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巷壁画

CPXS 008


以下内容节选


目录

引言

第一章 壁画的策划人

第二章 迟来的颁奖会

第三章 小说的公伍南

第四章 文人的酒宴

第五章 酒醉的惩罚

第六章 患难中的朋友

第七章 孤独的春节

第八章 获奖的抗日小说

第九章 荷花苑里的托孤

第十章 大山的情怀

第十一章 荷花的情谊

第十二章 单身狗的生活

第十三章 意外的升迁

第十四章 情人的眼泪

第十五章 麻将的魅力

第十六章 冷落的上任

第十七章 文人的葬礼

第十八章 墓地上的股东会

第十九章 五月的凤凰花

第二十章 远古的叹息

第二十一章 矿山的母亲

第二十二章 复杂的关系

第二十三章 家里的双簧戏

第二十四章 离奇的谋杀案(一)

第二十五章 离奇的谋杀案(二)

第二十六章 离奇的谋杀案(三)

第二十七章 编辑部的故事

第二十八章 阿署达的晚餐

第二十九章 月夜下的离别

第三十章 一个男孩的身世

第三十一章 矿工的乔迁经历

第三十二章 参战老兵的情怀

第三十三章 墨水的毒性(一)

第三十四章 墨水的毒性(二)

第三十五章 墨水的毒性(三)

第三十六章 一位矿工的往事

第三十七章漫长的青春痘(一)

第三十八章漫长的青春痘(二)

第三十九章漫长的青春痘(三)

第四十章漫长的青春痘(四)

第十一章 主人公的结局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引 言

煤炭在它没被开采之前,跟地下面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只有被挖掘出来,价值才与石头大不一样,被派去生火、做饭、发电、炼钢铁、提炼各种化工产品等等,所以被人们以“乌金”称谓。而煤矿的矿工也经常被文人墨客比作为煤炭,燃烧自己、奉献自己,用“蜡炬成灰泪始干”赞美他们。矿工是文人笔下的英雄,但这里仍是需要一个前提,没被开采挖掘的矿工跟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在这部小说里,挖掘出许许多多的煤矿文化人的故事以飨读者。

先说在西南川滇交界处一个叫十里沟的地方,有一座国有煤矿,矿上有一处很特别的壁画,建在井下巷道里,壁画上面有栩栩如生的人物、有色彩鲜艳的风景画、有赫然醒目的诗歌,描画着十里沟煤矿建矿五十多年来的世事境迁,上面的人物上百,表情各异,动作千姿百态,诸如上面的矿工,打支护的、推车的、攉煤的、开机车的、扳道岔的、干什么的都有,这些人物虽然是用黄泥巴和颜料做成的,却很有精神头。上面的风景画则描绘着十里沟矿五十多年来全貌的变化,从昔日的山窝窝一直到现代化的生活演变,比如在画卷的末端,矿山的上空掠过一架飞机。壁画的起始端是同一首诗歌,名曰《向您致敬》,用印刷的行书喷在两块广告排版上面,十分夺目。这些都是十里沟矿工自己的作品,人物出自于老谭,的杰作,风景画出自于三林,诗歌是黄毛儿写的,他们都是矿上的工人。

这段几十米巷道是矿工们下井和升井的必经之处,他们经过这段巷道时,经常触景生情,看着壁画,谈论画里画外的事,比如画里某某人物是谁?某某风景是什么地方?画外则谈论老谭、三林、黄毛儿创作壁画的事儿。壁画是在2017年春季完成的,完成以后成为十里沟矿企业文化的亮点,得到矿内外的许多赞赏,引发了要把壁画里面的故事以文记之。这个任务落到了文采出众的伍南身上,可他只善于写小说,他只答应以小说的形式写,于是便以他为主人公撰写了《井巷壁画》这部小说。两年后他完成了这部写煤矿生活的小说,书中没有按部就班的书写煤矿工人如何能战斗、如何能吃苦、如何能奉献的事,而是以伍南的现实生活为主线,多层次、多人物描写了矿区几十年的变革,以及几代矿工的生活、工作和思想的变迁。小说中的人物是多方面的,他们从壁画中走出来,走出井巷、走出矿区、进入繁华喧嚣的现代城市之中,演绎着煤矿文化人耐人寻味的故事。

书中的故事章节不但紧密连贯,也可以独立成章。比如第一章“策划人”中的黄毛儿,他只是一名普通矿工,却凭借对文学的热爱、对矿山的热爱,策划出了井下壁画,继而又推波助澜促使了《井巷壁画》小说的诞生。第九章“荷花苑里的托孤”周文良成了主角,他是一位从矿工成为市作协主席的文学领军人物,这一章描写他关心、呵护、拯救基层文学爱好者以及对社会、对孩子献爱心、对文学至死不渝的故事。第十五章《麻将的魅力》描写的人物是矿区的作协主席余子斌,虽然他酷爱麻将,可对矿区的文学事业可谓孜孜不倦,很有“唯有写作不打麻将,唯有打麻将不写作”的精神。第二十章“远古的叹息”是说档案馆的馆长冷月独自在一个怪异惊恐的地方不屈不挠、不惧鬼魂,执着进行着历史文化研究的故事。第二十三章“家里的双簧戏”写的是矿工后代大学生毕业后一直想去“北上广”发展,而他的母亲想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于是他们家里上演了一出“双簧戏”,让人们看到了当下的父母心。第二十四至二十六章的“离奇的谋杀案”是描写民间借贷引发“稻子之死”,有钱的稻子把钱都有求必应的借出去了,可当他用钱的时候,个个成了老赖,讨债使他心力交瘁,迫使他走上了极端的要债方式,“用命讨债”。她的死悬疑重重,一时还被公安局调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后来的结局让人大跌眼镜,更是对人性的一个拷问,对“老赖”们良心的鞭打。第三十一章“矿工的乔迁经历”是矿工老魏的多次搬家经历,写下了矿工几十年的居家变迁,这也是众多矿工们的生活写照。第三十儿章“参战老兵的情怀”以老兵杨军的《木棉花飘》的小说再现了对越还击战的战争场面,带给参战军人的创伤以及战友之间的情怀。第三十三至三十五章“墨水的毒性”描写了一位矿区文学爱好者苦苦追求文学,对文学报以美好幻想的对生活的故事,当他从荒唐的文学梦走出来,准备迎接幸福生活的时候,死神却降临了,令人潸然泪下,唏嘘不已。第三十七章至四十章“漫长的青春痘”描写了矿工张丰的青春经历。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说他从农村转学到矿上的校园生活,这段时光他是快乐的,他从“北京小子”变成了同学们羡慕的“蟑螂”,他仗着“不差钱”、会武术、人仗义赢得了同学们的尊重,也赢得了朦胧的“初恋”,这段时间他脸上长出了青春痘。第二阶段是写张丰中学毕业后,还想回到爷爷奶奶身旁,不料爷爷奶奶双双病逝了,他在老家为爷爷奶奶守灵一年后,又回到了十里沟煤矿。他并不是想回到父母身边,而是为了完成爷爷的心愿回去的。爷爷生前老是说让他娶个四川的媳妇。张丰回到十里沟煤矿就去找对象去了,不想碰了“钉子”,“失恋了”,决定先挣钱在找对象,便在矿上的大集体上了班,一年后赶上大矿招工,在十里沟煤矿当上掘进工,然后恋爱、出去“找小姐”、结婚、生孩子、在井下受伤、离婚 、过起了单身生活。生活在变,年龄在变,他脸上的青春痘却没有变化。第三阶段是写张丰过了一年多的单身生活以后,被调到矿上的宣传部当上干事,和女播音员发生了私情,因为女播音员的怀孕而败露,他只好带着满脸的青春痘“畏罪潜逃”离开了煤矿。第四阶段是写张丰“畏罪潜逃”的故事,在去云南的旅途中,他路见不平,路见不平为段家兄妹解围,赢得了段家的尊重,便留在了段家的木材加工厂,并与白族姑娘段玉茹结婚。云南姑娘治好了他脸上的青春痘,结束了他多年的青春痘,也使得他后来的生活焕然一新。然而他的故事并未完结,戏剧性的故事在张丰身上仍在继续,2019年初他亲爱的妻子段玉茹病逝,张丰悲痛万分,这年国庆,张丰和张小云把段玉茹的骨灰带回老家葬在他爷爷奶奶的墓旁,他几十年没回北京老家了,他跟张小云去天安门广场看完升国旗,不想竟遇到了与她过去有染的陆晓华,她是来北京看儿子来了,她儿子已经在北京上班了。他们相见惊讶带着尴尬,因为陆晓华的儿子太像张丰了,并且脸上也有青春痘。他敢认吗?肯定不敢。他和陆晓华见面后说话都不自然,害得他们身旁的两位年轻人满腹狐疑。更令张丰想不到的是,前不久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姑娘找他认亲来了,他一眼就认出了是自己的女儿张虹。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按照与二红的协议按月给她们母子寄钱。张虹来找他认亲,是告诉他,她已经在昆明的一家公司上班了,并且准备结婚了,用不着给她再寄钱了。张丰早就给过她们自己的电话和居住地址,可她们从来没跟自己联系过。张虹很容易地找到了张丰,她也很像张丰,高个儿,丹凤眼,但没有青春痘。她见面就喊张丰爸爸,喊的他直接掉泪。张虹陪他呆了两天,他问了几次张虹她妈好吗?张虹都说挺好的,回昆明那天,他坚持要送,当张虹准备登机的时候,她说:“爸,我亲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现在的妈挺好的。”张丰听后,愕然,盯着张虹乘坐的那班客机腾空而起,渐渐消失。他一跛一跛地走出机场,步入人流之中。

小说把握着文学是给大众看的,文章以朴实、轻松、通俗易懂的语言描述着发生在读者身边的故事,并和读者们不断地和读者互动着,推出一篇篇丰富多彩的章节。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第一章  壁画的策划人


十里沟矿井下的壁画是黄毛儿一手策划、促就、参与动手完成的。这里的黄毛儿是位矿工的外号,关于他的大名无关紧要,可以忽略不提,因他长了一头焦黄带自然卷的头发,大家都叫“黄毛儿”。他已经年满五十三岁,他是一名井下机车司机,常年在井下的铁道上拉煤、拉矸石、运送上下班的矿工。但是黄毛儿有文学爱好,喜欢诗歌创作,他的诗歌上过人民日报的副刊和《星星诗刊》,这样他在矿区文学圈有些名气,为此被选上矿区的作协副主席,并且连任多届,矿区作协副主席对拉煤的黄毛儿来说纯粹是虚名,不过他从中得了个好人气和好人缘。

黄毛儿策划壁画是为了他诗歌不被人玷污糟蹋,那段巷道在没有壁画之前是一段水泥喷浆的裸体巷道,经常有矿工在上面胡乱涂鸦,画男女生殖器、写骂人的脏话、编打油诗或者往上面吐粘痰、甩鼻涕、拍手印和踹脚印。黄毛儿用彩色粉笔把自己的诗歌十分工整地写在巷道上面,无奈矿工不尊重他的诗歌,没几天便把他的诗歌玷污的不成样子。黄毛儿不忍心人们如此糟蹋他的作品,想出了让自己的诗歌永驻井巷的主意。想法成熟以后,他把老谭和三林找来,在小饭馆摆了一桌,几杯酒之后,黄毛儿说起井下壁画的事,请他俩一同完成。说壁画弄好了,他们哥几个在十里沟就可以留名青史了。老谭和三林经过黄毛儿一番忽悠,摩拳擦掌的同意了黄毛儿的请求。

至于老谭和三林为什么听从黄毛儿的忽悠,用黄毛儿的话说:“那俩老哥绝对买我的帐,我救过他俩的命。”黄毛儿说的是真的,老谭和三林年轻的时候是一个班的采煤工人,一次赶上工作面片帮冒顶,把他俩个砸的多处受伤,血流不止。黄毛儿参加了救援,他在井下开起了飞车,平时机车从采区开到人车站要半个钟头,那天他只用了十分钟,也就是让老谭和三林少流了二十分钟的血,为抢救争取了宝贵时间。老谭、三林一直记得黄毛儿的这个情,和黄毛儿成了好朋友。另外,老谭和三林的确想显把一下自己,他俩出工伤以后,就没在井下干了,由于他们有点儿特长,老谭会雕塑,三林会画画,伤好以后一个被调到矿工会当干事,一个留在采区当干事,他们施展才华的地方多半是各类宣传排版和黑板报。老谭和三林听黄毛儿说要让他们来个大手笔,并且可以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自然也就跃跃欲试了。因为他们都即将退休。

他们花了一个星期搞了个效果图,写了一份建设井下壁画的报告,递交到矿党委书记那里。党委书记十分看重黄毛儿的报告,专门把他们三位请到办公室谈了很久,最后矿上开会定下来由黄毛负责壁画建设,矿上给予人力物力上的支持,还决定壁画要是达到预期效果,给他们一定的奖励。

黄毛儿、老谭和三林连班加点的干了将近两个月,完成了画廊,矿上奖励了他们一万块钱。黄毛儿因画廊受益,他的诗歌《矿工,向你致敬》不但成了壁画的龙头凤尾,还被安排到这段巷道里看护和维护壁画,不用开机车了。至于老谭和三林,壁画完成以后没多久就办了退休回老家去了。

黄毛儿成了管理壁画的负责人,他几乎每天提着涂料桶,握在毛笔或者刷子在壁画上面东描西抹,填补壁画。井下潮湿,浮雕和风景画的颜料要自然脱落,另外尽管有摄像头监控,还是有人躲开摄像头用手里的坚硬物件给某个人物、某处风景来上一下,露出巷道的本来面目。

十里沟矿的领导十分看重壁画,将它纳入了企业文化当中。后来省煤炭总公司的领导来十里沟矿下井检查工作,看到壁画给予了高度评价。这样十里沟的壁画在春江煤业公司出了名,经常有兄弟单位的文化人来此参观学习,黄毛儿也得了应有的重视,有领导和外来人员的时候,黄毛儿成了壁画的讲解员,这时候黄毛儿没少受到称赞,黄毛儿为此沾沾自喜。很快他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想把画里的人和事写出来,为此他常对着壁画发呆。来往的矿工有时候见他这般摸样,有的给他一巴掌,有的给他一拳,有的给他一脚,嘴里呵斥道:“嘿,黄毛儿,想鸡巴啥呢?你的诗歌不是在上面了嘛。说说,又琢磨啥玩意呢?”黄毛儿是秀才遇到兵,惹不起这些“黑哥们”,只好老实交代:“我琢磨着把壁画上面的许多人和事写成书。”矿工们听了让他赶紧写,写完了好给他们一本。黄毛儿说好。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工友们都知道他要写书,见到他经常问:“黄毛儿,书写的咋样了?”黄毛一说还没写呢,身上准得挨上几下善意的拳脚和善意的贬夸,尽管不痛不痒的,可黄毛儿心里面不安生了,他虽然是矿区的作协副主席,可他只擅长写诗歌,不知道如何去写壁画上的人和事。一天,黄毛想到到了——伍南。“对。那小子能写啊。”精神为之一振,立刻升井、洗澡、换上衣服,找伍南去了。

别看黄毛儿一头的黄毛儿,长得跟个土豆似的,可他的人缘特别好,胜过他的诗歌。头年他姑娘结婚,婚宴竟办了六十多桌,可见他的人缘不错。伍南也曾是十里沟矿的,才调到春江煤业公司企业文化处任处长,尽管他当上副处级干部了,可见到黄毛儿,还是一口一个“黄哥”喊得亲切。前面说了,黄毛儿是机车司机,在井下经常为采煤队拉煤,采煤队为了完成任务和超产,都很讨好机车司机。而伍南在采煤队当副队长,经常联系机车司机拉煤,和黄毛儿时常打交道,他和黄毛儿又有共同的爱好,两人的关系一直处的不错。

黄毛儿找到对伍南说了自己的想法,伍南高度赞赏,但听说让他写,打上了官腔,说他最近有点忙,怕没时间写,也怕写不好。

黄毛儿说:“咱们十里沟的事儿,你要是不写,恐怕没人去写了。壁画上面的很多的人和事就会慢慢的消失,被人遗忘,你忍心吗?”黄毛儿看伍南犹豫,便打开手机,找出他才写的一首诗,吟诵道:

消失的摩梭河

消失的龙洞矿

消失的沿江矿

消失的矿建处

滚滚金沙东逝水

曾记否

汗洒金沙江的矿工兄弟

伍南听了,看着一脸虔诚的黄毛儿,便答应了,不过他说只能按小说的形式去写。

黄毛儿听了,高兴的说:“可以,可以,别胡编乱造就行。”接着建议说:“煤矿工人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奉献的事别人写的已经够多了,你还是以咱们矿工的生活为主。”他说了自己不少壁画上面的人和事,还说会经常给他提供创作素材。

伍南说创作不是件简单的事,时间会长一些。

黄毛儿倒不以为然的说:“其实用不了多少时间,你以前写了那么多有关十里沟的人和事,可以打包到这部小说里面去,尽快写出来吧,矿上的那帮哥们儿等着看呢。”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黄毛儿又策划成了一件大事,吟诵着《矿工,向你致敬》迈着阿Q般的步子走了,他用椒盐川普高声吟诵着:

你告别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孩子

来到底层深处

用矫健的身躯去唤醒

沉睡万年的乌金

夜深了

矿山一片通明

哗哗作响的运煤机

不停地把留有你汗味的乌金运进煤仓

清晨一身煤灰的你

和太阳一起升到地平线

矿工,向你致敬

在以后的日子里,伍南开始了《壁画》创作。小说里的人物有的人还在,有的已经不在了,换种说法,就是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已经死了,不过他们身上的故事还都在。为避免引起误会或对号入座,伍南对所人的名字进行了篡改。关于这部小说伍南前后耗时两年之久,时常写的如痴如醉、废寝忘食。正如著作《红楼梦》的曹佬所言: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本来小说的主人公是黄毛儿,伍南想到曾有人说“小说是出卖别人和自己的玩意。”他不想出卖黄毛儿,挺身而出,把自己写成了主人公。也就是说他把自己出卖了。

