叔讲。你晓得这话多刺激人啊,近来,王汉民叔叔心情一直不算好,他素来引以为荣的电工师傅身份掉价了,有了危机感,他哀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

“当一名有文化的电工,这也是王汉民叔叔要求我的啊。那天,他与我分别时,他认真地对我说,你要好好学习,争取当一名像哈尔滨厂家师傅那样有文化的电工呢。我老了,不中用了,你要为师傅我争光啊。”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可他心里仍有不甘呢。毕竟,在过去山中无老虎时,他是猴子称霸王惯了的。不过,王汉民叔叔对你真好。”小英动情地说到。

“那当然,要不然他能为我做媒,将如花似玉们的小英姑娘介绍给我吗。”

“你真坏。”

一对年轻恋人说着说着,感情逐渐炽烈起来。后来,他们便以亲热的行动替代了语言的交流。

变电站工地上有一台发电机,白天干活,夜晚照明都靠它来发电。哈尔滨厂家师傅围着它转了两圈,称赞它说,它真是个好产品。这还是在三十年代,日本鬼子侵略我们中国时带来的,一直运用到今天,瞧,它现在还能正常工作呢,它一直未被拆封修理过。

李新生一听说,这是当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时使用的东西,他本能地后退两步,与它拉开一段距离。爷爷在世时常讲,日本鬼子坏透了,在我们中国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可现在,陈工程师却有意夸奖起日本货来,李新生第一次与哈尔滨厂家师傅有了意见分歧。

“日本鬼子的坏东西,你可不能里通外国,说日本鬼子的好话呀。”李新生认真地对陈工程师说到。

“我说这日本货好,可没说日本鬼子好。眼下,你们工地上日夜都离不开这台发电机发电呢。”陈工程师辩解到。

“对,对,等将来我们自己能制造出发电机来,就一定砸掉这台日本鬼子制造的发电机。”正巧,张主任与施队长刚走到这里,听了他们的争论后,施队长就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张主任是工地上的一把手,施队长的顶头上司,在工地上,他们俩经常在一起。从朝鲜战场保电归来的党员突击队队长张大勇,回到家乡后,组织上分配他到供电局工作,供电局派他到生产主力单位变电工区去当主任,让他带领变电这支队伍,为家乡兴建首座35千伏变电站。

“依我说呀,就是将来我们制造出发电机来了,也不要砸掉这台发电机。这发电机本身无辜,它可以为我们建设社会主义戴罪立功呢。我们不能凭感情用事,浪费财物。再说,抗日战争期间,我们缴获了大量日本鬼子的枪炮,也都没有砸掉,而是调转枪口打鬼子嘛。一首歌中就有这样的唱词:没有枪,没有炮,鬼子给我们造。”

“对,对,还是张主任的见解高明。”

张主任可舍不得砸掉这台发电机,他为日本鬼子的发电机说了一通好话。施队长见风使舵,他听了张主任一番话后,立刻转变立场,重新表明自己的态度。张主任的一席话,算是给足了陈工程师面子。他很得意地瞧着李新生。后来才知道,事实上,陈工程师就留学过日本,难怪他对日本货有感情。

因为,李新生日夜奋战在变电站建设工地上,后来,小英也向父亲主动要求到工地来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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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工地上都是既脏又累的活,都是男人们干的。”父亲将丑话说在前面,省得她到工地上干了几天活,吃不了苦,又要打退堂鼓回去。

“别歧视妇女,现在,时代不同了,男同志能办到的事,女同志也一样能办到,我们妇女能顶半边天呢。”

真是将门生虎子,施队长的女儿,口才十分了得。这些为妇女撑腰壮胆,大长妇女志气的新口号,小英她一听就明白,一学就牢记,并且,立刻被她行之有效地运用起来。眼下,就成了她回击爸爸的有力武器。

“好,好,现在是男女平等的新社会,明天你就到变电站工地上去,与李新生他们一样地摸爬滚打吧。”

“我今天就去,李新生回来带我一起去呢。”

“原来,你们早商量好了。那你还来请示我做什么?”

“搞个形式主义,走个流程吧。这样,到工地上有人问起我时,我就说自己是施队长招工招进来的。若进一步细说的话,就说是施队长招不到别人了,将自家的女儿也拉来凑人数了。”

“丫头伶牙俐齿的,我说不赢她。”事后,施队长向妻子承认自己的口才不及女儿好,他心甘情愿地认输了。可妻子乘胜追击地敲打他:

“我是旧社会过来的妇女,一辈子低声下气地伺候着你,你都得意忘形了。可小英不让着你,现在是新社会,她生活在甜水里,成长在红旗下,当家作主的想法强烈呢。以后,你就别用老一套的想法来束缚女儿了。”

“哈哈,家里也实行民主了,男女比例是一比二,我是输定了。今后,家里事就都由你们娘儿俩说了算吧。”

别看施队长在工地上说一不二,铁面无情,威严得很,可他回到家里,就成了一个任她母女俩拿捏的软柿子。他自己也乐得享受别人当家作主带来的好处,他称这教内外有别。

小英在工地上厨房里帮厨,向来是开饭时才热闹的厨房里,现在时时都不寂寞了,不时地,有人以各种理由到厨房里来走一遭。工地上来了一位漂亮的姑娘,就在厨房里干活,这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地,引起了工地上小伙子们的普遍关注,他们比以前进出厨房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名义上是讨口水喝,实际上是想多看两眼,找机会接触小英姑娘。小英姑娘心知肚明,知道他们的干渴症都是因她而起的。但是,她掩住笑容,认真做事,给他们一一倒茶与答话。后来,他们都知道了小英与李新生的恋爱关系,于是,工地上小伙们干渴的流行病,就不治而愈,悄悄地消退了。唯有陈工程师,依然是我行我素,每天里,他都要跑到厨房来多遍。

每次陈工程师到厨房里来,小英都放下手里的活,热情地接待他。因为,小英知道,李新生正跟着人家学技术呢,每当从陈工程师口中听到,表扬李新生学得快,进步明显之类的积极评价,她就打心眼里高兴,她主动让陈工程师将换下来的脏衣服带给她清洗。那怎么好意思呢?陈工程师谦虚地说到。

不妨事的,我每天为李新生洗衣服呢,现成的洗衣盆与肥皂等,多洗一、二件衣裳,也无所谓的。小英这么说到。陈工程师可老实呢,下次,他再来厨房时,果真带来了刚换下来的几件待洗衣裳。看来,陈工程师钻研技术厉害,但他没有同样地钻研生活。据他说,他的衣服,是愈洗愈脏了,因为,每次都洗不干净,慢慢积累起来,现在,衣领的污迹就去不掉了,他自己都没信心洗了。小英愿意主动帮助他,他对小英挺感激的。第二天在工作现场,他就投桃报李地将自己的技术资料借给了李新生,让他带回宿舍慢慢看,但是要求他,一定要保护好这本书,看完了务必要还给他。

李新生喜出望外,他根本没料到陈工程师愿意将这宝贝似的技术书籍借给他,李新生心里清楚,工地上,学技术的年轻人们都想借到这本书,但是,幸运之神选择了他李新生。李新生回到宿舍里,放下蚊帐,他躺在床上,专心学习起来。

水电无情,说的是水能淹死人,电会触死人。为此,民用电照明线路上,必须接入熔丝,一旦事故发生时,能快速熔断电路,起到保护人身与设备安全的作用。这对低电压电路是经济实用的保护措施,但对高电压的主变压器与油开关等重要设备而言,则采用更复杂高效的保护措施,例如,电流保护继电器,是当主变内电流异常时,能快速断电的保护产品。电压保护继电器,则是在主变压器里电压异常时,能快速断电的保护产品,还有重合闸继电器等,李新生通过书本学习,眼界大开,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变电站里各项电力技术的大千世界,他发自内心地感激陈工程师,他自愿将这么一本重要的技术书籍借给他,李新生凭借这本非常实用的技术书籍,好好学习,天天进步,不断拉大与工地上同龄人的距离。两个月后,经陈工程师提名,张主任任命李新生是变电施工组组长,由他带领工地上的一帮年轻人,边学边干,争取早日建成投运古都县首座35千伏变电站。

这天,李新生从技术资料上看到差动继电器一词,可李新生不能完全理解这段文字所表达的意思,愈是琢磨,疑问愈多。他想到陈工程师此时正在宿舍里休息呢,他便捧着书本去向陈工程师请教。可到他宿舍一看,意外的一幕,让他愣住了。顿时,他面临着一个比书本知识更重大的问题,他亟需解答这问题,刻不容缓。进门后,陈工程师详细地讲解差动继电器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一句都未听得进去,他的头脑里,完全定格在刚进门时他所看到的一幕,这一幕太刺激人了。

