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山中

CPXS 018


以下内容节选


开篇

第一章  重归故里

1.秘密南行的军列

2.突如其来的变故

3.牛棚里飘摇的光影

4.初识云岭真面目

5.竹根相连的缘分

6.在不平静的夜色中

7.痛彻心扉的往事

8.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9.你们的根在云岭

10.滴水岩上凄美的传说


第二章  深山觅奇

1.仙佛同源的胜景

2.岩壁上离奇的“天书”

3.放任自流的野蜂

4.猝然失踪的小子们

5.胆大包天闯云岭

6.深山里的惊魂之夜

7.开觉寺暗藏的玄机

8.基地的第一批学生


第三章  秋去冬来

1.中元节里悲喜事

2.惨烈的长征故事

3.公猪圈里的秘密

4.远方来的不速之客

5.从来不靠神仙皇帝

6.一曲悲壮动人的歌

7.震惊世界的“死光”

8.踏破铁鞋无觅处

9.让人纳闷的烦心事


第四章  霜风雪雨

1.在充军去的山路上

2.黑夜中的一条恶狼

3.有责任我全部承担

4.非常时期非常举措

5.不愿提及的伤心事

6.相见时难别亦难

7.庞院长出马追兰馨

8.寒夜里郑重的嘱托

9.山村里特别的年味

10.豁然开朗的感悟

11.过一个特殊的春节

12.刺猪峰传来的噩耗


第五章  三线之魂

1.县城中意外的发现

2.看你小子往哪里跑

3.地主庄园的谜团

4.万物都是有灵性的

5.暴虐的山洪袭来时

6.一个超越生命的生命

7.不朽的三线之魂

8.热烈而庄严的时刻

9.久别重逢的苦涩


第六章  物是人非

1.儿子大了不由娘

2.冥冥中有神助一般

3.千万不要去冒险

4.云溪河边的偶遇

5.飘茵落溷绝非偶然

6.鱼龙混杂的县城里

7.路见不平两肋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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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千世界

1.与时俱进未雨绸缪

2.可怜今夕月向何方

3.在急遽变革的阵痛中

4.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5.别意浓浓情依依

6.何处去安身立命

7.不战而屈人之兵

8.跟着领导见世面

9.这水到底有多深呢

10.大千世界百杂碎

11.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12.不是冤家不聚头


第八章  人生转折

1.望远城刮起一场风暴

2.运交华盖欲何求

3.黑道上殊死的火拼

4.牢房里的懊丧悔恨

5.秋日里的不眠之夜

6.人生真谛的探求

7.这个世界精彩又无奈

8.要死就死个痛快


第九章  商海沉浮

1.开弓没有回头箭

2.河里的鱼游到大海

3.空手套白狼的故事

4.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5.人生行进的途程中

6.行走在泥泞的路上

7.时来运转遇贵人

8.独当一面试牛刀

9.面对黑恶势力的敲诈

10.一场干戈化玉帛


第十章  卧薪尝胆

1.乌龙河谷的枪声

2.离开这伤心之地

3.府南河边一场误会

4.一个意外的惊喜

5.豁然间灵光一闪

6.卖板栗的小姑娘

7.一个辛酸苦涩的梦

8.割舍不下的情感

9.时来易失赴机在速


十一章  背水一战

1.这是乌托邦幻想吗

2.拨云见天豁然开朗

3.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4.倘佯在异国光影中

5.尝尝当富翁的感觉

6.一个美丽的陷阱

7.祥云大师的诤言

8.波诡云谲的生意场

9.解铃还须系铃人

10.绝望之中峰回路转


第十二章  春到云岭

1.集思广益把脉未来

2.浪子回头金不换

3.不拘一格揽人才

4.真是一位书画奇人

5.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6.浓淡还宜归自然

7.如梦如幻物是人非

8.养在深山人未识

9.回到纯真生活中来

10.续写新时代的篇章

尾声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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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篇

 

云山之外,燕来雁归。

晨光下,一群野雀迎着山风,丢下一串啁啾,渐渐消逝在遥远的天际;一只岩鹰从悬崖边腾空而起,盘旋于崇山峻岭。天苍苍,野茫茫,站在云岭之巅,举目远眺,群峰巍峨,林海苍茫,雪山逶迤,云遮雾障。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公元742年,唐代诗人李白的这首《蜀道难》,发出了“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慨叹,为西蜀之地作了这样惊悚传奇的描述,以致让人望而生畏却步不前。

苍山依旧,星移斗转。

时光延续到公元20世纪60年代中叶,一声开天辟地的炮响,打破了这大山深处亘古的沉寂。炮声隆隆,群山震颤,地动山摇,鸟兽飞散。随即,一批批操着不同口音,来自天南海北的人群络绎不绝涌入这片沉睡的土地,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开山劈岭、架桥筑路、修房造屋、凿洞建厂,开始了史无前例、波澜壮阔,长达数年、艰苦卓绝的三线建设。

三线者,中国战略大后方基地也!

于是,位于川西深山的云岭地区,一夜之间就热闹起来。那盘旋在空中勘查地形的直升机飞走之后,那开山放炮的爆炸声、机器转动的轰鸣声、人欢马叫的沸腾声……便热火朝天、没日没夜地在这深山峡谷里响了起来。

时值暮秋,草黄山瘦。

一个从东北来到这里的汉子,放下随身携带的行李,顾不得将妻儿们安顿下来,便迫不可待地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一口气就跑到了云岭山顶上,饱含深情地眺望着远方重重叠叠的峰峦,凝望着连绵不绝莽莽苍苍的林海,贪婪地呼吸着这熟悉而又清新的空气——啊,远方的游子今天终于回来了!

他离开故乡云岭已是整整18年了!

这些年来,这里的父老乡亲、祖茔老屋、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无时无刻不叫他魂牵梦绕啊!

回来了、回来了,今天终于回来了!这是天命因果的夙旨,还是飘茵落溷的偶然,在异地他乡漂泊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这次率先申请到西南参加三线建设,竟然能回到自己的家乡来!

一阵萧瑟的山风吹来,吹拂着他的脸庞,揉乱了他的头发,撩起了他的衣衫。良久,两行热泪,不知不觉从他脸上滑落下来……

“爸爸、爸爸——”突然,他听见儿子在山下大声呼喊着他。回过头,只见儿子吕家骏带着两个弟弟,正沿着那条陡峭的小路,爬上山来……

真乃“云横秦岭今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啊!

 

第一章  重归故里

 

1.秘密南行的军列

 

东北长春的晚秋,云帐铅灰,风寒露冷。

站台上,吕振华背着行李,和他老师马名翰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一同上了火车。吕振华放下行李,安顿好几个孩子,在车窗边坐了下来。举眼往外望去,站台外面那棵孤寂的杨树上,蜷缩着两只避风的老鸦;几片迟凋的枯叶,在光裸的树枝上瑟瑟颤栗。

这是1969年秋天。

列车即将离开长春,要往南方驶去。此时,车站上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炸响的鞭炮,也没有送行的标语,更没有寻常欢送青年参军、知识青年下乡那样的热闹场面,惟有车站的喇叭中,反复地播放着“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的歌曲。站台上,即将离乡背井远离亲人的人们,望着家乡广袤的天空和田野,怀着复杂的心情,眼里满是依恋和怅惘;前来送行的人们,拉着即将上车的人依依难舍,殷殷话别。列车上下,一片离情别愁。

此情此景,吕振华的心情也很复杂,与大家有些不同的是,他既感到留恋,又有些欣慰;既感到遗憾,又有点兴奋。

“马老师、振华、文秀,你们将来出差,一定要回来呀!”车下送行的领导和同事们,把他们的手握了又握,叮咛了又叮咛。

“一定一定!你们到了南边,也一定要打个电话,到我们那地方来看看呀。”吕振华回答,“可不能人一走,茶就凉了呀!”

“不会不会。你们先去打好前站,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们也要到那里去呀!……”

“好啊,我在那里等着你们!到时给你们接风,请你们喝我家乡的剑南春——不,五粮液!”

这趟南行的列车,是由墨绿色的客车和黑色闷罐车组成的神秘军列。客车载人,闷罐车装的是科研仪器设备和必要的生活用品。他们的去向和行程,都受到严格的保密,连登上这列火车的人也只知道他们是到四川西部一个山区,具体要到达的位置,除了个别领导外,其余的人也不知道。

为应付未来的战争,抓好三线建设,根据国务院三线建设指挥部的决定,吕振华他们所在的北方技术物理研究院,要到西南去组建一个新的军工研科研生产基地。目前还不知道这个基地的具体名称,只有一个代号——0658基地。吕振华夫妇带着3个幼小的孩子,和院里的200余名领导、技术人员和工人一起,即将启程到新的工作岗位去了。

人们正在殷殷话别之时,突然从站台上气喘吁吁跑过来两个人。吕振华举眼一看,原来是战友李保华和他的女儿小薇。

“振华呀,不好意思,昨晚加夜班,刚下班。”李保华牵着小薇跑到车窗前,歉疚地对吕振华说道,“只好急匆匆赶来给你们送个行。”

“践行的酒已经喝了,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吕振华嗔怪道,“这段时间,你们够辛苦的了,下班就该休息了,你还跑来干啥呀!”

“是呀是呀,可小薇不依不饶呀!”李保华牵过女儿小薇,“她她无论如何也要来送送她的几个小哥哥——来,小薇,给马爷爷、振华伯伯、文秀阿姨和哥哥们再见!”

“马爷爷、振华伯伯、文秀阿姨、家骏、家骢、家驹哥哥……”小薇一一叫着他们的名字,随即递上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饼干和蛋糕,“家骏哥哥,你们带在路上吃吧。”

小薇虽说只有10岁,可她很懂事。这几天,当她得知家骏哥哥他们就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而且不再回来了,她难过得几天都是恹恹的。昨天,她将自己平时存下的零花钱都买了饼干和蛋糕,一早起来就要到车站来送小哥哥们,眼看坐车就要离去哥哥们,她的两眼噙满泪水。

“小薇,谢谢你了!我们走了,会想薇薇的。”文秀从车上俯下身子,接过小薇递上来的袋子,“等以后学校放假了,一定要来看阿姨和哥哥呀!”

小薇点了点头,眼里滚出了泪水。

李保华是河北阜平人,父亲是个老八路。他和吕振华是老战友,又是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同学,那年他们一起分到长春这个研究院后,就跟着马名翰老师从事光电项目研究。多年来,两人就像亲兄弟一样,两家往来也很密切,孩子们也整天在一起玩耍。这回院里动员大家到西南支援三线建设,保华原本也很动心,但无奈丈母娘不久前腰椎摔折,病卧在床,家里实在走不开,不然这回他真想和吕振华他们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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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华兄,再见,保重!”站台上,发车员手持小旗走上站台,准备要发车了,李保华向马老师、吕振华一家人挥着手,“到了那里,写封信来。”

“好,一定会给你们写信的,你们也要保重!”

一声笛响,列车马上就要开动了。

突然,一辆警车闪着红灯急速地驶进车站,开上站台后,突地从车上跳下几个人来,神情严峻地对着前方手持发车小旗的铁路工人摆了摆手,尔后迅速登上列车。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这么心急火燎地赶来车站,竟阻止列车暂缓发车——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呢?

吕振华惊讶地望着这几个突然从车上跳下来的人。

 

2.突如其来的变故

 

警车上突然跳下的几个人,引起了列车上下的人们种种猜疑。

“喂,余组长,你们来干什么呀?”站台上,有人认识那个腰上别着手枪领头的人,“你们也是来送人的吗?”

可那个叫“余组长”的人满脸严肃,并不理会人们的问话,他带着那几个人,急匆匆地登上了即将开走的列车。来到3号车厢,径直走到了坐在吕振华旁边的马名翰老师跟前。

“你,今天暂时不要走了。”那个叫余组长的人指着马名翰,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马上下车,跟我们回去!”

“余组长,这是为什么呀?支援三线建设,是我主动申请,组织上批准了的呀!”马名翰抬了抬眼镜,疑惑地望着来到他跟前的几个人,他争辩道,“车马上就要开了,你叫我下去干什么呀?”

“不要问为什么,这是院里革委会的决定!拿上你的行李,马上下车!”那位被称着余组长的人口气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坐在车上即将离开这里的人,一见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惊讶地望着余组长。特别是坐在旁边的吕振华,更是大惑不解,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站了起来,想向余组长解释什么,可刚张嘴,那余组长就对他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拿上行李,马上下车!”余组长又一次催促道。

马名翰见此情况,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拿上自己的行李,跟着余组长几个人下了车。

手旗挥动,车马上就要开了。

“振华呀,我虽然不能跟大家到那边去了,可你们那激光研究项目千万不能停滞,一定要抓紧哪!”吕振华把马老师送下火车,马老师紧紧握住他的手,再三叮嘱道,“那可是部队急需的重点项目呀!”

“马老师,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抓紧进行。不管是在南边还是北边,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有什么弄不懂的,还会向您请教的。”

马老师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马老师与那几个来人坐上警车走了。望着马老师离去的背影,看着他在冷风中飘拂的白发,吕振华呆呆地站在站台上,一时间竟忘了返回车上。

“振华,快上车、快上车!车马上就要开了!”妻子文秀从窗口伸出头来,大声招呼着他。

吕振华这才悻悻地转身登上列车。

振华的老师马名翰是上海嘉兴人,今年50多岁了,是院里的副总工程师。他早年留学美国,获美国哈佛大学物理系博士学位。1953年,他怀着满腔的爱国热情,抛妻别子漂洋过海,秘密辗转回国参加新中国的建设。回国后,他牵头组建了北方技术物理研究院光电实验室。这些年,他带着吕振华等几个专业人员,攻克了好几项国防重点科研项目。前不久,当他知道国家要在西南建设三线基地后,毅然就提出了申请,也得到了组织上的批准——可,就在马上要离开时,为什么又把他扣了下来,不要他走了呢?

吕振华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一声长长的笛声响起,把吕振华从失落的沉思中惊醒过来。随着列车的开动,几片枯叶在窗边飘飞着。吕振华失神地望着马老师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打倒了五味瓶,离开东北回到家乡的喜悦,一时间似乎已荡然无存。

火车开始滑动起来,站台上同志们的告别声传来,吕振华稳定了一下情绪,从车窗里伸出头去,也频频挥手向战友们告别——再见了,东北!再见了,长春!再见了,亲爱的战友们!

 列车离开长春,向着南方驶去。

“爸爸,他们为什么不让马爷爷跟我们一起走呢?”车开出车站后,儿子吕家骢突然回过头来,望着沉默不语的爸爸,问。

是呀,他们为什么不让马名翰老师和大家一起走呢?车都快开了,那人保组的人还把人给带走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吕振华也百思不得其解。他轻轻摇了摇头,敷衍儿子道:“他们为什么不让马爷爷走,爸爸怎么会知道呢?大概,这里的工作还需要他吧?……”

“哦——”家骢懂事地点了点头。

“爸爸,你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你小时候抓小鱼、捉螃蟹、钓小虾的地方吗?”车轮有节奏地响着,家骢又问他爸爸。

“啊,对。”吕振华凝视着窗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点点头,“是的,我们老家门前那条小溪里,有小鱼、小虾、螃蟹;如果运气好,还能看到乌龟和娃娃鱼呢……”

“爸爸,你说,你老家那边有好多好多的森林,还有好高好高的山岭,山上还有刺猬、猴子和大熊猫,这是真的吗?”小儿子吕家驹接着问。

“真的。我小的时候,还见过豹子、野猪和黑熊呢!……”马老师被带走的情景,依然还在吕振华眼前萦绕,他含含糊糊地敷衍着孩子们。

 “啊,爸爸,你们老家那个地方真好!”几个孩子听爸爸这样一说,一个个都兴奋起来,恨不得马上插上翅膀,飞到那南方去。

老家?孩子们一提到老家,吕振华心里咯噔了一下——是啊,算起来,离开老家已经10多年了,出来时他还是个不到20岁的小伙子,而今却是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哪!这些年来,他虽然生活在北方繁华的都市中,可莫名其妙,每当夜深人静,故乡那莽莽的大山、密密的森林、霏霏的夜雨、啾啾的晨鸟、以及耕田的农人、卖柴的樵夫,还有儿时的伙伴、少年的同学、佝偻的老爹、白发的亲娘,时常都会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除了让他日思夜想的老父和老母外,还有一个人,也频繁地出现在他梦境之中,那就是他的表妹——竹儿。不知怎么的,每次梦见竹儿,总是看见她形销骨立,面色憔悴,脸颊上都挂着泪痕。

从梦中醒来,他总有缠绵的思绪和不尽的怅惘。

来到东北这些年,他在这里付出了青春、热血和汗水,当然也收获了知识、事业和爱情。在这里,他既有满足,也有失落;既有欣慰,也有遗憾——最大的遗憾,是自从离开老家,他还从未回去过,也未能替老父老母养老送终。而今,父母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可他还没有回去给他们扫过一回墓,烧过一炷香。

朝鲜战争期间,他们每天都在紧张的战斗生活中;后来到了学校,学习训练也极其紧张;分配到工作单位后,为了国家一个绝密军工项目,他们隐姓埋名,夜以继日工作,难得有一个休息日。这些年,尽管吕振华日夜思念着自己的父母,想念自己的家乡,还有那个叫他牵心挂肠的表妹竹儿。他早就想带妻儿回老家去看看,但在新生的共和国百废待举、百业待兴的建设热潮中,提倡的都是“舍小家为大家”,他是身不由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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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振华他们承担的这个军工研究项目,是白手起家,一干已是几个年头了,他原想能在这里开花结出果来——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只能到新的地方去实现了。可,如今这个研究项目的领头人马老师被扣下了,这个愿望还能实现吗?