因为小说是以十里沟煤矿井下的壁画为契机写的,先说说十里沟这个地方。早在五十五年前这里是个十分荒芜的地方,它位于祖国大西南的川滇交界处,一条湍急的金沙江几乎让它几乎与世隔绝,高山峻岭沟壑遍布、野兽毒蛇四下出没,仅有的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大山之中,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 。六十年代中期人们发现十里沟有着丰富的煤炭资源,而且是世界上的稀有煤种——主焦煤。于是这里建立了一座国有煤矿,后来又衍生出了大大小小的小煤矿,让这个地方日渐热闹起来。据说,煤炭火爆的时候,十里沟的人达到了五六万,有的是为了国家的建设、有的是为了发财、有的的为了谋生。

几十年来从十里沟挖走的煤炭少说也得有几千多万吨,但好像没人去关心这些,只想着把煤炭变成钱去消费,而消费本身也是一种排泄,有谁还记得自己的排泄物有多少呢?即使有人挖煤成了暴发户,人们也不怎么关心,因为物质的东西对人来说都是身外之物。有人说,一个人身上有一百块钱跟另一个人有一万块钱只有不去消费都是一样的。这样写上几句是告诉人们,不管是煤炭还是钱,总是要被忘掉的,而不能忘怀的是十里沟的人和事儿。

十里沟矿变化最大的是人,职工从建矿初期的几百十号人一度发展壮大到近五千人,九十年代小煤窑火爆的时候,职工家属和各类流动人口让十里沟的人员达到鼎盛,多达到五六万人,整个十里沟到处是人,主要是十里沟煤矿的职工家属和小煤矿的人。进入零四年以后,随着职工安置房在矿区以外修建和煤炭市场的影响,十里沟的人员大幅度减少,到了二零一八年,十里沟的人充其量也不过六千人。我们只关心十里沟的矿工,他们有搬到外面住的、有退休告老还乡的、有老死的、有病死的、有在矿上出事故死的,有留着矿上度风烛残年的……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留下许许多多的故事,值得挖掘、开采。

 

第二章  迟来的颁奖会


关心煤炭的人应该还记得,煤炭行业进入零四年的时候,煤炭降价风席卷全国,矿工们辛辛苦苦挖出的煤炭竟赶不上毛石河沙的价,由此煤炭行业陷入低谷经营,有人说这是煤炭行业的“寒冬期”。连续三年多的“寒冬期”让一座座矿井偃旗息鼓、苟延残喘、奄奄一息,失去了喧嚣和闹热,关停破产比比皆是,靠煤吃饭和发财的人叫苦连天、怨天尤人。单说西南某省下面有个工业城市叫春江市,大小煤矿几百家,持久的“寒冬期”使得众多的煤矿如同冬日树枝上面的叶子,说掉落就掉落了,然后被寒风吹得不知去处,据说春江市人口在这几年减少了二十几万,就说我们书中时常说起的国有煤矿十里沟煤矿,几年间常住人口减少了一半多,也就是说从五六万人口减少到两万了,人去屋空的各类住房遍布十里沟,大大小小的店铺更是门前冷落鞍马稀,总之,“寒冬期”带来的萧条在十里沟历历在目,伤心痛苦的事儿比比皆是。

中国有句古话“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煤矿靠不住了,只好另寻其他的谋生或发财的路子,但许多人是走不了的,像十里沟矿大多数矿工还在坚守着、煎熬着、盼望着。再说了,他们能去哪呢?出去能干啥呢?关键他们也是舍不得国有职工的“铁饭碗”。即使单位拖欠工资,只给他们开生活费或者百分之几十的工资,他们还是照例去上班、去下井,把不值钱的煤炭挖出来,好歹廉价卖出去。他们相信冬天始终要过去,春天始终要来的。但一些经济专家不这么认为,他们频频在电视上、报纸上、杂志上发弁言,说煤矿的“寒冬期”还要持续好多年,煤价短时间不会涨价,让矿工们长期做好过紧日子的准备。各级煤矿为了甩包袱、减轻负担,纷纷鼓励职工与企业买断、自谋职业、停薪留职,让他们趁早离开煤矿,言下之意“煤矿算是完蛋了!”果真如此吗?狗屁!市场经济不是用嘴说的。煤炭市场的重生令人始料不及,一六年的春天还没到来,煤炭行业的春天却提前到来了。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可以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煤炭价格一阵风似的涨了起来,并且一路狂飙,到了一六的年底精煤一吨竟然卖到一千五百元以上,不亚于煤炭“黄金十年”的价格,不用言表,煤炭行业迅速复苏了。

存活下来的煤矿很快又欣欣向荣了。春江市最大的煤炭企业春江煤业公司也不例外,这座国家三线建设六十年代中期建起了国有企业经历了几年的“寒冬期”,亏得也是一塌糊涂,像一匹患病的马,举步维艰、气喘吁吁。随着市场突变,煤价猛涨,春江煤业公司迅速跟上市场步伐,开足马力,多产多销,很快扭亏为盈,仅半年就盈利两亿多元,职工工资能正常开了不说,还接连上涨。公司效益好了,日子红火了,文化味儿也就浓了,以前被搁置或者不被重现的事儿,又搬上日程,这里说一件文学创作受益的事。

二零一七年立冬之后的一个下午,春江煤业公司作协组织召开了一个文学创作座谈会,得到通知的文学爱好者们都知道这是个“发钱会”,因为头一天他们接到的电话,像是复读的:“喂,明天下午请您来公司四楼三号会议室参加抗日征文颁奖会,兑现《春江星海》杂志的稿费。”电话是一个美女打的,接到电话的人几乎没有推辞、请假的,他们都惦记着作协欠他们的奖励和稿费。

那天下午,春江市的天气好的令人嫉妒,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阳光无比灿烂地照耀着金沙江畔连绵的群山,阳光聚焦到市郊西面的矿区,显得十分耀眼,最为显眼的是金沙江畔空中穿梭的煤斗和几个新建的罐状的大煤仓,它们象征着春江煤业公司开启了生产经营的新局面。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两点半以后,来自公司下属二十多个基层单位的文学爱好者们陆陆续续进入公司办公楼。他们这个会儿是个迟来的颁奖会,一五年下半年,根据上级的要求,春江煤业公司作协在企业内部文艺刊物《春江星海》上举办了纪念抗日战争七十周年征文活动,评选结果出来后,奖励的事儿却因为公司效益不好迟迟兑现不了。实际上钱也不多,才八千块钱,公司作协主席余子斌厚着老脸找过几次公司领导,也没结果,一次他还被管钱的领导贬夸、抢白了一顿,那位领导对余子斌说:“全公司稀饭都喝不上了,你们还好意来要创作奖励,难道抗日战争是靠几篇征文取得胜利的?”关于这次征文奖励,好多人以为是黄了、没戏了。当他们得到通知来领过去一年多的征文奖和《春江星海》的稿费,着实高兴,个个心中欢喜。

  前来参加会议的文学爱好者来了四十多位,男女老少济济一堂,公司作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会议了,新老文友见面相互亲切的嘘寒问暖,真真假假说着恭维对方的话语,会议室里一派和谐、热闹。

前来参加会议的文学爱好者来了四十多位,男女老少济济一堂,公司作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会议了,新老文友见面相互亲切的嘘寒问暖,真真假假说着恭维对方的话语,会议室里一派和谐、热闹。

会议时间是三点钟,公司上班时间是二点半,余子斌也提前来到会议室,他面带笑容,频频和众人打着招呼、说闲话。看着要到开会时间了,他打开桌上的麦克风试了试音响,拿腔捏调的说:“亲爱的文友们,请安静一下,安静一下,先听老余说两句,今天的会议是我们的盛会,公司领导要来参加,市作协的领导也可能参加,请诸位务必注意会场纪律,把手机调成静音或者震动。诸位的稿酬会后到文化科去领。”他抹了把满是皱纹的老脸,感叹一声,说:“哎呀,我是退休倒计时了,这样的会怕是参加不了,诸位要珍惜啊!”

有人接着他的话说:“老余,现在公司效益好了,正等着您带领我们走进新时代呢。您这么有才,公司应该返聘您。”

余子斌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调侃自己说:“你们都知道我老余是多余的余,早就该让位了,让年富力强的同志来干。”

有人问:“你这好几个职务让给谁呢?在我们中间选一位吧?”

余子斌用一根食指在眼前晃动着说:“组织说了算,组织说了算。”

大家哄笑起来,接着有人问:“老余,最近打麻将的手气如何?”

余子斌看了看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打麻将磨出的茧子,咂着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说:“本人打了二十六年的麻将,悟出个硬道理,文人打麻将就是个孔夫子搬家——全是书(输),因为他们脑袋里、骨子里、血液里总离不开书(输),你们品品是这个道理不?不过,我老余就这点爱好,等开完会,你们谁有兴趣跟我凑一桌,赶紧报名。”惹得会议室里一阵热烈的哄笑。

余子斌正和与会者神侃着,看见门口一位美女向他摆摆手,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余子斌点头会意,起身对众人说道:“安静了,安静了,领导们来了。”说罢,快步离开了会议室。他的步子显得拖沓、无力。会议室里的目光也随着余子斌转移到会议室门口,可在领导没出现之前,他们便看着余子斌,琢磨着这位即将退休的老同志。

余子斌是春江煤业公司的企业文化处处长,同事兼任着文联秘书长、作协主席、《春江星海》的主编、文化科科长。尽管他的头衔不少,可认识他的人几乎都喊他老余。老余也没有架子,不论谁喊,都乐呵呵的答应。他长的黒瘦、长脸、一米七八的个头、头发虽然稀少,依旧留着分头,他的分头不是左右分开,而是从中间分的,私下有人说他梳的是“汉奸头”。老余已经过了五十七岁的年龄,按照公司内部规定,再有半年就可以办理退休了。余子斌最早在公司下属的十里沟煤矿当工人,由于跟时任矿长是老乡,很快从井下调到矿工会当露天电影放映员。后来公司成立工人俱乐部,他被调到俱乐部当放映员,后来俱乐部黄了,他便进了公司机关当收发员,由于天天接触报刊杂志,他从喜欢看到喜欢写,不想还写出了名气,破格提了干,先后在办公室秘书科、宣传部、组织部干过,后来被选上公司作协主席。不过他提拔副处级干部很晚,两年前公司成立企业文化处才提的。余子斌自嘲他这个官儿是“范进中举”,是领导看他岁数大了,照顾提拔的。他说的也是,公司有文件规定,年龄超过五十五岁就不作为处级干部提拔对象了。提拔他是因为在春江煤业公司成立五十周年的时候,余子斌写的一篇关于“三线建设”纪实报告文学受到省、市、公司总公司领导的高度评价,说他是难得的人才。这样,余子斌被作为特殊人才被破格提拔为公司的副处级干部。

余子斌迎候着公司党委副书记周旭峰、宣传部长袁振华、办公室主任俞平进了会议室。会议室是圆桌式的,虽然前后左右都能坐人,但也有主次,余子斌引着几位领导坐在为他们留好的座位上坐下来。

余子斌满面春风地介绍了参加会议的几位领导,一字一句地说座谈会得到了公司领导的高度重视、大力支持,特别是得到周书记的高度重视、大力支持。提议参会者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了周书记、袁部长、俞主任。老余做开场白的时候,参会者多数从微信上面得到一条消息,他们每人还有二百元的会务费。余子斌的提议引来了一阵响亮的掌声。

按照会议议程安排,参会人员先进行政治理论学习,学习省作协主席的讲话,由余子斌领学,他戴上老花镜认真地读起来,可读刚读了几分钟,他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听见动静他立刻抓起电话接了,只听他说了句“我马上来接您。”便摘了眼镜,过去和周书记耳语了几句,把手里的材料伸手递给对面的一位美女,让她接着念,然后他急匆匆地离开了会议室。有人认识美女是企业文化科的主任科员鲁琳,余子斌的下属。鲁琳像播音员一样念着讲话材料,没一会儿,公司党委副书记周旭峰、宣传部长袁庆华、办公室主任俞平也一起出去了。会议室里群龙无首,乱了起来,玩手机的、交头接耳的,进进出出的,有的甚至说起了笑话,越来越随意、越来越嘈杂,没人制止。

一些人开始埋怨余子斌的消失。有人说:“这老余,神叨叨的,干嘛去了?是不是麻将搭子把他喊走了?”也有人说:“这老余,做什么事都水的很,这么重要的会让他弄得不伦不类的,是该退休了。”还有的直截了当的说:“要不是等着领钱,我们也闪了。”有人半开着玩笑问鲁琳能不能提前把钱发了,散会得了……会议室越来越乱,鲁琳索性也不读材料了,伏在桌上不知写什么东西。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会议室的人们正乱着说笑,余子斌和几个领导们露面了,会议室立刻肃静下来。有人看了下时间,余子斌出去了足足二十五分钟才回来。他们明白了,老余出去是迎接市作协的领导去了,会议室的人把目光集中到进来的一位老同志身上,一些人认得他是市作家协会主席周文良,跟他们进会议室的还有公司电视台的两名记者,手里拿着摄像机和照相机。多数人正发懵,余子斌带头鼓掌起来,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掌声。参会者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周文良,打量着他。周文良已经过了花甲之年,接近一米八的瘦高个,头发稀疏,方脸盘,眉眼间透着和蔼慈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呢子大衣,系着领带,显得庄重而有身份。周文良并没有马上坐下来,而是带着微笑围着桌子和与会者握了一通的手,和熟人相互问候着。

等周文良和大多数人握完手坐到余子斌给他让出的位置上,余子斌打开麦克风大着声音说道:“诸位,诸位,请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春江市作家协会主席周主席参加我们的会议。”会议室里再次掌声响起。待掌声落下来,余子斌说:“周主席很辛苦,刚参加完市里的一个会议,又不辞辛苦坐了快一个小时的车赶到我们矿区来,这是市作协对我们矿区文学的重视,刚才送他的车与桃花街上跑黑车的摩的刮了一下,还被讹了两百块钱,这帮家伙真是欠收拾,明摆着就是碰瓷,要不是我到场,那家伙要得更多……”他听到周旭峰咳嗽了一声,知道自己说跑题了,赶紧书归正传,说:“我们今天会议主要一个议程是兑现抗日征文奖,征文从数量上质量上非常可喜可贺,在三百多篇的征文中,我们评出了十八篇获奖作品,二十二篇纪念奖作品,其中五篇作品被选登在市里和省里的文学杂志上面,对于这次征文颁奖稍久了一些,主要是因为煤炭行业形势所致,现在我们公司刚刚见到效益,公司领导首先把征文奖励和拖欠各位的稿费解决了,足可看到公司对我们作协工作的重视和支持。抗战抗了八年才胜利,酒是陈的香,我们要倍加珍惜这迟来的爱,并以此为契机,书写我们矿区发展的新篇章。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请春江市作家协会的周主席和公司领导为征文获奖者颁发奖金。”他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余子斌在掌声中把老花镜戴上,铿锵有力地宣布了获奖者的名字,并请他们上前领奖。不多时,十几位获奖者按着电视台记者的要求,在会议桌前站成一排,由几位领导为他们颁奖。几位领导的手里都有两三个封好的信封,信封上面写着获奖作品的题目和作者的名字,里面装着金额不等的奖金。颁奖者与获奖者热烈的互动着,两名记者不停地为他们摄影、拍照,会议室内热闹了好一阵才颁完奖。

颁完奖,余子斌连喊带手势的让大家平静下来,余子斌说周书记还有个会议,先请周书记讲话。

春江煤业公司党委副书记周旭峰四十出头,是公司最年轻的领导,人长得五官端正,一脸正气,给人的感觉是年富力强、风度翩翩、气宇不凡。他是一年前年从省煤业总公司调到春江煤业公司任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也兼着公司文联主席。公司上下干部们大都知道他是来挂职“镀金”的。周旭峰的讲话不长,大致意思就是要求作协和矿区文学爱好者领导的讲话精神落实到文学创作当中去,并与企业文化建设结合起来,用正能量的作品鼓舞职工,激发职工为矿区建设再立新功。最后他代表公司表示,要进一步扶持骨干作家,支持作协的工作,加大资金投入,提高稿酬,为矿区的文学爱好者们营造更好的创作环境,把关心爱护文学爱好者落到实处,让矿区的文学与新时代合拍,对高质量的作品实行重点扶持。

周旭峰的讲话让与会者心里暖暖的,甚至热血沸腾,不由敬佩起这位年轻的公司领导,更重要的是不知是谁用手机发了条微信,周文良和周旭峰是父子关系。很多人还在揣摩中,周旭峰已经讲完话带着几位领导出了会议室。

周文良和余子斌也跟着出去了,出了会议室,周旭峰握住周文良的手征求问道:“爸,晚饭怎么安排啊?”