他刚一进门,只见,陈工程师站在床前,袖手旁观,而小英则俯身向着床上。她正弯腰忙碌呢。又是扑打枕头,又是整理花被套。陈工程师则站立一旁,看着小英为他干活。他见李新生闯进来,便问李新生有何事?这话问得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了。仿佛,李新生贸然闯入,打扰了他们俩似的。李新生只好实话实说,说自己看书时,遇到了看不懂的地方,特来向他请教呢。而陈工程师当时的表现,真够虚伪的。尽管,他口称不敢当老师,我们俩共同学习探讨,可他一拿起书本来,他们俩就是师生关系了,就如同他是满腹经纶的老师,面对着刚入学的小学生了。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详细讲解起来,根本没给李新生插话的机会。不过,李新生也没有插话的意思。首先,他就没有听讲,连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他头脑里开小差开得厉害,他十分固执地,反反复复地回想着刚才那一幕。一时间,那一幕,在他头脑里占据着绝对主宰的地位,其他无论什么事,都比不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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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英怎么会跑到他宿舍来?是她主动跑来的?还是他预约过来的?今天被我撞见了一回,以前,没被我撞见时,她可来过多少回了?李新生的头脑中一时冒出许多疑问来,但当时,他碍于张工程师的情面,他竭力克制住自己汹涌的情绪,将脸憋得通红,但他没有发作,始终,一声没吭。

但是,到了晚上,他们又约会见面时,他将白天里想到的所有疑问,一个不差地对她一一发问。小英听了,觉得既好气又好笑。可气的是,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歪,虽然,她跑到他宿舍去,可是门没关,窗没闭,她只是热心地帮人家陈工程师一把,将他该洗的衣物都清理出来,趁着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将它们一一洗了,再及时晒干,缝好被子,套好枕头,还原它们,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况且,自己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能够学到电工技术。也许,就像自己预想的那样,人家陈工程师这才肯借书与他,才乐意额外辅导他呢,他却蒙在鼓里不知情。可笑的是,李新生这小子真是小家子气,竟然,将自己当着他的私人物品一般看管。不过,这倒说明他心里有她呢,珍惜她呢,她这边稍有一点的风吹草动的话,他就紧张得草木皆兵了。

于是,她主动投入他怀抱里,以自己的身体紧贴着他。她向他吹着气息如兰的耳边风,悄悄对他说,你要加紧学习,争取早日能够独当一面,成为名副其实的电工大师傅。到那时候,端茶送水洗衣服等所有事情,我一样也不会为陈工程师服务了,一趟也不去他宿舍了。别人是人走茶凉的,我今晚与你约定,你哪一天能独力工作,无需请教他时,那一日便是陈工程师的茶凉之时,我们要共同努力,争取早日实现这一目标。但现在时机未到,可不能这样胡乱猜疑,你千万不能表现出小家子气来。现场工地上,他是唯一的工程师,万一,人家对你搞封锁,不愿辅导你学习,你就无路可走了。现在,他若想掐住你脖子,只是,举手之劳的事,容易得很呢。

小英的一席话,说得李新生恍然大悟。他责怪自己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幸亏她及时提醒,他才悬崖勒马,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做出不理智的傻事来。李新生紧紧地搂着小英,真诚有力地感谢她。就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感情风浪,悄然地,归于平息了。

这是热火朝天地建设新中国的时代,也是政治挂帅的年代,青年们要做又红又专的革命事业接班人,业务水平高,但政治上不可靠不行;光是政治上可靠,但缺乏业务水平同样不行。李新生起初不清楚做革命事业接班人的高标准与严要求,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因为,发生在身边的现实事例,深刻地教育了他。陈工程师虽是工地上的技术权威,但是,他的历史不清白,有曾经留学日本的过去,他又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属于监督改造的对象,厂里通知他,立刻回去,汇报思想改造状况与接受工人阶级的教育批判。这通知一言九鼎,一切都得为它让道。

临行前,陈工程师心事重重地找了一回李新生,告诉李新生自己预感不妙,这次回去,可能是凶多吉少,因为厂里已清查出来,他的大伯随蒋匪帮逃到台湾去了,正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夜夜搂着大美女睡觉呢。其实,他家里也知道大伯去了台湾的,当时,就千叮咛万嘱咐大伯,无论如何,万勿与他们联系的,一定要把自己深藏起来。可大伯也是走的白专道路,纯粹是书呆子一个,他缺乏政治敏感性,大伯以为新中国正热火朝天地忙建设呢,其他事就不会去追问了,他天真地来信询问自己是否可以回来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呢。这下好了,大伯是自投罗网,他人未回来,家里人先遭殃了。陈工程师对这趟回家深感忧虑,他吩咐李新生将这本技术书籍保管好,目前,就保留在李新生手中,因为,工地上还在继续施工呢,遇到技术方面的问题,需要向老师请教的。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这本技术资料就是他唯一的老师了。

李新生听了,动了恻隐之心,他同情起陈工程师来,期望他这趟回家能够平安无事。他主动叫来小英,他们一起送陈工程师到车站。陈工程师上车后,他们就一直站在车旁,透过车窗,净说些安慰他的话语。汽车启动时,他们与陈工程师挥手告别。可是,就是汽车缓缓行驶时,陈工程师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急忙摇下玻璃窗,摘取李新生别在胸前的钢笔,匆匆地写了两行字,然后,将纸条抛出窗外,李新生连忙接住笔与纸条。

“这是我在北方哈城可联系上的电话号码,工地上一旦遇到斗不过的拦路虎,你就打这电话过来询问我。”

陈工程师大声说到。

“谢谢”

李新生大声答应他,同时,小心翼翼地收存好陈工程师递来的纸条。汽车缓缓驶出车站,陈工程师透过玻璃车窗回头望去,只见,李新生他们俩依然站在原地,向他挥手道别呢。陈工程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一种朴素的感情温暖着他。他知道李新生与小英是贫下中农出身,此时,他十分羡慕他们俩的好成分。没有任何思想包袱,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中去。而自己却背着甩不掉的思想包袱,雪上加霜的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台湾的大伯又冒了出来,不知道自己这趟回去以后,会被厂里工人们如何教育批判呢?自己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怀里揣着一封信,这是变电站工地上的张主任亲笔书写的,关于他劳动改造表现良好的信,托张主任的吉言,他希望这封信能助他渡过难关。

3、独当一面

陈工程师走后,李新生就成了工地上的土专家,大伙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问题,都来找他商量,寻求解决之道。李新生答复不了时,他就搬出陈工程师借给他的技术资料来,大伙共同向书本请教。小英乘机打趣他,眼下,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李新生比过去忙碌多了,他的身影出现在工地上的每一角落里,室内安装调试继电器的细活需要他,室外安装高压油开关的粗活也少不了他。但就在这时,一个意外事件发生了。

当时在室外,他们四人搭着五、六百斤重的高压电器设备,从变电站门口包装箱里拆卸下来,小心翼翼地向高压区里准备就位的地点搬运过去。李新生双手把握着崭新的高压电器设备,走在前面,他是面向设备退步向前的。为了保持设备的平衡,四人必须用力均衡,李新生一心想着这崭新的设备,不时地提醒,东边同事用力轻一点,或者,西边同事再抬高一点等等,就是没有功夫考虑自己的处境,他一时疏忽了身后新挖约一米深的电缆沟。当他后退到电缆沟边一脚踏空时。身子迅速向后仰去。据他事后向小英回忆。在他跌倒的短短一瞬里,他仍然可以放手设备,迅速地反身越过电缆沟的。但意外发生时,他本能地选择绝不能让崭新的高压电器设备,在失控状态下跌落到沟底,否则,这一大跟头,必然会使设备遭受重击,导致设备损坏。他宁可自己跌倒,这样,即使不能完全保护住设备,起码,他也能随着崭新的设备一起掉落到沟底,可以用自己的身体替它铺垫一下,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让设备尽可能地实现软着陆。那一刻,他丝毫没有考虑自身的安危,他一门心思地想着,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住崭新的高压电器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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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想法,导致了严重的后果。李新生重重地跌入沟底,身体遭受设备与沟底的上下夹击。他一蹶不振,身体已不能动弹。

其他三人见状,他们迅速跳下沟去,欲搬开压在李新生身上的设备,可他们三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休想移开压在李新生身上的设备。他们向周围人们大声呼喊,请求支援。很快地,附近干活的人们,暂停下自己的活计。人们闻讯而来,大家齐心合力,七手八脚地抬起沟里的设备。而当设备先抬出电缆沟来,他们再去拉起躺在沟底的李新生时,大吃一惊,他们发现李新生已无法站立了,必须依靠着身边人的扶持,才能勉强支撑着。大家都懵了,一时,不知他伤势有多严重,连他自己本人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伤着了哪儿?伤得如何?而此时他最关心的问题,仍然是:

“设备摔坏了没有?”