列车一路昼夜兼行,出了山海关,驶过华北平原、一路向西,经过西安,穿越秦岭,渐渐进入四川——清晨,当车上的人们从睡梦中醒来,举眼往窗外望去,峰峦叠嶂群山连绵,山谷里流淌着清澈透底的江水,山峦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植被。翻过险峻的秦岭,那漫天遍野火红的枫叶,像燃烧的火焰一样铺天盖朝他们视野中扑来。

 

3.牛棚里飘摇的光影

 

今夜没有月光,只有“牛棚”甬道透进的几缕如磷火般的光影,投射在班驳的墙壁上;墙外有风,将那光影揉搓得飘来移去。

这里原本是研究院已经废弃的锅炉房,几间孤零零的房屋坐落在一个小山坡上。自从文革开始后,这里就成了关押和审查“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和“历史反革命”,以及有“叛徒”、“特务”嫌疑的地方——人们给它取了个不伦不类的名字:牛棚。

“进去吧!”押解马名翰的人把他带到小屋,指了指房间的一个角落,“你就住在那里!”

马名翰提着行李走进屋来,眼睛一时还不太适应,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他推了推眼镜,定了定神,见这房间不大,屋子中间吊着一盏昏黄的电灯,地上铺着稻草和芦席,芦席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一见马名翰进来,愣了一下,赶紧从草铺上爬了起来,上前接过他的行李。

“马总呀,听说您不是到南方支援三线建设了么?”此人见两个押解马名翰的人出去后,他一边放置他的东西,一边问道,“您怎么也进来了?”

灯光浑浊。马名翰定神一看,原来是院里的党委书记刘知问。一年多时间不见,往日温文儒雅、精神饱满的刘书记,而今却是头发蓬乱、胡子拉碴、面色憔悴,他差点认不出他来了。

“嗐——”马名翰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吁了口气,无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在草埔上坐了下来。

是呀,自己为什么进来的呢?他也是莫名其妙啊!

荒唐的年代,荒唐的事情总是层出不穷。

就拿这刘知问书记来说吧,也算是一个老革命了,他又是怎么进来的呢?马名翰知道,这个刘书记,还在读大学期间,就参加了爱国学生运动,作为学生领袖,他还在国民党监狱里坐了两年牢。直到抗战爆发后,他才从监狱里被释放出来。尔后,在党组织的安排下,他奔赴了延安。抗战后,他随延安干部队进军东北。东北解放后,他作为四野一个独立师政委,组织上安排他留在了地方工作。可文革一来,造反派除了将他定性为“走资派”外,还给他戴上了“叛徒”帽子!他们的依据居然是:既然你已进了敌人的监狱,那么多同志都牺牲了,你不当叛徒,不写自首书,怎么可能会活着从里面出来呢?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如此一来,这个往日令人敬重的刘书记,一夜之间就成了被专政的对象。文革开始后,对他的审查、批判、斗争便无休无止。最后,造反派实查不出他“叛徒”的证据,就把他弄到牛棚里关押起来——没想到,一年多没见,马名翰却在这里遇见了他!

窗洞里透进一股冷冷的风,屋里那盏昏黄的灯在风里轻轻晃动起来。马名翰实在无法回答刘书记的问话,他只是两眼失神地望着墙壁上那飘摇的光影,久久没有说话。

“马名翰,你知道为什么不能让你走吗?”马名翰被余组长等人带回院里后,立即就对他进行了审讯。

马名翰茫然地摇摇头。

“党的政策你应该是清楚的,不需要我们再给你重复了吧!”这余组长本名叫余学华,原是院保卫处的一名干事,因文革中造反有功,而今成了院革委会人保组的组长。他戴着一顶军帽,帽檐下的那双鹰眼,从瞳仁中射出阴冷的光来。

马名翰推了推眼镜,满脸疑惑地望着讯问者,依然没有说话。

“既然你不愿意交代,那我们也不和你多费口舌,再浪费时间了!”余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对着马名翰晃了一晃,“这封信是你写的吧?”

马名翰抬头看了看,余组长手里的那封信,确实是他临走前给妻子希琳娜写的那封信——可给妻子写封家信,难道就犯了什么法么!

马名翰的妻子希琳娜是美国人,是他哈佛大学物理系的同学。希琳娜父亲是一个农场庄园主,还是加利福尼亚州的议员。在几年的学习和生活中,希琳娜敬重马名翰的学识和人品,马名翰也欣赏希琳娜的美丽和温柔。天长日久,两人产生了感情。在马名翰取得博士学位那年,希琳娜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嫁给了马名翰。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小姑娘,取名马燕翎。

后来,马名翰日夜思念自己的祖国,思念中国的亲人,执意要回到中国去,但遭到希琳娜父母的强烈反对。当时,希琳娜的父亲年迈体衰,还患下晚期癌症,眼看来日不多,她一时不忍离开。希琳娜说,只要家里安顿下来,她就会带着女儿来到中国的。

可后来,由于中美两国持续交恶,加上马名翰是利用到英国学术交流的名义,离开美国秘密辗转回到中国的,这让美国有关方面恼羞成怒。希琳娜父亲去世后的这些年,尽管她母女多次提出申请,可美方却千方百计加以阻挠。如此,这些年来,他们夫妻只能泪眼涔涔,隔洋相望,在相思中鸿雁传书,互叙衷情,盼着一家人早日团圆。

难道给自己妻子写封信也成了罪证么?

“是,那封信是我写给妻子的。”马名翰回答。

“你知道你妻子是干什么的么?”余组长放下那封信,点燃一支烟,他那张瘦长狭窄的脸,在烟雾中变得更是不可捉摸。

“干什么的?”马名翰闻言愣了一下,“她是纽约希尔思光电研究中心的技术人员。”

“哼,希尔思光电研究中心?你知道吗,那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一个间谍机构!”余组长提高了声音,“你那美国老婆,也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一名间谍!”

“不会吧……据我所知,这个研究中心只是从事电视、录音机、收音机之类民用电子器件的研发呀……”马名翰申辩道。

“你这是在混淆视听!公安方面给我们传递的情报,这还会有假么!”余组长狠狠吸了一口烟,又晃了晃那封信,“你在这信里,出卖了国家军事机密,里通外国!”

“我信里除了家长里短,除了说点夫妻和父女间的私人的话外,并没有写什么呀。”马名翰说。

“哼,没有写什么?!”余组长冷笑了一声,从信封里抽出信笺,“你对她说,国家要实行战略大转移,最近你的工作要调动,要到西南去从事三线建设了,详细的情况到了那里再给她讲——这,不是泄露国家的战略布局,出卖国家军事机密,里通外国么!哼,到了那里再详细讲那里的情况——我问你,你要详细给她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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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马名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感到了莫大的屈辱和委屈——国家要实行战略大转移,要在西南等地区进行大规模三线建设,这已经是公开了的秘密了呀,这算里通外国、出卖国家机密么!他们这一招,完全是无限上纲、无中生有啊!

“怎么,你还不服气?你最好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余组长一下掐灭了烟头,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封信来,“老实告诉你,我们对你已监控好长时间了——我再问你,这封信也是你写的吧?”

“是,是我写的……”马名翰抬了抬眼镜,仔细一看,那封信确实也是他写给美国的导师里约翰的。

“你给这个美国人写信是什么意思?!”余组长把那封信甩得哗哗作响,“你这是在暴露我们科研项目研究的进展情况,泄露我们的军事科技秘密!”

“余组长,你不搞技术工作,或许不知道,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光电科研项目,并非是我们现在从事的军事激光项目。美国人搞的这个项目,早已取得了成功,并且已应用到了军事和民用项目之中。”马名翰站了起来,想上前拿回那封他写给导师的信再看看,可余组长一下又装进了他的公文包,他只好退后一步又坐了下来,“我们的项目研究,完全是白手起家,一缺资料,二缺人才,三缺经费,在研究中我们遇到了困难,遭遇了技术瓶颈,有些问题我想向导师请教请教,希望得到他的指点,最好能给我们寄点资料——我这是为了工作,是想早一点让我们的项目取得突破呀!”

“马名翰,你要端正自己的态度,不要在这里诡辩!你跟外国人勾勾搭搭,我们证据确凿,材料齐全,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的!”余组长的脸皮绷得像一块冰冷的钢板,一双冷飕飕的鹰眼直直地盯住马名翰,“我们给你一点时间,你下去之后好好反省,写出一份详细的认罪材料来——不然,如果我们把你交到公安机关,根据你的罪行和态度,你就会把牢底坐穿!……”

夜已深了,墙外的风慢慢停息了,墙壁上飘摇的光影也渐渐固定下来。昏黄的光影下,马名翰转过头来,看了刘知问书记一眼,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反问道:“您在这里已经一年多了吧?”

“是呀,已经一年四个月零十三天了。”刘知问淡淡地说道。

“您还好吧?”此情此境,马名翰真有点与刘知问惺惺相惜的意味,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语言来安慰他。

“还好。”刘知问苦笑了一下,“总算熬了一年多了——唉,坐牢这个活儿,我早已习惯成自然了。”

“刘书记,您刚才问我是怎么进来的?唉,我和您一样,也是莫名其妙呀!”

“是呀,有些人是唯恐天下不乱哪!文革刚开始时,有人捕风捉影,就开始贴您的大字报,写您的检举信……”刘知问停住话头,大概不想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他捋了捋花白的头发,反过来安慰他道,“马总,您能冲破重重阻力,漂洋过海回到自己的祖国来,至少这已经证明,您是一个爱国的知识分子!党和人民是信任您的,您受委屈了,我个人代表原院党委,向您表示敬意和歉意!”

“个人受点委屈倒没什么,可我们手里那项目……”马名翰摇了摇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马总啊,我始终坚信,这样混乱的局面是绝不会长久的。”刘知问说,“那群误国殃民的跳梁小丑,迟早是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

 

4.初识云岭真面目

 

穿过一片丘陵,几十辆军车组成的庞大车队,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往大山腹地驶去。驶进大山,人们睁大新奇的眼睛四处睃寻着,汽车越往前走,山是越来越高,沟是越来越深,路是越来越险,雾是越来越浓,山林也越来越密。

汽车撕开着一团团山雾,往大山深处驶去。

车队不知行进了多久,目的地终于到了。

但,人们下得车来,却一下傻了眼!大家提着行李站在那里,望着眼前漫山遍野的雾岚,以及那陡峭深邃的山沟,空空荡荡的荒野,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里山势嶙峋,植被繁茂,人烟稀少,满目苍凉。

几座巍峨的大山之间,有两条小溪,一条叫做云溪河,一条叫做雾溪河。当地村民说,云溪河是因为溪水从云岭流下而得名;雾溪河呢,因河面常年雾霭弥漫而得名——其实,把这两条溪流叫“河”,实在有点勉强。平时,沟里只是流淌着潺潺的溪水,那水是清澈而温顺的;只有当山洪爆发时,恐怕才有“河”的影子,才会显现出汹涌和狰狞的面目来。

半山腰上,有一个硕大的天然岩洞,当地人称“天师洞”。传说当年道家的祖师张陵来此创教之时,曾率众在此修炼,最后天师得道成仙,在云岭羽化而去。而今,按照“隐蔽、分散、靠山、钻洞”的三线建设方针,这山洞自然成为最理想的一处科研生产场所。只是山洞在险峻的半山上,路还没有修通,洞也没有整治,所以而今还保持着原始的形态。

几十台军车一下涌进这狭窄的山沟,两百多个不速之客的到来,骤然使这里变得热闹和拥挤起来。

山麓下,一群群人正在忙碌着,十几台挖掘机和几十台装载车正在山沟里奔忙,一片片新开垦的土地裸露了出来,一切虽然显得井然有序,但一切又显得杂乱无章。这里没有大楼,没有厂房,更没有职工居住的宿舍。在高高低低的溪沟边新劈出来的地方,是一排排用楠竹和牛毛毡搭成的棚子,棚子上编着号,棚子外面写着“抓好三线建设,让毛主席睡好觉”之类的标语。大家猜想,这大概就是职工居住的宿舍了;在高处稍微平坦的山坡上,星罗棋布支着十几顶军用帐篷,帐篷上挂着“指挥部”“基建祖”“人保组”“后勤组”等木牌,也写着“开天辟地,艰苦创业”之类的大标语。大家猜想,这大概就是院机关办公的地方了。

这些棚子和帐篷,是由先期到来打前站的人,在当地政府和民工支援下,夜以继日搭建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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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我代表院里基地筹备处,对大家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这里,将来就是我们科研生产基地所在的地方!”先期到达这里的基地负责人庞副院长,见大家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站在路边不知所措,他跳上一块大石头,用手在山中画了一个圈,大声对新来的同志讲道,“大家都看见了,这里现在确实很荒凉,真是一穷二白呀,大家肯定会感到失望!但我们来到这里,不是来抱孙子、逛大街享福的,是来这里开天辟地,重新创业的——大家请相信我庞大山,眼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将来面包会有的,粮食也会有的!”

山里吹拂着冷冷的风,小溪里流淌着潺潺的水。现场上静悄悄的,只有庞副院长那高大而瘦弱的身子挺立在高处,花白的头发在冷风里飘拂,沙哑的声音在山风里回响。讲话中,他引用着电影《列宁在十月》中的台词来给大家鼓劲打气。

“同志们,眼前我们所面临的,是有些困难,但这点困难算什么!比起我们当年长征时吃树皮、啃草根;比起我们打小日本,在南泥湾开荒种地时好多了!那时,我们住的是地窖,吃的是清水煮杨树叶,可照样把南泥湾变成了陕北的好江南!”庞副院长已经50多岁了,他是个老红军,四川巴中县人,当年随红四方面军两过雪山草地,参加过抗战,打过老蒋,几十年南征北战,战功卓著,身上留有七八处伤疤,虽然他文化程度不高,但他率真耿直,处处身先士卒,在院里威望很高。

停了停,庞副院长双手叉腰,接着讲道:“同志们,我们是敢打硬仗的军工战士,是一支拖不垮打不散的队伍!如今我们来到这里,就要像打一场恶仗那样,攻下这些山头,抢占这里的制高点,在这穷山恶水中,建设出一个新的科研生产基地来!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有我们的实验室和试制车间,会有我们的办公大楼,会有我们的职工宿舍,也会有医院、食堂和俱乐部,还会有我们孩子们的学校、幼儿园!我实话告诉大家,将来这里除了没有火葬场,什么都会有!我们来到这里,能为国家建设出一个崭新的、现代的科研生产基地来,这是多么光荣和神圣事业啊!……”

庞副院长讲话时,大家都静静地仰视着他,没有人说话。

“同志们,我们来到这里,就要把根扎在这里!”最后,庞副院长提高了声音,“我已经决定,不久就把我老伴和儿女,全都接到这里来!为了备战备荒,我愿在这三线建设基地,献出自己的余生;死了,就埋在这云岭山上,永远和大家在一起!……”

听到这里,大家的情绪一下被鼓动起来,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庞副院长讲完话,伸手将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拉上那块石头,接着对大家讲道:“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国务院三线建设办公室规划局王庆东局长,是专门从成都赶到这里来看望大家的——下面欢迎他讲话!”

“同志们,大家一路辛苦了!我代表三线建设办公室,向大家表示亲切的慰问!向来参加西南三线建设的同志们,表示崇高的敬意!”王庆东局长站在石头上,举目环视了一下现场,用他那带着江浙口音的普通话大声讲道,“该讲的,刚才你们庞副院长已经讲了!是的,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在这里建设出一个全新的国防科研、生产基地来!这里,将来不但是一个现代化的科研和生产基地,也是一个功能齐全、美丽可爱的小城镇!我希望新来的同志们尽快安顿下来,首先投入到这里的通路、通水、通电的‘三通’之中,抓好基本建设,贯彻三线建设指挥部‘先生产后生活’的方针,尽快投入科研生产!”

“艰苦创业,抓好新基地建设!”王局长话音一落,站在旁边的基地指挥部人保组长袁挺军突然举起手臂,呼起口号来!

“艰苦创业,抓好新基地建设!……”现场的人们情绪被鼓动起来,也跟着呼起口号来!

听庞副院长和王局长这样一讲,袁组长的口号一呼,大家还能说什么呢?在那政治挂帅,激情澎湃的年月里,新来的这些人,虽见眼前的一切和他们想象中的情形相差甚远,甚至完全出乎意料,但没有一个人发牢骚,没有一个人讲怨言,更没有人提任何条件,心底里反倒是热乎乎的,对未来充满着美好憧憬和希望。

“刘广林!”王局长讲完话,后勤组长王平章拿出名单,开始对新来的人做出安排。

“到!”

“你带总体研究室的人,住1号宿舍!”

“知道了。”

“马能光!”

“到!”

“你带机动处的人,住2号宿舍!”

“好,机动处的人跟我来!”

大家按照后勤组的安排,被点到名字的人,立即背着行李就往自己住的牛毛毡棚走去。不到一刻功夫,所有的人就安顿下来——是啊,这样的情景,恐怕是现在的青年们难以想象的。但毋庸置疑,那首“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那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的歌儿,可不是像如今有的流行歌曲那样是唱着好玩的,那就是当时人们的精神境界和组织纪律的真实写照啊!