余子斌和几位领导都表示由他们安排。余子斌抢话说:“我安排,我安排,周主席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请,我请。”

周文良笑着说:“得了,老余,我可不是来吃饭的,我来还有个任务,看看儿子,这小子快一个月没来看我了,我们爷俩有话说。开完会咱们各回各家。”

听周文良这么说,余子斌几个不在坚持了。

周旭峰搓搓手对周文良说:“老爸批评的对,晚上我亲自给您做您喜欢的红烧耗儿鱼。等散了会,我来接您。马上还有个会是我张罗的,袁部长和俞主任也参加,我们得去了,您正好和我们矿区的文学爱好者们畅所欲言,好好交流交流,鼓励他们多写好作品。”

周文良慈祥地拍拍周旭峰的肩膀,很有老者风范的说:“还怕我骂你啊?知道你忙,快去吧!”挥手让周旭峰他们走了。但周文良的目光一直伴随着儿子在走廊里消失才收回来,自从周旭峰调到春江煤业公司以后,他就想来矿区看看儿子。儿子再大也是自己的孩子。另外他心里想着和儿子一起到他当年工作过的地方走走,给儿子讲讲他年轻时候的一些事。

毕竟他也曾经在矿区工作、生活了十多年,下过井、挖过煤。一晃他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向古稀之年迈进,人越老越恋旧,矿区的人和事时常让他耿耿于怀。但他一想到有人对他的议论,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让儿子受到某些影响。他早听说有人议论他有比自己小三十岁的老婆,还有私生子。对此他不知道怎么去辩解,只好听之任之。昨天余子斌打电话请他来参加这个文学座谈会,开始他借口自己下午有会不准备来的,经不住余子斌一再忽悠,老余说他马上要退了,可能是最后一次主持这么大规模的会了,请他来提升一下会议的档次,给矿区的文学爱好者鼓鼓劲,他便含含糊糊的答应下来。上了车,他还有些犹豫,来好不好?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听到周旭峰说欢迎他来,才坚定来。再说,他也真想念儿子了,他知道周旭峰调到春江煤业公司后住在公司的大学生公寓楼里,他说了几次喊儿子到家里来住,周旭峰借口上班不方便一直没同意,估计也是有顾虑。节假日周末周旭峰又常回成都,这样他们父子也少有见面。这次来,他想看看儿子的吃的、住处行不行?不行的话,他还是准备让周旭峰住到家里去。另外,他还想给儿子说说自己身体的事儿,最近他总感觉身体出了毛病,失眠严重,胃口不好,体重也受了好多斤。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周文良和余子斌回到会议室坐下来,心思又回到会议室。余子斌宣布座谈会开始,请大家自由发言。很快,会议室里豪言壮语、妙语连珠、谈笑风生、高谈阔论、赋诗吟诵、撰文朗诵、引吭高歌……几十个文学爱好者尽情的表现着自己,还有一位跳到椭圆会议桌的空档处,耍了一套长拳,把一只瓷茶杯弄掉在地上打的粉碎。不觉过了下班时间,座谈会仍在热烈地继续,一位五十出头的女清洁工很情绪化的进入会议室打扫茶杯的残渣,参加会议的人们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但他们仍余兴未尽,主持人余子斌已经说了好几次要结束会议的话,可惜没人理会他。这当然跟周文良和矿区文学爱好者们的互动配合分不开,无论谁的表演,周文良都自始而终用“好!好啊!”并不时诙谐的调侃、点评、褒奖着发言者。会议室里的人见周文良这么谦虚和蔼,没有架子,都希望得到他的称赞,多和他待上一阵。

七点钟的时候,周旭峰给周文良发过短信问座谈会什么时间能完?这已是第三次发短信给父亲了。周文良回复周旭峰:“大家情趣正浓,估计还有一会儿,会散了给你打电话。”之后周文良又继续和矿区文学爱好者们互动着,会议室里不时传出阵阵的笑声,这群文学爱好者已经有好几年没参加过这么轻松愉快的会议了。

周文良与发言者互动着,看着眼前热烈的场面,回忆着自己在春江矿区的经历,他是一九六九年跟随母亲从山东农村迁家来到矿区的,父亲是南下干部,一九六五年从昆明调到春江市煤炭指挥部任副指挥长,后来到省煤管局任局长。周文良在矿山子弟校高中毕业后在当地农村下了一年的乡,一九七八年赶上招工,分配在十里沟煤矿当工人,那个时候,整个矿区生产任务十分繁忙,劳动竞赛一个接着一个,他被战天斗地火热的生产场面感染了,在学校的时候他当过通讯员,在工作之余他又拿起了笔,围绕着身边的先进人物撰写通讯报道,他的“豆腐块”和名字频频登载在春江市的报刊杂志上,后来他又写诗歌、散文、报告文学、小说,写作让他有了名气,矿上把他从井下调到矿宣传部并转了干,几年后当上矿上的宣传部长,接着被提拔为矿党委副书记,后来又调到公司宣传部当宣传部长,九四年被调到市文联,并在文学扎下根,多年来一直任着春江市的作协主席。他已经退下来快三年了,介于他在春江市文学界的德高望重,依旧任着春江市的作协主席。周文良饶有兴趣地听着与会者的发言,不断打量着眼前的文学爱好者们,他们有六零后、七零后、八零后、九零后的,有男的,有女的,有俊俏帅气的,有难看的,有瘦的,有胖的,至于个头由于都坐在椅子上,不好判定。他听着、看着、想着,消瘦的国字脸上一直洋溢着真实的笑容,他感到自己又成为了矿区的一员。

周文良的笑容感染着参会者,鼓励着参会者,也让他们永远的记住了这位可敬的老同志。因为谁也没预料到,一年后他竟与世长辞了……享年六十七岁。

不说悲伤的事,先把眼前的事儿说完。座谈会开的热情洋溢,甚至有点像联欢会了,到七点钟半的时候,周旭峰把电话打给余子斌,余子斌挂了电话,站起来才大声喊着:“周书记在楼下等周主席回家吃饭呢,散会。散会。你们赶紧去领稿费和会务费去吧。”他挥舞着双臂,嘴里嚷着:“赶紧去领钱,赶紧去领钱去。”那个叫鲁琳的美女也跟着在门口招呼大家到她办公室去领钱。众人像一群金鱼,游出会议室。

余子斌替周文良收拾了杯子和提包,在一片寒暄和问候中出了会议室,陪着周文良下楼去了,他看见周旭峰在办公楼前正等着周文良,上前说了些抱歉恭维的话,待周家父子走了他便掏出手机联系麻将搭子。这时候一些领过钱的人出来给他热情地打招呼,有的要请他吃饭,他满脸堆笑说:“有安排了,有安排了。我们约好了,去茶楼打会儿麻将。”他为了避免和领钱的人打招呼,走到办公楼前的一棵攀枝花下,背靠着粗大的树干等几个麻将搭子,这样出办公楼的人看不到他了。他眼前是公司的大学生公寓,他又想到周家父子,心里充满感激,也为自己组织这次会议而得意。

春江煤业公司迅速扭亏为盈以后,财务部门在清理内外欠账的时候,把积压了一年多的那份征文奖励申请提交到经理办公会上,都同意把八千块钱的奖励给兑现了,会上还同意把上一年度和今年三个季度的稿费也一并兑现了,请分管文化的周旭峰办理这件事。周旭峰在会上顺便提了下作协要开一个座谈会,给矿区文学创作鼓鼓劲。总经理很爽快的同意了,还提议拨给会务费两万元,当然也得到了一致通过。周旭峰下来就找让余子斌,让他安排创作会的事宜。

参加会的文学爱好者们领到钱,便两个成双、三五成群的筹划各自的活动了,有去吃饭喝酒的、又去唱歌的、又去打麻将的。余子斌等到约好的几个麻将搭子,直接去了桃花街上的一家茶楼,连晚饭也在茶楼吃了,又是一场鏖战不提。

 

第三章  小说的主人公


参加文学座谈会的人里面有一位叫伍南的,在颁奖会上他的短篇小说《后方》获得一等奖,还被推荐到省里的文学杂志上发表。他是这部小说的主人公,需要介绍他一下。

伍南是春江煤业公司下属煤矿十里沟矿调度室的副科级调度员,四十六岁,中等个头,长得单薄清瘦,五官端正,头发浓密。此人小说写得不错,参加会议的人人只熟悉他的作品,和他熟悉的不多,原因是他多年在采煤队工作,很少参加作协的活动,加上他的文章经常用乱七八糟的笔名替代。他今天好像专为领奖而来,开会的时候没怎么看到他,也没听到他的只言片语。颁完奖又溜出了会议室,好久也没见回来,等散了会他又冒出来第一个领稿费去了。当然这也无关紧要,认识他的人大都认为他是个不怎么合群的家伙,或者装牛B,所以即使他的小说获了奖,也没谁看重他,要是没有江芷妤约他,他肯定独自回家去了。

伍南是九四年重庆煤校毕业分到十里沟煤矿的采煤技术员,当时也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可不知怎么的他一心想在文学上面图发展,没多久便跟矿上的几个“文人墨客”厮混在一处,两年后凭借文笔好,竞聘上了矿办公室的秘书,一段时期春风得意、仕途风顺,很快提了副主任,后来被提拔为办公室主任后,成为为矿里的后备干部,被派到一个采煤队任党支部书记挂职锻炼,准备提拔。却不料刚挂职三个多月,那个采煤队发生了两死一伤事故,他作为党支部书记长自然难辞其咎,和采煤队的队长老左一起被免了职。老左是采煤行家,被免职后,去一家民营煤矿当矿长去了。老左还想让他一起去,伍南决绝了,因为他是矿里下派挂职干部,在处理他的时候,矿上没给他一撸到底,给他降为副科级。矿党委书记还专门找他谈话说:“不要学老左,要受的委屈、经得起考验,你今后还是有机会的。”因为伍南本来就是学的采煤专业,被留在采煤队当技术副队长算是干上了本职工作。没想他在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十年之久。有人说他人生关键的一步没走好,方向没选对,或者说他不该踏入文学之路。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本来伍南还是有机会的,却因为他老婆谢红燕跟矿长干了一架,把机会和希望干没了。谢红燕在十里沟是出了名的泼辣,当年,谢红燕听到伍南挨了处分降了职留,认为伍南刚去,不该受这么重的处分,不听伍南的劝阻,找到矿长王明君闹了一架,还动了手,她在王矿长的胖脸上挠了一把,让大矿长大失颜面。王明君作为矿领导自然不和女人计较,却把账记在了伍南身上,伍南这多年来就像一块没被开采的煤炭,一直被压埋在地层深处,等待着人们开采。

在等待的这么多年,伍南寄希望王矿长调走、提拔或出点意外什么的,可王明君的身体很健康,也没有违法乱纪、腐败贪污和男女关系方面的事,他在十里沟矿长的位置上一直干到五十八岁退休,才回老家安度晚年去了。还没等伍南高兴,王明君的儿子王双林又从公司党群部调到十里沟矿当上了党委副书记。王双林自然知道自己的父亲和伍南之间的过节,也不会对伍南关照多少,这样伍南在采煤队继续当他的技术队长。谢红燕是学财会专业的,按照公司财务管理要求,几个单位一交流,十年前就调离十里沟去公司另一个单位任财务科长去了。

谢红燕不光在外面强势,在家里也强势,经常居高临下地教训伍南。说伍南“混的屁”主要是交友不慎造成的,屡次数落他不该和“自由撰稿人”他们瞎胡混,爱上文学创作。谢红燕十分讨厌伍南创作和发表作品,也讨厌他和文人交往,认为文学和文人害了伍南。伍南怵谢红燕,写作基本上是偷偷摸摸进行的,连对外投稿也多用笔名。实际上伍南把文学创作丢掉很多年了,后来在采煤队成了“咸(闲)腊肉”,又把创作捡起来了,应了“闲来无事作文章”。

殊不知他这么一写,把最后的希望彻底写没有了。生活是创作的来源,他长年在煤矿工作,十分熟悉煤矿和矿工的生活,他写的作品多以煤矿题材居多。但由此他挨了“一枪”,小煤窑疯狂的时候,他写的小说《塌陷事件》被省文学刊物用了,并在春江煤业的矿工报上连载,一时间在春江矿区引起不小的反响。小说是他根据十里沟矿发生的一个真实事件写的,大概意思是小煤窑私挖盗采把建筑物下的煤柱给偷采了,导致一栋平房全部塌陷到采空区里去了,险些造成重大伤亡。不想这事没多久,检察院把矿上的三个干部带走了,据说与“塌陷事件”有关,他们涉嫌出卖国有资源资料,后来他们被判了刑,开除矿籍。这几个人的家属亲友认定是伍南的小说惹的祸,合起伙来找伍南的麻烦。那时候,矿上正考虑调他去当技术科任副科长,这件事以后,就彻底泡汤了。这样伍南在采煤队当了十年的技术副队长,成了老技术员,还得了个外号叫“伍老技”。有的人不知道为啥叫这个外号?伍南直言不讳地说:“‘老技(妓)’就是一直是挨操的货。”两年前他在井工作面打单体支柱时扭伤了腰,休了一段时间工伤,多亏了公司一位领导为他说了话,才调到矿调度室的。

一个人的命运变数很多时候是在一场或一次变故中发生的。伍南命运的改变就是在参加了这次文学座谈会之后发生的,会后他请几位文友吃饭、喝酒、打牌,结果醉卧野外,遭遇打劫,落得个赤条条,羞愧难当,大病一场,精神崩溃,险些丧命,谢红燕离他而去,他写下绝命书,等待死亡……幸遇到几个人挽救了他的性命,从此他走上了幸运之路,官升两级,成了文化届干部,当选为春江煤业公司作协的主席,后来又当选为春江市作家协会的副主席,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另外,还换了个漂亮有钱的老婆,白捡了个儿子……关于这些后面将一一交代。

有了男主角,自然得有女主角,这里也有一位,是位美女文学青年,叫江芷妤,三十出头,身材苗条,皮肤白皙,眼睛和嘴巴长得都很性感,看人总是笑眯眯的,称得上楚楚动人。她也曾是十里沟矿是职工,零八年春江煤业公司最后一批工亡子女接班参加工作的,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在矿上工亡了,随后母亲也病逝了,她一直跟着伯父伯母在他们老家眉山生活,后来她考上了四川一所大专,毕业以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在家里呆了一段时间,矿上还有接班政策,便来到春江矿区上了班,被分配到十里沟矿当煤质化验员。女青年大多都有过文学梦,江芷妤参加工作后,很快成为了文学青年,不但写诗歌,也想着写小说,这样就认识了擅长写小说的伍南,还拜伍南作了师父。伍南自然喜欢这位女徒弟,多年来他们一直暗度陈仓地交往着。

煤矿效益不好的时候,江芷妤跟单位办了停薪留职,在一家民营企业当办公室主任,有人说她是凭着脸蛋去的,也有人说她是傍大款去的,因为她人长得着实漂亮,连名字也好听。尽管她离开了单位,但仍喜欢文学,时有诗歌、散文在《春江星海》上面发表。她的诗歌写的好坏不说,但都散发着美好,她诗歌中的阳光都是灿烂的、月亮总是皎洁的、天空总是蔚蓝的、大地总是绿色的、河流总是奔腾的、小溪总是清澈流淌的……文友们见面总是恭维她诗歌写得好,只是一面说着,一面品她的脸蛋儿和那妖娆的身段,这似乎比她的诗歌更好。她也参加了征文颁奖会。

鲜为人知的是江芷妤和伍南的关系今年又加深了一层,可以先睹为快。事情原委是这样的,春节过后,省作协在龙泉驿巴金文学院举办了一期文学骨干创作培训班,伍南和江芷妤都去了。伍南的名额是黄毛儿让给他的,江芷妤这个名额则是省里一位颇有名气的文学老师为他争取的,那位老师来春江市授过课,江芷妤听过他的课,尽管那老师已年过六旬,依旧喜欢美女,他们师生就有了联系,时常微信、电话问候、联系。培训班也有那位老师的课,当他听说江芷妤也想来的意思,立刻找关系给江芷妤争取了一个。那老师不知道江芷妤想参加培训班是因为伍南给她发了个要去培训的消息,上面有授课内容和老师,江芷妤看到有那老师的名字,半真半假地给那老师发了条微信,说要是她能参加就好了。那老师看了就和江芷妤打电话,江芷妤自然是主要是想见见老师,聆听老师的授课。那老师说,这好办,我给你申请一个名额。至于那老师姓姓甚名谁不重要,只介绍他是位老同志,年过写的一手好诗歌,跟江芷妤是同门。培训班只安排了他讲了半天的课,他却接连光顾培训班,五天的培训他来了三次,说是来和学员互动交流,榷商诗歌,其实都为江芷妤而来。每次都极为热情地请江芷妤到外面吃饭,说要尽好地主之谊。江芷妤不好推辞,每次都要伍南作陪。伍南早看出他们的亲密关系,不想去当“电灯泡”。江芷妤嗔怪伍南说:“我是听说你来我才请人家帮忙要的培训指标,不然咱们能在一起做学员?再说了人家那么大岁数了,还能干个啥?”伍南听了心想也是,男人都是爱美女的。只好陪着吃了三次饭,只是看那老师在江芷妤面前的表情、动作、言语心里不怎么舒服。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孤男寡女在一起总要有故事发生,这里的伍南江芷妤在一起也不列外,在巴金文学院培训完的晚上,培训班的学员AA制聚餐,在街上吃烧烤,十几个学员情趣高涨、难舍难分,一直吃喝、喧闹到深夜方散,江芷妤受了风寒,回到宾馆不久就开始发高烧、拉肚子。江芷妤熬不住只好打电话叫伍南陪她去医院,去了龙泉驿第一人民医院看急诊,医生检查完,让江芷妤住院输液治疗。

第二天各地的学员都兴高采烈的走了,伍南责无旁贷地留下来照顾江芷妤,两天后江芷妤身体才好转起来,第三天,他俩在火车站的快餐店吃过晚饭,乘18:50火车返回的春江市。上了车,放好行李,俩人坐在下铺上聊天,他们是一张中铺,一张下铺。说话间江芷妤又说起这次多亏了伍南照顾,女人很容易动情,她也没管对面座位上一位抱着孩子的少妇正关注着他俩,将一只如芊芊玉笋般的手儿放到伍南的手背上,伍南的身体当时就酥了一半,另一只手赶紧把那只玉手扣住,生怕她飞走了。这样,江芷妤的一只手儿在伍南的手心里停留了好一会儿,这期间江芷妤那只手如同进了桑拿房,被蒸的热烘烘、汗津津的,脸也不由发烫起来。接下来他们的谈话内容就不集中了,东一句西一句的没个主题,但他们的心跳都加速了,尽管他们相识多年,这么亲密还是第一次,都不免胡思乱想……可是他们并没意识到了,他俩的举动被许多双眼睛窥视着。的确,不光那位少妇的目光躲躲闪闪的看他们,她怀里的孩子也闪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们。过道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两位老年人,虽然说着家常,也不时把眼光瞟向他俩,就连早早爬到他俩对面中铺上的中年男人和上铺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虽然手里玩着手机,眼睛和耳朵也没少往他俩身上用功,只有他俩上铺那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上车前肯定是喝了不少酒,放好行李就带着浓浓的酒气爬到铺位上打起了呼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周围的人看穿了他俩不是夫妻,并看到他们已经“动手了”,所以还想窥视、猎奇他俩的下一步行动。