李新生还未弄清自己到底受伤至什么程度呢,他就焦急地询问身边的同事。

“没有摔坏。通过外观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破损地方,多亏了你在下面替它垫了个底,才使设备没受多大冲击,只是蹭破了一点箱体的表面。

朱群楼绕着崭新的设备,转了两圈。他反复查看后,向李新生报告他的检查结果。

“可惜,弄错了对象,不该是李组长跌入沟里的,应该是你朱群楼跌下沟去垫底。这样,缓冲效果才好呢,瞧你一身肥膘,胖乎乎的,往沟底一躺,等于铺上一层厚厚的海棉垫呢。”

徐学文说话有些刻薄,他一直看不惯朱群楼胖乎乎的富态相,认为他身体肥胖,是他在工地上干活出工不出力的直接证据。徐学文一有机会便讽刺挖苦他,害得朱群楼有口难辩。其实,李群楼在工地上干活是很卖力的,他常常是,主动地包揽工地上的脏活、重活,干起活来,出大力,流大汗,在大伙面前,他努力地表现自己,希望大伙摒弃对他体重的偏见。无奈,他家的肥胖基因忠诚得很,无论他怎样卖力地干活,就是不能实现减肥目标。朱群楼恨不得能像脱掉一件棉袄那样,一下子甩掉自己的一身肥膘。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赶紧送李新生去医院检查。李新生这一跤跌得可不轻呢,我估计他应该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张主任一脸严肃地对大伙说。

“是,是。”

大家都同意张主任的看法,他们小心翼翼地从沟底托起李新生,缓缓地,将他移出电缆沟。这时候,李新生发现自己的身体,的确是出了不小的问题,周身的疼痛,正变本加厉地向他袭来。就这么一道不足一米深的电缆沟,若在平时,他单腿用力,都能从沟底蹦到地面上来,可现在,他刚一抬腿,浑身就难受得如同有无数支钢针一般的锐器,一起扎进他身体里似的。

“你胸膛里可能有肋骨断了,不能蛮干。你安心地躺着,我们抬着你前行。”

张主任进一步判断说。

医院的检查结论,如同张主任所料,李新生的胸口处一下子断了三根肋骨,另外,还有脚脖扭伤等其他伤情。李新生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主要是因为他思想上过于入戏,以为自己是工地上一号主角,现场施工,一刻都离不开他。早上需要他向大伙一一分配工作任务。晚上收工时,需要他去逐一地检查验收。途中,还有许多工作计划外的事情发生,需要他去协调处理。建设古都县首座35千伏变电站,没有一点现成的经验可借鉴,全凭他们边干活边摸索。所以,李新生进入医院后,也只是想包扎一下,就重返工地的。但是,他草草了事地就诊的想法,立刻,遭到大伙的一致反对。他们批评他不要命了。而医生的态度最坚决,急诊医生警告他,若是,因折断的肋骨,刺伤了他肺部,极有可能引起化脓感染等并发症。一旦病情产生连锁反应,那时,病来如山倒,你就后悔莫及了。小英也跟到医院去的,她听医生这么一说,被吓得当场哭泣起来。

“你是他什么人?”

医生问小英。小英只顾低声抽泣着,一时没有答话。医生瞧这情形,估计她俩是恋爱关系,因此,医生没等她回话,就直接吩咐她:

“你就在医院里盯着他,要防止他逃跑。”

医生严肃地说到。小英含泪答应。

痛定思痛,李新生住院后,安静下来时,他身上的疼痛,像是集中爆发了 真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他躺在床上一点都不能动弹,他做任何一个动作,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地疼痛起来。人在生病时,就有了大量独立思考的时间,就能将一些问题看透,从而,产生新的想法与认识。在李新生受伤卧床静养期间,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即他年过七旬的奶奶,为何时常,呻吟不止,如同一位爱唱歌的小女孩,有事没事地啍上两句。原来是老年人身上多病痛,这些慢性病痛,时刻折磨着奶奶,奶奶对付病痛的唯一方法是,经常地,像小姑娘热爱唱歌那样地哼哼,借以分散对自身病痛的注意力,达到减轻疼痛的目的。眼下,病房里除了小英,没有外人,李新生觉得环境很宽松,他就“嗯哎、嗯哎”地啍出声来,据小英说,他在夜晚睡梦中都似这般呻吟,像个年迈的老人似的。直到一周过后,才停止呻吟。

两周后,李新生从工地上来医院看望他的同事口中得知,陈工程师打电话到工地上找过他呢。让他听到消息后,务必回一个电话过去。李新生听了,就在小英的帮助下,一瘸一拐地到镇上邮局去打了一个长途电话。那时,打长途电话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首先,得等广播时间结束,因为,广播线与电话线是合用的一根电线,在一天三次的广播时间里,再十万火急的电话,也休想打出去。其次是,打长途电话需要耐心等待,全镇有七、八千户人家,而镇上只有一个邮局,须打长途电话的人们,得先到邮局的长条凳上,耐心地坐冷板凳,持久地排队等候。终于,轮到你拨打电话时,也未必是一蹴而就,若是,轮到你打电话了,可对方人不在。那就只好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地重新排队等候。

幸运的是,李新生的电话一打就通了,而且,就是陈工程师本人接的电话,仿佛,他一直是在电话那端等待着呢。似乎,陈工程师很自信,李新生一定会很快地回电话给他的。他们在电话里久别重逢,俩人刚说上话,陈工程师便是开门见山,他向李新生求援说到,厂里正发动工人准备如开批斗大会了,像他这种家庭成分的人,必然会被拉出来批判,戴上纸糊的高帽,站在台上被批斗。这将要发生的一场场批斗会,他一想到那场景就恐惧不已,唯一能逃脱这次厄运的就是……。陈工程师说到节骨眼上,自觉为难地停顿下来。

“什么办法?你快说。”

李新生在电话里大声催促他,因为下一个等候打电话的人已等得不耐烦了,为防止电话被抢而中断,他催促陈工程师赶快将话说完。

若你们工地上能发一道邀请函过来,就说变电站施工建设过程中,遇到了难以克服的困难,现在,已经停工,必须要我本人过去一趟,让我去戴罪立功,在工地上接受监督劳动,我就可以到你们那边去,就能躲过这场劫难。厂里的这轮批斗大会呀,规模大,时间长,来势汹汹,工人阶级的革命怒火将要爆发的呢。它势不可挡,唯有工业生产不能耽误,还是要抓革命促生产的。所以现在,我是十万个愿意到你们那边去接受劳动改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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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主意。我马上回去向领导请示。”

“可你伤未好呢,从镇上到变电站去有十来里路程,你身体吃不消的。过几天,等你伤情好转一些再说吧。”

“不行,你现在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形势刻不容缓,我必须尽快帮助你。”

“你这是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先叩头谢你啦。”

“我还要谢你呢,你对我的帮助,我一直铭记在心。现在,我们不用说客套话啦,我放下电话就去工地。”

李新生是说话算数的人,他放下电话后,就要立刻回到变电站工地上去,当面向领导求情,火速发函去邀请陈工程师回到工地上来,让陈工程师到这里来消灾避难。可他身体上的伤痛,严重地制约着他的行动。现在,就是从镇医院到邮局这一小段路,已累得他气喘吁吁,中途歇了四、五回才回到医院的。他回到医院病床上,本想取点衣物就出发的。谁知,他想再次起身时,却久久地不能重新站立。他口里急嚷着,我要立刻回去,他心急如焚,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小英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是否告诉李新生,自己愿意代他回工地去一趟。但她顾虑李新生会不会又犯小心眼的毛病。她有些左右为难,怕自己表现得过分热心,反而坏事。况且,自己回去未必能说服张主任发邀请函到对方去的。因此,一时小英也是心里暗暗焦急,在病房里来回走动。

凑巧的是,当天下午,小英的父亲来到医院,探望李新生养伤的情况。李新生轻描淡写地告诉未来岳父,自己身体正处于康复之中,让他不必挂念。李新生反复地恳请岳父,让他回到工地后,立刻向张主任请示,务必火速发函邀请陈工程师回来一趟,到变电站工地上来指导变电设备的安装调试工作。小英爸爸被他反复叮咛了多遍,临别时,他郑重地向李新生保证:

“这事我能作主,现在就可以答应你。回去后,我立刻请张主任将盖上公章的函发过去,邀请陈工程师火速返回,让他到工地来避一避。”李新生听了,这才露出笑容来。

小英的爸爸在返回工地的路上,他显得很开心,他庆幸自己慧眼相中了李新生这样的好后生。他这一决定没错。李新生真是一位诚实的好青年,他为人正派善良,知恩图报。受人滴水之恩,愿以涌泉相报,这些美德,在李新生身上都体现出来了。就因为那一本技术资料,就因为陈工程师热心帮助辅导过他。现在,陈工程师落难向他求援,他便不遗余力地帮助人家陈工程师呢。

回到变电站工地后,果然,如张队长所言,他向张主任一说,俩人一拍即合,张主任当即打开办公桌的抽笹,拿出公章与纸笔来,写函盖章。那时,有文化懂技术的人才,十分地稀少。无论哪一位领导,都愿意将人才当宝贝对待的,愿意招收到自己麾下来,发挥其聪明才智。

三天后,陈工程师风风火火地赶到工地上。当他第二次来到变电站工地时,虽然其中,只间隔一个月时间,但他却如同阔别多年,现在是久别重逢,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他在工地上无论遇见了谁,都是热情地伸出手去,主动地与人家握手招呼。可他此时最想招呼的人,李新生却不在工地上,他心里很是着急。

他与张主任招呼时,张主任对他说,你来得正及时,高压区里有一台多油开关出问题了,虽然,设备都已安装就位,但就是操作不灵。在控制室内操纵低压控制开关时,在室外高压区里的这台油开关就闹罢工了,它纹丝不动,横竖不听话。而在高压区现场操作这台油开关时,它倒是听话的,教它分闸,它就分闸;叫它合闸,它就合闸。不知问题究竟出在哪?已经检查了多时,聚集在现场的臭皮匠们,远远不止三位,但他们始终未能拼凑出一个诸葛亮的智慧来,他们围着这台油开关反复查找,愣是查找不出问题的根源来。