“吕工,你们夫妇俩带着几个孩子,对你们做了点特殊安排。”人们背着行李渐渐散去,后勤组王组长走到吕振华跟前,对他说道,“你们一家人,临时安排住在老乡家。这里条件不好,你们克服一下,将来职工宿舍建起来就好了。”

“感谢组织照顾,我们服从安排。”

“你们一家人的粮食、副食我会让职工食堂单独拨给你们的。”王平章说,“那,我们就把你们交给生产队的周队长了——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5.竹根相连的缘分

 

这里叫做云雾村。

因云溪河与雾溪河在这里交汇而得名。

云溪河与雾溪河流到这里,不期汇合之后,却遇几块巨石挡住去路,千百年来河水的冲刷,便在这里冲刷出一小块平地来。

在这块竹木葱茏的平地上,有一个偏僻的村庄,住着百十户人家。村口上,那根老态龙钟的麻柳树,述说着这里的窘迫和沧桑。抬眼一看,村里除了几间瓦房,其余都是高低错落的草房。分配吕振华他们一家暂住的房子位于村口上,房东看来也不富裕,住的是几间破旧的草房;房子后边是一个猪圈,圈里养着一头猪仔。猪圈另一边,临时用竹子夹成了解手的茅房。由于吕振华一家到来,主人家腾出自己的卧房给了他们,自己则去住了偏房。

“哦,你们来了?”房东是一对年老的夫妇。大爷清癯瘦高,头上包着一块白帕,身板还算健朗;大娘慈眉善眼,一个典型的山里家庭主妇。他们带着一个10来岁的小孙子,见生产队长周正能领着吕振华一家人到来,大爷连忙从他们肩上接过行李,把他们迎到院坝里。他们的小孙子大名叫做吕家龙,小名叫刺梨儿,此时正躲在门后边,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来到他家的客人。两个老人虽满脸堆笑,但却尴尬地搓着手,露出满脸的歉意,“我们这里条件不好,又脏又乱,委屈你们了。”

“哪里哪里,老人家,给你们添麻烦了。”吕振华说。

走进屋来,房顶没有亮瓦,里面很昏暗;屋里也没有窗户,地面很潮湿。房屋虽很破旧,但房东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屋子里,铺着两间床,一间是破旧的旧式老牙床,一间是房东临时用竹子搭起来的简易床,上面铺着新鲜的谷草。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房东大爷愧疚地对吕振华嗫嚅道,“我们这山里头,条件不好,条件不好……”

“不错不错!这样就行了、行了。”吕振华说着,招呼妻子和孩子们进了屋,他放下行李,递给老人一支烟,“请问,您老贵姓呀?”

“我姓吕,工分本上的名字叫吕显成。”老人推掉吕振华递上的香烟,指了指腰上的旱烟袋。

“哎呀,缘分缘分!这就应了一句老话,四川人竹根亲哪!”吕振华闻言有点惊喜地说道,“吕大爷,我也姓吕,我们还是一家人哪——哦,您是‘显’字辈,我是‘振’字辈,您还是我的老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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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位同志,听你的口音,你是本地人?”

“是呀是呀,我叫吕振华,就是离这里不远的凉风垭白果村的人哪!”吕振华回答说。

“哦,你凉风垭的人哪!认真说起来,那你还真是吕家祠堂的小字辈了!”吕大爷听说吕振华是当地人,而且和他还是宗亲关系,他有些惊讶了,“那你怎么……”

“我是土改那年,从凉风垭当兵出去的呀!”

“哦,难怪难怪。我看你既有当兵的人那种虎气,又有读书人那样的礼数。”吕大爷接着说道,“那你这是重归故里、衣锦还乡呀!”

“哪里哪里!我们当兵的人,四海为家,是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呀!”吕振华说,“山不转水转,没想到又转了回来呀!”

“好好好,吕家的祖坟在这里,祠堂也在这里,认祖归宗,这是好事呀。”吕大爷听吕振华这样一说,顿时少了些拘谨,脸上有些生动起来,“听老一辈人说,我们吕家的老祖爷还是湖广填四川时,从湖北孝感迁过来的——说起来,我们还真是一家人哪!那你们到我家里来,就更不要客气了。”

“是呀是呀,我们刚回四川,第一个就碰到我们吕家老辈子,这真是缘分哪!”

“嗯,你是凉风垭白果村的人,那——”吕大爷突然像想起了什么,“那白果村的吕显泽,你认识吧?”

“哦,吕显泽,那是我父亲哪!”

“哦——”吕大爷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随即表情又凝重起来,他掏出烟袋,手有点颤抖地裹了一杆烟,半天才点燃火。

“老辈子,您认识我父亲?”吕振华见状,有点诧异起来。

“嗯,认识认识……”吕大爷叭了一口烟,“说起来,他还是我的远房叔伯弟兄,前些年,逢年过节我们都还有来往,可——唉!”

“哦,那您就是我的叔爷呀!”吕振华敏锐地从吕大爷神情和口吻中感觉到了什么,他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可惜他老人家已经走了几年了……”

“是呀,他老哥子已走了好几年了……”太阳已移向中天,生产队长把吕振华他们一家安顿好后,又到别家张罗去了。吕大爷停住话头,抖了抖烟灰,话头一转,“你们在路上走了这么长时间,崽娃们都饿了吧?你叔娘把饭煮好了,我这当老辈子的,也没有什么好招待你们,那就将就吃碗饭吧!”

“好,给你老添麻烦了。”吕振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吕振华知道,云岭这地方,山高路陡,贫瘠偏僻,农民生活很苦。这里的村民们逢年过节或招待客人,一般的人家是弄几个素菜,炒几个鸡蛋,偶尔也见一点油荤;殷实一些的人家,则会忍痛杀一只鸡,做半锅菜豆花,再打上几两红苕酒。但,吕振华曾听白果村的毛根朋友林牛儿来信说过,自打那年人民公社成立后,农民们都是大呼隆上坡搞生产,日子是越过越紧巴了。这里一个全劳力出一天工,大约能挣1角多钱;一人一年大约能分100来斤谷子,外加一些红苕苞谷之类。青黄不接时,多数农民只能以瓜菜充饥。遇上灾荒,则只能以糠菜喂肚皮了。即使是秋收时节,农户们也不敢奢侈,他们喝的稀饭或苞谷羹,多数人的碗里能照见人影,时常是活人和碗里的人争相抢喝着碗里的东西。

当然吕振华也知道,山里人豪爽贤惠,待客胜过家人,今天初来乍到,是绝不能不领主人这番盛情的;否则,他们会认为客人看不起自己。

一家人在堂屋里坐下。吕大娘把菜端上来了,一碗凉拌萝卜丝,一碗炒黄豆,一碗南瓜汤,一碗酸咸菜,菜和汤中没有一星油荤。几个崽娃刚坐上桌子,没想到吕大娘又端出一小撮箕炒花生,捧出一个酒坛来。

“没有什么好招待你们。”吕大爷将那酒坛上的泥巴擦了擦,对吕振华说道,“四川人讲,无酒不成席——这坛酒呀,我在屋背后埋了好多年,舍不得喝。今天我们吕家的小辈子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我们俩叔侄无论如何都要喝上一点!”

“哎呀,叔爷,您这是好酒呀!”吕大爷把酒坛的泥封一打开,一阵扑鼻的酒香就在屋里弥漫开来,吕振华鼻翼抽动了几下,惊喜地问,“这是什么酒,是哪里出的呀?这么香。”

“说来不怕侄子见笑,我家祖祖辈辈原先都是烤酒匠呀!这酒,原名叫‘雾河春’,在这望远县地界里,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呀!”吕大爷说,“后来,不准搞单干,酒坊归公了,我也只好带着你叔娘和崽娃,回老家来分几亩地过日子——来,你尝尝。”

“好酒、好酒!”吕振华端起吕大爷递上的酒碗,品了一口,连声赞叹,“我到北方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喝过这样的好酒!它既有茅台的醇厚,也有五粮液的甘冽——可惜可惜!叔爷,您这祖传的手艺失传了真可惜呀!”

“唉,现在地里打的粮食连人都吃不饱,哪里还有粮食用来烤酒呀!”吕大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侄子呀,我也好久没喝酒了,今天我陪你好好喝两杯。没有菜,只能花生下酒了。”

“喝酒要什么菜呀!我们四川人不是说:花生下酒,是越喝越有啊!”

寒喧几句,吕大爷见大家都在看着他们叔侄谈酒,赶紧招呼老伴给把饭端上来——吙,几大斗碗干白饭!油浸浸的干饭一端上来,几个崽娃大概是饿坏了,盯着那白亮亮的干饭,眼睛一下便绿了起来。吕大爷尴尬地对吕振华笑了笑:“没什么好招待你们,只是吃顿便饭、吃顿便饭……”

吕振华眼尖,见吕大娘娘给文秀和几个孩子端上来的这几碗干白饭,每碗饭下面都埋着一个白生生的鸡蛋。看得出,粮食在这家人眼中,简直就是珍珠玛瑙,更不用说鸡蛋了。吕振华扭头一看,见吕大娘和刺梨儿那碗里,只有上面薄薄一层饭,而下面全是白萝卜块,更没有鸡蛋!刺梨儿端着那碗萝卜饭,大失所望,眼泪汪汪地一会儿抬头看看他爷爷,一会儿看看他婆婆。

“我的老叔爷呀,您这样咋个要得!”吕振华端起家人的几碗干白饭,走进厨房,一下全倒进了那菜锅里,搅拌了几下,他给所有的人一人添了一碗,又把文秀碗里的那个鸡蛋埋在了刺梨儿碗里。吕大爷和吕大娘见状着了急,急得眼泪快要流出来:“吕同志——不,振华侄子,你不给我们面子、不给面子……”

“不,叔爷、叔娘,是你们不给我面子!”吕振华指了指吕家骏几个孩子,认真地说道,“让孩子们多吃些蔬菜,多补充些维生素吧!我们到这里来,吃的还是国家的供应粮,等我们把粮食和副食领回来后,叔娘以后您煮饭,无论老的小的,吃的伙食都要一模一样!”

 

6.在不平静的夜色中

 

今夜山里无大风。

一弯月牙恬静地依偎在黛色的山岚。云岭山中的夜,入耳的只有草木的呢喃,山涧舔石的私语,偶尔伴着村里传来的一二声牛哞狗吠。走出门来,风是新的凉的,夹杂着些许山中的草香和药香,漫沁全身。此时此刻,人置身其中,灵魂和肉体仿佛都变得纯净而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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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门帘,庞副院长拿着一支手电,保卫组长袁挺军、后勤组长王平章,还有女工主任余小雨,他们提着一盏马灯,紧随其后。走出帐篷,他们沿着一条新掘出来的小路,朝职工栖身的牛毛毡棚走去。

他们要去查房,去看看这些新来的职工。

院机关的帐篷离职工居住的牛毛毡棚隔着一个小山坡,站在高处举眼望去,那一排排牛毛毡棚门口都吊着一盏马灯。那些马灯在漆黑的夜色里闪着昏黄的光泽,给这静谧的大山深处带来些许的光明和生气。这些马灯通夜都会亮着,一来可以驱赶野兽,二来也方便起夜的职工。

庞副院长打着手电,沿着小山坡下来,首先走到一个男职工住的牛毛毡棚门口,见门口的马灯亮着外,棚子里还亮着灯,便掀开门上的竹席走了进去。

屋子里亮着另一盏马灯。

棚子里摆着五六间用竹子和木头绑扎起来的大通铺,铺上铺着今年新鲜的干谷草,住着三四十个新同志。经过几天几夜旅途的劳顿,这些同志大概已极度疲惫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大铺上,时断时续忽高忽低地响着鼾声。

铺位上没有蚊帐。棚子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通道中间的两个破瓦盆里,燃着半干半湿的蒿草,驱赶着可恶的蚊虫——虽然已到深秋,但山里的秋蚊虫依然猖獗,这些蚊虫个大嘴利,咬在人身上就是一个大包,如不及时涂上万金油风油精之类,皮肤还会发炎溃烂。

棚子里所有的同志都进入了梦乡,惟有棚子中间的马灯下,还坐着一个年轻人,正趴在床铺上写着什么。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来,看了进来的人一眼,站起来招呼道:“啊,庞副院长……”

“嘘——”庞副院长将指头放在嘴边,表示他不要吱声,以免影响大家休息。

像战争年代当连长时查铺一样,庞副院长带着几位干部,逐一查看熟睡的同志们。他一会儿将有人掀开的被子盖上,一会儿又将有人露在外面的手脚轻轻放进被子里。末了,又仔细查看了两个瓦盆里阴烧着的蒿草。最后,他走到这个还没睡觉的青年跟前,低声地问道:“怎么还没睡呀?”

“今天刚来,睡不着……”那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点腼腆地回答。

“你在写什么呀?”庞副院长问。

“我、我想把今天进山后看到的情形记下来。”那年轻人回答。

“哦,你还真是个有心人。”庞副院长赞许地点点头,“你是多久到院里来的?我怎么不认识你呀!”

“报告庞副院长,我叫郑之光,去年从北京航空学院毕业,分配到院里来的,在总体研究室吕振华老师的课题组。”

“哦,你在吕振华的课题组,搞激光工程项目?”庞副院长说,“那,你是学光电专业的吧?”

“是。”那青年回答。

“是本科还是研究生哪?”庞副院长又问。

“研究生。”

“吙,我们院里研究生不多呀,好好干!这么晚了,早点睡吧。”庞副院长爱怜地看了这个叫郑之光的青年一眼,准备转身离去,突然他像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小郑哪,你一进山来就忙着写感想,如不忌讳,能给我看看吗?”

郑之光迟疑了一下,将手里的日记本递给了庞副院长。

庞副院长此举,大概是想了解一下新来的同志思想状况吧。他打开日记本,却从里面落出一页稿笺来。庞副院长捡起那张稿笺,见上面写着一首诗歌,标题叫做《疆场断想》。庞副院长将那页稿笺凑近灯光,那隽秀的字迹便落入他的眼帘:

 

大漠黄沙

望瘦天涯

几片黑色的羽毛

抖落于祁连山下

目之所及的无非是

断壁残垣

枯树昏鸦

 

朝不见  秦皇战车

暮未闻  汉武马铃

剽悍的热血

早已蒸发

壮士的头颅

早已风化

那惊天动地的厮杀声

早已跌落于草叶

化作妻儿脸上的  泪行

 

呐喊也罢  呻吟也罢

冲锋也罢  溃散也罢

只有天边那轮白色的太阳

注视着这人间的杀戮

一言不发

 

尽管  那块枯萎的石碑

总想呜咽着说点什么

战争  和平

和平  战争

可  这人世间的有些事情

能说得清么

 

岁月老矣

惟有  哀鸿去处的那弯孤月

钓起一些

人世沧桑

人生苍凉……

 

“小郑,你这诗歌写得很好呀!”庞副院长说,“但,看来你写的不是这川西的景象,好像是西北的戈壁呀!”

“是。”郑之光说,“这是去年刚到院里时,就跟着吕振华老师到西北酒泉做试验,在那里写的,我想再改一改。”

“不错不错,刚到院里就去戈壁了。”庞副院长赞道,“而今,你又跟着吕老师到这三线来,这里的条件,不比戈壁滩好呀!”

“不,这里的条件比戈壁滩好多了。”郑之光说,“这里虽地处大山深沟,可这里有山有水,植被也繁茂。现在虽然条件差点,但正如您今天讲的,经过我们的建设,将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错!”庞副院长握了握小郑的手,“你们还年轻,将来这里建设好了,一切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了——好,小伙子,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工作呢!”

庞副院长一行查完10余个棚子,夜已经很深了,山岚上的那弯孤月,已移向了西边。他们打着手电,提着马灯,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沿着小路爬上山坡,正准备回院机关的帐篷去——突然,提着马灯走在前面的王平章一惊,一下站住了,突地给身后的几个人做了个手势,迅速蹲了下来!

这个王平章,也曾当过兵,因机智敏捷身手不凡,还给庞副院长当过警卫员,那年庞副院长在军区当副参谋长时,他随他一起转业到了地方。刚才,他分明看见,在不远的山坡上,有4道绿莹莹的光亮,在黑蒙蒙的夜色中游移——啊,这不是萤火,也不是磷光,凭着直觉,他断定这是两只野兽的眼睛!

走在后边的庞副院长和袁挺军、余小雨见王平章一下站住,给他们摆手,也惊了一下。略一定神,他们马上就明白了什么。庞副院长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一下从腰上拔出手枪,顺手在裤腿上一擦,子弹就推上了膛。

袁挺军也是当兵出身,他见前面两人的举动,一下就将余小雨挡在身后,也迅速掏出手枪,子弹也快速推上了膛。

眼前是什么野兽呢?老虎?豹子?还是豺狗?庞副院长也蹲了下来,举起手电对着那前面那绿光射去——啊,迎面而来的是一头身体硕大的野猪!电光照向它,它不但不跑,竟然还穿过草丛,大摇大摆地朝几个人走来!

“来吧,我还正愁不能改善同志们的伙食呢!小王,你退后!”庞副院长闪过身子,靠在了一块石头边,小声对身边的袁挺军说道,“它再上前,听我口令,打它的眼睛!”

“呯!呯!”随着两声枪响,只听前方一声尖利的嗥叫,被枪弹击中的那头野猪一下惊跳起来,亡命地就对着坡下几个人藏身的地方蹿了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马灯和手电的灯光照射下,几个人见野猪疯狂地蹿了上来,赶紧往旁边一让,庞副院长和袁挺军顺势又对着那头受伤的野猪连开了两枪!那头被子弹击中的野猪,更加凄厉地嗥叫着,嗖地一下就从旁边蹿了过去,盲然地向前跑了一段路后,“咚”地一声,骨碌碌地滚到了山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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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那头野猪,听见枪响,也嗥叫一声,一下蹦了起来,转身就蹿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我这一颗子弹,至少从这蠢猪的眼窝穿到它的后颈窝!”庞副院长见眼前没有了动静,扬了扬手中的那支“五四”式手枪,对袁挺军他们说道。这支枪,还是他初入川时,去拜会他的老战友、成都军区梁司令时,梁司令员见当时整个社会乱糟糟的,各地造反派武斗依然频繁,何况他还要钻深山老林,亲自送给他防身用的。

“那是肯定的。庞院长,谁不知道您是当年部队里出了名的神枪手呀!”袁挺军说,“我的这一枪,也八九不离十!明天找到那头瘟猪,看看枪眼就知道了!”

“我敢肯定,这头蠢猪跑不远了——小王,明天叫你们后勤组的人到山下找一找,找到后好好地犒劳一下新来的同志们!”庞副院长叮嘱王平章。

“好,天一亮,我就和炊事班的同志们去找!”王平章点头应声道,“找到它,明天让工地上的同志们好好打个牙祭,也给新来的同志接个风!”