一位列车员手推着食品饮料车过来,对面抱孩子的少妇起身买纸巾,她孩子脚上的一只鞋子掉在车厢地板上跳到伍南江芷妤面前,江芷妤趁捡鞋将手儿抽走了,她替孩子把鞋穿好,赢得少妇好几声的谢,孩子一岁多的样子,摸样可爱,露出乌黑闪亮的眼睛对着江芷妤欢笑起来。少妇好像怕坏了他们的好事,快速打开铺位上的包,取出一只奶瓶,将奶嘴塞进孩子的嘴里,孩子也边喝奶依旧看着他俩。这时候,他们意识到他们的举动暴露众目睽睽之下了,神情不免慌乱,江芷妤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说:“哦,都十点了,我还是有点不舒服,想早点睡了,我睡中铺。我们都早点休息吧。”不等伍南说话表态,脱掉鞋爬上中铺,打开铺盖,盖在身上,脸朝里侧身躺下。

伍南手里空了,心里也空落落的。他闻了闻手上的香水味,轻轻吐了口气,取了铺盖垫在头上半躺了下来,摆弄着手机看,可是脑袋里依旧想着和江芷妤亲近的臆念,后悔不该让江芷妤睡中铺,要是她在下铺,自己仍有机会去靠近她、亲近她……列车在黑夜中奔驰,很快卧铺车厢里灯熄灭了、音乐停了,旅客们的交谈几乎都停了,但他们都没有入睡,或看着手机,或闭目养神、或想着自己的事。伍南看了会儿手机,也闭上眼睛想事,但转来转去,还是离不开江芷妤。好不容易快睡着的时候,对面铺位上的孩子却不停的哭闹起来,搅得附近好几个铺位上的人无法入眠,伍南站起身来看了下江芷妤,她依然脸朝里侧身睡卧着,说不准是醒是睡?伍南走到车厢连接处立在车窗前,看窗外各种物体在黑暗中飞速地闪过,继续想着江芷妤。告诉大家江芷妤现在已经是离异的单身了,准确地说,离婚一年零八天。她前夫是名海员,江苏人,姓郜,认识的人喊“小高”或“小郜”,他和江芷妤是在网上认识结婚的,一年中多则半年,少则三五个月都在海上漂,休假的时候会来春江市住,来了多半是打牌喝酒,再有就是收拾江芷妤。因为“小郜”的麻友和酒友很直白的告诉他:“你小子长年在海上漂,你老婆在别人床上漂呢。”“小郜”刚开始的时候还维护着江芷妤,甚至跟麻友、酒友动手,但后来就变了,忘了和江芷妤网恋时候的海誓山盟,经常动手收拾江芷妤她。这样“小郜”来春江市休假的时候,江芷妤就没好日子过了。

当海员的“小郜”身体很强壮,收拾江芷妤得心应手,但他从不打江芷妤的脸,也不拿坚硬的物件打,只用用皮抽打江芷妤娇弱的身体,“小郜”收拾江芷妤的时候,像电影里特务拷打革命者那样,气急败坏地、嘴脸扭曲,歇斯底里的反复问:“说,都跟谁搞过破鞋?都他妈的谁操过你?”无论江芷妤承认与否,“小郜”的都要把心里的气出完,完成夫妻之间的事才罢休。“小郜”还请他的麻友、酒友暗中调查过江芷妤跟谁那些男人走得近,伍南榜上有名。江芷妤受不了“小郜”的家暴,提出过离婚。“小郜”每次都带着威胁的口气说:“在我没提出来你休想!不然,我会把你大卸八块,丢进江里喂鱼。你信不信?”在这一点上,江芷妤是相信“小郜”的,她不止一次听“小郜”摆谈过他亲手杀死过海盗,把海盗大卸八块丢在海里喂鲨鱼,人不知鬼不觉。江芷妤见过“小郜”在家里杀鸡宰鹅,每次他都很麻利的用一把厚实的刀把鸡和鹅大卸八块,血肉横飞。她一听到“小郜”要把她大卸八块的威胁,便会想到鸡和鹅肢体分离的样子,然后联想到自己的头、手脚、脖子、腿分离的惨状。所以宁可挨皮带抽打,也不想让“小郜”把自己大卸八块。江芷妤在忍受家暴的时候,十分迫切的希望快点怀上“小郜”的孩子。“小郜”对江芷妤有言在先:“等你生下我的孩子,就和你离婚。”所以,即使“小郜”把她收拾的伤痕累累,她还是配合着“小郜”虐待性的做爱,让“小郜”的精液进入自己的子宫。直到一年前,江芷妤终于生下来一个女孩,孩子满月以后,“小郜”带着孩子去医院做完亲子鉴定,确定是自己的种,和江芷妤办理了离婚,带着孩子离开了,再也没来过春江市。这就是江芷妤的网恋结局。

伍南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他内心喜欢江芷妤,可他害怕“小郜”和谢红燕。因为“小郜”专门去十里沟找过伍南,好在伍南躲到到地层深处下井去了。谢红燕听说过伍南和江芷妤的绯闻,警告过:“要是让我抓你找小三,绝不轻绕。”究竟怎么个“不轻饶”?伍南心里没底,但十分害怕。江芷妤知道伍南的婚姻不幸福,离婚以后,主动问伍南能不能离婚娶她,伍南却支支吾吾的不敢正面回答,充分暴露了文人的生性胆小。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说过这两个小说中的人物,还是回到“颁奖会”上来。会散了以后,伍南是第一个到了鲁琳的办公室领了他和黄毛儿的稿费和自己的误餐费,黄毛儿的老母亲去世,回他老家奔丧去了。伍南在散会钱就在会议室外面焦急地等待了,看到鲁琳出来自然捷足先登了。伍南领完钱,就想走人了。在走廊上刚好碰见江芷妤和几个人过来,江芷妤用手在伍南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下,说:“嗨,伍南,今天你是土豪了,不出点血就想溜啊?是否该请客啊?”在众人面前,江芷妤没把他们暧昧的关系表现出来。

伍南自然大度地说“没问题。想吃什么?随便。”

江芷妤皱着眉头噘着嘴,带着调皮的摸样点着头,琢磨了一下,说:“不吃随便,吃大餐,地方你定,至于吃什么,等我领完稿费再说,你到公司大门口等我吧。”说罢,也去领稿费去了。

伍南嘴里丢了句金瓶梅里常说的言语“这小贼肉。”,脚步轻快的下楼去了。到了路边,他给黄毛打了电话,说他的稿费是六百元,又说了开会的情况,随即用微信给黄毛儿转了过去。这时候天己经黑了,公司办公楼上流水灯亮了起来,映得整座办公楼流光溢彩。伍南在闪动的灯光里等了好一阵也没见江芷妤出来,打电话问,江芷妤告诉伍南还要等一会儿,说鲁琳把钱发丢了,正对账呢。伍南忙把自己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通,想了一下发放明细上的金额,确定自己的没错。不禁鲁琳有了看法,心里说,发个万把块也出错?想到自己在采煤队经常帮着人事员发放工资、奖金,几十万的钱十多年从没出过差错。他在公司大门口踱来踱去,身穿制服公司门卫,过来问伍南:“你干什么的?看你在这里晃悠半天了?”

伍南急忙找话说:“我是下午来公司开会的、作协的。等个同事,现在想回去上趟卫生间?可以不?”

门卫看伍南不像当官的,也不像坏人,奚落说:“去呗,随便屙。”

伍南进了办公楼一楼的卫生间,关上卫生间的隔门,连裤子都没脱,把手机拿出来看。算上这次,下午他已经是第三次在卫生间里看手机了,据说现在很多人都有在卫生间长时间看手机的臭毛病。伍南正浏览着机上的新闻,江芷妤电话打来了,便急忙出了卫生间走出公楼大门,看见江芷妤在对面的公路边上左顾右盼的找他。

橘黄色的路灯下,江芷妤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妮子短大衣,脖子上系着紫色的纱巾,焗染的头发落在肩上,下身是黑色的妮子短裙加黑色的筒靴,手里提着黑白相间的女式提包,显得十分妩媚。她离婚以后,像只小鸟整天快乐的飞来飞去,打牌、唱歌、喝酒、逛街成了她的喜好,以显示她的自由和快乐。特别是她办了停薪留职后,去私人老板那里打工后,成了不差钱的人,穿的、用的都十分高档,进入名媛行列。

伍南走到江芷妤面前,一只手揉了下肚子,陪着笑脸说:“突然肚子不舒服,去了趟卫生间。”问:“钱帐对上了吗?”

江芷妤莞尔一笑,半开着玩笑说:“我还以为你溜了呢?你们前面领的倒快,可把我们后面的人坑苦了,那个鲁琳以为是发丢了,急的快哭了,后来才想起余处长从她那儿提前预支了两千块,白白浪费了我们这么长时间。那个余处长也是,好打麻将,子弹又不足,害人害己啊。”

伍南说:“别人的事就先搁一下吧,都快八点了,江边有家新开的鱼馆,去吃江鱼怎么样?”

江芷妤表示同意。

伍南朝不远处的一辆私家车招了下手,一辆灰色本田轿车很快开了过来,那是他刚才给司机说好的。伍南很绅士的打开后车门请江芷妤上车。

江芷妤说:“等等,还有三位朋友,他们马上到。”

在轿车的前方,有三个人向他们快步走过来,都是刚才一起参加座谈会的人,两男一女,年龄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走到车前,他们也不客气,抢着往车里钻。

司机却不干了,大声嚷嚷着:“嗨,嗨,超载了,你们再喊一辆车来嘛。”

这位跑私家车的司机长相有点幽默搞笑,四十多岁的样子,长脸、鹰钩鼻子、尖下巴,他一亮相,车上几个人都忍不住挤眉弄眼的笑了。

江芷妤接过话说道:“吼啥子嘛?几分钟就到了,路上又没得交警。你要是不拉,我们就喊辆面的车来,能座六个人呢。”

司机听了,扭了扭脖子,说:“那你们加十块钱总可以吧。”

伍南说:“可以,可以。”这时候只有他没上车了,副驾的位置空着,他看着后排四人挤在一起,开口请一位肥胖的美女坐到副驾位置上,他坐在了后排,让司机开车了。

 

第四章  文人的酒宴


几个文学爱好者兴高采烈地出发了。伍南、江芷妤和两个男士身体挨身体地坐在了后排,江芷妤和伍南靠窗,把两位男士夹在中间。伍南表面热情,可心里却有些不快,他本以为只有江芷妤一个人,正好跟她聊聊天,释放一下最近的心情,有了这三位不速之客不可能说这些了,并且,人一多,江芷妤十有八九又要张罗打麻将。最近他给江芷妤打过三次电话,都听到她在打麻将。

江芷妤问伍南认识车上的几位吗?伍南表示都不太熟。江芷妤把他们分别介绍给伍南,

江芷妤先介绍副驾座位上的美女叫苏小菲,写诗歌的。前排美女听到介绍,回身侧头伸出一只肉乎乎的手和伍南握了握。她胖脸短脖子,一头焗黄的卷短发,戴副镶着黑边的眼镜,穿了件橘黄色的羽绒服,样子像个棕熊。她放开伍南的手,对后排的人统一作了个可爱的表情。

江芷妤介绍挨着伍南的男士叫董少强,长得瘦小、白净,留着寸头,江芷妤介绍说他是未婚青年,写小说的。伍南很快发现他是个女兮兮的家伙。董少强听到江芷妤的介绍,扬起兰花指用很夸张“娘娘腔”回应道:“哇塞,伍南哥哥啊!哦,久仰久仰,真是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呢!”紧接着搂住伍南拥抱了一下。伍南闻到他嘴里发出难闻的口臭,心里很腻歪,赶紧半推着和他分开,握了下他瘦筋筋、冷冰冰的手。伍南想起这个“娘娘腔”的小说也获了奖,跟着飘扬了他几句,想他更适合去当京剧花旦。江芷妤介绍的另一个男士叫侯长海,年龄比前两位都要大一些,四十出头的样子。江芷妤介绍说他是写诗歌的,刚出了本诗歌集,叫《江上的太阳》。江芷妤介绍侯长海的时候,那个“娘娘腔”把身子伏下身子,好让伍南隔着他的背和侯长海握手、说话。伍南和侯长海握手寒暄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睛有毛病,他拨开眼前的头发和自己说话的时候,眼睛却睨视着车前方,伍南暗说他是个“斜楞眼”。“斜楞眼”留着很长的长发,额头前垂下的头发遮挡着眼睛。他长着一副不拘言笑刀疤脸,穿着件立领的夹克衫,有些艺术家的风采。他见伍南关注他的眼睛,表情不自然了,伸手和伍南握了下,他前额的头发随即滑落下来,又遮挡住了他的眼睛,遮挡住了他身体的缺陷。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江芷妤把听的几位朋友介绍完,说伍南请他们吃江鱼。其余三位听了几乎异口同声,说:“谢谢老伍。”伍南听了心里苦笑道:“我他娘的真成了老鸟了。”对着车窗外吐了口气,看见鱼馆已经在不远处。

这家鱼馆刚开张没多久,伍南想到这里,是他跟鱼馆的老板有点渊源,今年立秋后的一天,伍南休班,早早出门去爬大黑山,不料到了山下天下起了雨,又不甘心回家,便撑起伞,顺着正施工的沿江高速上漫无目的行走,雨下的不大,却把天空拉暗了,金沙江两畔一片灰蒙蒙的,细细的秋雨不时飘洒在他的身上、头上、脸上,凉嗖嗖的,他喜欢这种感觉,在细雨中一直向西走着。他脚下这条公路是国家投资重点项目沿江高速的终点,起点是宜宾。这一段公路,早几年前有了,国家项目一立项,连接其他路段的出口就被封闭了,现在它成了施工道路,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和人员。不知什么原因,近段时间施工也停了,路上显得十分冷清,加上下雨,路上更加空旷寂静。

伍南在蒙蒙秋雨中不自觉的走了很远,当他感到饥饿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立刻有了想吃饭的念头,四下搜寻,看到了江边这家鱼馆。鱼馆背靠金沙江,面对着公路,是一栋贴着乳白色瓷砖的二层楼,独立秋雨之中。“江边鱼馆”四个大红字立在楼顶上,十分醒目。二层楼不算大,没有围墙和大门,楼前面是一处空旷的的坝子,上面用油漆划着停车位。不远处是插着彩旗和横幅的施工工地。伍南走近鱼馆,看见一楼的一个窗口一个光头趴在窗子上呆望着大门的外面。光头看见伍南,忙出来迎接。他五十多岁,脚上穿着胶靴,裤子是条牛仔裤,上面很多泥点子,上衣是件灰色夹克衫,好几处分不清是血迹还是油迹,脸上的五官都好像没睡醒的样子,唯独亮光光的秃头有些派头。

伍南觉得他模样有点像动漫片《熊出没》中的“光头强”。猜他是鱼馆的老板,问:“老板,一个人吃饭行不?”

光头果然是老板,热情地用本地话回答:“可以,当然可以。”把伍南迎进屋。

伍南看到一楼昏暗的大厅里摆着二三十张餐桌,有圆桌,也有方桌,楼上几间雅间内也没动静,灯也没开。明显只有他一个客人。说了句“我一个人不好做吧?”他心里想着随便吃完面条或者米线,看这鱼馆没有这些,想退出去。

光头老板拦住伍南爽快地说:“好做,好做,这下雨天,闲到也是闲到,没得关系。我亲自上灶,绝对让您满意。”说着,他把伍南让到一张靠窗户的方桌前坐下来,又吆喝着开灯、上茶。瞬间,灯亮了,照得大厅通亮。又冒出两个穿统一服装的年轻服务生,忙着摆碗筷和泡茶。光头老板也没让伍南点菜,说了句:“很快就弄好。”进厨房去了。

伍南坐下来喝了一会儿热茶,看了会手机,一个服务员就把一盆香气扑鼻的鱼端上桌了。伍南正想着一个人哪吃下去这么多?见光头老板一边解围裙笑容可掬的过来了。他笑呵呵地对伍南说道:“哎呀,今天还是赚到了,赚到了。”他看伍南不解其意,笑着解释说:“莫看今天生意不好,可是我心情挺好,昨晚上的新闻联播你看没得?这段路马上就要大干了,我这个鱼馆马上就有出头之日了,我早上许了个愿,今天上门的第一桌客人不管人多人少,我都请了。这不,就您一个人来了,我不是赚到了嘛。”他指着鱼给伍南说:“这是我的最拿手的‘功夫江鲢’,味道日毛(好的意思)得很,我是专门到成都学的手艺,麻辣鲜嫩俱全,营养丰富。我们这点的鱼是从水库里打上来的,绝对的原生态,绿色食品。”光头老板介绍完鱼又介绍他自己姓赖,叫赖福根。

伍南心想今天还真遇到好事了,赶忙站起来,说着打扰的话,和光头握手,说:“吃饭哪能不给钱呢。”

赖老板拍着光脑壳说:“要不这个样子?您不介意的话,我就陪您一起吃,顺便喝上几杯,要的不?”