陈工程师听了,当时,他没说什么。他随张主任走进高压区里,来到那台多油开关下。他打开上面的控制盒,检查盒里的小线。只见,陈工程师用随身携带的小起子,这儿拧一拧,那儿紧一紧,并且,逐一核查小线是否接线正确。其间,他将两根小线拆下来,对调一下它们的位置,然后,重新接上去,紧固在端子排上。这活干完后,陈工程师走向控制室,张主任他们一帮人,也都在他后面跟随着。至此,大伙还没看出啥名堂来,他们心里猜不透陈工程师的葫芦里装的是啥药,但很快,大家都恍然大悟了。

只见,陈工程师走进控制室内,径奔到对应的低压控制开关面前。他轻轻地一拧控制开关把手,室外便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它大声宣告这台多油开关合上啦。仿佛就是,在以铿锵有力的机器语言欢迎陈工程师回来,陈工程师才是变电站所有变电设备一律俯首臣服的主人,它们只听陈工程师的话。工地上有了陈工程师,现场所有的变电设备,都成了一群温驯的羔羊,否则,它们便是一群桀骜不驯的虎狼。

晚上,在工地上劳作一天,刚刚休息,陈工程师便要赶赴医院去探望李新生。小英愿意为他带路的,但虑及路上男女同行,有不便之处,因此,小英虽然明白陈工程师的心事,但也没有吭声。到是她爸见了,明白女儿的心思,便提议说,走。我们一起去医院探望李新生。

“李新生,谁来看你啦。”

小英第一个跑步奔进病房里,对黑暗中已经休息的李新生大声说到。她边说边摸索摆放在他床头的火柴,一会儿,煤油灯亮了,照见陈工程师满是感激的脸庞。同时,李新生也惊喜起来,他急忙想坐起身来迎接陈工程师,欲与陈工程师握手。但很快地,李新生伸出的手,又被迫低垂下去,一阵剧烈的疼痛,立刻,像电流一般,迅速传遍他全身,使李新生脸上惊喜的表情,在瞬间里转化为强烈的痛苦。

“你别动。”

陈工程师完全理解他,知道他是乐极生悲,由于动作幅度过大,牵扯了一下肋骨断裂的创口处,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因为,陈工程师曾骑车摔伤过,也跌断过骨头,他完全清楚李新生此时疼痛。

他们安静了一会,耐心地等待李新生缓过神来,待他的痛苦减轻一些后才与他说话。李新生尽量克制住自己热烈奔放的情绪,怕他再惹恼了自身的疼痛,他保持以平和的态度与陈工程师对话,可李新生内心里十分高兴,千里之外的陈工程师,现在终于近在眼前了,他心中升起新的希望,许多疑团即将化解,他在书本上看不明白的地方,即将会通晓明白。最主要的是,他对恩人许下的诺言,眼下已不折不扣地兑现了,他感到无比轻松快乐。

一月后,医生经不住李新生的再三恳求,终于同意他提前出院了,但是临行前,医生反复叮嘱他,上了工地以后,不可干重活,不可抢着做事,防止旧伤复发。医生警告李新生,一旦未痊愈的肋骨处,再断裂开来,就要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李新生也未认真听取医生的叮嘱,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答应。当时,他只要医生许可他出院就行,至于医生说啥话,都是无关紧要的,都可以暂且答应下来。虽然,李新生身在医院里,可他一颗年轻的心,早已飞到了变电站建设工地上,他渴望重新置身于热火朝天的变电站建设氛围中。他要赶紧向陈工程师现场请教一系列问题,早日解开郁闷在心中多时的疙瘩,他要甩开膀子,继续大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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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政治斗争

伟人曾说过一句话,一位科学家抵得上三个师的战斗力,这是突出强调人才的作用,这话一点不假。自陈工程师返回工地后,工地上许多技术难题,迎刃而解,工程建设立刻提速起来,仿佛,工地上又添了一支旗鼓相当的建设队伍。张主任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有一件事,要求他停工让道,他也必须认真执行,哪怕心中有十万个不情愿,他也必须违心地照办。即每周一日的停工学习整顿,专题教育批判陈工程师,帮助他消灭剥削阶级的思想言行,这是上级交代的一项政治任务。

“陈工程师经常是工地上干活干到最后一个离开的。每晚收工时,我去给工地大门上锁,我常亲眼看到他呢。”

看大门的陈大爷是一位老实人,他看见啥就说啥。在陈工程师的批判会上,他第一个发言,将他亲眼所见的陈工程师早上班迟下班的事实,如实地陈述一遍。

“陈工程师热心教学呢,我安装室外高压区刀闸时,按照他的指点,不仅安装速度提高了,而且,都是一次安装成功,不用反复测试。这一点上,我要感谢陈工程师呢。”

接着,青工朱群楼第二个发言,他也是有感而发。陈工程师重返工地后,他收获不小,都是在陈工程师的指点与帮助下取得的,他真诚地表达对陈工程师的感激之情。但是,他选错了场合。

这下好了,张主任发现苗头不对,大伙将开会的宗旨理解错了,虽然是,要求大家实话实说,想到啥说啥。但大家都忽略了揭发与批判的大前提,现在,会场上出现了本末倒置的现象,一边倒地表扬陈工程师呢。张主任连忙站出来纠偏,要求大家不说表扬的话,专拣批评陈工程师的话语讲。

大伙听张主任这么一说,就都不吭声了,顿时,会场上安静下来。一部分人以为张主任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按照这要求,他们无话可讲,选择了沉默。另一部分人则认真地思索如何批判陈工程师,从陈工程师过去的言行里,寻找可以批评他的蛛丝马迹。不久,徐学文举手发言了。

“要说陈工程师头脑里有剥削阶级思想,我看是有的。就说一件小事,工地上,大伙的脏衣服,都是自己动手洗。可他的脏衣服却扔给别人洗。这就是他剥削阶级思想在生活中的具体表现。”

小英听了,就有反驳徐学文这种说法的冲动,她认为徐学文将事情说歪了,不是那么一回事,但被坐在她身旁的李新生阻拦了,李新生替她说到:

“小英替陈工程师洗衣服,有这回事。但不是陈工程师主动要求她人代洗的,而是,我让小英主动去他宿舍拿过来洗的,人家不远千里,跑到我们这儿来,支援我们变电站建设,又没拖家带口过来,帮他洗一洗衣服,解决陈工程师生活方面的困难,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根本不需要上纲上线地批判人家。”

“洗衣服是小事。但小事发生后,若不及时加以纠正与制止,任其继续发展下去,就会演变成大事。”

徐学文平时就看不惯陈工程师,他认为陈工程师仗着自己懂得技术,是工地上的香饽饽,尾巴都翘上天了。走在工地上,年轻人们都争着与他打招呼,想跟他学技术,可徐学文偏偏不信这个邪,他从不与陈工程师主动招呼,当他们目光相遇时,徐学文多半是瞪他一眼,意思是你神气什么?你是下放到我们工地上,属于劳动改造的対象。现在,徐学文就有机会大举进攻他了,这比路遇时拿眼瞪他还解恨,而且,他说的理由,冠冕堂皇,徐学文很是兴奋。他浑身是劲地深揭猛批陈工程师,一时,他觉得很过瘾。可是,张主任向他迎头泼来一盆冷水。

“洗衣服是生活中的小事,可以说成是他剥削阶级思想的表现,也可以说成是我们互相帮助的好人好事呢。他懂技术,教我们干技术活,我们长于洗衣煮饭,就给他提供干净衣服白米饭。工地建设需要我们互相帮助与互相支持。现在,大家再想一想,陈工程师有没有别的不足之处,需要我们检举揭发出来,帮他认识与改正的?”

张主任这么一说,徐学文又开动脑筋,他挖空心思地寻觅陈工程师的不是来,他将对陈工程师的直观感受与道听途说的东西,统统想了一遍,逐一回顾。他搜肠刮肚地找茬,真的像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一般。不过,他还真有了收获,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可以当作攻击陈工程师的又一颗炸弹。

“那一天,工地上来了一个衣着讲究的女人,一看便知,她是从大城市来的,她的衣着相貌,与我们当地女同志有着明显差异。你说她是你老婆。你们一见了面,在我们工地上,大伙都在场呢,你们就来了一个热烈拥抱。这做法不是张扬资产阶级少爷小姐那一套,当面寒惨我们工人阶级么。还有,她来了工地以后,做了些什么呢?你们手挽手,走在夕阳西下的田间小道上,将我们农民辛辛劳劳地长出来的庄稼,当花草欣赏,指指点点,说说笑笑的。这不是骑在我们劳动人民头上耍威风么?尤其不能容忍的是,你们走在串场河的木桥上,你竟然背着她过桥。可你何时见到过我们当地老百姓有人背着过桥的,除非是幼儿或是自己生了疾病不能行走的,否则,都是靠自己双腿过桥的。”

她一直是在城里长大的,她从未见过农田里生长的绿油油的庄稼,她觉得庄稼比花草还好看,因此,她满怀喜悦地欣赏了。另外,她也从未见过这样既狭窄又摇晃的小木桥,她怕过桥时会掉下河去,万不得已,我才背她过桥的,我们准备万一掉下河时,就一起掉下去吧,这是我们夫妻俩的事。