“不过……”庞副院长沉吟了一下,对袁挺军、王平章和余小雨说道,“你们对新来的职工,特别是女同志,要进一步加强安全教育,晚上一定不能单独出门,要防备野兽的袭击。另外,在每间棚子里放上两只尿桶,半夜大家解手就不要出门了。还有,告诉大家,没有事一定不能到大山中去转悠,免得迷路转不出来!”

 

7.痛彻心扉的往事

 

庞副院长和袁组长的几声枪响,犹如在空旷的荒野中炸响几个鞭炮,几声野猪凄厉的嗥叫,也并没有怎么惊动熟睡中的同志们。一阵嘈杂声后,整个山谷中又归于平静之中。

云雾村村头上。

一盏桐油灯在风里摇曳着,发出暗淡的光泽。斑驳的墙壁上,映照出吕振华和吕大爷两人的身影。屋外静悄悄的,只有秋蛩不时发出吱吱的鸣叫,只有山风吹拂着门外那根黄葛树的枝叶,不时发出低低的声响。

山里的天黑得早,妻子文秀和孩子们几天几夜的旅途奔波,都很疲倦,早早就洗脸洗脚睡了。吕振华睡不着,他走出房门,见吕大爷一个人还在堂屋的油灯下搓草绳。他端张凳子在吕大爷面前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他小心地问道:“叔爷呀,今天白天人多,我没好问您,家里怎么只有您和叔娘,还有刺梨儿,没见您儿子和儿媳呢?”

吕大爷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依然埋头搓着手中的草绳。

“您儿子和媳妇在外面工作吧?”

吕大爷摇了摇头。

“那,是走亲戚去了吧?”

“死了……”沉默良久,吕大爷声音喑哑地吐出两个字来。

“怎么?您儿子和媳妇都……”吕振华闻言一惊,停了停,他又才谨慎地接着问道,“他们年纪应该都不大呀!怎么……”

“算起来,我那幺儿毛狗今年才32岁,是死得早了点……”吕大爷面无表情,继续搓着手上的草绳。停了一阵,他又才淡淡地说道,“去年热天,县里组织民工参加成昆铁路建设,他报名去了……去了才两个月,打山洞时塌了方,埋在洞里了……”

“哦,修成昆铁路呀……”吕振华闻言,垂下头半天没再说话。他为自己的冒失触动了老人的伤心处,暗自感到有些后悔。

吕振华当然知道,修建成昆铁路,是国家三线建设中一个极其重要的工程。当时,国家总体的战略构想,是想利用那里丰富的矿产资源,建设一个大型的钢铁厂,以应战争时期战略物资之需。参加修建这条铁路的,有铁道兵和民工10多万人。这条铁路所经之地,几乎都是崇山峻岭,不但要穿越彝族世居的大小凉山,而且还要通过地质条件最复杂的区域。修建这条铁路线,除了架桥就是打洞,施工条件极其艰苦,机械化程度极低,几乎全靠人工开山劈岭、打眼放炮、人推肩扛,所付出的代价简直难以想象——有人计算过,成昆铁路每前推进1公里,就有2个铁道兵或民工牺牲,就有5个人致伤致残。

“唉——”过了许久,吕振华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又才小心地安慰吕大爷道,“人走如灯灭。您孙子刺梨儿还在,您老人家还要放宽心哪……”

“你这兄弟死了,勉强还算个烈士,政府一次性补助了我们60块钱,生产队补助了300个工分、100斤粮食……比大的两个小子还好一点——他那两个哥,小小年纪得了病,就打了嫩尖……”吕大爷依然面无表情,或许是他这辈子饱经沧桑,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把巨大的悲痛都深深埋在了心底吧。

“那兄弟媳妇呢?”吕振华犹豫一下,问。

“毛狗死后,他媳妇到他死的工地上去了一趟,回来脑筋就糊涂了,天天哭闹着沿着出山的路乱跑……今年热天,我们没看好她,她跑出去遇到暴雨,滚到岩下去了……”

沉默。两人久久没再说一句话。

“唉——”良久,吕大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停住手里的活计,点燃一杆烟。沉吟许久,又才开口说了话,“侄儿呀,有件事,我原本不想跟你说,但如今你回来了,这事你迟早也会晓得的,我还是跟你说了吧……”

“您是说我爹的事吧?……”吕振华此时已敏锐地感觉到吕大爷要给他说什么了。白天,当吕大爷谈到他父亲的时,他的表情和口气里,明显地隐瞒着什么。今天晚上,他原本就是想找机会问问他的。

“你爹是怎么死的,我跟你说了,你知道就是了……这些事,跟外人还真不好说呀!”吕大爷缓缓地说道,“你爹,死得有些冤哪……唉,想起来就叫人心头难受呀!”

“叔爷,您说,我听着。”

“你爹原本是不该死的……”吕大爷点燃一杆烟,随着烟头一明一灭,他声音低沉地讲了起来:

吕振华的父亲死于三年自然灾害时期。

1958年,在如火如荼的“大跃进”运动中,为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吕振华的家乡,虽地处大山之中,也被卷入了这场运动之中。他的家乡凉风垭先是办起了初级社,后来又办起了高级社,紧接着又成立了人民公社。公社成立后,全体村民土地归了公,牲口和农具也集中到了生产队。每天天不亮,上班的钟声一响,一二百号人大呼隆地集体上坡;天色晚了,这才收工回来。

同时,为了消灭私有制,公社还规定,社员家中严禁个人开伙,连菜刀铁锅也投进了高炉,由生产队办起了公共食堂。到了吃饭时间,大人小孩就欢天喜地拿个大碗到食堂去开饭。

刚开始,人民公社提出的口号是:“敞开肚皮吃,甩开膀子干“。不错,食堂里大锅的菜,大甄的饭,真让社员们敞开肚皮吃,吃得大人小孩眉开眼笑。然好景不长,大概过了不到两个月,农村的壮汉大嫂们被抽到到外面“大办钢铁”去了,队里就留下一些老弱病残,田里的庄稼无人种,地里的粮食无人收,就连埋在坡上的红苕也无人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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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坐吃山空,加上连年的自然灾害,到了第二年,在极度缺粮、僧多粥少的境况下,队里要维持公共食堂的运转就日益艰难了。刚开始,公社领导还提出了“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粮食不够瓜菜代”的吃粮方针。可到后来,这个方针也行不通了,无论忙时闲时,吃干吃稀都不可能,社员们连吃瓜菜活命也困难了。饥饿到了极点的村民们,不管是树皮草根还是泥土,只要能填肚皮的东西都往嘴里塞。

吕振华的父亲年纪大了,且体弱多病,早已不能上坡去挣工分了。老人家也同全村的人一样,每天都在饥饿中艰难度日,从早到晚就眼巴巴地等着食堂“开饭”。这样,他老人家一直熬到了1960年——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就在这年春天,他老父亲竟然活活给气死了!

事情的缘由是:这年青黄不接时,饿得饥肠辘辘的老父亲,一天正坐在院坝晒太阳,突然看见邻家的鸡不知从哪里刨出来一只红苕,饿急了的老父亲没往深处想,起身从鸡喙下捡起那只红苕,在柴火灰里烤熟后,填喂了自己空瘪的肚皮——岂不知,他的这一举动,被人报告了队里的干部,说他偷吃了生产队的苕种!

这还了得!在那饥荒的年代里,荒唐的事总是层出不穷。要是换了别人,恐怕就为这样一个苕种,就会被扣上一顶破坏农业生产的帽子,就会叫来几个民兵,一根箩索给捆到公社去!好在吕振华的父亲年纪大了,好歹也算个读书人,生产队干部对他还格外开恩,没有捆他打他斗争他,只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训斥一顿后,叫食堂扣掉他的口粮,两天不给饭吃!

真是黄泥滚裤裆,不是屎也是屎。老人有口不能辩,有冤无处伸!吕振华父亲先前作过私塾先生,做的是教书育人的事。一个读书人,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节,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鸡鸣狗盗之人。活了几十年,老人哪里受过如此天大的侮辱!生产队干部走后,在此后几天时间里,他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不吃不喝,只是将两只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昏暗的屋顶。吕振华母亲从食堂打回一点东西来,省下半碗稀羹或半个红苕给他,他连看也不看一眼,更不说张嘴了。

“你好歹也要吃一点东西呀,我们大家都省一口,熬过这两天就好了。”吕振华母亲和乡邻们不断地劝慰他哀求他。

“我自己惹的事自己负责,不关你们的事。”老人半天不说一句话,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清清白白活了一辈子,竟然给我栽上‘偷’这个字!……”

老人从那天起,就是不肯进一口食,不喝一口水。拖了三四天,拖到第4天凌晨,他带着哀怨绝食离世了!老人离世时,早已瘦骨嶙峋不忍目睹了……

吕振华的母亲伤心过度,第二年也撒手人寰,跟老头子走了……

“侄儿呀,你爹死得冤枉啊,左邻右舍的人说起,都心酸得很……”吕大爷讲完,又裹起一杆烟,吧嗒吧嗒吸着,半天没再说话。良久,他又才断断续续说道,“侄儿哪,你在外头当兵打仗,在外面为国家做事,可……”

吕振华在听吕大爷讲叙时,他只是紧紧咬着嘴唇,没说一句话。昏暗的夜色中,两道黑色的泪水,无声无息地从他脸颊上滚落下来……

一股冷冷的风从墙缝透了进来,桐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摇曳着。灯里的油快熬干了,眼看就要熄灭了。

在这个寒彻心扉的夜晚,吕振华在床上辗转反则,一夜未眠,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闪现,只有无声的眼泪,浇湿了他的枕巾和被单。

哦,兵灾、匪患、饥荒、疾病、贫穷……千百年来,像一根根粗粝的绳索,紧紧地勒在这些山里人脖子上,他们世世代代脸朝黄土背朝天,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像病鸡刨食一样艰难生存着——这,何时才能到头呀!

 

8.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来到云岭已是半个月了,由于初来乍到,吕振华每天忙着组织同志们搭建帐篷,熟悉环境,提前做好科研准备工作。好不容易,今天他终于腾出时间来,带着妻子和孩子们,要回到他老家白果村去。

那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一条古老崎岖的石板路,蜿蜒着伸向那重重叠叠的山岭之中。时而,它一头扎进幽幽的山谷;时而,它又悄悄藏进茂密的草丛——好了,走了个把小时,爬上凉风垭口,就可以看见他家祖辈生活的白果村了。

吕振华记得,少年时从学堂回家,走到这垭口上,便会坐在那块凉冰冰的青石板上歇歇脚。然后,拿起村里人为过路人备下的水碗,喝一碗路边岩缝中沁出来的甜丝丝的泉水,倚靠在旁边的黄葛树上,半眯着眼睛,尽情地享受着山下吹来的飕飕凉风,尽情地呼吸着这山中湿润清新的空气,等一身的汗水收了,疲惫消了,再慢慢走回村里也不迟。

村口上,有雌雄两棵白果树,粗犷的树干直插云天,硕大的树冠遮住小半个村庄。一到果熟季节,那满树累累的果实,在山风里坠坠落落,煞是喜人。吕振华曾听父亲说过,这两棵白果树,还是明朝弘治年间所种,距今已有500多年的历史。

白果村因此树而得名。

留在吕振华童年和少年时代记忆中的村庄,这里虽然山高坡陡、土地贫瘠,虽说也灾荒不断,吃糠咽菜,但“少年不知愁滋味”,童年和少年的记忆依然是美好的。清晨,淡淡的雾岚抚吻着山上的竹林、田湾、墙院。大红公鸡得意地站在墙头上打鸣;羊儿猪崽,在绿茵茵的草坡上嬉戏撒欢;那竹丛草窝中的竹鸡斑鸠儿们,则是唧唧喳喳的了。

傍晚,桔红的夕阳熏染着袅袅的炊烟,白果树梢上摇曳着迷离的光影。收了锄的石二爷们,坐在村外的小溪边,细细地卷着叶子烟,捅着斑竹烟棒。末了,再看看日头,谈论起天气、庄稼、牛羊和收成。那一副副矜持、老练的面孔,俨然是气象的专家,农牧业的学者。姑娘和嫂子们呢,则在溪边洗菜洗衣服,末了,总是将一头秀发摆拂在清清的溪水中。

哦,那童年记忆中的白果村呢?

秋日的太阳爬上了天空,吕振华带着家人,慢慢走进村里。村口静悄悄的,除了一二声狗吠,没见一个人影。此时人们大概都上坡劳作去了吧?眼前的一切,让吕振华既感到熟悉而又陌生。

“来,家骏、家骢、家驹,你们看!”走过一片竹林后,吕振华指着前面一栋房子,对孩子们说道,“那里就是你们爷爷、婆婆和爸爸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穿过竹林掩映的小路,吕振华来到儿时生活的老屋前。这里,由于年久无人居住,门前杂草丛生,屋后苔藓斑驳,房上的椽子早已腐朽发黑,屋顶已多处坍塌了。吕振华走到院坝里,只见那两扇木门上,还隐约可以看见他儿时用小刀在上面刻下的两条似蛇非蛇、似龙非龙的画痕。吕振华记得,就是因为在这门上乱刻乱画,还被父亲用黄荆棍儿狠狠打过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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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家祖辈很早就在这里繁衍生息。吕振华的祖父在山里勉强还算个文化人,还开办过一间私塾,除了教授几个蒙童,还耕种着几亩土地。在这偏僻的山村里,也算一个有点见识的人。可到后来,由于土匪兵痞的抢掠骚扰,当地衙门军阀的盘剥压榨,到吕振华出生时,家道已经完全衰落了。

吕振华是家中的独子。尽管生活艰难,但父亲希图他长大后能出人头地,重兴家业,从小就要他学好文化。从三四岁起,就教他读《三字经》,背《百家姓》;稍大,父母从嘴里抠,从身上扒,省吃俭用,把他送到山外的学堂读书。到他读完初中后,父母年纪渐大身体日衰,他只好弃学回家帮父母耕种。

土改那年,朝鲜战争打响,吕振华那时已长大成人,他瞒着父母,和村里几个青年报名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

得知儿子参军后,父亲一天没说话,他明白“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的道理,可他母亲却哭了一整夜。离开村子那一天,父母送了他一程又一程,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嘱咐他打完仗马上就回家来。吕振华离开家乡后,他所在的这支部队在朝鲜打了几年仗。直到战争结束了,他却没能回到家乡来。究其原因,战争结束后,因吕振华有些文化,个人表现也很好,部队决定让他报考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3年学习结束后,他被分配到军工保密单位,由于工作性质决定,从此他就隐姓埋名起来。

10多年过去了,远在家乡的父母望断云山,可也没能盼着儿子回来。这些年,吕振华除了向父母报个平安,定期给他们寄上生活费外,他根本不能告诉自己在干什么,父母也不知儿子为何不回家来。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父母在盼儿的失望和绝望中相继离世。父母去世时,吕振华正在戈壁滩进行紧张的武器试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去世的消息,也没有人告诉他父母离世的原因。

当吕振华做完试验回到基地时,他才看到家乡发来的电报——可已时过境迁了!拿着早已过期的电报,他躲进宿舍里,蒙着头整整昏睡了两天三夜。

常言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啊!

如今,他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来到了父母坟前。可除了眼前这两堆隆起的黄土,除了黄土上疯长的野草,他和生他养他的父母已是阴阳两隔,父子母子相见,只能在梦中了!

青烟。

一缕淡淡的青烟,从坟前袅袅升了起来。风吹来,那燃烧的纸屑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飘飞在荒草萋萋的坟堆上。

天阴霾着,没有秋日那个明媚的太阳,没有往日那片清亮的风光。坟前那两块墓碑,随着岁月的侵蚀,早已斑驳枯萎了。

“爹、母,儿吕振华带你们的儿媳妇、孙儿们来看你们来了……” 吕振华摆上几只水果,点燃几支香烛后,他双膝一屈,在坟前跪了下来。还未开口,眼泪已从他脸上滑落下来。停了停,他又才喃喃地说道,“爹、母,这么多年了,儿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们啊……你们生我养我,可我没能替你们养老,也没能为你们送终……儿子不孝、不孝啊……”

香烟袅袅,荒草摇曳。

吕振华说完,他没有为父母焚烧纸钱,而是转身从包里拿出几本书,一页一页撕下焚烧给自己父母——这是他这些年来,从事科学研究出版的几本书,他想用这些焚烧的书页,告诉自己的父母,这些年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回家来看望他们。常言道,知子莫如父;其实,知父也莫如子啊!吕振华知道,从小教他读《四书》《五经》的父亲,是个深明事理的人,只要看见他这些年来用心血写成的这些书页,定然会比领受儿子几百亿冥币更感到欣慰;父亲若能把这些书上的内容给母亲说说,慈善的母亲也定然会原谅他这不肖之子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缕缕青烟,升上天空,山风吹来,随风飘散。

“来,”吕振华烧完书页,招呼着几个孩子,“来给你们的爷爷、奶奶磕几个头。”

几个小儿顺从地照着父亲的样子,虔诚地给他们从未见过的爷爷、婆婆磕着头——儿孙们迟到的祭奠,其心也诚,其情可悯呀!

    “你是水生……振华哥吧?!”

突然,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把吕振华从哀痛和冥思中惊醒过来!

 

9.你们的根在云岭

 

吕振华擦了一下眼睛,回过头来,见身后站着一个拿锄头的汉子,他身板壮实,脸色黧黑,长着满脸络腮胡子。

“您是……”吕振华见眼前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不敢贸然相认。

“振华哥,我是林牛儿,林家的老二建成呀!”

“哦,你原来是林牛儿——建成呀!你不说,真的不敢认你了。”吕振华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这一晃,已是10多年没见面了呀!”

“是呀是呀,水生哥,你这一走,就是好多年了呀!”那个叫林建成的人一把甩了锄头,紧紧拥住吕振华的肩头,仔细端详起这位儿时的伙伴来,“水生哥,你还是当兵走时那个样子,没多少变化呀!”