伍南反客为主,热情地说:“不介意,不介意,这样好。一人不成席嘛,快请坐。”

光头老板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堆着笑,手在裤子上用力地擦了擦,坐在了伍南对面,旁边的服务生立刻为他摆上碗筷。他顺手拉住那个服务生吩咐他打两杯他的泡酒过来。很快,服务生端来两杯黄澄澄的泡酒,每杯足有四两,一股子药味。

吃上鱼、喝上酒,光头老板问了伍南的姓名,伍南回答说是江对面十里沟煤矿的,光头老板看见伍南随身带的挎包上印着春江市作家协会第八次代表大会的字样,说:“一看您就是文化人,嗯,不错,您是作家吧?我喜欢书。”

伍南点头默认后,想到要吃人家的免费鱼和酒,从包里掏出一本《阳光》杂志,是前不久杂志社寄给他上稿样本,里面有他的一篇小说,他带着出来是准备看看编辑给他的原稿修改了哪些地方?他听到光头老板喜欢书,以为碰到了同行,把杂志送给了光头,告诉他里面有自己的文章,并请他提提意见。

光头老板接过杂志,瞄了一眼,顺手放在旁边的一张凳子上,说:“我嘛喜欢看书,但不喜欢读书。我屋里头两个书架都摆满了书,啥子书都有,我经常看它们,可一本都没读过。我晓得每本书里都有不同的内容和故事,我不看他们,是让他们保持原有的的神秘,一旦读了,就没得意思了。就像全世界都在探索太空有没有外星人一样?如果哪天宣布有喽,跟我们地球人差毬不多,还有啥子意思嘛?”他看伍南皱了下眉头,赶紧说自己是打胡乱说的,一脸认真的说:“我家两个娃娃都喜欢读书,学校老师喊买的中外名著,我最积极,全部买了,还是精装的。”他还伸出手拍着一旁的杂志说,他会把伍南的杂志拿给娃娃认真拜读的。

伍南听了光头老板的“看书”解释,一阵无语。但并不生气,心想,别说光头老板是山野村夫,就连很有身份的人、很有文化的人尽管藏书不少,还不是摆设而已。他喜欢光头老板的直爽,他皱眉头是觉得他有这么多的书不读可惜了。

伍南和光头越喝越亲近,很快俩人称兄道弟了,伍南喊光头老板“光哥”,光头称伍南“作家兄弟”。说到喝的酒,光头老板端着泡酒说:“这里面泡的是我去木里藏区花了两千块钱买的冬虫草,里面还放了人参、枸杞、海马,功效日毛得很得。”他对伍南说:“我们这点叫观音村,这里修水电站,我们成了搬迁户,政府赔给我们一笔补偿费,让我们迁到同德镇里面修的安置房去了。我晓得这里是沿江高速的终点,今后肯定有发展,用政府补偿的钱开了个鱼馆。狗日的,不晓得为啥子高速迟迟不开工,昨天的新闻,对我太重要了,太重要了。”光头老板对未来充满希望。吃完鱼他们成了朋友。

伍南他们刚在鱼馆门口下车,光头老板开着辆皮卡货车正好从院子里开出来,光头老板把车停下来伸出头和伍南打招呼:“作家兄弟,鱼已经弄好了,我晚上要去水库网鱼,不陪你们了,你们吃好后,就在这里耍嘛,楼上有机麻,免费。”说完,开着车走了。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鱼馆的生意依旧冷清,但整个大厅的灯都是开起的,通亮。他们在一个服务生的引领下上了二楼的一个雅间,他们刚坐下来,一大盆“功夫江鲢”就端上来了,接下来又端上来一盘花生米、一盘腊肉、一盘香肠、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炒瓜尖几样下酒菜。随后一位服务生用一只塑料杯打来两斤的泡酒在桌子上,这些都是伍南提前安排的。见是泡酒,两位男士一个说要喝啤酒、一个说要喝江小白,胖妹则表示她不喝酒。伍南明白他们嫌弃酒不好了,也不理会他们的态度,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意味深长的呷了一口,说:“这是我特意让老板准备的,里面有虫草泡、人参、枸杞、海马,是老板自己喝的,不外卖,你们喝上就知道了,相当的不得了。”

娘娘娘腔董少强问:“哥,怎么不得了啊?”随即用右手的小手指头蘸了点洒在桌上的酒,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副表情痛苦的摸样。

伍南看了他一眼,带着挖苦的口吻说:“滋阴壮阳啊,兄弟你要喝了,绝对是这个。”他比了一下大拇指。

娘娘腔听出伍南针对他,就不高兴了,尖着嗓子说:“哎呀,看来伍南哥哥这方面的毛病不少啊?感情用药酒健身强体啊!”说完,右手做成兰花指扣住下巴嘻嘻的笑起来,大伙也跟着笑起来。

伍南倒让他戏弄一番,心里恼着准备再给董少强几不中听的话。

江芷妤用筷子用力敲着碗说:“看看,都几点了,你们还有心斗嘴,不饿啊!听我的,都喝,咱们看看这酒怎么个不得了!”说着起身给几个人的杯子里都斟满了酒,并叫伍南发表祝酒词。

伍南换上一副笑脸,举杯说道:“承蒙各位文友位看得起,来到这荒僻小店一聚,大家一定吃好喝好。来,共同干一杯。”

几个人说着谢,都端起了酒杯,品了一口杯中的泡酒。酒中有股浓浓的中药味,吃人家的嘴软,几个人都说不错,这样他们就喝开了,相互敬着酒说奉承的话。自古文人相轻,别看他们嘴上谦虚,说着佩服对方的话,心里却不这么想,认为还不抵自己呢。喝酒也是这德行,总想胜过对方,好让“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局面出现。伍南自持有些酒量,怨恨这几位不速之客坏了他的“好事”,频频举杯敬酒,两斤泡酒喝完后,又喊打了两斤来,他嘴里说着敬字,心里却不怀好意,想把几个人喝醉,看人家的笑话。

俗话说,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再加上酒还有些药性,进入下半场桌上有的人就不守规矩了,娘娘腔在胖妹肉呼呼的身上摸来摸去,他的一只手已经跑到胖妹儿的羽绒服里面挠痒痒去了。斜愣眼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娘娘腔的手,大叫:“过分!过分!”

胖妹不以为然,醉眼迷离地说:“哥,管他干嘛呀,想摸哪就摸那儿,反正我早不把他当男人了。”她这么一句,竟把娘娘腔说喷了。娘娘腔听胖妹这么说,本来他想争辩什么,不想一张嘴,“呼——”的喷出一堆秽物出来,直接喷到桌子上、碗里、盆里和几个人的身上,惹得一阵惊呼,跳起身掩鼻躲开。好东西进入肚子里待上一阵,竟变得如同粪便一般,臭不可闻。娘娘腔一时羞愧难当,用纸巾擦着嘴边上的黏东西,一脸的囧相,扶着桌子,长一声短一声的呻吟,眼泪都出来了,随后他跪在椅子上喘着气,抱拳请罪,样子十分狼狈。

几个人见他这般模样,都违心说“没事,没事。”胖妹拿着一沓纸巾过来替他擦擦拭着身上的秽物。桌上江芷妤最为清醒,她大声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换地方换节目。”大家一致同意。他们之前说好吃过饭要去嗨歌。

伍南喊服务员结了账,刚好八百元。几个人准备离开一派狼藉的饭桌,斜楞眼偏偏倒倒的去扶仍跪在椅子上的娘娘腔,不小心踩着地上的秽物实实的摔了一跤。伍南忍住笑,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几个男勾肩搭背搂、偏偏倒到、晃晃悠悠的出了房间。走在前面的江芷妤听见一个房间里有人打麻将,过去看是三个男员工在打麻将。她站在门口说道:“你们三个打什么劲啊?我们也来耍一哈怎么样?”

一个胖子接话说道:“我们是打起耍的,就等你们吃好收拾完下班呢。你们来打嘛。免费的。”说完三个人起身散了。

江芷妤就大声招呼身后的四个人,几个人头重脚轻地进了棋牌室,胖妹、娘娘腔、斜楞眼迅速的占领位置坐下来,嘴里嚷嚷着让伍南或是江芷妤赶紧上一个好开战,他们是酒醉心明白,伍南和江芷妤关系好,他们都是陪客。

伍南不想玩,他怕回家晚了谢红燕生气,他答应江芷妤请客之后,给谢红燕发了个短信,说“会议仍在进行,会后管饭,晚点回家”。谢红燕回复“少喝酒,早点回家。”现在已经不早了,说:“我有点醉了,你们刚好够搭子,我就先回去了。”

娘娘腔舞弄着兰花指拿腔捏调的说:“哎呦喂,老伍,怕输钱啊?你今天是得奖大户,捐献点给我们噻。”

斜楞眼站起身,扭动着屁股说:“老伍,我这屁股都摔成八瓣了,疼得很,正好用麻将疗疗伤,陪我们耍一哈嘛。”

伍南还是想走,立在门口不肯上桌,胖妹起身抓住伍南一条胳膊把他拖进一张椅子里,说道:“走什么走,谁都不能走,咱们三百二封顶,江芷妤买码。”

江芷妤对伍南抛了眉眼,说:“就打一会儿嘛。我买码。”

伍南只好同意,几个人重新定了方位,“乒乒乓乓”的打起了醉麻将。

江芷妤每盘在码好的麻将中任选一张作为码,一盘结束按照码的字数和座序兑现输赢。每盘不等开局她便选出一张码,像个教官在四个人背后不停地徘徊,点评几个人的打法。

伍南的麻将技术本来就不好,加上酒喝得多,还有江芷妤在旁边分神,和牌很少,连连掏钱。

娘娘腔见伍南掏钱频繁,幸灾乐祸地洗刷他是“情场得意,赌场失银。”

赌徒在赌博方面的境界是很高的,牌桌上面,越是输了钱越显得有风度、有涵养、有骨气、有气派。伍南尽管不停地掏着钱,却一副无所谓的说:“大不了把今天的稿费都送给你们,反正也是书(输)钱。”后来,他索性把钱夹里的钱一股脑拽出来,塞进麻将机的钱匣子里,来了个破釜沉舟。麻将的魔力和酒精的刺激已经让伍南觉得钱财如粪土,恨不得早点输光了事。

凌晨一点过的时候,谢红燕又来打电话了,这已经是催伍南的第三道电话了,之前谢红燕已经知道伍南在打麻将了,态度十分不好。伍南估计到这个电话来者不善,不好在众人面前接,让江芷妤替他打着,出门接去了。果然伍南一接听就传来谢红燕厉声的呵斥:“你是不是要打通宵?两点钟不到家我就把门反锁了。”

伍南晓得她真做得出来,说:“马上,马上。我们已经散场了。”挂了电话,他看见窗户下面一个带头盔的员工正启动摩托车,喊道:“哎,兄弟,能搭我到施工路口吗?”到了那里他就可以打车回家了。

头盔员工回答:“没问题,你赶快下来吧。”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伍南听了,走到棋牌室门口,看到江芷妤坐在他的位置上正打着,说了句:“各位,对不起,我老婆突然病了,我得赶紧回去了。”说完,急匆匆出门下楼,坐上头盔员工的摩托车走了。

江芷妤打开窗户喊了好几声,伍南也没听到。江芷妤是手里拿着人民币喊的,伍南着急忙慌的走了,麻将桌钱匣子里的钱忘了拿。江芷妤把钱数了一下报了下一共三百六十元,便放进她的包里,说明天微信转给伍南。胖妹说那是伍南有意留下的,其他两位跟着认同,笑过,又继续打起来麻将来。他们一直打到第二天早上,光头老板网鱼回来,在院子里边打整活蹦乱跳的鱼,边把皮卡车上车载DJ音乐放的震天响,明显他是兴奋的举动,搅得楼上四个人无法再打了。斜楞眼打电话叫了辆私家车,把他们送到各自的家中不提。

 

第五章  酒醉的惩罚


这章说说伍南的倒霉事或者不幸吧。

伍南坐上摩托车上对头盔员工说他老婆突然病了,头盔员工说他们遇一块了,他老婆也突然病了,也是刚来的电话。头盔员工感觉到伍南喝了不少的酒,车不敢开的太快,还不住地提醒伍南坐稳抓牢,伍南也怕摔下车去,一手牢牢地抓住摩托车的后座架,一手紧紧抱住头盔员工的腰,故作清醒的凑近头盔员工的耳朵东一句西一句的说酒话。

头盔员工说:“作家大哥,你第一次来鱼馆我就认识你了,我也姓赖,老板是我幺爸,我晓得你是作家,写小说的,杂志上面有你的简历。你送给我幺爸的杂志我看了,多有意思的,我喜欢看小说。”然后他又说:“作家大哥,你说婆娘些啷个都喜欢大晚上有病啊?她们是不是装的哦?不是想我们了,就是对我们不放心,你说对不对?”

伍南大声迎合着头盔员工,赞同地说:“说得好,说得好。”此时他认为第二条最符合谢红燕的,她经常说文学圈、文艺圈、演艺圈的男女关系最乱套。

不多时,头盔员工把伍南载到施工路口的栏杆处,停下来,说:“大哥,不好意思了,只能到这里了,我家在同德镇,还要开二十分钟。”

伍南下车拍着头盔员工的肩膀,道着谢,看着他在黑暗中骑着摩托疾驰而去。等回过神,却发现这里没有一辆车。平时这里无论白天、晚上都有不少跑车的私家车,今晚却一辆都没有。他立在路边尿了泼尿,发现自己的处境不妙,深邃的夜空中,月亮发出惨淡的光亮。公路下面的金沙江发出急湍的声音。黑夜中夹杂着寒风一阵阵向他袭来,初冬的寒气很快浸到他身上,他不由收缩了下身子,心想光头老板的泡酒还有些效果,不然要冻感冒。开始他以为车都出去跑生意去了,可等了好一阵,也没见一辆车回来,他才着急起来,更令他心慌的是手机没电了,他思量着回去怎么给谢红燕交代?当他把手伸进裤兜触及到钱包时,又吃了一惊,猛然想到,自己没把麻将机钱匣子里的钱取出来,他掏出钱夹子,借着月光查看,里面果然一张人民币都没有,只有几张不同类别的卡。银行卡里有钱也没用啊,附近没有取款机。他懊恼地把钱包塞进裤兜,叫苦:“糟了,糟了。”在原地转悠着、烦乱着、后悔着……最终他决定走路回家,他估算了下,这里到家有四公里的样子,走回去不到一小时,以前也徒步走过,回到家跟谢红燕好好承认错误,最多挨她一顿骂。

一只野猫“嗖——”的从他脚上跑过,吓了他一跳,看了眼黑乎乎的夜,不由吸了口冷气,喷出一句酒话:“现在老子要钱没钱,烂命一条,怕个毬啊。”放开脚步走在夜色之中。

春江市尽管是南方,冬日的深夜依旧是很冷的,这个时间,矿区的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里,残缺不全的路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芒。伍南走的仓惶、跟呛、气喘、头晕,没走一会儿,酒劲上来了,不小心冷风灌进肚子里,酒嗝打个不停,跟着胃里的食物也一个劲往上涌,走了一半的路程,终于坚持不住了,蹲在路边上痛快淋漓的把吃的、喝的吐了个干净。吐完了肚子里舒服了,也不打嗝了,走路却没了力气。他又走了一会儿身上冒出了虚汗,腿脚也跟着发软起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袋里非常渴望有一张床。这时候,他走到一个公交站,看到旁边有个简易棚子,三面用木板纸壳围得严实,只是没有门,借助昏暗的路灯,看出这是个卖饮料的地方。里面有把长条椅子,伍南挨进去,也不管干不干净,直接躺在椅子上面,忘了回家的事儿。他躺下去,对幸福有了新的定义,人最需要什么的时候立刻就能得到或拥有什么就是幸福。现在他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拉伸睡觉的地方,得到了、拥有了,自然幸福了。他望了眼外面昏暗的路灯,没顾得想什么,便睡着了。后来他进入了梦乡,做梦比失眠好,梦会使人不知身置何方?乡关何处?他梦到了自己在一条小河沟里摸鱼,竟捉到一条美人鱼,不知怎么美人鱼变成了江芷妤,那鱼十分柔软、光滑、和性感,他牢牢地抓住了她,将美人鱼按在河边的一块石板上面,和美人鱼亲嘴说话,美人鱼让他脱衣服,他顺从的脱掉自己的衣服,是一件以件脱掉的。衣服脱光了,正要与美人鱼做爱……突然他被一个刹车的声音惊醒了,一辆庞大的公交车赫然停在他眼前。他猛地睁开眼睛,恍惚看见一个人慌张地跳上了公交车。车开走了,他意识清醒了,惊呼了一声“哎呦我操!”紧跟着他像挨上一击的蛇紧缩身体,盘踞到棚子的角落里。他是被自己吓着了,浑身上下竟然赤条条的(下身还有条遮羞的三角裤衩)。很快他就明白了,自己喝醉了,在这里睡着了,被打劫了。他的脑袋一片混沌,也就是懵逼了。

对面的山梁上已经发白,朦胧的晨色中已经有人来站前等公交车,好在这只是个小站,等车的人并不多,等车的人发现了棚子里有个赤裸的男人,都是不屑一顾的眼光,显然把里面的伍南当做流浪汉了。

寒冷的晨风让窝棚里的“流浪汉”清醒了,他开始琢磨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各种念头乱飞,要裸奔的念头被否定了,他估计怕没跑到家天已经大亮,那他很快就成了十里沟矿的头条新闻。他俯身看了下长条椅子下面,竟是一堆的饮料瓶,根本不能藏身,他想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可哪里有啊?他已经忘了或者感觉不到冬日的寒气,一身的燥热,血也跟着往脑门子上冲……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摆脱自己的困境,无奈之举只好将头朝里,把白森森的裸体萎缩在椅子上,显得十分猥琐。他用两只手使劲掐着自己身上的肉,心里数着丢失的物件,一件夹克上衣、一件羊毛衫、一件衬衣、一条西裤、一条秋裤、一条皮带、一双袜子、一双皮鞋、一块手表、一串钥匙、一部华为p10手机、一个钱包,里面没有现金,却有身份证,医保卡,银行卡……他想到该去报案,可对警察怎么描述自己被偷或是被抢的的经过呢?他懊恼着,悔恨着痛骂自己,不时给自己狠狠地来上一下……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这时候窝棚外面传来两个女人对话,她们在小声议论“流浪汉”,一个女人说:“真是造孽,这么冷的天了,还打起光咚咚。”另一个女人应道:“就是,弄不好是个精神病,我们还是离他远点好。”两个女人向旁边移了几步继续谈论着什么。