陈工程师替自己辩解说,可徐学文不依不饶,他对陈工程师继续穷追猛打。

你们听一听,我们天天行走在这小木桥上的,早已习以为常,它仅仅是一座桥而已。可在陈工程师眼里就不同了,成了他们夫妻俩同甘共苦的地方,他这是资产阶级情调泛滥啊。还说什么‘要掉下河,就一起掉吧’。这话虽不算是海誓山盟,却比海誓山盟更实在呢。大伙评一评理,这是不是陈工程师资产阶级思想在自由泛滥啊。

徐学文上学时,虽说,他理科成绩不行,可他的文科成绩不赖呢,加上他喜欢看文艺书籍,知道的词汇就特别多,可惜,变电站施工建设现场,偏重的是理科,他一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难得地,在这场批斗会上,他可以大放厥词呢。施队长听了,拍手鼓掌,他认为徐学文的这席话应该符合开批判会的目的,有了徐学文的发言,这会应该说是开得圆满成功了,可以对上面交差了,现在能散会了。他一心希望早点散会,他是土建的施工队长,现场有那么多土方需要挖掘呢,这可是少挖一锹都不行的活,千言万语代替不了一锹,唯有早点散会,让大伙去干活才是。可他女儿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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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英在这工地上,是公开表示自己看不惯徐学文的人,大家都卖力苦干,徐学文却是投机取巧地少干活,说起话来,他倒是一套又一套,夸夸其谈。俨然,他是工地上最能干的人。另外,徐学文明明知道小英与李新生的恋爱关系,他却仍然对小英暗送秋波,小英一直没理他。现在,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竟然攻击起陈工程师背着爱人过桥的事来,这是恋人间相互关爱的感情体现,岂容歪曲玷污,小英就不放过徐学文。

“你没恋爱过,所以,你不懂得尊重与保护你所爱的人。等你哪天也有了对象,你就会理解与尊重陈工程师的言行的。”小英不客气地对徐学文说到。

那是哪天呢?徐学文厚着脸皮追问。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吧。小英以一句伟人语录回答他,大伙听得哄堂大笑起来。在那个年代,一字不识的人,却能整篇背诵主席语录,普通百姓张口说出一段毛主席的话来,是很平常的事。但妙就妙在小英在这里引用毛主席的诗文回击徐学文,恰到好处,对张口闭口说大话的徐学文而言,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好,今天这会开得很好,很及时,也很有必要,必将进一步推动我们施工建设的进度。下面,只需将大家的发言纪录整理一下,一式两份。一份由我们单位存档。一份邮寄到陈工程师单位去,算是对他们的一个交代。不过,这次会议的纪录整理,由谁来完成呢?”

张主任见好就收,他就此结束了今天的批判会,准备留下一人来整理会议纪录,其他人都回去继续干活。

“我来。”

徐学文自认为肚里墨水多,他当仁不让地自荐起来,他想逃避工地上的活,抢得这份美差。

“我来。”

李新生也举手抢这活干,他倒不是抱着抢美差的目的,而是他担心真的由徐学文来执笔,他极可能会乱写,从而对陈工程师不利,因此,他与徐学文争抢起来。

“别争了,我来指定吧,就由陈工程师自己本人执笔,写好后,交给我过目盖章。”

张主任一锤定音地说到。

“行。”

陈工程师满怀感激地答应下来,他心里明白,这是张主任照顾与保护他呢。

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批判会结束后,陈工程师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徐学文感到处境不妙了。他在批斗会上畅所欲言,将自己心中隐藏多时的恶毒语言全说了出来,他始料未及的是,其实,除了陈工程师一人受到他攻击,感到难堪与被动外,其他人都反对他,张主任的本意也不想伤筋动骨地批判正在为变电站建设出力流汗的陈工程师,只是上级要求这么做,当时的社会潮流正朝着这方向发展。所以,张主任就只好做一点形式主义,以应付上面的检查。徐学文通过琢磨与反思,明白了大环境与小气候的关系,他清楚,自己不能再一意孤行了。年轻人适应能力强,徐学文见风使舵,为了避免自己成为工地上的孤家寡人,他对待陈工程师的态度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开始向陈工程师主动示好。

“陈工程师,你的会议纪录整理好了?”

三天后,在工地食堂里,徐学文与陈工程师相遇时,他主动询问陈工程师整理会议纪录的事。

“工地上事情太多了,我还未能静下心来整理呢。”

陈工程师如实相告。

“我来帮你整理,你放心,包你满意,整理好了,第一个先给你审查。”

徐学文说到,陈工程师则瞪圆眼镜后面的一双金鱼眼,他一时弄不明白徐学文葫芦里装的是啥药,三天前的批判会上,徐学文激烈反对自己呢,现在,他竟成了愿意帮助自己的人,这变化也太快了,究竟是真是假呢?陈工程师完全糊涂了。但是,他想到,即使自己写好以后,送给张主任审批,还要召集大伙开会商量通过呢,现在,既然徐学文要主动代劳,何不顺水推舟呢。就让他先写了再说。陈工程师考虑片刻后,他对徐学文说:

“那我先谢谢你,恳求你笔下留情啊。”

“好说,你放心,我也有事求你呢。”

“啥事?”

“你能否将你的工作笔记借给我看一看。”

“可以。小菜一碟,你现在就拿去。”陈工程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工作笔记来,递给徐学文。徐学文自是千恩万谢,不在话下。

又过两日,徐学文整理好会议纪录,他信守诺言,将这纪录第一个交给陈工程师过目。陈工程师看了,暗暗佩服他的文笔之妙,满纸酣畅的话语,既不违背批斗会的宗旨,在不痛不痒的地方数落陈工程师几句,却无实质性伤害。又概括出会上大家发言的大意。不过,陈工程师担心,这样一份批斗会纪录交上去,上面领导会认可通过么?因此,他将心一横,索性请徐学文直接去呈报张主任,看他是否同意这份会议纪录。

“这是谁写的?”在工地临时办公室里,张主任阅后,首先问徐学文这个问题。

“我代笔的。”

“既然是你代笔的,首先,你就写错了自己。你在会上说的可是另一番话啊。”张主任直言不讳地问他。

“会上我说偏了,是小题大作,拣着芝麻当西瓜了。这上面写的,才是我要说的真心话,我已重新认识这个问题了,请张主任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

徐学文诚恳地对张主任说到。

张主任听了,沉思片刻,然后,递一支烟给他。工地上,谁都知道,张主任是不轻易递烟与人的,他一旦递烟给对方,那就是一项殊荣,是有重要意义的。徐学文双手接过烟来,张主任还划根火柴,亲自与他点烟。小徐激动得有些颤抖,使他口里的烟头几次都与张主任划亮的火柴对接不上。

终于,徐学文点上烟后,张主任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新中国刚刚成立,祖国建设百废待兴,重用人才,加快建设步伐才是硬道理。上面要求我们抓革命也是为了促生产啊。你能很快地转变过来,这非常好。希望你努力向陈工程师学技术,学到他的真才实学。这首座变电站建成以后。将来,会建设古都县第二座、第三座新变电站,要成立古都县供电局,电力事业要大发展。可不能总是去请人家过来当师傅做指导啊,我们要自力更生,要做到离开了人家也能独立自主地建设变电站。

“是的,我懂了,我一定会好好钻研业务技术的。”

徐学文一再向张主任表态,张主任听了很高兴,小徐离开工地临时办公室时,张主任又对他说到:

“其实,你也算是一位人才呢。你的文化水平真不错,可别荒废了。将来,也会派上大用场呢。”徐学文听了,喜不自胜。只是,他一时尚不清楚,这文化水平能派上啥用场?

陈工程师与李新生重返工地后,变电站建设进度明显加快,通过批斗会事件,使徐学文等人思想转变过来,工地上形成了一股抓革命促生产的强大合力。比学赶帮超,蔚然成风,连在工地上做后勤工作的小英也感受到竞争的压力。这天,小英从陈工程师宿舍的窗前经过时,她意外的发现,徐学文竟然帮着陈工程师打扫卫生呢。后来,小英就此事讽刺徐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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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技术的人,真是没办法,虽然,也是一个大男人,居然也偷偷地帮人家扫地呢。”

小英说他是犯贱,与她争活干。可徐学文听了,并不生气,他认为这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表现,谁教人家有技术的呢,只是自己反应慢了一拍,所以,才落在李新生他们后面,形成今天这样的被动局面。现在,李新生安装油开关,调试刀闸,工地上的电器活,样样都能干,李新生在工地上独当一面,崭露头角。有传言说,将来,他会顶替张主任的位置呢,一旦张主任高升,他空出来的位置,就是李新生的。为此,徐学文心里暗暗着急啊,他努力与陈工程师搞好关系,尽己所能地钻研业务。但不久,徐学文又生生地落在李新生与小英他们后面,因为,小英独具天然的优势,徐学文无法做到这一步。

不久,陈工程师的爱人,再次到工地来探亲。经过上次批判会的帮助教育后,陈工程师已经意识到,自己家属来了,需要对她约法三章,提醒她务必做到入乡随俗,绝不能做出另类的举动来,引得当地群众议论纷纷。而他自己则深刻吸取上一次地教训,这回,他一不陪她观赏田野,二不背她过桥。有事则让小英去陪她。她们女同志在一起,别人瞧见了,也不会说闲话,但小英因此有了重大收获。

一天,她们俩走在黄昏的田野上,陈工程师爱人对小英说,你为何不学电工技术呢?