“嗐,老了,快到不惑之年了。”

“水生哥,你晓不晓得,你老爹盼你回来,临走时也闭不上眼;你老娘望你回来,哭瞎了眼睛呀!”

“唉,是呀是呀,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 吕振华说着,眼睛又禁不住潮湿起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老爹老娘呀!……”

“走!到我家里坐坐。”林建成见吕振华他们祭奠仪式搞完,可久久还不愿离去,他指着文秀问道,“这位就是嫂子吧?”

“哦,忘了告诉你,这是你嫂子文秀。”随即,吕振华又指着几个孩子,“这是你几个侄子,老大叫家骏,老二叫家骢,老三叫家驹——来,叫二叔。”

“二叔好!”几个孩子叫着林建成。

“振华哥好福气,有这么几个活蹦乱跳的小子!”林建成问,“几个小子都多大了呀?”

“唉,几个混小子,一个比一个捣蛋呀!”吕振华说,“老大13岁,老二12岁,老三10岁。”

“哪个父母不为儿女操心呀!”林建成转过话头,“水生哥,我们兄弟这么多年没见面,你回来该先跟我们打个招呼呀!”

“你们不是都在上班么?”

“嗐,队里的田土就这么多,如今上班也是混日子。”林建成说,“刚才,我在那边薅地,看见这边平白无故冒烟,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们!”

“是啊,住在山里,就怕山火呀!”

“不怕哥你笑话,而今我是这个生产队的队长,大小事都要管一管。哦,快收班了——走,到我家去坐坐!”

来到林建成家,他家看来也不宽裕,老屋也很破败了,除了院坝里跑着几只鸡鸭,屋角有一堆红苕外,四处也是空空荡荡的。

“你爹妈,媳妇和崽娃呢?”

“唉,爹妈都过世了,跟你老爹那一年走的。”建成给吕振华倒了一碗水,叹了口气说,“媳妇上坡去了,儿子姑娘上学去了。”

“我在村里看了看,现在村子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呀?”

“水生哥,你在外面不知道,这些年我们农村被折腾得苦呀……对外人,我还不好说,也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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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我看这些年村子里不但没有变化,反倒更衰败了呀!”

“还是刚才你说那话,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

建成说:那一年,村里人响应政府的号召,地里的庄稼不种了,无数的人背着铺盖进了云岭山,疯了似地在山上打洞刨坑挖铁矿,砍了满山的树木烧铁矿。一个小高炉,一只大风箱,几根吹火筒,就炼起钢铁来。可最后,只丢下几坨咬不烂啃不动的狗屎铁,在荒草丛中日晒雨淋做着辛酸苦涩的梦。

钢铁没办成,几年前,从山下又来了一群人,不由分说砍了村里的桃树梨树广柑树,宰了社员们养的鸡鸭和鹅兔,喊的口号是“割尾巴”。最造孽的是这群人在村里一鼓动,说是要叫“三山五岳变良田”,硬叫全村的人铲了满坡的芭茅和草皮,刨了满山的树根和草根。

这样一来,原先那个绿茵茵青秀秀的山村,变得来就像一只拔光了毛的板鸭。山岭上光秃秃的了,再也不能养牛养羊养蚕儿,再也不能上山打柴挖药捡菌子了。一下雨,泥土砂砾哗哗地涌进田里,清亮的溪里流着浑浊的黄汤,肥沃的田里覆盖着沙子,长出来的庄稼,稀稀落落,像癞子头上残留的几根黄毛。

如此一来,村前的溪水量小了,垭口上的泉水枯竭了,田地也龟裂了。到了春天一刮风,漫天遍野是黄沙,往日明丽的太阳也变得浑浊起来。最叫人痛心的是,村口上那两棵白果树也莫名地枯萎了!一到冬天,那光裸的树干在瑟瑟的寒风中发抖,树上的几只老鸦,也飞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残破的鸟窝,在风雨中呜呜哭泣。

白果村犹如一条瘦骨嶙峋的老狗,奄奄一息地趴在这山上晒着毒热的太阳,熬着寒冷的冰霜。

“水生哥,”林建成压低声音叹息道,“穷折腾,穷折腾,真是越折腾就越穷呀!”

“是呀,村里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呀!”吕振华也跟着叹了口气。停了停,他真诚地说道,“牛儿呀,我听云雾村的吕大爷讲,我父母去世后,还是乡亲们帮忙安葬了我的父母——村里老少爷们的这份情义,我真是没齿难忘啊!”

“你在外面当兵打仗,乡亲们做这点事,那是应该的呀!”

“小子们,”吕振华想了想,把孩子们都叫到了跟前,一个个指着他们,严肃而认真地讲道,“我要你们记住,这里是你们吕家祖宗生活的地方,也是生养你们爷爷、奶奶和爸爸的地方,你们的根就在这白果村,就在这云岭!将来如果你们能有点出息,绝不能忘掉你们的根在哪里,更不能忘记这里的父老乡亲!你们听到了吗?”

几个孩子见父亲那庄重的神情,望着父亲那铁青的脸孔,一个个虽说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但父亲那严肃的话语,认真的嘱咐,无疑会在几个幼小的心灵中刻下深深的印痕。

吃过午饭,林建成夫妇无论如何也不让吕振华全家离开,非要留他们第二天再下山。村里的乡亲们听说吕振华回来了,全村的老老小小都来了,大家在一起嘘寒问暖,叙说乡情。说起那些陈年旧事,大家又免不得感慨唏嘘,甚而悲切伤感。

家骏、家骢、家驹几个孩子对大人们的交谈不感兴趣,他们在村里几个半大孩子带领下,到坡上去采摘刺梨桑葚,到河沟里去摸鱼捉蟹,在他们祖辈生活的这地方漫天遍野跑了半天。只是山上野果不多了,溪里的鱼蟹稀少了,他们的收获也是寥寥的了。

夜来临了。

夜空中一块半明半暗的月亮,把院坝照得朦朦胧胧的。来看望吕振华的乡亲们都走了,家里其他人也睡了,只有建成和振华两个久别重逢的毛根朋友,还在院坝里的石桌上,就着几颗沙胡豆,还在慢慢喝着酒,聊着那些童年旧事、离愁别情、家长里短、生活感受。

“水生哥,我看你几次张嘴,都没说出口来。”林建成慢慢喝了一口酒,终于忍不住说道,“我猜,你是想问你表妹秀竹的事吧?”

“是呀,我是实在张不开口呀!”吕振华沉默了一下,缓缓地说道,“从今天乡亲们谈话口气中,我就明显感觉出来,一提到竹儿,他们就有意回避我——他们背后肯定会说,我是当今的陈世美……”

“那样的说法倒没有,但秀竹确实是个好姑娘,你们从小青梅竹马,她对你确实是一片痴情。恐怕你不知道,她等了你整整七八年哪!”建成叹了口气说,“说实话,你爹妈在世的那些年,为这个事,他们没有少埋怨、少骂你呀……”

“唉,竹儿确实是个好姑娘,我对不起她。这些年,我心里也很难受,也在受着折磨呀……”吕振华狠狠喝了一口酒,有些伤感地说道,“可你知道么,我俩不合适呀!我当兵走时,是上战场,还不知是生是死,所以不敢答应她,到后来……”

“后来?后来肯定是你遇到现在的嫂子吧……”

“不不不!如果是那样,那我真的就成了陈世美,她就成了秦香莲了。”吕振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阴郁地说道,“过去山里人都说,表兄妹之间结亲,是亲上加亲。可走出这大山之后,特别是我进军校读书后,我才知道,这样做,不但会害了她,害了自己,最要命的是会害了下一代人哪!……”

吕振华说完,默默地喝着酒,低头半天没再吭声。

山风徐徐吹来,月亮慢慢隐进云层。

“我从朝鲜回来后,给她写过一封又一封的信,给她讲明表兄妹不能结婚的道理,劝她早点找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良久,吕振华伤感地接着说道,“那时,我也给爹妈写过几封信,还拿我一个战友表亲结婚的后果来劝说他们。我给他们说,我这个战友,他和表妹结婚后生下的两个孩子,一个痴呆,一个有残疾,让他们劝说竹儿另外找个人家——可,他们全认定我在外面的花花世界里变了心,讲的全是借口……”

 “哦——”建成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理解了吕振华为什么最终没娶竹儿的原因。

“这些年,每每想到这件事,我心里都像刀割呀……”

“怪只怪,那秀竹真是太痴情了!”建成陪着振华深深叹了口气。

“那些年,我都在戈壁荒滩上,那里荒无人烟,信息不通,实在太封闭了。”良久,吕振华终于开口问道,“竹儿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唉!”林建成端着酒碗,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着远处山岚上几颗若明若暗的星星,他的思绪似乎久久地回到了往事的回忆之中……

 

10.滴水岩上凄美的传说

 

滴水岩上。

那一滴一滴的水珠,从长满青苔的岩石上滴落下来,犹如那位苦苦盼郎归来幺妹儿,流下来的伤心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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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不见经传的滴水岩,却有着一个凄美的传说。这个传说,讲的是岩上的幺妹儿和一个叫樵哥的故事。许多年前,在这滴水岩旁边的村子里,有一对孤儿——幺妹儿和樵哥。两人从小一同上山放羊、打柴割草,天长日久,结下深厚的情义。他们长大后,准备结为夫妻。可在张献忠反四川那年,樵哥起早贪晚,连日下山卖柴,准备换点钱娶回幺妹儿。可有一天他下山后,却被流窜到云岭的张献忠军队抓了差,从此再没回来。幺妹儿见樵哥日久不归,就整天在这岩上盼他回来。晨霜暮雪,冬寒夏暑,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可幺妹儿望穿秋水,盼白了头发,也没盼着心爱的樵哥回来。后来她绝望了,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从这岩上跳了下去,跟着她的樵哥去了。当地乡人感念她的一片痴情,就将她葬在了这岩上。从此,原本干涸的石岩上,便成天不断有水珠滴落下来——老人们都说,那是幺妹儿盼郎归来流出来的眼泪。

这个传说是凄美的,也是悲怆的,让人唏嘘感伤。

滴水岩这地方,是风水如此,还是习俗使然,似乎就是个生就痴情女子和凄美故事的地方——只是时代不同,原因迥异,不可同日而语罢了。

吕振华的表妹竹儿,大名叫秀竹,她比吕振华小1岁,住在邻近的滴水岩村。她有着很好看的身段,一条又粗又黑的辫子,垂在丰满的胸前,黑里透红鹅蛋型的脸蛋上,长着两颗像杏仁一样的眼睛,是一个人见人爱的俊姑娘。她母亲和振华母亲是亲姊妹。由于两家的特殊关系,竹儿母亲从小就把她送到振华家,希图让她在教过私塾的姐夫那里学点文化。于是,振华他们这对表兄妹从小就生活在一起。他们一起读书写字,抬水浇地,上山采桑,下河捉虾,像一对亲兄妹,甚是亲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慢慢长大了。

后来,吕振华要外出读书了。振华走了,竹儿也就回到自己家去了。他们兄妹分开后,但每当学校放假,竹儿都会来姨妈家小住,他们兄妹在一起总是形影不离,总有说不完的话。两家大人看在眼里,喜上眉梢。山里人有着“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习俗,随着振华和竹儿渐渐长大,两家大人便心照不宣了。

吕振华读完初中,他只好回家务农。正当两家大人想捅破他两兄妹关系那层薄纸,暗地里开始张罗他们婚事时,可这年夏天,吕振华却背着家里报名要去当兵!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这是多么神圣而光荣的事,也是那时喊得最豪迈最响亮的口号。政府一号召,家家户户都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儿女送上战场,都希望儿女能在战场上杀敌立功成为英雄。在那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氛围中,没有哪家父母会拖儿女的后腿。尽管振华的父母对儿子当兵,实在是舍不得,但儿子翅膀长硬了,当父母的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吕振华当兵要走那几天,竹儿都住在他家里。振华临走的前一夜,她和振华避开家人,来到村口的白果树下。那夜月色很好,一轮皎洁的山月撒下如水的光华,照得远山近岭都亮莹莹的。

月光下,两人静静地坐在那块青石板上,久久没有说话。沉寂了许久,竹儿才羞涩地塞给振华一件用手绢包着的东西。振华打开手绢,只见里面包着两双做工精美的鞋垫。月光下,那一双鞋垫纳着一对翩翩飞舞的蝴蝶;一双纳着两只相亲相爱的鸳鸯——这密密匝匝千针万线的鞋垫里,纳进了一个青涩姑娘的全部心思和情爱。

望着手上这两双鞋垫,吕振华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他仰面对着夜空,依然久久没有说话。

“振华,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离我们这里真的很远很远么?”竹儿见振华久久无语,有些诧异,她终于打破沉寂,抬头小声问他。

“是的,很远很远,在遥远的东北。”吕振华转头望着竹儿,月光下,竹儿那双美丽的眼睛中闪着滢光,眼眶里明显含着泪水。

“你到了那个地方,能告诉我确切的地址吗?”竹儿见振华注视着她,她垂下了眼帘轻轻说道,“知道你的地址,我好天天给你写信呀!”

“这,恐怕不行。”吕振华将鞋垫揣进衣袋,回答竹儿,“来接兵的部队首长告诉我们,我们这次是出国到朝鲜,现在那里天天都在打仗,部队是不可能长久待在一个地方的。”

“那,你们到底多久才能回来呢?”

“也许两年,也许三年吧,也许……战争什么时候结束,谁说得准呢。”

“哦,是这样……”竹儿应了一声,深情地看了吕振华一眼,一下就扑在了振华身上,她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像一头小羊似地紧紧依偎着他,生怕他跑了似地。突然,她肩膀抽动了一下,低声抽泣起来。

“竹妹、竹妹,别这样……”吕振华嗅着竹儿头上的发香,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推开竹儿,安慰她说,“放心吧,只要战争一结束,我就会回来的……”

吕振华的这个举动,越发让竹儿伤心,她转过身,捂着脸低声抽泣不已。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来,满头的乱发和满脸的泪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哽咽着说道:“水生哥,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早点回来……”

“竹妹,我还是跟你实话实说了吧,这几天我反反复复想过了,这回我一去,每天都会在战场上和敌人拼杀,还不知是死是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吕振华犹豫了一下,“你已老大不小了,有合适的人户,你还是……”

“不!”竹儿一下捂住吕振华的嘴,“我不许你这样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等着你!”

“别、别……你千万不要耽误了自己……”

一片流云遮掩了月亮,一阵山风从垭口吹来,吹得头上的树叶簌簌作响,两片树叶落了下来,飘落在了振华和竹儿坐的石板上。

吕振华走了。

这一走,就是整整18年,再也没有回过家乡!

“竹儿她……她现在到底怎么样呢?”吕振华见建成久久沉默不语,他又问道。

“唉,她……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建成喝了一口酒,将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然后缓缓地说道,“你走后,她在娘家和你家两头跑,照顾着两家的老人。后来,听说她接到你的来信,很是伤心;再后来,你父母和她父母先后都过世了,你也没有音信,她大概绝望了……那年中秋节,我到她村上走亲戚,见过她一回,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不对呀,我从戈壁回来后,还断断续续给她写过几封信,可再也没收到她的回信。”吕振华听建成如此一说,心头突地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那,她后来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听她村上的人说,她嫁到望远县以外的一个蔬菜生产队去了,男人好像是个木匠;也有人说,她嫁给县里消防队一个退伍军人,随男人回到贵州老家去了;甚至还有人说,她被人贩子骗了,被拐卖到河南那边去了……”林建成说,“这些年,她老家已经没有了近亲,谁也不知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反正已是多年没见到她了……”

夜,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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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坛里的酒告罄了。吕振华听完建成讲完竹儿的事,他垂下头沉默良久,突地端起最后那大半碗酒,一扬脖子,咕嘟一口喝得干干净净!尔后他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院坝边,遥望着月光下那朦朦胧胧山岭的剪影,像一块凝固了的石头,半天一动也没动。

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第二章  深山觅奇

 

1.仙佛同源的胜境

 

秋日夕阳从山顶上跌落下去了,将最后一抹余照涂满西边的天际。习习的山风沿着溪沟吹来,让人感到十分惬意。

“郑叔叔、郑叔叔,我又抓到一只螃蟹!”老二家骢手里举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跑到郑之光跟前。

“好!注意,不要让螃蟹把你的手夹住了!”

今天是星期天,郑之光经不起家骏、家骢几个孩子磨蹭,只好带他们到溪边来玩耍。几个半大的孩子来到溪边,比到了城里的动物园还兴奋。他们打水仗、抓螃蟹、捉小鱼、捞虾米,玩得兴高采烈忘乎所以。郑之光叮嘱孩子们注意安全后,他在溪边坐了下来,一边看书,一边看照看这些孩子们。

来了没几天,吕大爷的孙子刺梨儿已经和家骏他们几个混熟了,成天带着他们四处玩耍。基地刚开始基建,学校还没有开建,村里的小学校也早停课了,家骏、家骢他们无学可上,也就整天和刺梨儿他们一群孩子厮混。

溪水潺潺地流淌着。突然,一只翠色的打鱼鸟嗖地掠过郑之光的头顶,一下扎进前面的水潭,速疾从水里叼起一条小鱼,又远远地飞去。郑之光眼睛离开书本,抬头目送着那只鸟儿飞去,只见那水潭边的芦苇丛中,一个头戴斗笠的老人,正支着一根鱼竿在水潭边钓鱼。

山青、水静、草绿、苇深。

这个老人真的好兴致!

郑之光正羡慕那位钓鱼老人的闲情时,只见那老人鱼竿一提,一下从水潭里拉起一条半大的鱼来!那活蹦乱跳的鱼儿,那恬静安详的老人,引起了郑之光的兴趣,他收起书本,叮嘱了孩子们几句,慢慢朝那位钓鱼的老人走去。

“您好!老人家,收获大吗?”郑之光向那老人打着招呼。

“啊,没多大收获。”那位老人抬起头来,看了郑之光一眼。

郑之光走近前来,见这老人身体孱弱,鬓角斑白,面目清癯,身上虽说穿得很破旧,可明显能看出,他不像是山里的人;他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儒雅和睿智之气,听他的口音,也不是本地人。

“老人家,您真有闲情逸志。”郑之光在老人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您在这山水之间,是独钓寒江雪呀!”