伍南很快就听出一个声音是十里沟矿机关食堂的临时工杨姐的,他调到调度室后,经常去机关食堂打饭菜,跟杨姐也算熟人了,杨姐五十岁出头、矮胖、干净利落、待人和善、爱招呼人,打饭的人多叫她杨姐。听到杨姐的声音,伍南禁不住心跳加快,身子发抖起来,生怕杨姐认出自己。他把冰冷的双手合一放在胸口,期盼着赶快来辆公交车把杨姐载走。公交车真的来了,杨姐却没上车,没过几分钟,杨姐又回来了,小心地进了窝棚。他赶紧把身子收缩、脸朝里,紧闭双眼,化作一具泥胎。

伍南感觉到杨姐把什么东西放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又听到她轻声念叨了几句造孽的话闪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辆公交车,杨姐上车走了。伍南扭过脸,看见椅子上面放着一套衣服和一双旧皮鞋,他认出那套衣服是前几年矿上发的矿服,他知道杨姐的男人也是十里沟的工人,已经退休了……他顾不得多想,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穿好,穿鞋的时候,发现一只鞋里还有十元钱的人民币零钞,一张五元的,五张一元的,眼泪便“哗——”的涌出来,呜咽着说了句:“杨姐,好人!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接着他用袖子抹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到外面等公交车去了。这时候,外面已经是光明的世界了。

接近八点,伍南失魂落魄回到家中。敲开家门时,谢红燕正准备出门上班,见他回来,刚丢了句“一整夜没回来,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发现伍南明显不对头,因为她眼前的伍南令她惊讶不已。还没等她反过神,只见伍南扑进屋,蹬掉脚上的鞋,僵尸一样几步蹦到客厅的沙发上直挺挺的倒在上面,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只是大口大口吐着粗气。

谢红霞见伍南这般摸样,吓的够呛,过去问话,一句话也没有,用手去摸他的身体,如死人一样的冰,掏出手机要打120的电话。

伍南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她,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死不了。别打。”

谢红听了又生气了,恶狠狠的丢了句:“怕是闯到鬼喽,懒毬的管你。”到了门口,又说:“我下午要去成都出差。”然后,把门一关走了。

伍南躺在沙发上面不停地吐长气,不吃不喝吐了一大天,就病倒了。晚上的夜班也没去上,给单位请了病假,却没去医院。谢红燕出差去了,也没人过问他的病情。他在家里胡乱找了些药吃了,但并不见好,病情日益加重。

谢红燕五天以后才出差回来。回来那天,谢红燕进门看到家里脏乱的无处下脚,餐桌上、沙发上、茶几上、厨房里、地上满眼都是吃喝留下的垃圾和没洗的碗筷、餐巾纸,屋里面散发着臭烘烘的味道……谢红燕见伍南窝在床上,顿时鬼火冒,也不问究竟,连损带骂起来,骂伍南装病、窝囊、就知道喝马尿、胡编乱造……谢红燕是个厉害的角色,她提正科级都十多年了,理骂人很在行。伍南对谢红燕历来唯命是从、忍气吞声,现在他依旧默不作声地听着,伍南是个出了名的“妻不知管严”“耙耳朵”。

谢红燕一边收拾屋子,一边不依不饶的数落谩骂,不知是那句话把伍南骂毛了,还是伍南忍无可忍了,突然间,伍南一个鹞子翻身,跳下床,猛地把谢红燕扑倒在地,犹如武松打虎一般威猛,数不清的乱拳落在谢红燕的身上、脸上、头上。谢红燕被突来的打击打懵了,开始还还手、挣扎、嚎叫,很快便犹如案板上的一块肉,任凭伍南捶打了。伍南打累了,跑进厨房把刀叉之类的物件抓在手上又出来立在谢红燕面前。只见他赤裸着身子、打着赤脚、干瘪的肚皮剧烈的起伏着,嘴里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着,一张青灰色的瘦脸露着古怪和凶残。他对着谢红燕“呵呵”冷笑着。

谢红燕害怕极了,眼前哪里还是她往日唯唯诺诺的丈夫?分明就是魑魅魍魉的鬼怪。她竟不自主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对着伍南哀求起来,反复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话,求伍南千万别痛下杀手。

伍南也不言语,脸上闪着古怪的笑容,几步跳上床,抱着刀叉躺在床上,没一会儿,竟打起了鼾。

惊魂未定的谢红燕手脚哆嗦着在房间里收拾了一些要紧的东西,逃命似的的出了家门。过了一天,谢红燕在两个女同事的陪伴下,带着病病歪歪的伍南,去了趟民政局和伍南办了离了婚。谢红燕主动提出净身出户。

伍南的病情逐日加重,萎在家里饥一顿饱一顿,也不去医院,加上无人照料,真就到了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地步了。他可能想到自己不久人世了,挣扎着写了几句绝命书:

性命将失牵挂多,

人生楚痛无处表。

此去冥界寻自我,

万事皆空求欢乐。

伍南的手机丢了,即使他要死了,也没几个人知道,但他命不该绝,他的几个朋友出手搭救了他,让他和死神擦肩而过,并由此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起来。

 

第六章  患难中的朋友


伍南要死了的消息是韩梅传出去的,最先是她告诉的是伍南班上的同事老孔。老孔跟伍南住一个小区,他也时常到韩梅的店里吃饭,老孔半开着玩笑问韩梅伍南是不是真病了?韩梅说真病了,而且挺严重的,还请老孔去看看伍南。老孔问严重到什么程度?韩梅说快要死了,就说了伍南的情况。老孔胆子小,不敢去看伍南,到了班上给调度室主任朱万平汇报了伍南的情况。朱万平不喜欢伍南,但听说伍南要死了,还是也同情心的。说:“哎呀,那小子咋整成那德行了呢?他好歹是咱们调度室的人,老婆跟他离了,我看他没什么亲朋好友,他的后事还得我们张罗,虽然我不待见他,可死者为大嘛。你马上通知让调度员小李、小周到我办公室,咱们商量一下他的后事。”在他眼里,伍南好像已经死了。

其实人都是有朋友的,只是多少和关系深浅而已,早有人说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君子之交淡如水。病入膏肓的伍南就是几位朋友搭救了他性命。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先说李书才,他和伍南平时多有来往,他也曾是十里沟矿的矿工,只不过很二十多年前把工作给辞了。他年龄五十五岁,长得瘦小,个头不高,头发白了大半,脸颊上还有几颗明显的麻坑。他辞去工作后一直想做生意发财致富,却连连受挫,后来在外面谋生度日,三年前他年迈父母死活不让他出去了,他才回到春江市的。除了照顾父母,也跑摩挣些零花钱。尽管李书才的生活不如意,但他生活乐观,待人热情,说话诙谐。他跑摩的的地方在伍南住的银沙西苑小区外面,离他父母住的银沙东苑小区不远。他从外面回来没多久便认识了伍南,因为都爱好文学,一来二往成了朋友,有点惺惺相惜,或者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伍南知道李书才生活方面的拮据,时常在经济上帮助李书才,一次李书才不小心把摩托车撞在人行道的护栏上面,摩托车撞得挺严重,车又没买保险,他向伍南借过两千块钱修车,李书才后来还了几次,伍南都没要。不过谢红燕很不待见李书才,谢红燕无意中知道了伍南借钱给李书才的事,奚落伍南就会交“球莫名堂”的朋友,说李书才是个老混子,奔六的人了,要啥没啥,混的连吃饭都恼火,靠啃父母、跑摩的过活,丢人现眼,多次告诫伍南少跟李书才交往,还揭伍南过去交友不慎的伤疤。一次,李书才见伍南下班回来,一手提着一袋米,一手拎着一桶油,李书才见了不由分说上前接过那袋二十斤的米袋,一直送到了伍南家门口,伍南客气的让他进屋坐坐。李书才也没客气,刚要进屋,谢红燕出现在门口,连正眼都没看李书才,冷冰冰对伍南说“你别进屋了,我们马上出去吃饭。”好像李书才根本不存在。李书才只好尴尬的打着哈哈走了。他甚至听到过谢红燕当面贬垮伍南和自己“见到你们一个个酸不溜的样子就胀气。”。伍南虽然惧内,但和李书才的交往一入既往。

伍南病重的那些天碰巧李书才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在家里跌了一跤,手脚都摔着了,行动不便,他在家照顾老母亲十多天没出来跑车,也没好给伍南通电话,怕伍南又要花钱破费,所以他不知道伍南生病、离婚、病入膏肓。再有他的手机是部老式的诺基亚,不能发微信,自然也没看到伍南的绝命书。这天,他母亲好些以后,又像往常出来跑车来了,一大早他到韩梅店里吃早饭,韩梅见了他,也不顾店里有客人,喊了声“李哥——”眼泪就出来了。

韩梅也是伍南鲜为人知的好朋友,三十五六岁,摸样俊俏、身材匀称、皮肤白皙、性情温顺,四川泸州人。她在春江市打工好多年了,说起了也是个不幸的女人,她和老公都在一家建筑公司打工,两年前他老公在建筑工地上不幸被高空坠落下来的脚手架打中头部死了,撇下她和两个读小学的孩子。他们在老家农村的家境不好,丈夫死后,韩梅把孩子送回老家读书,仍在春江市打工挣钱。银沙西苑形成以后,她在小区外面开了个饮食店。店铺是一个泸州老板的,和韩梅沾些亲戚,见她不容易,把这间一楼一底的铺面便宜租给了韩梅。韩梅把一楼做了铺面,二楼放货物和居住,小店不大,只请了一个服务员。韩梅是一个吃苦耐劳的女人,经营着米线、抄手、面条、家常菜之类的饮食,都是亲自上灶,做的食物味道不错,打整的却是明窗亮几,这样,她的生意一直不错,留住了不少的回头客,像李书才和伍南都经常在她店里吃饭,他们从熟客变成了熟人、朋友。伍南上班是三班倒,上早班和夜班的时候,早饭基本上都是在韩梅这里吃的,韩梅生火做饭用的块煤是伍南无偿提供的。韩梅喜欢看小说,经常向伍南借或要些书和杂志看,这样他们多了个说话的理由,一来二往他们关系不一般了,明眼人私下议论说伍南肯定吃了韩梅的“豆腐”,他们已经发现韩梅看伍南的眼神不一样。伍南的老婆谢红燕早就调到在外单位上班去了,她没听说也不知道伍南吃韩梅“豆腐”的事,有时候她也来韩梅店里吃早餐,但她没有慧眼,哪里看得出伍南和韩梅不一般的关系?

伍南离婚以后,拖着病体去了趟政务中心,补办了身份证、银行卡、医保卡、驾驶证,后来基本上就不怎么出门了,开始还出来买点吃的用的,后来病情加重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了,韩梅知道伍南病了,抽空时常去照料他,眼见他的病越来越严重,劝他去医院伍南一直硬犟着不去。这一两天韩梅看到伍南差不多要死了,心里急得正不知如何是好?

韩梅带着哭腔对李书才说道:“李哥,伍南怕是快要死了,他老婆跟他离喽,也没哪个管他,真是可怜。昨晚上给他带去的稀饭都吃不下去了……您去看一下嘛。我,我都有点不敢去了。”说着,又落泪了。

李书才听了吃了一惊,问了伍南的具体情况,埋怨韩梅说:“你咋不早给我打电话呢?”

韩梅用手捂住鼻子,眼泪噼里啪啦的落着,强忍住哭声,说:“我晓得你妈绊倒喽,没好给你打。李哥,你赶紧去看一哈吧。”

李书才也无心吃早饭了,说着马上去,起身走了。李书才刚走出小店不远,韩梅紧跟出来喊住他,一手拿着把带红绳的钥匙,一手提着快餐盒装好的稀饭和包子,一并递给李书才,带着哀求的口气说:“李哥,麻烦您照顾他一下吧,别让他一个人死在屋头别个都不晓得。我胆子小,最害怕见到死人喽……”

李书才听韩梅这么一说,心里也有点发怵。他乘电梯上到伍南住的九楼三号,在门上敲了好多下,也没见没反应和开门,忐忑不安地用手里的钥匙打开门,迎面扑来一大股子难闻的味道,屋里暗黑乎乎的,他心“噗噗”乱跳,心想伍南别真死在屋里了。他大声喊着“伍南,伍南。”不见答应,打开灯,慢慢进了屋子,他扫视了下屋子,屋里还算整洁,应该是韩梅帮着打扫的。李书才听见卧室里有些动静,走进去见到床上奄奄一息的伍南。小心上前摸了下伍南的额头,烫的如同通电的电熨斗。

李书才见状,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叫了个一起跑摩托车的年轻人小王上来,他俩用一张毛毯把伍南像包婴儿一样包裹好,俩人连抬带抱的把伍南弄下楼,找了辆私家车,径直把把伍南送到了春江市第二人民医院。进了医院的急诊室,医生很快告诉李书才病人的病情十分严重,肺部出了问题,需要住院治疗,让他去办住院手续。李书才听了却犯愁了,因为住院要交押金两仟元,并且没有床位。他踌躇了一下给周文良打电话,把治病救人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别看李书才混的不咋地,和周文良是患难之交,以生死兄弟相称,后面有表述。周文良听完李书才说他的一位好朋友病的不轻,住院需要两千块钱的押金,还问他二医院有没有熟人,好帮着给找间病房。立刻说:“好办,二医院的王书记我熟,我马上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帮找个病房,住院押金我也顺便微信转给他。”周文良知道李书才的手机没有微信。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有了医院领导的关照,伍南住进医院的一个单人病房。医生对伍南的家属韩梅和李书才说,伍南是肺部感染引起的发烧,拖延了治疗,情况很不好。后来病房里又来了好几位医生对伍南进行医治,研究是否把他转到重症监护室。

第二天,伍南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不过已经退烧了,没转重症监护室。韩梅和李书才日夜轮换看护着他。

第三天的上午,周文良到医院探望伍南。那天是一个清冷的上午,李书才引领着周文良进了伍南的病房。李书才弯下腰带着激动对正昏睡的伍南说:“伍南,伍南,周主席来看你来了。”

伍南听了努力挣开眼睛,看到了周文良,眨了眨眼睛。他今天的情况又有好转,知道自己在医院里,是谁在照料他、帮助他。之前他在昏沉沉的状态中听到李书才说了周文良垫押金,找医院领导的事情。他眨完眼睛很快又闭上了,但他心里却涌出一股热流,鼻子一酸,眼睛涌出亮晶晶的泪水,表示对周文良的感谢。

这时候,四五个身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的医生来了,一位大眼睛的女护士动作娴熟的为伍南测体温、量血压,把输液的针头准确地扎在他的手背上的血管里面,然后他们交换着看铁皮夹子上的病历。这时候,伍南的眼睛又微微睁开了,看着眼前的医生,谛听着他们有关自己病情的话语。伍南看着几双肃穆的眼神不断在他脸上扫了扫去。他突然想到这是与死人告别的眼神,心里立刻恐慌起来,心跳不由加快,一下子想到周文良也是来和自己告别的。

几个白大褂走了,伍南的心无端的乱跳起来,竟害怕起死亡来。他甚至想大声喊:“医生,别走,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有人说,人住进医院求生的欲望最强,看来不假。

医生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李书才搬了把椅子放在伍南的面前,周文良听着一张慈祥的面孔注视着伍南。伍南闭上眼睛,不敢睁开。他尽管假寐着,但仍能感觉到周文良的目光始终在自己的脸上。他不喜欢周文良看自己一脸的死相,希望他快点离开自己,他甚至心里埋怨李书才多事,把周文良喊了干嘛?自己和周文良素未平生,即使死也用不着他来悼念。他还埋怨李书才不该弄一把椅子放到自己的眼前,让周文良这么近距离看着自己。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周文良是来要债的吗?他已经知道自己住院的押金是周文良垫的。他很想马上让李书才帮着取两千块钱还给周文良,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认为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然而周文良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在随身的提包里取出保温杯双手握在手里和李书才交谈。

周文良起初并未打算来医院看伍南,他跟伍南不熟悉,即使在报刊杂志上见过伍南的名字,看过他的小说,也没有什么印象。他望着伍南,想了好一阵也没有想起几天前颁奖会上伍南的表现,也想不起自己是否给伍南颁了奖?周文良来医院是伍南住院以后,李书才打电话向他道谢,说多亏了他给伍南住进了单人病房,然后对他说起伍南的情况。周文良听说伍南是那天会后染上风寒病倒的,还听说伍南是十里沟矿的,本来挺优秀的,是安全事故和文学影响了他的发展。周文良听后对伍南有了兴趣,也想起伍南的征文小说获得了一等奖,决定来医院看看伍南。

李书才坐在病床的床沿上,周文良看着伍南和李书才说话。伍南假寐着聆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他听得出来,他们的谈话内容都关乎着自己,开导自己。

周文良说:“做人啊就得有气量、有度量,不光吃得起苦,还要受得起委屈,经得起各种意想不到磨难和打击,人生在世谁没几件糗事?遇到迈过去就完了,不然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周文良说起他的一件糗事。他说:“我可是一丝不挂的裸奔过,那时候我都是十里沟矿的副书记了,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吃完饭去澡堂洗澡,一直构思一篇文章,洗完了本来去更衣室去穿衣服的,可脑袋里光想着文章的事,竟光着身子出了澡堂子,直到澡堂外面小卖部的老板娘厉声骂我是流氓、臭不要脸的,我才惊醒过来,赶紧跑回去穿好衣服,又冠冕堂皇的出来了。我还特意到那个女人那里买了包烟,老板娘根本没认出我,还给我说刚才有个疯子光着屁股出来了。她还开玩笑说,疯子要是再出来,她就把他下面的玩意剪下来,省的那玩意干坏事。哈哈,我当时就认定一个道理,人穿上衣服和不穿衣服是截然不同的。有的人,就是太在意别人了,到头来自己受罪。”他明显是说给伍南的,伍南自然听得出来。

李书才也跟着讲自己的糗事,他指着脸上的麻坑说道:“我这脸上的麻子,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在井下放炮蹦的,是我十三岁那年被大麻雷子崩的,那年大年初一我在家院门口“乒乓”的放在玩儿,正好看见地上有泼牛粪,我把大麻雷子插在牛粪上,刚点着躲起来,我妈出来了,我再二,也不能崩亲妈啊。啥也没想,直接趴牛粪上了,结果把脸上崩了好几个牛粪坑。我妈又心疼又生气,把我领回家,洗了半天,也没把牛屎点子洗干净,崩肉里去了,直接影响了我的光辉形象,我的前妻总说我脸上有牛粪味道,从来不亲我,滚他奶了个的蛋……”