我怕是学不上,白白浪费了他们的教学时间。

小英如实相告,其实,她也想学呢,但又缺乏信心与勇气,怕自己学不上,反惹人笑话。

这要看谁当老师呢。我家老陈教你,包你能学会。

她所以这么讲,一是出于鼓励小英学习的目的,二是感谢小英这些天来的朝夕陪伴。通过半个月时间的接触,她认为小英是位心灵手巧的好姑娘,应该学一手建设社会主义的真本领。

她回去后,与陈工程师一说。陈工程师说这是个好主意,二次设备调试正缺人手呢。而小英与李新生再在一起时,小英也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想调工作,干技术活了。李新生听了,当即同意,他对她说:

你真的学会了电工技术。那么将来,我们就是朝夕相处了。我们上班是同事,下班为夫妻。

5、双喜临门

两个月后,当首座变电站胜利竣工时,李新生与小英也准备结婚了。张主任祝贺李新生是双喜临门,因为,古都县首座变电站投运之时,同时也是宣告古都县供电局正式成立之日,张主任荣升首任古都县供电局长,李新生果真走上领导岗位,接替张主任的工作,他将带领建设首座变电站的原班人马,马不停蹄地奔向新的变电站施工地点,建设全县第二座变电站。古都县人民渴望光明,盼望星星之火,尽快燎原,迅速建成第二座、第三座变电站,让古都县人民过上灯火通明的幸福生活。他们必须日夜奋战,快马加鞭地建设新的变电站,早日实现对古都县人民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许诺。但张主任此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送给李新生与小英一对新人一个大惊喜。并且,他招来徐学文,俩人密谋良久。此时,徐学文的工作也变动了,他已提升为古都县供电局办公室主任,他与张主任的关系也更加紧密了。

当张主任的秘密想法还未公开时,大家已经是春江水暖鸭先知,他们从工地上种种不寻常的迹象中看出端倪来。变电站里分为生产区与生活区。生产区是生产重地,闲人莫入,任何人员,未经批准,不可随意出入的。可生活区里,却自由轻松得很,许多闲杂人员,进进出出,先是木工进来做木匠活,后来,是瓦工进来将所有房屋的墙壁粉刷一新,电工则加装了成串的电灯。接着,又搬进来二十张大桌子与凳子,像要办大食堂似的。大伙普遍地纳闷起来,这么多桌子与凳子,要多少人同时坐下来吃饭,才可以坐满啊。但很快,谜底揭晓了。

“明晚,我们是双喜临门。一是古都县首座变电站胜利投运,整座变电站里,将是灯火辉煌。二是李新生主任的婚礼将在变电站里明亮的灯光下举行。届时,大家要热烈庆祝,畅饮狂欢啊。”

好事成双,在变电站投运前的动员会即将结束时,刘局长大声宣布李新生的婚迅。

第二天晚上,李新生与小英的亲友们从十里八乡赶到古都县首座变电站的生活区里来,第一次参加在明亮的电灯光下举办的婚礼。盛大的婚礼场面上,处处光明温馨,人人心头,明亮喜悦。不用问餐桌上酒菜如何了,单单这一不用添煤油,二无须挑灯花的一盏盏电灯,就深深地震撼了现场的众亲友们。

银白的电灯光照射进亲友们的心灵深处,使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句话来: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眼前,美好的愿景,真真切切地实现了。亲友们沐浴在明亮的电灯光下,他们都是第一次参加电灯光照耀下的婚礼,如同走进了神奇的光明宫殿一般。他们发现,电灯光下的婚礼,第一大好处是新郎新娘的幸福表情,能够看得一清二楚。小英姑娘的一笑一颦,楚楚动人。其次,是在动筷夹菜时方便多了,大人孩子都是美食的神枪手,人人都能百发百中,一夹一个准。因为,在电灯光下,每一粒花生米,每一只鸽子蛋,都能看得明明白白,教它无处藏身。

散席后,他们回到各自的村庄,他们传说着婚礼上的趣闻逸事。而说得最多的是,这神奇的电,这明亮的电灯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流,已经流向偏远的乡村,提前实现了村村通电的宏伟目标。

 

三、改革掀起电建潮

    任劳任怨电二代

 

他原以为荒野工地上的生活是苦不堪言,没有一点乐趣的。但他来到工地不久便发现,这里的生活别有一番乐趣,可以苦中作乐呢。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古都县开始新建第一座110千伏变电站。这变电站远离城镇,选址在乡村的一处不长粮食的荒地里。选址在这里,首先是不占用良田,其次是可以减少征地费用。在同等的建设费用时,可以多征一些地。因此,这新建变电站就选址在乡村的荒野上。在计划经济年代,建一座110千伏变电站是何等的不易,是十年里难得一建的事。而改革开放后,建变电站则成了家常便饭,各地的变电站如雨后春笋往上冒,遍地开花了一般。一个普通的地级市,一年里都要建设五、六座新变电站。这在七十年代里是无法想象的事,当时,老百姓对新建变电站的评语很实在,说建一座变电站,就像下小牛犊一般艰难。这是当地农民通俗的比喻,那么大的牛犊,从母体里挣扎出来,当然是很困难的。那时,建一座仅仅是110千伏电压等级的变电站,从开工结束到建成投运,就需二年时间,这在今天而言,多数人感到不可思议。但在当年,却是真实无疑的事。因为那时,尚未出现专业的变电站施工建设队伍。建一座变电站,也是供电局从自身各专业抽调检修人员组成临时的建设队伍,而这支拼凑的建设队伍中各专业人员,随时都有可能重返过去的检修岗位,处理日常生产中出现的突发事件。实际上,新变电站的建设是断断续续地进行。一般而言,建设变电站是苦差事。其现场施工任务重,有限时完成的硬性指标。而生活条件又艰苦,周围都是农田荒野,干完活只能窝在工棚上,无休闲热闹的地方可去。但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很快地,融入这周围环境中,并从中找到了一项重要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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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承父业

李志高是群众口碑很好的老电工李新生的儿子,因此,他被推荐进电校读书的。按农民的说法是祖上积德修来的。他从电校毕业后分配到县供电局工作。可别小瞧他是一位推荐上学的中专生,在二百多人的古都县供电局里,他可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是去年唯一分配到局里的中专生。今年,洪局长亲自点名派他到新建变电站工地去。这110千伏帅王变电站,可是古都县供电局电力建设停滞十多年后兴建的首座变电站。全局上下高度重视,派遣局里为数不多的中专生到建设工地上去,实属是好钢用在刀刃上。李志高本人对此也很自豪,他爸参加了全县首座35千伏变电站建设,而他有幸参加全县首座110千伏变电站建设。都说养儿要胜似父,从这变电站的电压等级上也已体现出来,他就比他爸爸强。李志高每想到这里,就不免得意起来。

李志高来到工地后,很快,与师傅们打成一片,白天,无论是技术活,还是体力活,李志高与师傅们一起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工地上所有活,都被他们包揽了。晚上,他们就背上猎枪到荒野里打鸟去。

110千伏帅王变电站地处芦荡地区,周围沟河环绕,水塘遍布,盛夏季节里,处处草丰树茂,芦苇与杂树林立。万绿丛中,可是众鸟的家园。白天,它们在树上鸣叫,草地里觅食。夜晚,则群宿树梢,抱枝而眠。

张兵师傅持枪前行,李志高在他身后,紧紧相随。李志高手提一只包,暂时是空包,预备收获战利品的。李志高一心希望提包尽快变得沉甸甸起来,免得被夜风刮得乱飞。忽然,张师傅停下脚步,他发现了目标,藏身在树冠里的鸟儿,张师傅头上戴的矿工灯,始终聚焦在那方向,夜空风大,枝叶随风摇晃,鸟儿若隐若现。李志高终于也看清了那藏身的鸟儿,暂时,又被随风摇晃的枝叶遮挡了。当它再次现身时,枪声及时响起,一个黑影疾速坠地,其过程并未看清,但结果是明白无误的,啪的一声响,就落在不远处的树下。李志高大步上前。坠地的鸟儿还活着,它在地上挣扎着。它一活动,就容易被发现啦。李志高轻易地从地上捡起它,收进包里,成为今晚的第一个战利品。

李志高作为工地上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他对师傅们的尊敬,起初,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甚至是无可奈何地敷衍他们,心里却并不服气。因为,他心里明白,师傅们力气虽然很大,而文化水平却相当低,这一点上,李志高在他们当中是鹤立鸡群。李志高毕竟年轻,刚从学校出来走上工作岗位,他心中难免有些飘飘然的感觉,以为这帮大老粗们,除了工龄长力气大以外,别无可取之处。但通过晚间打鸟活动,使他长了见识,他认为,张师傅的枪法,实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张师傅弹无虚发的精准枪法,令他十分敬佩。