“什么闲情逸志,什么独钓寒江雪呀,只是无聊至极,打发光阴罢了。”老人大概也是寂寞了,见郑之光在他旁边坐下,他扭头打量了他一下,问,“这位同志,你是从北方到这里来,从事三线建设的吧?”

“是呀,来了一个多月了。”

“你们从城市来到这山里,生活怕是不习惯吧?”老人问。

“不太习惯,不过慢慢习惯了就好了。”郑之光停了一下,问,“老人家,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北京人。”老人回答。

“哦,您是来这里走亲戚的吧?”

“我在这里哪有亲戚!”老人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满头的白发,稍事犹豫,他直言道,“我是到这里来接受劳动改造的……”

“什么,到这里来接受劳动改造?”郑之光闻言有点诧异了,“那您住在哪里呀?”

“就住在村子后面的公猪圈。”老人指了指远处两河口村后的一个小山坡。

“难怪,我在村里没见过您,原来您住在公猪圈那边呀!那,您怎么会……”郑之光欲言又止。

“嗐,小伙子,不瞒你说,我是‘右派分子’。”老人坦诚地对郑之光说道,可他脸上却没有寻常被专政的“阶级敌人”那种卑微之色,“你,可要跟我划清界限哪。”

“这,我不在意。”郑之光目视着这个自称是“右派分子”老人,他虽感到有点意外,却真不太在意。因为他读大学时,教他写诗的老师雪飘也是个“右派分子”,在他心目中,雪飘老师可真真是个好人。停了停,他又问道,“那您……是从北京来?”

“不是,我从成都来。”老人回答。

“那,原来您是干什么的呢?”

“在成都理工学院教书。”

“哦,原来您是理工学院的老师呀!”郑之光听说这老人是大学的老师,竟有点崇拜起他来,他接着问道,“您到这里来多久了呀?”

“来了3年多了,文革开始我就来了……”老人说着,见水面的浮漂动了一下,他拉起鱼竿,见是空钩。他一边挂鱼食,一边说道,“生产队的人见我老了,担不动抬不动的,就安排我喂几头公猪。”

“哦——”郑之光点点头,他不想同老人继续谈论这不愉快的话题,他想了想,换了个话头说,“老人家,既然您是老师,那有个问题我倒想向您请教一下……”

“你不要口口声声叫我老人家,我姓章,立早章,你就叫我老章头就是了。”

“不不不,我应该叫您章老师。”郑之光诚恳地说,“来到这里,闲时我看点闲书,说这云岭虽说山高沟深,原始偏僻,但先前却是个佛教和道教圣地,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却没看出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呀!”

“哦,说它是佛教和道教的圣地,此言不谬。”老人甩下鱼钩,缓缓地说道,“这云岭山哪,虽说险峻陡峭,但它山形奇特;虽说山高林密,但峰峦叠翠;虽说古木森森,但它气象万千,是个修行觉悟、成佛成仙的绝好境界,自来就是高僧大德、先师道长特别青睐之处——先前,它确实是闻名遐迩的仙佛同源之地!”

“章老师,您能给我讲讲这里面的渊源吗?”听老人如此一说,更是勾起了郑之光的好奇心,他急切地向老人求教道。

“年轻人哪,什么都喜欢刨根问底。你愿意听,那我就给你讲讲吧……”在这寂寞的大山中,老人大概少有人和他交流,更少有人会向他请教,今天见有人真诚地称他老师,诚恳地向他请教,或许他感到是对他的尊重吧。溪沟里吹着阵阵凉风,他面朝水潭,心无旁骛地手持鱼竿,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起落沉浮的浮漂,真有点“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的意味。

少顷,他移动了几下鱼竿,娓娓给郑之光讲了起来:

自古蜀国多仙山,既有仙山,自然禅林会与之结缘。云岭,地处川西邛崃山脉,深藏大山腹地,在佛界仙界素有“金色布地、玉砌天峦、异相无穷”的美誉。近年来虽说沉寂了,但先前确实是个神奇的地方。

这里,是南传佛教第一寺——古大光明山普照禅寺、古佛弥陀道场。所以史书载,“四方之寺,唯兹山始”。而站在云岭之巅,则可见这山势则宛若一朵盛开的莲花,古寺开觉寺就在这莲心之中。这开觉寺可谓历史悠久,碑文所记:它始建于东汉永平初年,仅比洛阳白马寺晚了几年,为当时印度高僧迦叶摩腾、竺法兰所建。有确切的证据表明,它是望郡佛教寺庙的发端,也是蜀中首建的第一座寺庙。所以史籍所载:“云岭山野,望远丛林,禅教之总持也。”

鉴于此,此处在佛教史上的地位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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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让人有点奇怪了,西北、中原也有不少名山奇山,且人文悠久,交通便捷;而蜀中道路崎岖,文化闭塞,为何印度高僧南传第一寺偏偏要建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呢?”郑之光趁老人挂鱼食时,忍不住问道。

“不着急,等我慢慢跟你讲来。”

是啊,为何印度的高僧迦叶摩腾、竺法兰要不远万里,不辞辛劳来云岭山区建立寺庙,传播佛教呢?这在佛学界众说纷纭,说起来确有些离奇神妙。先前比较认同的说法是:此地因山形地势云蒸霞蔚,异相无穷,所以引来两位高僧。直到《开觉寺碑记》出土,才破译了这桩疑案——原来这是佛祖临终时的圣意!此碑文曰:“佛在拘尸临灭时,嘱戒子婆伽曰:吾灭去七百年,尔往震旦,有山曰云岭,实系古弥陀化道之场,累有国王兴建之所,寓彼保护严密,嗣后圣者来居。东汉永平年,果应金人梦,遣臣蔡愔向西迎请佛法。有摩腾、法兰二尊者,皆佛嘱也!”

“哦,原来是这样!”郑之光恍然大悟。

“说起来,摩腾、法兰在此地建寺,张陵在此创立道教,距今已有2000余年,所以此地是仙佛同源之地。仙佛两教在这2000年漫长的岁月中,相生共存,和衷共济,同悟宇宙之奥妙,共参自然之神奇,也算宗教界一桩奇事啊!”老人见太阳已慢慢落山,他边收鱼线边又说道,“而今,云岭虽说衰败,但细细寻觅,大山深处的荒草丛中尚存古道,古道边的藤蔓杂草之中,尚存寺庙的断垣残碑、庙基神台、海幔照壁、石狮牌坊等残迹。此外,还有‘明月池碑’、‘开觉寺碑’、‘七佛楼碑’、‘接王亭碑’等遗迹——据说,而今在人迹罕至的‘开觉寺’、‘启源观’中还有那信仰虔诚的僧人,以及道人守着那些破败的寺庙和道观,躲在那深山中悄悄地修行呢!……”

“老爷爷,那‘开觉寺’、‘启源观’在哪里,离这里有多远呢?真的还有僧人和道人么?”突然,有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老人的话。

郑之光回头一看,是家骏、家骢和家驹几个小子!这几个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正静静地在听老人讲这云岭的故事呢!

问话的是老大吕家骏。

“这是谁家的小子呀?竟然对这什么庙呀,佛呀,神呀,这么感兴趣。”老人收好鱼竿,准备走了,他想了想回答吕家骏说,“那寺庙呀,道观呀,早就破败了,离这里还远着呢!”

“啊,章老师,天不早了,我有空再来公猪圈向您请教。”郑之光见老人要离去,感到有点遗憾。

“不要来、不要来……一来我要避避嫌;二来我那里的臭气熏天,熏也要把人熏死!”

 

2.岩壁上离奇的天书

 

“轰隆隆、轰隆隆!”

一块块巨石,一片片泥土,在爆炸声中冲天而起,尔后又从天上倾落下来。工地上,一片繁忙的景象。那挖掘机、载重汽车在日夜奔忙着;上千的人聚集在工地上,挖土方的、抬石头的、打炮眼的、填炸药的、架电线的、铺管道的……人们都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白日有光,夜晚有灯。

为了加快基地的建设,早日实现“三通一平”,成都军区派来一个工兵连帮助工作;基地建设指挥部又通过望远县地方政府,从各乡镇招来上千个民工。一时间,这山沟里更是热闹和拥挤起来。解放军的支援,地方民工的加入,更是鼓起了大家的劲头,增添了早日搞好基地建设的信心。

山上的枫叶红透了,白果树开始落叶了,天气更是冷了起来,不时还会飘下零星的雪花,但施工一刻也没停滞,依然夜以继日在紧张进行着。

这时,工地上却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事情!

 “吕老师,您还不知道吧?在山崖边一座叫做“明光寺”的遗址后面,发生了一件神奇的事情!”这天快下班时,郑之光突然跑进帐篷,有些神秘地对正在调试设备的吕振华讲道。

“什么神奇的事呀?”吕振华正忙着设备调试,他淡淡地问道。

“在那小寺遗址后面的岩壁上,发现了一部密藏了不知多少年的 ‘天书’!”郑之光说。

“什么,在小寺后面发现了古代的‘天书’?”吕振华闻言,抬起头来。

“是呀是呀,刚才我到工地上去,见很多人在那里围观,我也拿了一本看了看。这些书都是手抄线装的,据说一共有16本,搞不清楚那是些什么书。”

“既然是在庙宇后面的山岩上发现的,恐怕就是经书之类吧?”

“不不不,我敢肯定,不是经书,而是其它类型的书。”

“其它类型的书?”吕振华有点诧异了,他问郑之光,“这些书是怎么发现的,谁发现的?你给我讲讲。”

原来这天下午,几个从当地招来的石匠,正在陡峭的岩壁上开采石料,用以砌河边的堡坎。一个姓慕的石匠,在开采小寺后面的山石时,无意间竟然发现有一处岩壁是空的!他用手锤轻轻敲了敲,发现有一块石板是人为嵌上去的,他用錾子撬开石板一看,原来岩壁上有一个空洞,洞里竟藏着一个密封的锡匣!

这个偶然的发现,立时就轰动了整个采石场,人们都纷纷围上来看稀奇。在锡匣尚未打开之前,大家都以为里面藏的不是是金银珠宝,就是佛祖舍利之类东西——可令石匠们大失所望的是,打开锡匣,里面除了10多本发黄的古书外,其余什么都没有!

这些线装手抄的古书,虽说在岩洞里不知存放了多少年,可由于锡焊密封保存,所以这些书籍依然完好如初,上面的图文依然清晰可见。

这是些什么书呢?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由于这些书是秘藏在寺庙后面的岩壁上,在场的人有的说是“天书”,有的说是“经书”。乡下人眼黑,也没有什么文物概念,加之其时文化已成为一种罪过,“四旧”更在破除之列——锡匣里既然没有金银珠宝这些值钱的东西,这些线装古书,在乡人眼中无非就是一堆废纸罢了。当即,这些古书被采石人一人拿走两本,无非就是带回家做手纸或引火之物了。

“什么,这些古书都被石匠们拿走了呀,他们拿走了,这些书就毁了呀!”吕振华闻言连连跌脚,他毕竟是读过古诗古文的人,知道这种手抄古书的价值,他赶紧对郑之光说道,“走,我们赶快去看看!既然是密存在寺庙后面岩壁上的古书,肯定是有什么不愿示人的秘密——说不定,是很有价值的文物呀!”

吕振华说着,赶紧放下手里的家伙,与郑之光急匆匆就往民工们住的棚子赶去,想去将这件事情弄个明明白白。

工棚里,民工们下班后正在洗手准备吃饭。

吕振华急忙找到民工连马连长,说明了来意。

“这好办,我们这里很多人连大字也识不了几个,拿这些旧书来毫无用处。我去给你们收起来就是了。”马连长说。

“工地指挥部的领导说了,这些古书是封资修的产物,任何个人不能私留,要全部上交政府处理!”马连长到工棚里走了一圈,不一刻,就将散失在民工手里的那些旧书都收了起来。吕振华和郑之光师徒连连向马连长表示感谢后,急忙抱着这叠书回到了帐篷,他们顾不得吃晚饭,就在灯下仔细研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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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匣内所藏的所谓“天书”,的确是古人手抄线装的古书。书中有文字记载道:明代正德年间,是一位叫王慨的“孤愤之士”所著。算起来,距今已有500余年。但令人困惑的是,此人著述完成后,何以会秘藏于这寺庙的岩壁之上呢?

翻开上面两本书。一本书名叫《皇朝冠服志》,另一本叫《冶官志异》。打开书本,扉页上是作者的画像:一位老先生,头顶方巾,双目通神,瘦削的下巴上一咎稀疏的胡须,咋一看,有点像《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老先生。此书是由当时一个叫赵雍遂的名人作序,序言概略地叙述了作者的生平和才情。另在书的首页上题有一首《七绝》。诗曰:

 

怀才不遇了此生,

黄卷青灯任浮沉。

文章千古悠悠在,

沧海桑田不由人。

 

那部《皇朝冠服志》,比较详尽地收录了唐、宋、元、明时期的冠服制度。从皇帝、王妃、文臣、武爵到庶民百姓的各种衣冠样式、制料、装饰等等,并分门别类地作了详细的介绍。应该说,这部著作是具有相当收藏和考究价值的。

另一部《冶官志异》,则辑录了蜀中各地自古以来发生的奇闻怪事。书中所载:某年某月某地某人生的儿子,长了一条半尺长的尾巴,这尾巴弯曲在树上,还能将小儿倒挂起来。忽一日一声雷响,竟将小儿尾巴齐齐打断,从此小儿修道鹤鸣山得道成仙,据传是齐天小圣转世云云;某年某月某地挖出一座古墓,在棺材里睡了几百年的老夫人还完好如初,面色安详,服饰鲜艳,挖墓人正想伸手翻拿棺中宝贝,忽地一阵山风吹来,一道金光一闪,棺中的老夫人化作一股青烟飘然而去,只在棺中留下一段偈语云云——这书中,神仙鬼怪、地动山摇、日晕月蚀无所不有;雌鸡变雄、马儿生角、石头开花无所不记。奇是奇了,怪是怪了,但总觉得有故弄玄虚和凭空臆造之嫌,和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比较起来,稍有逊色,因蒲老先生书中那借鬼喻人、借古讽今、嘻笑怒骂、刺贪刺虐的内容似乎更具社会价值——但此书产生的年代早于《聊斋志异》,对于了解巴蜀地区的风土民情应该还是很有史料考究价值的。

这16本古书,均以上等徽宣为书页,以白色丝线精心装订,书名用隶书题写,书的内页用楷书誊就。看得出,作者具有相当深厚的书法功底和艺术造诣,其隶书古朴苍劲,楷书瘦硬通神;内页中所配的画图,笔法精道,形象逼真。

“真是有些奇怪,这个叫王慨的‘孤愤之士’,是何方人氏,和云岭有何渊源呢?”郑之光放下手中的书本,自言自语道。

“我从前在这里读书时,曾听教我读书的先生说过,这云岭山中,由于特殊的佛道文化和奇异的自然风光,曾引来无数文人墨客、名家大儒来此倘徉吟咏。”吕振华不愧读过几年旧学,时而说起话来显得文绉绉的,且他记忆力极好,时过几十年,他依然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如唐代的文学家李升、宋代的文学家张俞、文同、南宋诗人陆游、明代大学士杨廷和、文学家胡直、杨慎、范汝梓、清代文学家宋载、潘元音……都曾来此朝山拜佛,都有佳作留存于此。”

“哦,难怪难怪,这个在岩壁上秘藏书籍的王慨先生,恐怕也是远离红尘,隐居在这里的一位名士吧。”

“恐怕正是如此。长期隐居此处的人,大都是看破红尘,自视清高矜持之人。”吕振华缓缓地说道,“至今,我还记得当时老师给我们讲的一句话:‘睡到两三更时,凡功名俱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无少长俱是古人’。这里远离红尘,身在此境,正是魏晋时期嵇康之类名士们真实的写照呀!”

夜色渐渐深重起来。吕振华和郑之光两师徒经过一番考证,终于破解了这岩壁上“天书”的秘密。

原来,这古书的作者王慨,原为明朝隆庆年间进士,曾在朝廷为官,但郁郁不得其志。当时翰林院编修平青云所著的《云外捃屑》有文字载:王慨,字迟石,别号潜清山人,川东人氏。其人是当时一个大学问家,毕生著述有数十部之多,但惜一生怀才不遇,仕途坎坷,自谓孤愤之士,晚年客居云岭。《皇朝冠服志》等书籍就是他在云岭时写成,脱稿不久后就病逝于斯。

那此书何以密封藏于寺庙山崖之上呢?

  关于这个谜底,《皇朝冠服志》“后记”中有文字记载:王慨客居云岭期间,因仰慕先贤李升、陆游等人,故常来云岭游玩采风,喜爱这里清幽可掬的天然景色和暮鼓晨钟的佛界氛围,所以他又取号“栖清山人”。后王慨仙逝之后,其子王知欲送乃父杖履还乡,离开此地之前遵父遗嘱,选其16部著作溶锡密封,藏于寺后高崖的石壁之中——王慨此举当然是以期千百年后,再显姓扬名于后世尔!