周文良和李书才交谈着,伍南躺在病床上静静的听着,他们的话语犹如悬挂在支架上面药瓶里的滴液一样,一滴一滴的滴进他的血液里,注入他的心田。他深陷的眼睛突然睁开,痴痴的望住周文良,眼前端坐的这个人分明变成了他的父亲,伍南伸出手抓住周文良的手,泪如泉涌。周文良把椅子向病床拉近了一些,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伍南的脸颊,像抚摸摇篮中的孩子。

伍南感觉那只手带有一股电流迅速传遍他的全身,堵在心口窝的一坨秽物被电流打通。快到吃午饭的时间,周文良才离开,他走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李书才。里面有一千块钱。他叮嘱李书才照顾好伍南。

伍南目送着周文良和李书才出门,眼睛就一直大大地睁着。这时候,明亮的阳光从窗子射进病房,病房更显得洁白。窗外,梧桐树事一群鸟儿叽叽喳喳的欢叫着,他痴痴的望着窗外,就想到自己了自己父亲。人在身体虚弱的时候总是优先先到自己的亲人,生病的这些天他不止一次恍恍惚惚的梦见或者见到自己死去的父亲,他想,难道父亲要召唤他去?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伍南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他父亲就死了,对父亲的死,伍南认为跟父亲不得志有关,父亲早年读过私塾,在村子里也算得上文化人,当过村办教师、村里的会计,有几次还差点当上村里和乡上的干部,但都差那么一点,后来母亲不止一次地说,要是当时家里宽裕一些给人家送些礼父亲早出息了,也不会死的那么早了。后来父亲的老师也不让当了,变得郁郁寡欢变。喜欢上喝酒,即使不吃饭也要喝,时间久了,身体变得越来越差,检查出肝病也照喝不误。有一件事伍南一直耿耿于怀,就是父亲为什么把自己伍华的名字给改成伍南呢?在老家大多数人依然叫他伍华,后来到了重庆读书,到了矿上人们才开始叫他伍南。这些天他在病床上,又琢磨起父亲为他改名字的事,好像一下子豁然了,为自己改名是父亲对自己人生不如意的宣泄。人生在世要面临“五难”,即得名利难、得富贵难、得美色难、得滋味难、得安乐难,寓意为“伍南”。父亲为了改名字父亲还和村干部打了一架,父亲是村里人公认的老实人,可谁也没料到,体重一百出头的父亲竟把比他重四十多斤的村支书打了一顿。这场不对等的较量让村里的人重新认识了父亲,伍南听不少人讲,父亲之所以能打赢,是他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另外就是村支书是党员干部让着他。这场打架事件发生后,父亲在村里成了最孤独的人,人们背后议论他精神有问题,有人叫他“伍疯子”,父亲是要脸面的人,没多久离开了村子,说是到外面找事做,但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家里也一度没有他的消息,村里人传言父亲因打了村支书畏罪潜逃或自杀了。后来家里才知道他在邻县的一个家具厂做家具,因为父亲会一些木工活,后来他一个多月甚至两个多月,偶尔回一趟家,他怕碰见村上的人,每次回家都是在晚上,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回来,早上天不亮又悄悄的离开,绝不在村子里多留一天,即使过年他也只是年三十晚上回来,初一一大早就走了。这样一来,村子里的人又传言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和家庭,母亲从不计较旁人对父亲的说三道四,母亲在家里经常说“你们老孩儿决定不会丢下我们的不管的。”伍南也始终相信父亲是爱母亲、爱家、爱子女的,因为父亲每次回家都会把一些钱交给母亲,无论多晚都会到床前端详自己,有时候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会发现或感觉父亲坐在床前望着自己,早上起来枕头边上会有想不到惊喜,一包花生、一本连环画、一袋糖果、几个烧饼……很多时候他很想一跃而起扑进父亲的怀抱,可他知道父亲回来不光是看他的,即使知道父亲在眼前也只是假寐,因为每次父亲回来还要和母亲在里面的房间里制造出很大的动静……

病房里消毒水味道很难闻,伍南不喜欢这种味道,因为他一闻到它总想起父亲的死。父亲就是在这种味道中死去的,那是他刚上初二年级的时候,父亲因肝硬化晚期住进了县医院。母亲只告诉他父亲病了,住院了,没说父亲的病有多严重,也没让他去医院,那时候他已经住校了,一个月回次家。一天,家里的一位堂哥把他从学校叫走,说他父亲的病严重了,让他去医院,等下了长途客车,堂哥才告诉他父亲快要不行了,找他来是和父亲见最后一面。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跟着堂哥进了充满消毒液的病房,怯生生的走进病床前,父亲如同一具木乃伊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毫无生命体征,他忍不住哭出声来,呜咽着喊了几声“爸——”也没见一点反应,他怀疑父亲已经死了。这时候本家的三爷爷喊着“阎王收人喽,阎王收人喽!”进了病房,他端着一个小铜盆,颤悠悠的凑近病床准备给父亲洗脸,盆刚到父亲的头上,竟不小心把铝盆弄翻了,一盆凉水劈头盖脸的浇在父亲脸上。父亲受惊,眼睛和嘴巴突然张的大大的,旁边的母亲,不等父亲的嘴巴闭上,手迅速伸进父亲的嘴巴里,抠出一团令人恶心无比的秽物甩到床下的垃圾筐里。紧随着,父亲“噢——”的一声叫唤,身体竟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直视前方。病床周围的人以为是诈尸了,惊恐的不由后退。三爷爷倒是胆大,硬把父亲往病床上摁,嘴里骂着“畜生,不准作怪,快随阎王去吧。”父亲却分明要水喝,不像是诈尸,母亲过去给父亲喂了些水,父亲的神志便清醒了,几乎和每个人都打了招呼,最后问起伍南学校里的事,叫他不要耽误学业,赶快回学校去。眼见父亲起死回生,半屋子家属和医生都笑了。伍南以为没事了,当天返回了学校,可三天以后父亲又死了,晚上死的,他赶到医院,来到充满消毒液味道的太平间,几位亲戚已经为他穿好了寿衣,伍南上前摸了父亲冷冰冰的脸,大哭起来。伍南哭着问三爷爷:“不是没事了吗?怎么又走了呢?”三爷爷说:“阎王招他,前后是跑不脱的,这就就叫过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伍南清楚的记得,父亲死去的那年是四十六岁,跟自己今年同岁,只不过父亲是夏天死的,莫非自己也要死于今年的冬天。想到死,他不由又惶恐起来。躺在病床上的人最爱胡思乱想,多是想有自己有关联的人和事。伍南也想到了母亲、儿子、谢红燕、江芷妤……本来他儿子伍晓光要回来看他的,他是听母亲谢红燕说伍南得了疯病,估计没救了。儿子知道他们感情一直不好,自然不相信谢红燕的话,打电话给伍南,那已经是伍南住进医院第六天的事了,伍南不想让儿子回来,打起精神说是偶染风寒不碍事,父子俩还进行了视频,这样伍晓光就没回来。不过通电话时候,伍南告诉儿子他和谢红燕离婚了。儿子听了好像跟他无关,说了句“你们早该离了。”

伍南的红颜闺蜜江芷妤不知道伍南病重,说来凑巧,他们聚会的第三天,她便和公司的老总去新疆出差去了。期间他打了几次的电话,伍南的手机都是关机,他是想着把伍南的几百块钱微信转给他。见总打不通,她出差回来还特意到小区打听伍南的情况,一位保安跟江芷妤认识,也认识伍南。保安指着小区外面韩梅的小食店说伍南经常去那里吃饭,跟老板关系也好。江芷妤过去问,韩梅打量着江芷妤告诉她伍南得了一场大病住进医院,出院休了年休假,到外面疗养去了,至于去哪儿了她也不太清楚。她还告诉江芷妤伍南是因为去参加什么征文颁奖会大半夜回来遭打劫了,身上的东西被打劫一空,害得他大病一场,老婆也跟他离婚了。江芷妤听了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给韩梅留了手机号,说等伍南回来及时通知她。韩梅嘴上答应着,却没存江芷妤的电话。不过后来她联想到伍南,嘘寒问暖之后给伍南微信转了二千元,谎称那天晚上伍南走后,他替他把输的钱打回来的。伍南半信半疑地收了江芷妤转来的钱,这是后话。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没想到周文良竟成了来医院探望伍南的常客,他来医院都是坐公交车来的,32路公交车正好在二医院和他家门口都有站,他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吃过晚饭来,有时候带些水果或点心,有时候空手,每次周文良都坐在病床前和伍南亲切的说话,医生和护士们多认为他是伍南的父亲。在医院的药物治疗,在周文良的心里理疗,李书才和韩梅的照料下,伍南的身心得到很快恢复,到了第八天,他已经能下地活动了,这天早上周文良和李书才一起进了病房,李书才手里提一盒台湾拔丝糕,伍南见了不禁咽了下口水,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好好吃东西了。听李书才说是周文良特意给他买的早餐,道着谢,接过去,打开,一会儿功夫就把一盒拔丝糕吃完了,周文良和李书才面视而笑,知道伍南的病好了。果然,他们征询查房的医生,医生说可以办出院了,但是要开些药带回去吃,还有多休息,多营养。 

李书才把伍南的医保卡要去,把出院手续办完了。伍南插空在医院大门口的自动取款机上取了钱,把两千元的押金还给了周文良。周文良不做推辞,收了钱告诉伍南,一会儿有人来接他们。他们便在医院住院部门口的椅子等候,没一会儿,一个膀大腰圆,五十多岁的方脸汉子过来招呼他们。李书才给伍南介绍说是老魏,是他们的四弟。老魏笑盈盈的伸出厚实的手和伍南握手。这个老魏,身高一米八以上,体重超过两百斤,满脸的和善,让人联想到寺庙的佛。伍南握着老魏有力的手,感到了自己的虚弱。老魏提起伍南随身的物品,引领着他们去了地下停车场。

几个人坐上老魏开来的一辆大众城市越野车,老魏对副驾上的周文良说:“大哥,午饭安排好了,直接去我们店里吗?”

周文良也不征求伍南和李书才的意见,便说好。

伍南推辞说:“已经够麻烦几位了,才吃了周主席给买的糕点,还不怎么饿呢……”

李书才打断伍南的话,说:“你不饿我们可饿了哈,我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四弟不是外人,也是十里沟煤矿的。他家在前面不远开了个饭店,人家老板都安排好了,不去不好。”

伍南听李书才这么说,不再说什么,便说:“魏大哥也是十里沟的啊?没见过魏大哥呢?”

老魏开着车,说:“我以前是掘进队的,查出高血压以后,调到退管科,一直护理工伤,很少在矿上,明年我就退休了。我那饭店就是个苍蝇店,小打小闹,生意一般。你们能来还是我们的荣幸呢。”

李书才听了转移话题,说:“四弟会写散文得呢,哎,你那篇《矿工搬家记》我觉得写得太啰嗦了,你拿给伍南帮你看看。”

老魏接话说:“好啊,等下我就拿给伍兄弟,请他帮我改改。”

几个人在车上说着话,老魏家的饭店到了,在一个家属区附近,和许多的饮食店连在一处,规模不大。老魏的老婆出门迎接他们,人长得高高的,胖胖的,一脸笑摸样。她嘻嘻哈哈地和周文良、李书才打着招呼,开着玩笑,埋怨他们好久不来他们这里了。李书才把伍南介绍给她。

伍南喊了声“嫂子好。给您添麻烦了”。

女人上前拍了拍伍南的肩膀,爽朗地说:“自家兄弟,麻烦啥子。来了就是好兄弟。”她端详了一下伍南说:“嗯,气色差了点,吃点好的加强营养,几天就恢复过来了。男人靠吃,女人靠睡。看你魏哥,都五十好几的了,一顿还能吃一只大卤鸭子。”

她这几句话,伍南便想到《水浒传》里面的孙二娘,他悄声问李书才,他们老家果然是山东聊城的。她热情的把几个人带进了一件雅间,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

伍南的病好了,胃口大开,桌上比谁都吃得多,他的吃相惹得大家不时洗刷他。真就是,心里没病才叫没病。吃过饭后,大家说了会儿闲话,老魏又他们一一送回家,待把伍南和李书才送到银沙西苑小区门口时,老魏从后备箱取出两包炸好的酥肉递给李书才,说李书才和伍南一家一包。老魏对李书才说道:“李哥,伍兄弟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你和伍南挨得近,还得请你多费心照料,有什么需要你给我打电话。”伍南听了一阵感动。连连道谢。

李书才接过老魏的酥肉,说:“怎么把我也当病号了?”老魏说是孝敬李书才父母的,李书才道着谢收下。

伍南在家休息了一天,觉得可以上班了,借韩梅的手机给朱万平打电话说自己可以上班了。朱万平接了电话,问候了一句“好利索了。”看了下办公桌玻璃板下面的当月排班表,告诉伍南第二天上白班。

第二天伍南在韩梅店里吃过早饭,上班去了,一起工作的同事,看到伍南活得好好的,多是做个问候,又把他当成平常人看待了。不想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让人一句话,差点把他的病吓犯了。

伍南中午去食堂打饭,食堂的杨姐给他打好饭菜,随便问了句“你病好了?”伍南发现杨姐口罩上面的一双眼睛盯着他看,竟紧张的的手抖得没奈何,盘子没端稳,“哐当”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弄得好些吃饭的人盯着他看,私下说他真有病。事先单位上有人传伍南得了精神病。实际上伍南是被杨姐一句话吓的,当天下班回家他感到自己又发烧了。第二天,他去班上办了年休假,带上医院给他开的药,去大黑山乔崇飞家休养去了。期间他帮着乔家做些农活,搞创作按下不提。

过来两个星期,伍南休完年休假才在银沙西苑现身。那是一个下午,他坐一辆私家车回来的,还带回来两大编织袋的核桃,足有五六十斤。他在小区门口下了车,看见李书才在小区门口支着摩托车等客。便高声喊了声李书才。

李书才见了伍南,没说两句话,便撂下脸子教训起伍南,说:“你小子也忒牛了吧?我们都以为你遁土了呢?这段时间撩到哪儿去了?你真有点忘恩负义了哈。周主席、韩梅、老魏两口子可没少打听你,你连个屁也没一个,做人可不能这样啊。你看我的手机都换成了平板的,现在可以玩微信了,你不会连部手机也买不起了吧?特别是周主席,昨天还问你。”

伍南让李书才数落的脸红红的,没敢解释大黑山没有买手机的,只是一张笑脸给李书才赔不是,指着身旁两大袋子的核桃说是给他和韩梅的,表示自己知错了。为了表示诚意,他把李书才的手机借过来给周文良打通了电话。他不等周文良开口,抢先说:“周主席,我是伍南,先给您赔罪了。承蒙您的关怀,我身体都好利索了,这些日子我去大黑山住了一段时间,顺便写了点东西,一直没买手机,也没和您联系,请您原谅。我很想念您,明天晚上我想请您和李哥几位吃顿饭好吗?到时候我给大家负荆请罪。”

周文良没有谴责伍南,只是说:“身体好了就好,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至于吃饭就免了吧。找时间我们再约吧。”

伍南赶紧说:“周主席,我真想答谢一下大家呢,再说了我还想认识一下你们‘金沙七子’呢?您答应介绍和我认识的。”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周文良听了沉思了一下,同意了伍南的宴请。伍南高兴的挂了电话,对李书才说:“周主席同意了,我明天上白班,下午四点下班,明晚上我给您和周主席赔罪。”他看了下时间,说:“李哥,您等我一下,我回家换下衣服就来,麻烦您拉我到步行街上买部手机去。”

李书才看伍南是认真的,气也就消了,说:“这还差不多,抓紧吧。”

伍南很快换完衣服出来,和李书才先去了韩梅的小店,店里只有韩梅请的服务员在理青菜,说韩梅到市里面去了,她老乡家的孩子明天结婚,去帮忙了,还说晚上也不回来了,要明天下午才回来。伍南把一袋子的核桃交给小李,又和李书才一起到了李家,把给李书才的核桃放在家里,才坐上李书才的摩托车去步行街买手机去了。他买了部新款华为手机,拿出一个优盘,里面有手机号的备份,让营业员复制到新手机里去。之后,伍南提出请李书才吃晚饭。李书才看刚五点钟,说要给父母做饭。伍南则说:“咱们早点吃完,再给大伯大妈他们打个包,好久不见李哥了,怪想你的。”李书才只好同意,俩人就近找了个小店坐下来,伍南点了几个菜,包括给李书才父母打包的。由于李书才骑车,俩人没要酒,说着话,很快就吃完了。李书才把伍南送到小区门口,各自回家去了。伍南到了家便给几个人打了一通电话,有韩梅、老魏、江芷妤、老左、黄毛儿、母亲、儿子等人,电话里他们都把伍南埋怨了一顿,伍南照例一一赔罪。随后他和李书才在电话里聊起天,聊了一阵,便聊起韩梅。

李书才说:“韩梅那丫头见我就问你的情况,你赶紧给人家回个电话,人家是相中你了,你赶紧娶了她得了,我敢说你们肯定有一腿,对不?你李哥的眼睛毒着呢。”

伍南听了不置可否,把话题扯开,说:“李哥,请周主席吃饭在什么地方好?你给参谋参谋。”

李书才说:“肯定以周主席为中心,他住在市区,就在市里找个地方吧?金海名都大酒店不错,周主席在那里请过我。就是有点贵。”

伍南大方的说:“什么贵不贵的,听李哥的,就定在那里了,我马上打电话订包间,您负责把客人请到就行。我早想认识一下你们这些生死朋友了。”

俩人又闲聊一阵才挂了电话。伍南打电话给114订了酒店的包间不提。第二天下午伍南下了班,去超市买了两瓶五粮液酒和两瓶红酒,约上李书才打的去了市里的金海名都酒店。车上李书才告诉伍南,今天只请到周主席,老魏两口子,杨军和夏梦。陈语禾和冷月有事来不了。

到了酒店包间,伍南在大堂经理的指点下,点了菜,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凉菜都上桌了,周文良给李书才打了个电话,说他们暂时来不了了。说他和杨军、夏梦打的都快到酒店了,老魏的老婆来电话说店子里的液化罐炸了,把厨房的棚顶都震塌了,还伤了人,他们要到老魏的店里去看看什么情况。李书才表示他们也想过去看看。周文良让等等,说他们到店里看看,如果事不大就和老魏一起过来。他俩还侥幸没多大事,可过了半个多小时,李书才给周文良打电话。周文良说消防队和派出所的都来了,怕是不能来了,让他们先吃吧。他俩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喊来大堂经理,说明了情况,把点的菜,能退的退了几个,上了桌的,出了锅的菜只好打包、结账,俩人带着一大堆吃的在酒店门口打了出租车,向老魏的饭店奔去。快到地方了,周文良给李书才打电话说老魏两口子都被带到派出所去了,并说爆炸是店里的服务员使用不当引起的,只有一个服务员受了伤,送医院了。他和杨军去了派出所,夏梦跟老魏的老婆去了医院。

李书才挂了电话对伍南说:“我也去派出所看看,你带这些东西先回家吧。”他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空着的出租车,便把车叫停下了车。

伍南也说要去,李书才说带着这些东西去不好,让伍南先回去。伍南只好同意,把两瓶五粮液酒递给李书才说道:“李哥,你看这么多东西我下车也拿不了啊,这两瓶酒你拿去喝吧。”

李书才迟疑了下,接过伍南递过来的酒,摆摆手让出租车开走了。

伍南回到银沙西苑小区已是万家灯火了,他提着一大堆东西径直去了韩梅的小吃店。韩梅一个人在店里搞卫生,看见伍南,赶紧出来笑盈盈的迎接。

韩梅边接伍南手里的东西,边不断打量着伍南,说:“你消失了那么久,去哪儿疗养去了?嗯,气色倒是好多了,只是把我们忘到脑壳后面去了?”