第二天,在工地上干活时,他对张师傅们手里的粗活,便有些另眼相看了,他已经意识到,原来,师傅们是粗中有细,在关键时刻,只有他们能处理得好,不服不行。例如,那一组组35千伏刀闸,师傅们安装的,都是一举成功。当下面操作把手转上一百八十度时,位于头顶上方的刀闸动静触头,便完美吻合。而自己安装的同型号刀闸,虽然,在安装过程里,用刻度尺量,用游标卡去卡角度,精确到毫米,是凡学校里老师教的,能够运用的手段,都已经不遗余力地使用上了。可上面的刀闸动静触头就是不听话。要么合闸不到位,要么合过了头。自己仰望着空中的刀闸,觉得自己已是黔驴技穷了,回忆自己的安装过程,实在是自查不出错误之处,觉得自己的安装过程应该是无懈可击的。仿佛,错误的是刀闸动静触头本身,它不应该不听话。就这样,身旁的师傅们,已经三组刀闸安装调试完毕,可他还在第一组安装的刀闸下磨蹭着。张师傅来到他身边,给予他一回帮助。只见,张师傅站在刀闸下,仰起脸,眯细眼,迎着阳光,观察了一会,像是在目测与心算着距离和角度。然后,动手干活,将李志高精心安装的操作机构部分,来了个三下五除二,粗暴无情地大卸八块,等于是彻底否定了李志高干了半天的活。重新安装时,张师傅一不用尺,二不使游标卡。就这么估算着,两手比划着,很快地,操作机构重新安装完毕。结束后,也不仰起脸来,再瞧一瞧上方的动静触头位置。张师傅仍低着头,只是,口里说一声:

好了。

李志高半信半疑地走上前去,用力拉动操作把手。奇迹发生了。头顶上方的刀闸动静触头,顿时,完美结合。不多一点点,也不少一点点,恰到好处。动触头主动咬合着静触头,如热恋中男女,甜蜜地拥吻在一起。李志高当时见了,对张师傅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里第一次对师傅们拥有的实际工作经验,起了敬畏之心。

工地上休息的时候,他到工地食堂去,取来热水瓶,恭恭敬敬地为现场师傅们倒水。张师傅微微一愣,他没料到李志高会主动来为他们服务。李志高瞧不起他们肚里没墨水,他们也明白。而他们对知识分子也存有一定的偏见,认为知识分子肚里,虽然有点墨水,但不应该瞧不起人,凭借肚里那点墨水,当着在师傅们前骄傲的资本,何况,你那点墨水往现场工地上一洒,早就消失得无踪无影了。一句话,你解决得了实际问题么?那点墨水在现场顶用么?因此,互相不服气,有些对立情绪。但李志高主动为他倒水这一举动,算是表明了李志高的新态度,同时,也动摇了张师傅过去对他的成见,不由得使他对李志高心生好感起来。

“李志高,今晚跟我去打鸟。”

“好的,我为张师傅您拎包。”

“哪里要你拎包?今晚,我教你打枪。”

“真的?”

“真的。”

“谢谢,谢谢。”

不客气。李志高在拎着空水瓶送回食堂的路上,他觉得这趟劳动的收获是物超所值了,收获了一个意外的惊喜。晚上,与张师傅一起出去打鸟时。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持枪前进,发现树稍藏鸟,瞄准射击,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而由张师傅替他去收拾落地的鸟儿,做自己的跟班。就像师徒关系倒置过来一样,自己已经是一名神枪手,成了师傅的师傅。不过这些,目前都是幻想。现在,自己连摸枪的机会都没有,缺乏大量的实践锻炼,自己哪能成为神枪手呢?猎枪是人家的,人家的枪法又那么好,一枪一鸟的。自己有何资格夺取人家的手中枪呢。现在倒好,张师傅主动将猎枪让给他,还许诺一定要教会他如何打鸟,真是喜从天降。李志高高兴极了,为今晚能手握猎枪,而提前快乐与兴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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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在饭堂吃晚饭时,李志高便紧跟着张师傅,与张师傅形影不离。李志高心里清楚,愿意晚上与张师傅一起出去打鸟的人数可多呢,新建变电站工地上的八小时外生活,枯燥乏味。有一件事,说出来会让局外人笑话。即工地上的夜晚,时常也是漆黑一片。因为,那是计划经济的年代,电力商品奇缺,连供电局自家的工地上,也不例外。真的是如百姓所怨言,天一黑,电就没。因为电力设施,陈旧落后。更兼文革时期的十年时间里,没有新建一座变电站,电网里纵使有电,却也是小溪流水,幽咽泉流冰下难,时断时续的。即使电厂里开足马力发电,但由于电力线路不畅通,缺乏星罗棋布的变电站支撑,仍不能保障老百姓可靠用电。这座变电站开工建设,也是迫不得已,非建不可才开工的。工地上夜晚可靠的照明,只有蜡烛,无事可做的师傅们,通常的做法是,聚在蜡烛下,打牌喝酒,排遣工地上的闲暇时光。

李志高对这喝酒打牌没兴趣,夜晚,他就一人跑到户外看星星。满天的繁星,持久地吸引着他。他仰望苍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爱做的一件事。抬头数星星,小时候,他爷爷鼓励他数星星。因为那时,李志高像个小老头,有驼背低头的习惯,李志高父母因他屡教不改而忧心忡忡。他爷爷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即培养他对夜空里星星的兴趣。夏日的夜晚,繁星满天际,在河堤上乘凉时,爷爷陪他一起数星星。爷爷与他分了一下工,爷爷数东一片的星星,他数西一片的星星。过一会儿,爷爷说:

“我已数到九百九十九啦。你呢?”

李志高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我才数到一百二十一呢。”

“那你得加油啊,我歇一歇,等一等你。”

爷爷便低下头来喝茶。后来,他才明白,爷爷只是随便报一个数字,他并没有认真地数星星,只不过是寓教于乐地帮助他矫正驼背的毛病罢了。现在,李志高有了文化知识,掌握了科学地解决问题的办法。例如眼下,他抬头仰望满天的繁星时,想起了儿时数星星的游戏。但若是现在仍玩这游戏的话,他就有了新的统计办法。将天上的星星按照其密度,分成多个区。对每个区里的星星只数一小部分,然后按照面积比去计算。这样,就能较为准确地推算出满天繁星的数量来。

看星星看久了,李志高就会现出文艺青年的本相,变得浪漫起来,他突发奇想,感叹老天爷真是了不起,他知道若要照亮整个夜空,最经济的构图,也必须布局多少颗星星,才能如愿以偿。否则,必有阴暗的角落存在。这星星多像是人间大地上的变电站啊,若没有按地区用电负荷去配置足够数量的变电站的话,哪能保障大地上的万家灯火通明呢。

看星星,也是无奈之举。若有别的事可做,李志高当然不会去数星星了。今晚,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张师傅。张师傅喝酒,他也坐桌旁耐心地陪着。严防第三者插足,抢走他当猎手的机会。

“李志高,喝杯酒。”

“我不会喝酒。”

“喝酒也要学啊,你若是愿意与我们老大粗打成一片,你就必须学会喝酒。”

“来。”

在张师傅的盛情邀请下,李志高只好倒上了第一杯酒。为了表达十分的诚意,同时,也有催促他喝完酒,早点持枪上路的意思。李志高站起来,向张师傅敬酒。而且,先干为敬。李志高爽快地将一杯喝了个底朝天。张师傅喝酒,则颇有儒将风度。他不起身,动作幅度也很小,却将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张师傅长时间地倒悬着酒杯,杯中却没有一滴酒洒落下来。他让李志高也模仿他的动作,倒悬着酒杯。李志高手中的酒杯,在倒悬时,就极不争气地洒下数滴酒来。

“你说先干为敬,其实,你杯中还未干呢,可见你敬酒的心意不够诚恳。罚酒三杯。”

张师傅话锋一转,正儿八经地对李志高说。李志高心里明白,自己摊上酒官司了,一时半会是脱不开身的了。他早有耳闻,张师傅喝酒爱打酒官司,而且,他是常胜将军。打这酒官司他都是赢家,他既有常人不及的好酒量,又精通劝酒的八卦套路,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圈套里。因此,谁能赢他?生活处处有学问,也处处充满竞争。即使这喝酒,也分输赢高低,还有名目繁多的饮酒顺口溜,需要去学习呢。李志高只好坐下来,拿筷夹菜,心里开始做持久战的准备。

“李志高,你有对象了么?”

“没有。”

“那我替你介绍,行么?”

“行。”

“喝酒。”

“张师傅,你且等一等。我先喝罚酒。李志高老实地回答他说。”

“好,好。”

张师傅开心地说到。喝酒需要合适的氛围,这氛围的营造,是喝酒人必备的功夫。而且,这喝酒的氛围营造得是否浓厚,是喝酒艺术高低的直接体现。张师傅意外地发现,与李志高在一起,不仅干活很舒心,喝酒也十分有趣。

“我与人家联系,等有了消息,便通知你。”

张师傅说。

“行。谢谢张师傅。”

李志高举杯感谢张师傅。

“你以前打过枪么?”