可惜,王慨的这个愿望却未能实现。这部“天书”在岩壁上静静秘藏了几百年,偏偏在重见天日之时,正逢“革文化之命”的乱世。幸好遇到有文化有见识的吕振华师徒,才得以保留下来。       

 

丝桐谱出调离奇,

流水高山曲一支。

 莫道知音尘世少,

人间亦自有钟期。

 

这首七绝,是王慨的川东乡人、被学界尊为联圣的钟云舫先生所作。遗憾的是,“天书”的作者王慨生前未遇知音,几百年后,却幸遇到有文化的吕振华先生,不能不说这也是一桩幸事也——不然这套密藏了几百年的“天书”,就将被眼黑的人付之一炬了。

 

3.一群放任自流的野蜂

 

老师教我人之初,

我教老师骑母猪。

老师教我性本善,

我教老师捉黄鳝。

……

 

光阴荏苒。转眼间,吕振华带着家人来到云岭已快1年了。繁忙的工地上,一些科研生产用地渐渐平整了,电线电缆已从山外渐次架到了山里,从云溪河引水的管道已铺设到了工地。根据三线指挥部“先生产后生活”的要求,科研大楼、生产车间已经开始打桩建地基,可职工的宿舍、食堂、医院,以及孩子们的学校,还要等到科研生产设施建好之后,才能提到议事日程上来。来到这里的领导和职工们,依然住在遮不住风、挡不住雨的帐篷和工棚里。随迁来孩子们无学可上,无书可读,还是只能像一群群野蜂,漫山遍野乱飞乱窜。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吕家骏几兄弟,待大人上班以后,除了翻看那几本看了上百遍的小人书,只能跟着刺梨儿、茅根儿、饼儿、二娃等几个村上的小子上山挖野葱,下河去捞鱼虾,百无聊赖地打发着他们少年的时光。

孩子们玩是玩得痛快了,可大人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这样下去是无论如何也不行的呀!万般无奈,他们只能利用下班时间,自己当老师,强迫孩子们学点简单的语文和数学知识。

可村上的孩子就不行了,他们的大人大都眼黑,斗大的字也认不了几升,要教儿女学知识学文化,就十分艰难了。

太阳渐渐当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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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吕家骏几个小子吃过午饭,又相约到云溪河去洗澡捉鱼。一出家门,七八个小子像飞出笼的鸟儿,排成单行,两只光脚板儿将地皮拍得山响,两只小手有节奏地打在屁股上。“一、二、三!”领头的吕家骏一声口令,这群耀武扬威的将军和士兵们,小的跟着大的学,又开始吼起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顺口溜:“老师教我人之初,我教老师骑母猪……”

吼毕,几个小子来到云溪河边,三下五去二,几下就脱掉身上的短裤小褂,像一条条光滑的鱼鳅,赤条条地就钻进了水里。

这群小把戏一钻进水里,有的像小狗一样亡命刨的,有的像打鱼雀儿一样往水里扎的,有的像蛇儿一样往水里钻的,有像乌龟一样在石滩上爬的……各色各样,五花八门,各玩各的花招。

阳光、沙滩、溪水、田野、蟋蟀、蚱蜢、丁丁猫,还有蒲公英和狗尾草、蚂蚁搬家和螳螂捕蝉。阳光下,河水里,这些小子们舒坦惬意地躺在水面上,任那温柔的溪流从身边流去,耳边只有潺潺的水声,目极的只有蓝天白云。那一刻,这些小小的人儿在自然的怀抱中撒娇撒野、踢脚蹬腿,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给予他们的恩赐。

这群小把戏疯狂的喧嚣,几下就把在河边上洗衣裳的牟幺嫂惹恼了,她抖着一对大奶子,鼓动两片薄嘴皮,站在下游河边的石滩上,滔滔不绝地就骂了起来:“你们这群砍脑壳的鬼猴儿,一条溪沟的水都遭你们搅浑了!呸,光屁股光肚皮的,也不晓得要张脸皮!老娘惟愿、惟愿水头的乌棒鱼,把‘鸡儿’跟你们咬了,看你们拿啥子来做种!……”

“嘻、嘻嘻……”这群小子在溪水里玩得差不多了,估摸大人们快要下班,也该回到自家窝里去了。还是那“娃儿头”吕家骏一个嘘声,这群小子一起从水里爬了起来,逃到对面那块大石头上,抖着胯下还没长完善的小东西,又一起吼起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大人们开牟幺嫂玩笑的顺口溜:

 

牟幺嫂,打猪草,

裤儿落了我捡到!

牟幺嫂,去喂猪,

撞到一条大脚猪!

牟幺嫂,去捡柴,

裤儿落了划不来!

……

 

“呸!”牟幺嫂忿忿地抓起一大坨泥巴,就往几个小东西砸去!继而,鬼火又冒,再提着捶衣棒,绕过青石桥,气急败坏地赶将过来。

几个小子一惊,“轰”地一声,抓起衣裤光着屁股就往竹丛、草窝中钻去,逃到更高的山坡上。于是,又拍着屁股吼了起来:“牟幺嫂,打猪草……”

“哈哈哈……”在石滩上洗衣的另外几个婶们嫂们见此情形,也乐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连这脸皮绷得像石板一样的牟幺嫂也忍俊不禁,“扑”地笑出声来。末了,她依然恨恨地鼓着一对眼睛,用捶衣棒恶狠狠地瞄准这群无法无天的小子们:“哼,有本事不要跑!看老娘揪到你们,不把你们那烂嘴皮撕到后颈窝去!……”

这群小东西毫不理会牟幺嫂的威胁,大人越笑,他们似乎越是得意。大的教,小的学,又别出心裁编些花样来乱吼吼:“牟幺嫂,去上坡,肚皮揣个大鼎锅!……”

“哈哈哈哈……”大人们笑得越发厉害。

“家骏、家骢、家驹!你们这群小混蛋,一个个在干啥子!”突然,河边上传来一阵厉声的喝叫!

原来,吕振华和郑之光正扛着测量仪,沿着河边走了过来,见此情形,吕振华放下肩上的东西,大声喝叫道,“几个小子,你们太不像话了!看回家我不好好收拾你们!”

几个小子见自家大人来了,有些胆怯起来,赶紧穿上短裤褂子,一溜烟地落荒而逃了。他们知道,父亲生气冒起火来,那块教训他们的楠竹片是不会留情的。就在前天,吕家骏因和村后的黄二娃打架,人家家长找上门来,他就被父亲用楠竹片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庞副院长,崽娃们这样混下去实在不行哪!”第二天上班,吕振华一大早就找到了庞副院长,“再这样下去,真要成一群无法无天、放任自流的野蜂了呀!将来他们没有文化,大字认不了几个,谁来接我们的班哪!”

“是呀是呀,见孩子们没有人管,没有书读,我这心里也着急呀!”庞副院长说。

“虽然报纸上天天宣传读书无用,知识越多越反动,可也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将来长大了,连男女厕所都分不清,连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语录也认不得呀!”

“你别听有些人在报上放屁!我这一辈子,就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庞副院长说,“我从小放牛放羊,就是因为没读到书,工作起来是力不从心哪!就现在这点文化,还是在长征途中、战斗空隙里学来的呀!”

“庞副院长,随着基建任务完成,各岗位的人员逐渐到位,我们这里的孩子会越来越多,如果都这样放任自流,成了野人,那会荒废一代人的呀!”

“是呀——”庞副院长叹了口气,卷起一支“大喇叭”烟,抽了两口,“我已在基建领导小组会上讲了,我们哪怕挨批评、受处分,也要在建科研大楼、生产车间的同时,开始修建学校和医院!”

“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吕振华吁了口气,“那我就代表所有的孩子家长,感谢组织上的关心了。”

“同时,我们决定,在学校没有建起来之前,先把这些孩子管起来!前几天,我已同云岭公社的领导说好了,先利用村里的旧祠堂,把村小恢复起来。”庞副院长说,“现在的问题,主要是师资问题。原先的老师年纪大了退休了,现在的学校里的师范生还在闹毬什么‘革命’,久拖不能毕业,这是个挠头的问题呀!”

“老师?”吕振华嘴张了张,欲言又止,犹豫一下他说道,“老师倒有一个现成的,只是……”

“哪里有现成的老师呀?”庞副院长急切地问。

“这村后公猪圈里,有一个大学的老师在那里喂猪。说实话,真是可惜了呀!”吕振华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和小郑到那里去过一回,那位老师知识确实很渊博……”

“哦,这我知道,你说的是那个姓章的老头吧?保卫组的同志给我反映过,说大队治保会一个叫什么‘曾长生’的主任来给他们通报情况,说这个老头儿是来这里接受劳动改造的。”停了停,庞副院长接着说道,“治保会的人说,我们这里是国防科研基地,要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破坏,周围不能有‘五类分子’存在,他们正考虑把他迁到远处去呢!”

“但听乡亲们说,这个老头儿在国外留过学,到这里来倒是规规矩矩,劳动表现还不错的。” 吕振华迟疑了一下,他对庞副院长说道。

“他犯的是什么错误呀?”少顷,庞副院长问。

“据说,是因为写了本叫什么《西方科技发展途径的研究》的书,受了批判,被划成了右派。”

“哦,是这样……”庞副院长沉吟了一下,“叫不叫他迁走,由地方政府决定吧,我们也没有必要弄得风声鹤唳的,一个暴恹恹的老头,会干什么呢——至于叫他当孩子们的老师,这恐怕还是有点不妥。”

“那,师资问题不解决,孩子们……”

“你放心,明天我就到县里去找革委会,让他们先给我们派个老师来;我马上就派人去把那破祠堂修一修,尽量争取这个月底,学校就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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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猝然失踪的小子们

 

太阳落下山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这几个鬼猴儿,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到现在还不回来!”今天来医务室看病的人多,文秀看完这些病人回来,见吕大娘已经做好了饭,可除了小儿子吕家驹在家玩竹飞机外,家骏、家骢和刺梨儿几个小崽子,连影子也没见。

“家骏、家骢、刺梨儿,回家吃饭啰——”

文秀是医科大学的毕业生,原在吉林省医院工作,来到基地后,依然从事她的医务工作。她放下随身背的急救箱,来到院坝边左等右等,东呼西喊,就是不见家骏他们回来。天快黑了,山雾渐渐浓了起来,她有些着急了,又急匆匆地赶到村口上、溪水边、竹林里找了一遍,可还是不见几个小子的影子!

“家骏、家骢、刺梨儿——”吕大爷和吕大娘见几个崽子久久没有回来,也着了急,也赶紧分别在村里村外寻找起来。他们一边走,也一边大声呼喊着几个小崽子的名字。

“这几个小子到底到哪里去了呀!回来看我不打折他们的腿儿!”文秀找不着人,回到院坝时,见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心里不由得更加着急起来。

“一早起来,我看见他们几个崽子在院坝里叽叽咕咕的,不晓得他们在嘀咕什么。”吕大娘说,“中午也没见他们回来吃饭,我还以为这几个小子又去那坡上,去刨生产队挖剩的红苕洋芋烧着吃了呢!”

“什么,他们中午就没回来了呀?”文秀和吕振华最近工作很紧张,中午没回来,都是在工地上啃个包谷粑或泡碗冷饭,马马虎虎对付一下了事。听说这几个小子中午就没回来,文秀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在这时,吕振华加班回来了。

“振华呀,你可回来了!” 文秀见吕振华回来,赶紧迎上前去对他说道,“家骏、家骢,还有刺梨儿都不见了!”

“什么,几个小子到现在还没回来呀!”吕振华闻言吃了一惊。

“是呀,这几个小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村里村外都找遍了,连鬼影子都没有!”文秀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打漩儿。

“他们会到哪里去了呢?”吕振华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空,也着急起来,“这山里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这天,看样子就要下暴雨了呀!”

“就是呀,听吕大娘说,这几个小子清早起来就叽叽咕咕的,不知道要野到哪里去,连中午也没回来吃饭!”文秀说。

“什么,连中午吃饭都没回来?”吕振华问言更加诧异起来,“那家驹呢?他在哪里?”

“在屋里弄他那竹飞机。”

“小三,你出来!”吕振华略一思忖,对着屋里喊道。

家驹听见父亲在外面喊他,磨蹭了一下,才从从屋里出来。

“你告诉我,你大哥、二哥和刺梨儿到哪里去了?”吕振华大声问家驹。

“我、我不知道……”家驹垂下眼帘,小声地嚅嗫着。

“你不知道?!”吕振华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哪一只要蹦跶,那根绳上的只只都晓得——你老实告诉我,他们到哪里去了?!”

家驹低下头不吭声。

“你说不说?!”吕振华见家驹这小子那副模样,他又急又气,手举了起来,“他们到底到哪里去了?”

家驹依然低着头,手指在嘴边咬着,还是没吭声。

“哼,你这小家伙,嘴巴还挺严的!”吕振华急了,转身从屋里拿出那块楠竹片来,在家驹眼前晃了晃,“你小子,到底说不说?!”

“呜……”家驹见老子要动真格的了,他畏畏缩缩地退了两步,呜咽起来,“他们不让我说,说我说了,就是叛徒……”

“啊,那你不说就成了英雄?!”吕振华举起楠竹片,“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你的嘴巴硬还是我这竹片硬!……”

“他们到、到山上去找庙子、找和尚去了……”家驹委屈的眼泪滚了出来。

“什么,他们到山上找庙子、和尚去了?!”吕振华闻言更是大吃一惊,“他们到哪座山上去找庙子、找和尚去了呢?”

“我不知道……”家驹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没去呢?”吕振华放下楠竹片,问。

“他们说我太小了,爬不动山,不要我去……”家驹嚅嗫着,“大哥不要我去,给了我一架竹飞机……”

“吙,一架竹飞机就把你收买了呀!”吕振华接着问道,“他们到山上去,都带了些什么东西呢?”

“他们带了柴刀、镰刀、绳子、电筒……还有一包烤苞谷、烤红苕……”

“这几个小子,看来是蓄谋已久啊,真是无法无天、胆大包天!这么陡峭的山岭,这么茂密的森林,山上还有毒蛇野兽,他们到哪里去找庙子和尚!”吕振华这下是彻底着急了,说话连声音都嘶哑起来,“这,肯定是家骏那臭小子出的鬼主意,这小子人小鬼大,从小就桀骜不驯,简直就是一头驯服不了的野马——看,回来我不罚他跪上三天三夜!”

“现在你说什么也没有用,得赶快想办法呀!”文秀在一旁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黑天瞎地的,那么大的山,我能有什么办法找到他们呀!”

“振华呀,你光着急也没有用!”吕大爷在一旁也急得跌足搓手,连抽了几杆烟,末了他说道,“这山上我还算熟悉,我们赶快找几支电筒、扎几支火把,沿着那条荒废了的小路,上山去找吧!”

“不行,这山这么大,林这么密,山上还有野东西,我们几个人去找,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呀!”吕振华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他想了一下,“你们先准备准备,我马上去报告基建指挥部,让他们也帮忙帮忙!”吕振华说完,拿起一支手电,急匆匆地就往工地指挥部跑去。

黑夜沉沉,山风呼啸。

工地上仍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有人有车还在加班。

须臾之间,竖在工地上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大喇叭一响,正在工地上加班和在工棚、帐篷里准备休息的人都惊了一下,以为指挥部又要播放预防洪水、冰雹的消息或什么重大的政治新闻,大家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了起来:

“职工同志们、解放军同志们、民工同志们、村民同志们!”少顷,从喇叭里传来庞副院长急促和焦急的声音,“现在向你们播报一个紧急情况,一个特别的紧急情况!我们工地上职工有两个小孩,还有一个村民的孩子,今天一早就上山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寂静的夜里,大喇叭里声音,在整个山沟里震荡。

“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这山上的情形大家都知道,而且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情况紧急,这几个小孩非常危险,已严重危及到他们的生命安全——我们必须马上上山,把几个小孩给找回来!……我请求,解放军工兵连的同志们;我命令,我们民兵连的同志们,带上武器和手电,马上上山,寻找这几个孩子!……”

 

5.胆大包天闯云岭

 

云雾飘渺,空山鸟啼。

太阳还没有从山那边升起来,吕家骏手里拿着柴刀,书包里装着几个苞谷和红苕,带着弟弟家骢和刺梨儿,沿着上山那条崎岖陡峭的小道,奋力向山上爬去——这回他们是铁了心,要去寻找那个钓鱼的章老头说到的庙观,要去见识一下那里的和尚和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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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像吕振华所猜测的那样,上山去寻找庙观,正是老大吕家骏出的鬼主意。别看这小子今年才14岁,正像他老子说的那样,真是人小鬼大胆大包天。他从小就喜欢看小人书,见到书上像戚继光那样威风凛凛的武将,像三侠五义中展昭那样飞檐走壁的侠客,还有像宋江、林冲、鲁智深那样的梁山泊英雄好汉,他就佩服和崇拜得不行。从小,他就喜欢舞枪弄棒,学着电影和书上的那些武士侠客,胡乱操练着各种拳脚,坚持着长跑和洗冷水澡,小小年纪就长了一身犟肉。他从小一门心思总是想着将来能像书上那些武士侠客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一娘生十子,十子不同样,而老二家骢和老三家驹则与他们大哥不同,除了喜欢读书,就文静老实得多。

初生牛犊不怕虎,加之小孩子好奇心强,吕家骏自从前次在河边听章老头讲这山里还残留着寺庙和道观,庙观里还有修行的和尚和道士后,他就念念不忘,不断动起了心思,暗暗做着准备。小时候,他曾听一些大人说过,庙子里的和尚道士不但会打坐念经,而且武功都十分了得。于是。经过一番密谋策划,他决心要去寻找这些庙子和道观,要亲眼去见识见识那些和尚和道士。他还暗自在想,最好是能拜这些和尚道士为师,学好武功,将来不但谁都不敢欺负自己,还能参加解放军当个侦察兵,那该有多好啊!

他的这一想法,得到几个小兄弟的衷心拥护——能到山上去探险,能去寻找寺庙、和尚与道士,这样稀奇和刺激的事儿,谁不想去呀!

“我们还是叫一个大人和我们一起去吧。”在几个小子秘密策划时,老二家骢想了想对家骏说。

“哪个大人会跟我们一起去呢?”吕家骏问。

“叫郑之光叔叔跟我们一起去吧。”

“那怎么行呢,如果郑之光叔叔知道了, 他一定会告诉爸爸!”吕家骏说,“那样一来,还去个屁呀!”

“我听说,山上有野兽呢……”吕家骢说。

“野兽怕什么!我们带上柴刀、镰刀,我还有匕首呢!”说着,家骏掏出身上一把用钢锯条磨成的“匕首”,在兄弟眼前晃了晃,“只是,家驹太小了,你不能让去!”