伍南又给韩梅赔了一遍不是,请她原谅。

韩梅指着一盆核桃仁说:“你送给我的核桃都打整成核桃仁了,明天我快递回老家,给两个娃儿补脑壳用,谢谢你了。”

伍南站在韩梅身旁看她往冰箱里放东西,瞥见她白皙的脖子,凸起的胸部,不由心猿意马起来,他笑嘻嘻地说:“我朋友家里种了好多的核桃树,既然给孩子吃,我按时供应就是了。”把身体贴在韩梅的后背上。

韩梅也不躲,任凭伍南贴着,感受着他身体的反应。她问伍南:“咋个了?打那么多东西回来?菜好像都是没吃过的,怕是请的客人都没来嗖?你请好多人吃饭哦? 啷个点这么多菜?”

伍南伸手揽住韩梅的腰,说:“你猜对了,算上我只来了两位,菜都上桌子了可连筷子都没动。”接着把老魏饭店里煤气罐爆炸的事讲了一遍,并提醒韩梅用液化气一定要小心。他看着韩梅关冰箱门,突然胃里一阵发慌,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他看了眼墙壁上的石英钟,已经九点了。忙说:“等等,给我留下点,我还没吃晚饭呢。”  

韩梅嗔怪说:“不早说嘛?菜全都冷了,你要吃啥子?我给你热一哈。”

伍南放开韩梅,说:“你多热几样,这有酒有菜的,我也请你喝杯红酒吧,正好给你赔罪加感谢。”说着动手开一瓶红酒。

女人容易感动,说:“你跟我还客气啥子嘛。”也不阻拦伍南开酒,把冰箱里的拿出来好几样加热去了,不一会儿就把热好的菜摆上了桌子。

伍南找来两个喝茶水的玻璃杯子给韩梅和自己倒了一杯,韩梅也不推辞,俩人边吃边喝边聊这段时间各自的事,很是惬意。韩梅没有酒量,一杯酒没喝完,就上了脸,红润的脸上迷离朦胧了,痴痴的望着伍南。

伍南起身把卷连门“哗啦“拉上,过来和韩梅抱在一处。接着他们去了小店的二楼,开始了近似疯狂的“小别胜新婚”……

李书才没有说错,伍南和韩梅的关系早就不一般了,小二楼成了他们幽会的伊甸园。小二楼有三十多平米的样子,门直对过去是扇滑拉窗,窗外没有任何遮挡物,可以看到遥远的天边,左面金沙江婉如一条墨绿的绸带自西而东恬静安然的飘逸着,远近起伏的群山尽收眼底。右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果树、菜地,鸟儿欢快在那里雀跃鸣唱。窗外的景色宛如一幅画,美不胜收,伍南第一次来就深深的喜欢上这里,信手写了一首《窗外》的诗: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窗外

窗外的天空,让我生出一双翅膀,

窗外的群山,触及了我遐想的灵魂,

窗外的清风,散尽了我心头的烦愁,

窗外的江水,将我的心田洗涤的如此清澈,

窗外会跳舞的绿叶哟,会唱歌的鸟儿啊,

让我们一起享受窗外的无限风情吧。

……

俩人一阵疯狂之后,韩梅像猫一样蜷在伍南怀里,问:“你都离婚了,娶不娶我?”

伍南很痛快的说要娶。

韩梅又问伍南:“什么时候娶她?”

伍南犹豫了一阵,说道:“再等等吧,刚离婚就结婚让别人说闲话。”

韩梅激动的说:“要得,要得,听你的,等好久都可以。”她伸出白皙胳膊把伍南抱得紧紧的。俩人不禁又来了激情……

 

第七章 孤独的春节


伍南自从醉卧野外大病一场,离婚之后,各方面运气似乎都好了起来,就连打了几场麻将也是赢的,他宅在大黑山写的两篇中篇小说被两家大型文学杂志刊发,赢得春江市文学圈一片赞赏,说他是匹“黑马”,市作协主席周文良专门打电话祝贺。伍南的精神面貌堪称焕然一新,人们见到他轻快的脚步,都说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伍南除了上班,多数时间名正言顺地在韩梅小店深入浅出,有时候还帮着张罗客人、收拾碗筷。许多人判定他们很快要成为一家人。

转眼间二零一八年春节就到了,伍南没回老家过年,他怕老妈为他的婚姻伤心,打电话给母亲说矿上只放三天假,他还要当班,回不去了,给母亲的银行卡上打了贰仟元的过年钱。伍南的母亲接了电话,明显不高兴,说她不缺钱。埋怨说几年没见过伍南了。伍南听了心里一阵惭愧。后来伍南的儿子给他打电话说他们公司忙得很,只放三天的假,不回春江市过年了,他不禁感慨,老少彼此彼此,同出一辙。伍南不回老家害怕母亲过问他的婚姻,儿子不回春江市怕面对自己的父母,也怕谢红燕反对他的婚姻,因为儿子的女朋友是离过婚的,谢红燕坚决反对。

韩梅腊月二十三就回老家过年去了。临走前,伍南给韩梅拿了贰仟元钱,说是给她父母和给孩子的。韩梅没推辞收下了,说让伍南明年春节跟她一起回他们老家。另外她还给伍南交待了帮她看家、喂猫的任务。韩梅的店里养了一只黄色的大猫。那只猫也不把伍南当外人了,只要伍南一到店里,那只猫就凑到伍南跟前,让伍南像抚摸韩梅一样抚摸她。韩梅说她过了初五就回来,往年她过了初八回来。

越临近春节,大街小巷、各家各户、单位、小区都呈现出过年的气氛,张灯结彩,街道两旁的树干穿上了带金边的“筒裙”,枝丫上面挂满了闪烁的彩灯。越来越热闹的场面,伍南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这让他想起《百年孤独》里的一句话“唯有孤独永恒。”

年三十这天下午,伍南下班坐公交车回家的途中,眼见到处是过年的景象,更觉得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下车后,想到一个人也得过节啊,去了超市,买了速冻水饺、汤圆、腊肉、香肠、瓜子、花生、糖果和一些生活用品,两大塑料袋都装满了。手上虽然是沉甸甸的,可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伍南刚到家,江芷妤打电话来了,问他在哪里过年?听说他一个人在家,没有商量的余地的请他马上去她家里吃年饭。伍南一点没犹豫,甚至有点感动的同意了。他迅速的换上很少穿的那套报喜鸟西装,系上领带,把头和脸对着镜子打整一番,出门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礼品,打着一辆出租车去江芷妤家了。

的士司机是个小帅哥,看着伍南提着一大包东西,穿着西装革履,调侃着说:“大哥,去老丈人家过年吧?”

伍南也不反驳,问:“何以见得?”

小帅哥笑道说:“要是去自己父母家不会买那么多东西,也用不着穿的这么周吴郑王的吧。”

伍南说了句“高见”没在和司机搭话,心里不觉得一阵感慨、触痛,已经好几年了,谢红燕的父母都是来他们家过的年,这时候已经吃上年饭了。结婚多年,伍南一直认为岳父岳母挺不错的,自己也很尊敬他们。离婚前谢红燕给她父母打电话,说:“伍南疯了,日子过不下去了,如果不离婚早晚得死在伍南手里。”谢红燕的父母本不相信,可是谢红燕给他们发了张伍南抱着刀叉裸睡的照片,他们全家一致通过让谢红燕赶紧离开伍南,以免招来杀身之祸,越快越好。谢红燕告诉他们伍南是写作写疯的。

江芷妤今年也没回眉山过年,她父母去世的早,是伯父伯母把她带大的,她结婚前离婚后的探亲、过年都是回伯父家。江芷妤的伯父已经退休好多年了,她伯母今年也退了,在江芷妤的热情邀请下,他们带着孙子来春江市过春节。

江芷妤住的小区跟伍南住的小区在一条公交线上,相隔不远。前几天江芷妤去火车站接着伯父伯母回家的途中,与上早班的伍南在公交车上正巧碰上,江芷妤把伍南介绍给她伯父伯母,说伍南是单位上的同事,还是写小说的作家。伍南礼貌的跟他们打了招呼,没想到,江芷妤的伯父打量了下伍南,说:“我也很喜欢看小说,抽空来家里做客,咱们好好聊聊。”

正是这句客套话让江芷妤想到请伍南的,其实江芷妤对于伍南生病和离婚一直心存内疚,她自责过好多次,后悔不该让伍南请客吃饭,不该喝那么多酒,不该喊他打牌,不该让他一个人摸黑回家……

年饭准备的差不多的时候,他想伍南在哪儿过年呢?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给伍南打的电话,听到他是一个人,不由分说的请他来吃饭。她对伯父说:“伯父,我找了个陪您喝酒的,就是接您那天在公交车上跟您打招呼的那位,是我的朋友,小说写的不错,还是我师父呢。”江芷妤的伯父听了自然高兴的说好。

伍南坐在出租车上,沐浴着窗口吹进车内的暖风,忘掉了孤独和不快,他看到公路旁边的一面护坡上有一幅宣传春江市康养的标语,不禁想起不久前黄毛儿给他发的一首打油诗:

春江来了过冬佬,

老的多小的少,

女的多男的少,

来到这里脱棉袄。

春江名胜古迹虽然少,

阳光空气特别好,

没雾霾没冰雪,

蓝天白云哪去找?

伍南想着尽快把母亲接到春江市住一段时间。母亲因和谢红燕合不来,曾赌气地说,再也不来春江市了。伍南一说让她来,母亲便说她是发过誓,不会来的。想到母亲,伍南不禁叹了口气,感叹了句“子欲养而亲不待”。

江芷妤的伯父为伍南开的门,手里拿着本《春江星海》杂志,由于见过面了,老人热情地接了伍南带来的东西,替伍南拿了拖鞋,把他往客厅里让,边扬着手里杂志说道:“哎呀,真不愧大作家,我刚看完你的这篇《父子一场》,你把父与子的关系写得如此深刻,难得、难得。嗯,写的不错。”

_ueditor_page_break_tag_

江芷妤伯父退休前是成都某大学的教授,已经七十五岁了,瘦高个,一头银发,精神矍铄,很健谈,谈话时动作有些夸张,两只手总喜欢在眼前舞来舞去。江芷妤的伯母小他伯父十岁,退休前也是大学的教授,脸上总是笑盈盈的,他们老夫少妻十分恩爱。从口音中可以听出来,她是北方人,仍把肉说成“you”。他们带着的孙子十一二岁的样子,生的清眉目秀,招人喜欢。他们老少三口给人的感觉是幸福、和谐、快乐。

伍南给江老爷子拜过年,看到江芷妤和她伯母正在厨房忙活,进去跟他们打了招呼、做了问候,江芷妤的侄儿子很懂事的为伍南泡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又去玩电脑去了。伍南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陪着江老爷子说话。很快,他们谈论起文学创作。

江老爷子告诉伍南他退休以来很想写一写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就是与江芷妤父亲之间的感情。他说,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不亚于余华小说《活着》中的李光头和宋刚,只可惜自己没有那么好的文笔。他说等空了给伍南讲讲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他叹口气说,这些事多半是悲伤的事,过年时候不能讲,他还示意说江芷妤听到也会伤心的。很快,江芷妤就请他们上桌吃饭了。

年饭很丰盛,满满一桌子的菜肴。客厅沙发的背后是餐桌,正好对着墙上的电视,可以看着电视就餐。江芷妤拿出一瓶九七年的一瓶茅台酒。

江老爷子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下,说:“哎呀,现在这瓶酒起码要值一万多块钱吧,芷妤,你从哪里掏来的?”

江芷妤没做回答,打岔喊她的侄子赶紧洗手上桌吃饭。

待大家做好,江老爷子又说:“芷妤,还在老规矩,再多摆两副碗筷。”

江芷妤摆碗筷的时候,眼睛就红了,还没坐下来,几颗眼泪落了下来。

江芷妤的伯母打圆场说:“大过年的,都不许难过。”说着从江老爷子手里拿过酒,递给伍南帮忙开酒,笑着说:“既然是好酒,大家都喝点。”

伍南开了酒,给大家倒酒,江芷妤的侄儿子也把杯子举到伍南面前,也要给他倒。惹得大家都笑起来。江芷妤嗔怪着对侄儿子说:“小孩子不能喝,不然的话,要影响学习成绩。”

小家伙不信,说:“奶奶都喝了,我也要喝。”

江老爷子拿起筷子,在倒好的酒杯里蘸了一下,让小家伙舔了一下,小家伙立刻像小猴子一般手舞足蹈,龇牙咧嘴的叫唤起来,说酒比药都难喝,并动手抢江老爷子面前的酒杯,不让江老爷子喝了。江老爷子赶紧用双手护住酒杯,嘴里说道:“可不能打翻了,一杯就是几百块啊。”

江芷妤哄住侄儿,给他拿出瓶安慕希酸奶,小家伙才安静下来。江芷妤见伍南倒好了酒,跟着说了些过年祝福的话,年饭开始了。

中国人过年最在乎的应该是年三十的团年饭,要是谁没吃上团年饭或者没地方吃,心里面肯定是心欠欠的。就像伍南,要是一个人闷在家里无论吃什么、喝什么都会感到缺少点什么。伍南现在和江芷妤一家人辞旧迎新,喝着酒、吃着菜,高兴地聊着天,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很是开心。他不顾江芷妤和她伯父伯母的反对,给了她侄儿子六百块钱的压岁钱。他们的团年饭不觉吃到了十点半,伍南看见江老爷子打了几个哈气有了倦意,才起身告辞。

江芷妤把伍南送下楼,他们看着四周万家灯火,都没开口说再见,信步向小区外面走去。小区外面公路上的树上挂起的一长串灯笼俏皮的眨在眼,痴情的看着他们,伍南看了眼身旁的江芷妤,她竟有些伤感的样子。伍南小心问道:“怎么了?”

江芷妤的一只手捂住嘴巴呜咽说:“想我爸爸妈妈了。”

伍南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纸巾递给江芷妤,像哄孩子似的说道:“每逢佳节倍思亲,都一样的,大过年的,别这样。”他看着有点可怜的江芷妤,又看了眼前方灯光闪烁的路,轻轻叹了口气,说:“芷妤,你这样回去不好,我们往前走走吧。”

江芷妤用纸巾抹了下眼睛,点了点头,她也想找人说说话。于是他们漫步走在灯火阑珊里。此刻天上人间大不相同,天上星月清凉,人间春意浓浓,吹在脸上的风带着温暖,使人们感到春天来了。小区外面的路上不时有像他们一样的男女并肩或相互挽着漫步交谈。江芷妤仍沉浸在伤感之中,她一改以往的开朗、活泼,给伍南说起他她的父母。她告诉伍南她父亲在井下出事以后三天以后才找到尸体,她母亲在井口望穿秋水等了三天,那是何等漫长的三天啊。他父亲被抬出井口是时候,她母亲也倒下去了,没过多久,就病逝了,那年她只有七岁。父母去世以后,伯父把她接走了,一直跟着伯父生活,后来考上了西华大学的技术监督学校,毕业以后一时找不到工作,接班又到了煤矿。江芷妤说她害怕井口,只要经过或者看到井口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伤感地说那深邃的井口不光吞噬了她的父亲,也吞噬了她的母亲。她来到十里沟参加工作以后,追求她的矿工不少,可她坚决不找当矿工的男朋友,害怕井口再次吞噬丈夫,这样她才网恋和当海员的小郜结婚了,却没料到自己的婚姻是这样的不幸。

……


4

浏览量:

十里沟煤矿是三线建设时期建成的一座国有煤矿,已走过五十多年的历程。在煤矿的一段巷道里,有一处矿工自己打造的画廊,那里是矿工上下班的必经之路。壁画一面是风景画,一面是浮雕人物画,都是矿山开发建设、世事变迁的画卷。《井巷壁画》以矿区作协主席伍南的生活为主线,从煤矿文化人着手描写,刻画了众多小人物的脸谱,其中伍南跌宕起伏的生活遭际,周文良善良宽厚的长者风范,张丰传奇戏剧的人生经历……等等。


全部评论()

更多资讯内容请关注工业文学官方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