“从来没有过,今晚是头一回。”

“那我给讲一讲打枪的动作要领。”

接下来,张师傅对他详细讲解关于打枪的知识,重点是如何发现树叶下的藏鸟,以及一枪击中的秘诀要领。鸟儿,白天里是一种反应敏捷行动迅速的小动物。但在黑夜里,它就成了呆鸟。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它,它却仍然伏身不动呢。猎枪子弹小,必须打中它要害处才行。这子弹是拋物线的飞行轨迹,因此,初学者总是反复瞄准,才扣扳机。自以为瞄准得十分精确呢,其实,子弹飞出去并非直线,因此,打偏了。另外,还得考虑刮风下雨等天气因素。总之,经验很重要。所谓有把握,其实,就是有经验。李志高听到张师傅说起经验时,他又与张师傅干杯了。因为,他联想到白天在工地上干活的情形。经验的确是太重要了,他想起自己在电校毕业时,班主任的临别赠言,你们踏上社会,走上工作岗位的前两年里,就是积累工作经验,积累处世经验的基础阶段。千万别轻视这经验的积累,这是必不可少的工作基础,将来工作能否顺利,事业能否腾飞起来,全看你前期的基础是否扎实牢固。

“张师傅,敬你一杯。你真了不起,白天里,你调试刀闸一举成功的本领,我学三年都不知道能否达到你的水平呢。”

“过奖啦,你们电校毕业生,人聪明,领悟得快。我估计,在这座变电站安装调试结束后,你也就会成为师傅啦。”

谢谢张师傅的吉言,我再敬你一杯。

俩人说话投机,相互聊得来。这酒喝得十分顺畅,一瓶酒,很快地被他们分光了。这饮酒的速度,比张师傅平常快许多。张师傅打算开第二瓶白酒的,但见李志高已喝高了,说话多不利索了。替他作想,张师傅没开第二瓶酒。张师傅草草吃了一碗饭,就准备带李志高出去,进入下一个节目,打鸟。

“张师傅,今晚我什么也不能干了,我就想睡觉。”

张师傅准备带他去打鸟时,他含糊地说到。张师傅听了有些内疚,今晚不该与他喝许多酒的,喝得李志高满怀希望的事都做不了了。张师傅担心若勉强带他出去,可能会出事,荒郊野外,沟河纵横。况且,这猎枪也不能随便地摸。因此,张师傅就依了李志高,让他去卧室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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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上工地干活时。李志高仍有宿醉的感觉,觉得太阳穴处酸胀得很。他对张师傅说,我没有酒量,下次别叫我喝酒了。张师傅答应他,并且,安排民工刘秃跟着他,张师傅吩咐刘秃,今天,你多干些体力活,让李志高歇一歇。刘秃的名字,其实,并不叫刘秃,他姓刘,因其过早谢顶,大伙便直呼他刘秃。刘秃性格温和,他总是笑咪咪地说话做事。工地上,大伙送他这么一个绰号,他一点都不恼,他很习惯人们这么称呼他。他是新建变电站所在地的一位村民,工地上所用民工,都与他联系,由他招集过来。他相当于后来大量出现的包工头。刘秃做事很认真,就因张师傅吩咐他的一句话,一天里,他处处照顾着李志高。俩人合抬一只未拆封的大木箱时,刘秃总将木箱子靠近自己,木箱子百分之七十的重量,都压在他肩上。而李志高没干过重活,长得细皮嫩肉的,这木箱子百分之三十的重量,也压得他挤眉努牙,他的双手向上托住扁担。走三、四十米远,就请求刘秃停下脚步歇一歇。于是,再次起程时,刘秃又将木箱子的系绳往自己这边靠,使得木箱子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终于,到达目的地了,俩人都累得喘粗气。而李志高喘气比刘秃厉害,似乎,李志高担当的是主角,他挑了重担。刘秃便笑言到:

“李志高啊,你天生是靠笔杆子吃饭的人。”

李志高也笑了,他明白刘秃是在取笑他,意思是说,他只有拿一两重笔杆子的力气。李志高觉得刘秃对他特好,不仅仅是张师傅关照他的缘故。哪还有什么原因呢?李志高一时不清楚。在他们默契配合的一天里,他们还聊了一些家常。刘秃关心他兄妹几人?父母多大年纪了?还能劳动么等等。李志高如实回答他,自己是职工子女,父亲也在古都县供电局工作。父母身体很好,眼下,不需要他负担,只要求他认真工作。

2、意外“收获”

第二天晚上,张师傅与李志高均没有喝酒,他们头脑清醒,士气高昂,带上猎枪便上路了。在一片竹林里,李志高如入迷宫,他身前身后都是密密的竹林,根本不知道,路在哪儿?该向哪儿走。而张师傅多次到这竹林里来打鸟,他在竹林里行走,他往那儿走,那儿不久便会出现一条林间小道。分开上方夹道的枝叶,下面的路径清晰可见。尤其是,张师傅知道竹林那儿会藏着鸟,甚至,藏着什么鸟儿,都像是由他提前安排布局的,说是麻雀,便是麻雀。说是野鸽,便是野鸽。张师傅走在前面带路。他忽地停下脚步,静立不动。而戴在他头上的矿灯,灯光也固定住竹林一处。那处的竹叶,随风摇晃。起初,李志高并没发现那儿有鸟。只觉得,满眼都是清一色的竹叶,在林间穿过的夜风中轻摇,似摇篮一般晃动。让李志高看久了,产生了条件反射的心理,似需要睡眠了。忽然,那碧绿的竹叶丛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灰色,像是鸟儿的羽毛。李志高精神一振,他睁大眼睛,集中注意力,认真观察起来。竹叶似波浪起伏,它们听凭夜风的安排,完全按照风的意愿,起舞飞场,明暗交替。终于,在第N回夜风吹拂时,藏身绿叶间的鸟儿身体,完全暴露出来。李志高压抑住兴奋与激动,沉着地,举枪瞄准,按照事先张师傅教授的步骤,果断地,扣响扳机。枪声在林间炸响,紧接着,又是一物坠地的声响。这声音宣示,李志高旗开得胜,首战告捷。张师傅简短地说三字:

打中了。

他便猫腰进入前方看似无路的竹林里,搜寻李志高的战利品。很快地,张师傅从前方竹林里,又猫腰返回。走至李志高身旁时,他才直起腰来,他向李志高一扬手,李志高看清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坠地的野鸽,已被他找回来了。

我最爱这样的姿态,在竹林里弯腰前行。每一次弯腰,都会有一次收获。

张师傅高兴地说到。李志高听了张师傅的话,心头一震。每一次弯腰,都会有一次收获。他猛然想起了一个类似的比喻,要低头弯腰,放下身段,深入到最基层,与一线工人打成一片,才能真正学到东西,才会有所收获。临来工地前,供电局赵书记在动员会上所说的话,与张师傅此时的言语,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精神实质则完全一致。

他们在竹林里的时光过得很快,他们一遍遍地搜寻竹林,直到林里宿鸟绝迹,再也找不到它们身影时,他们才离开这片竹林。两小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李志高感到累了,就将猎枪还给张师傅。同时,他们也重新分工,角色对调,由李志高去寻地上的坠鸟,盛鸟的袋子,也由他提。李志高手提沉甸甸的鸟袋,心中非常得意。想不到,自己的枪法天生就不错呢。张师傅扛枪走在前面,奔向下一处猎鸟的地点。他走得很快,李志高一路不停地奔跑,才没有与他拉开过大的距离。

“这是什么地方?”

李志高疑问到。张师傅也不答话,他已站在一户民房院门前,边敲门,边高声询问到:

“休息了?”

“没有,没有。”

屋里有人答应他,还传出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显然,人家原已休息了,或是正准备休息呢。因有客人来串门,人家是热情待客的意思,所以,才说出善意的谎言,没有休息呢。这夜又逢停电,人家是端着煤油灯来的。开门一瞧,是熟人呢,李志高也认出来了,就是工地上干活的刘秃。刘秃上身赤裸,下面穿着短裤,十分热情地迎接他们的到来。而张师傅到了他家,真是宾至如归。看情形,他不是首次登刘秃的家门。张师傅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将一直在地上捡鸟的脏手洗一洗。他也不用问一问刘秃,就轻车熟路地自取了窗台上的肥皂盒,到东边水池上洗起手来。待张师傅洗完手过来,李志高也到池边洗手。可他意外地发现,水池旁有一堆长短不一的电缆线。虽然,它们都是边角料,不能再派上用场了,但它们都是新电缆,显然是为运输方便而剪断的,这些铜芯电缆,十分沉重。这一堆电缆,若不剪断它,化整为零,是难以进行长途个体搬运的。变电站施工工地上,新材料非常多。其中,铜芯电缆线,最为附近村民们所眼红。因此,工地上一直强调要抓牢防盗工作,而防盗铜芯电缆线,则是防盗工作的重中之重。这一堆电缆,若让工地上的秦主任见了,他准会张大嘴巴,惊骇得说不出话来。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料到,从防盗制度与措施都很严密的工地上,竟流失出这么多铜芯电缆线来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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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加明亮的生活》讲述了新中国成立以来 ,三代电业工人白手起家,通过长年的不懈努力,不断促进电业发展,形成一条使地方百姓安居乐业的大动脉。他们从1951年朝鲜战争时期到鸭绿江畔护线保电、供电抢修开始,到新中国电建起步时期,再到改革开放后电业蓬勃发展,都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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