“哥哥,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呢!”

“你太小了,爬山太费力了!等我们找到那些寺庙,下次再带你去!”

家驹拗不过大哥,得到大哥给他的一架竹飞机后,只好恹恹地作罢了。

几个小子经过一段时间的密谋,今天一早就悄悄上路了。

这偌大的山区,峦峰重叠,犬牙交错,林木森森,藤蔓缠绕。那条古老的小道,刚开始还能看见一些痕迹,越往前走,有的路段已被山水冲毁,被杂草和灌木遮掩。爬了好久,他们好不容易才爬上一座高高的山崖。站在山崖上举眼一看,好家伙!只见群峰起伏,远山莽莽,雾霭飘渺,人在其中,仿佛漂浮在茫茫的大海中一样。

“我们休息一下再走吧。”吕家骏擦了擦头上的汗,说。

站在山巅上,突然一阵猛烈的山风吹来,山顶的雾气渐渐被风吹散。此时,近处的山石更显露出严峻和狰狞的面孔,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待眼前的雾霭消散后,只见东边的云海瞬息间便变得绚丽起来。继而,在两座山峰之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七彩光环。这道光环,横跨两个山峰,像在空中架起了一座彩桥。

“你们快看,那是彩虹、那是彩虹!”吕家骏指着那道硕大的光环兴奋地嚷了起来。

“这是太阳要出来了!”刺梨儿说,“我爷爷说过,云岭山顶上一出太阳的时候,好看得很!我都还没到这山上来看过出太阳呢!”

“什么云岭山上出太阳呀,我在学校时,听老师讲过,这叫‘日出’!”家骢纠正刺梨儿道。

“对,这叫‘日出’!”吕家骏肯定地附和道。

是啊,群山之上,雾海茫茫,云海飘渺,黛色的山峰在云雾中时隐时现,仿佛是漂浮在大海中的一个个小岛。在天边那七彩的光环之中,一轮披着轻纱的太阳,像一位含羞的少女,姗姗地从东山顶上升起,含情脉脉地露出她温柔的脸儿来;她的光华,将东边天上的云雾染得如梦如幻,五彩斑斓,真是美极了,人在其中,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

“我们抓紧时间走吧。”吕家骏一门心思惦记着要找的寺庙和道观,无心花太多的时间欣赏美景。

“现在往哪里走呢?”家骢问。

“还是要找到上山那条小路,我们只要沿着那条小路走,就肯定能找到庙子!”

“可好多地方的路都被水冲坏了,被杂草和树叶遮住了,怎么找呀?”吕家骢说。

“慢慢找,只要找到那些路上的石板,就不会走错。”吕家骏扬了扬手里的柴刀,“我们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也要砍出一条路来!”

几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仔细寻找和辨识着那条依稀存在古道,全然不顾满山带刺的荆棘和藤蔓的阻挠,也顾不得不知从哪里会钻出野兽和蛇蝎来,一路上披荆斩棘,一路上爬坡下坎,一路上你拉我拽,顽强地向更高的山峰爬去。

越往前走,荒草越深,森林越密。有的地段,荒草和密林还遮住了天上的太阳,密林中的白天,竟然变得如黄昏般的昏暗。一路上,只要他们走过,便有蚂蟥从树干上爬下来,蚊虫从树洞里飞出来,蚂蚁从树根下钻出来,还有那些不知来自何方不知道如何称谓的虫蚋更是遍地皆是。有几次,他们还见到有獐子、麂子、黄羊之类的野物从树丛中蹿了过去。

“喂,别动,那里有条蛇!”走下一个小山坡,吕家骢突然看见一条背上有着褐色花环、胳膊粗的蛇,正在草丛中游动!大概是他们几个人走动的声音惊动了它,它一下停了下来,呼地昂起蛇头,嘴里吐着信子,气势汹汹地瞪着来人。吕家骢吃了一惊,后退几步,不由自主举起手里的竹竿。

“别惹它,那是一条毒蛇!”刺梨儿拦住家骢,“你们看,它是烙铁头,背上还有花环——没错,就是毒蛇!”

“好,别惹它!”家骏凑上来看了一下,对家骢和刺梨儿说,“我们从那边绕过去!”

蛇这东西也怪,你不惹它,它也不惹你,大家都相安无事。

尽管这山上险象丛生,但几个小子扎紧裤腿,紧握柴刀和镰刀,艰难地一步一步向着他们认定的方向前行。

“哎哟,哥哥,我走不动了。”爬上一个山坡,一根尖刺扎进吕家骢的鞋底,他叫了一声,一屁股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家骢,来,我看看。”家骏从家骢鞋底上拔出那根尖刺,脱下他的鞋看了看,吐了一泡唾沫,抹了抹他脚上那个伤口,“还好还好,扎得不深。”

“哥哥,这寺庙还有多远哪?”

“我们走了半天了,应该不太远了。再坚持一下,我们在中午以前,一定要找到那寺庙。”家骏替家骢穿上鞋,接着说道,“天黑以前我们一定要赶回去,不然爸爸那楠竹片又要吃肉了。”

“我实在走不动了,小腿老抽筋。”

“好吧,休息一下。”吕家骏抬头看了看太阳,从书包里摸出两个烤苞谷,给了家骢和刺梨儿,自己也拿起一个,“来,我们啃个苞谷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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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完苞谷,吕家骏用柴刀砍下两根木棍,递给家骢和刺梨儿:“来,你们每人拿一根,一来可以打草惊蛇,二来你们可以当杵路棍。”

两个小子在家骏带领下,杵着木棍,顾不得疲劳,气喘吁吁地又朝更高的山崖爬去。

“快,你们来看,那是什么?”走在前面的家骏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家骢和刺梨儿鼓起劲,奋力地往那山崖爬去。爬上山崖一看,只见前面一个硕大突兀的石岩上,刻着几尊佛像。那几尊涂着色彩的佛像,虽说在风雨的侵蚀和冲刷下,已经残破斑驳,色彩脱落,且藤牵蔓绕,但立在高高的岩壁上,依然十分显眼,仿佛正庄严肃穆地注视着来到身下的几个小小客人。

草丛中,还有两头残破的石麒麟,一头没有了头颅,一头只剩下半个身子。两头石麒麟脚踏石球,形象逼真,做工精美。那半个身子的麒麟,坐落在草丛中,双目圆睁,依然威风凛凛。

“快了、快了!我们快找到庙子了!”家骏兴奋地对两个兄弟说道。

见到山中的石像和麒麟,几个小子都异常兴奋起来,仿佛他们大功已经告成,要找的寺庙已在眼前了,信心和力气倍增。

“走啊!”吕家骏挥舞着柴刀,激动地往山上冲去。

但离开那段石岩后,前面的路似乎更是难走,而且草更深、林更密——更奇怪的是,当他们爬上一座山坡后,前面是一片更大的森林。当他们钻进这片森林后——奇怪,在这偌大的森林中,他们常常从这里钻进去,转了一个大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又转了一大圈,可还是回到了原处!

“这是怎么回事呢?”几个人在这片森林里转来转去,最后简直转懵了,可始终走不出那个怪圈!

“糟了,我们迷路了!”

当他们又转了一圈,回到原来的地方时,太阳已经偏西,夜雾已渐渐浓了起来。几个人抬头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看了看死寂荒凉的山野,又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野兽的低嗥,家骢和刺梨儿像泄了气的皮球,沮丧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实在没有力气再走了。

“哥哥,我们赶快下山吧。”家骢说。

“不行,来不及了,天马上就要黑了。”家骏说,“你没听说过吗?上山容易下山难,黑咕隆咚的,一不小心跌下岩去,就没命了!我们只能在这山上过夜,等天亮以后再说了。”

“爸爸妈妈和吕大爷他们,见我们没回去,不知有多着急呀!……”吕家骢说。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吕家骏有点满不在乎地说道,“回去,你们就说是我把你们哄出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无非又遭咱老爸打一顿就是了。”

 

6.深山里的惊魂之夜

 

“轰!轰轰!”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刚才晚霞还在东山顶上燃烧,突然间只见一片乌云滚滚而来,瞬息间天空就变得黑沉沉的,随即而来的就是电闪雷鸣,倾盆大雨!

一道道张牙舞爪的闪电,无情地撕裂着漆黑的夜空。当闪电划破天空时,远山近岭照得如同白昼;闪电过后,随即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响!这雷声,仿佛就在人的头顶上炸响,令人感到恐怖和心悸。

“有我在,你们不要怕!”吕家骏将柴刀往腰上一别,一把抓住两个兄弟,仿佛此时他成了两个弟弟的守护神,十分豪气地对他们说道。

“快、快离开大树,躲到岩石下面去!”吕家骢见雷电交加,风烈雨急,他赶紧对哥哥和刺梨儿说了一声,拔腿就往那石岩下跑去。家骢年纪虽比家骏小,但他做事比家骏沉稳,更愿意动脑筋。寻常里,他曾听爸爸妈妈说过,打雷下雨的时候,是绝不能在树下躲雨的!

“对,刺梨儿,我们都躲到那石岩下去!”家骏随即也跟着家骢往石岩下跑去。

几个小子跑到石岩下,全身早已湿透,个个都淋成了落汤鸡。几个人靠在石壁上,眼巴巴地等着大雨停歇。一阵阵山风吹来,冷得他们直打哆嗦,一个个都抱着双臂蜷缩起来。

“大哥,那里有个山洞!”闪电一现,刺梨儿眼尖,一下看见半壁上的荒草丛中有一个山洞。

“快,躲到那个山洞里去!”家骏打开手电,领头就往那洞下跑去。

洞在半壁上,几个小子费了好大的劲,搭着人梯,你拉我拽,终于爬进了山洞。山洞不大,洞也很浅,几个小人儿刚好能够藏身。家骏举起手电一照,洞里还立着两尊小小的菩萨。刺梨儿认得,那是土地爷和土地婆,他们村口上原先也有这样的土地庙,后来被山下来的红卫兵砸掉了。

几个人钻进洞后,横靠在洞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外面的雨依然下着,雷声依然响着,几个小子又冷又饿又累,听着外面的雷声,面对黑沉沉的荒野,紧靠着两尊冷冰冰的菩萨,以及不时传来的不知是野兽的嗥叫还是风吹山林的啸声,此情此境,不由得不让人心生胆怯,甚而惊魂不定。

“你们不要怕,这里有我!”吕家骏颇有大哥的风范,在这关键时刻,他坐守在洞口边,不停地安慰着两个兄弟,“这里很陡,一般的野兽爬不上来,如果有东西敢爬上来——”家骏扬了扬手里的柴刀。

几个人沉默着,洞里也是静静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雷声渐渐远去了,雨点也小了一些。

“你们把衣裳脱下来,把它拧干再穿。”家骏伸头看了看外面,脱下被浇湿的衣裳拧了起来。

“哥哥,天亮了我们还是下山吧。”家骢对家骏说。

“等天亮了再说!”看得出,家骏没能找到庙观,还是不死心。

深山野岭,夜色沉沉,风雨潇潇,电闪雷鸣。

“吕家骏——吕家骢——刺梨儿!……”

几个躲进山洞的小子当然不会想到,这一夜,为了寻找这几个失踪的混小子,不知有多少人担惊受怕,有多少人心急如焚,有多少人爬山越岭在寻找着他们!当天晚上,基地指挥部动员了一两百人,他们声势浩大地打着电筒,举着火把,冒着风雨,和吕振华、文秀、吕大爷他们,在这荒山野岭中整整寻找了大半夜!可要在这偌大的云岭山中,寻找几个小小的人儿,真如吕振华所说的那样,简直如同在大海里捞针,哪里寻得见几个小子的踪影!

“几个混小子,你们到底在哪里呀!”文秀全身被雨水浇透,摔得一身稀泥,一身伤痕,她在吕振华的搀扶下下山后,流着泪不停地大声对黑莽莽的大山喊道。

“这几个小子也老大不小的了,相信他们天亮了会回来、会回来的……”吕大爷不停地安慰着文秀和吕振华,“我家刺梨儿那小子跟我上过几回山,我也教过他一些躲避野物和生存的办法。”

“是啊,黑咕隆咚的,实在不好找人,只好等天亮再说了!”庞副院长回头看了看莽莽的大山,“这几个混小子,胆子也真够大的!”

大雨慢慢停息了,雨雾渐渐消散了。

到了后半夜,乌云散去,夜空中居然又现出一弯淡淡的月儿来。

天边刚露出一丝微光,躲在山洞里的吕家骢突然醒了!

昨晚,几个小子爬进山洞里后,洞里能避风避雨,比外面要暖和一些。拧干衣裳,他们把带来的几个烤红苕吃下肚后,又捧起岩壁上流下的水喝了几口,慢慢安顿下来。尽管又黑又冷还饿,但爬了一天的山,淋了一场雨,实在是太疲乏了。不一阵,几个人都迷迷糊糊地靠在洞壁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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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不知什么时候,吕家骢轻轻地呻吟了一声,眼前开始迷糊起来。迷糊之中,他感到脑袋很痛,浑身酸胀,嘴唇干裂,眼睛发涩,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在他眼前闪烁起来。渐渐地,他的身体也好像飘浮起来,飘浮在一个枯黄的空间之中,眼前全是纷纷扬扬焦黄飘飞的枯叶,他心里实在太难受了,忍不住轻轻呻吟起来。

“家骢!你醒醒、你醒醒……”朦胧中,家骢听见有人在叫他,他一惊,仿佛一下从空中跌落下来,全身不停地打抖,牙齿和牙齿也禁不住敲打起来!

“你醒醒、你醒醒!”家骏一边摇动着家骢,一边用冰凉的手摸着他的额头,“家骢,你怎么啦、怎么啦?……”

“哎,我心里好难受……”

“你发烧了!”家骏一下脱掉穿在身上的褂子,让崖壁上流下的凉水把褂子浸透后,捂在家骢的额头上,“没关系、没关系,把温度降下来就好了。”

浸透雨水的褂子在家骢额头上冷却了一阵后,家骢感觉要好受一些了,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又醒了过来!

睡梦中,他分明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既邻近又遥远,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这声音,既不是风吹松枝发出的涛声,也不是野兽低低的嗥叫,更不是发烧产生的幻觉——千真万确,这声音低沉而浑厚,清脆而悠远——啊,没错,这是钟声!

那钟声,轻飏而飘逸,一声声在山谷中回荡!

“大哥、大哥!”家骢拿掉额头上已半干的褂子,推了推了身边的家骏,“大哥,你听、你听!这是什么声音呀?”

“什么声音?”吕家骏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支起耳朵在昏暗中仔细一寻觅,突然高兴地叫了起来:“这是钟声——对,是寺庙里的钟声!小时候,我跟爸爸到明音寺里去敲过钟,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

“既然这里有钟声,那庙子离这里就不会太远了,那庙子里肯定就会有人!”家骢也激动起来,仿佛病已好了起来,“我们找到了庙子,就能找到下山的路了!”

“对、对!这是庙子里的钟声!”

刺梨儿此时也被惊醒过来,他们全都认定这声音就是庙里的钟声。此时,洞里有微光透了进来,他们一齐从洞口探出头去,只见天已经晴了。遥远的东边山岚上,已露出一缕清白的晨光,山巅上还挂着一弯如钩的月儿;近处的山林里,晨醒的鸟儿正在叽叽啾啾地鸣叫。那浑厚而悠远的钟声,正从对面山坳的密林深处传了出来,时隐时现,一声一声,久久地在山谷中回荡。

“我们找到寺庙了、找到寺庙了!”吕家骏激动而兴奋地叫了起来,他回过头,摸了摸家骢的额头,“家骢,你发烧好点了吗?”

“好点了……”

“那好!你走不动,我和刺梨儿扶着你走!”家骏挥了一下手里的柴刀,“走,向那钟声响起的地方——前进!”

 

7.开觉寺暗藏的玄机

 

“请问,你们找谁?”

吕家骏几个小子离开山洞,循着钟声响起的方向,相互拉拽着,下了一个陡坡,涉过一条小溪,终于在溪边杂草丛生、腐叶遮盖的丛林中找到了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再爬上一座小山,穿过一片茂密的山林,当太阳爬上东山岭时,他们终于来到了那钟声响起的地方。

原来,这里真有一座寺庙!

这座寺庙坐落在一个幽深的山坳里。庙前,有数不清的白果、香樟、楠木、红枫等古木,郁郁苍苍遮天避日。来到这里,只见这里雾霭飘渺,古意悠然;只闻此处鸟雀啼鸣,林涛阵阵。那繁茂虬逸的古树之间,无数块巨石突兀而生。这些巨石,有的像鹰嘴,有的如卧虎,有的像哈蟆,有的似书箱,形态各异栩栩如生。这些巨石之上,镌刻着历代文人墨客题咏山川形胜的诗词,雕刻着佛界菩萨和民间人物的形象。这些雕刻虽经长年的风雨冲刷、草木侵蚀,已变得枯萎陈旧、斑驳陆离,但依然能够辨识。

走到寺庙前,寺前有一道天然的巨石为门,门楣上刻着“开觉寺”几个大字,那字痕拙中藏巧古朴苍劲。庙门两侧的石柱上,刻着一副深奥难懂的对联,那字迹飘逸不羁精妙通神,对联曰:

 

自在观,观自在,无人在,无我在,问此时自家安在?知所在,自然自在;

如来佛,佛如来,有将来,有未来,究这生如何得来?已过来,如见如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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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70年代,北方某军工基地迁到川西云岭山中,在穷山恶水中,建设出一个新的科研生产基地。多年后,国家战略调整,基地又要迁走,留下了一片荒芜的工业废墟。党的十八大后,第二代三线人在国家开发工业遗址、振兴乡村经济、建设美丽乡村的感召下,重返基地,在废墟上打造爱国教育、文化旅游的“三线映象小镇”,从而带动乡村脱贫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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