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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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节选


第一章  新丁报到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内陆城市,满街年代色彩鲜明,批量建设的红砖楼房。各种商铺散乱的分布在街道两旁,没有什么特别吸引眼球的地方。金亮亮的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上开满了一簇簇淡紫色的花。每当夏日的晨风吹过,甜腻腻的花香便会立刻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

孙成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本市最大的国营企业——新丰机械厂的门前。望着这座国家大一级企业的大门,孙成顿时心生敬畏。推着车跑到厂门口,孙成带着兴奋的心情,又把告示栏里面张贴着的新工人报到事宜仔细的看了一遍。因为孙成就是这座工厂招收的新工人,等下就该进厂报到了。

大喇叭里正播放着铿锵有力的歌曲《咱们工人有力量》,厂门上一排火红的旗帜正迎着晨风呼啦啦的飘扬。孙成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名的震撼,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一股热流从他的心底冉冉升起并迅速的涌遍了全身。在那个曾被后世无数次热切回望的八十年代,成为一名国营固定工,还真是一件颇为自豪的事情。这次孙成之所以能够中专一毕业被分配到新丰厂这样的大企业,完全是得益于国家要求提高青工整体素质的号召。

一声惊呼打断了孙成的遐想,一个满脸恓惶的女孩随即映入了他的眼帘出。在距那姑娘一步之遥的地方,三名流里流气的青年正不怀好意的凑了过去。其中一个穿着喇叭裤烫着菊花头的家伙,放肆的在姑娘脸上摸了一把。

“滚开,你们这些流氓!”那个姑娘涨红了脸愤怒的大叫。喇叭裤打了一声尖利的呼哨,嬉皮笑脸的望着姑娘:“什么流氓不流氓的?老子我流你哪儿了?不就是想跟你认识认识嘛,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叫闹声吸引了许多人,其中有不少都是跟孙成一样,待会儿就要进厂报到的新工人;还有不少穿着工作服,满脸疲倦的夜班职工。虽然大伙儿都对菊花头一伙儿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但却迟迟没有人挺身而出来主持正义。

这倒不是因为菊花头一伙儿的武力值爆表,也不是那时的群众缺乏见义勇为的精神,主要是新工人不愿意在来厂报到的第一天就惹是生非,老工人则是工作了一宿早已无精打采,暂时只是冷眼旁观罢了。再有,新老工人还都有着一个共同的心思,因为八十年代国家正在大力整顿社会治安,谁都那怕因此给厂里留下一个爱打架斗殴的印象。

被纠缠的那个姑娘身高将近一米七,在那个年代的女青年里属于难得一见的高个儿。她白皙的脸庞配着一头很是飒爽的短发,绝对是难得一见的超规格美女。毫无疑问,这样的女孩子肯定是万千青年心里的梦中情人。要是平时遇见这种无聊的事儿,最多也就是站在那儿冷哼一声,便会有无数愣头青心甘情愿的为她去打头阵。今天之所以被搞得如此狼狈,一来是完全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动脚。二来嘛,惨就惨在,这个时段现场竟没有一个她熟悉的人。

正所谓所有的坏毛病都是怂人惯的,眼见着无人出面干预,喇叭裤放肆的大笑起来,伸手又朝着女孩摸去。从小就爱热血上头的孙成再也看不下去了,立马不假思索的冲了上去,啪的一声打在了菊花头那只伸出的咸猪手上。

菊花头恼了,骂了一句便一个飞腿横扫而来,喇叭裤那宽大的裤腿在空气的加持下,果然是呼啦啦的颇具威势。也许是那时候的文化生活太过贫乏,以至于根据金庸小说改编的武侠电视剧《射雕英雄传》一出,便成了当时所有年轻人心中的打斗教科书,许多人在打架时都难免会带上一点从武打片里模仿来的痕迹。孙成猛地伸手抓住了对方那很有点杀伤力的摆腿,顺势一推就将这小子掼出老远,噗通一声很不体面的摔了个灰头土脸。

与现在不同,暴力手段还是那时候解决问题的主要办法之一。当吃了亏的菊花头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他的三个伙伴儿已经呈扇形把孙成围在当中,摩拳擦掌的准备动手了。菊花头可不想这么栽面儿,一咬牙从腰里摸出一把,在那个时代的电影,特别是香港电影里各类歹徒常用的弹簧刀,啪的一声跳出了白森森的刀刃。还没等孙成反应过来,他就已经龇牙咧嘴的冲了上去。眼前发生的一幕果然惊险到了极点,围观的人群里不由得发出了一阵惊呼。

这时的孙成正在充分的彰显着自己的武力,先是一拳打倒了一名冲上来的的帮凶,紧接着又抓住了左边一个妄图偷袭的家伙,嘿的一声把对手面口袋似的扳在了地上。第三个家伙被吓破了胆,眼里带着如假包换的惊恐连连后退,看样子孙成只要再上前一步,他就会立刻丢下同伴转身逃跑了。可也就在这时,菊花头手里的弹簧刀也已经刺到了孙成的身后,看来孙成今天怎么也无法逃脱,后背上被狠狠的刺上一刀的厄运了。

那女孩的距离最近,看在眼里后,顿时发出了一声高分贝的尖叫,然后毫不畏惧的冲了上去。但是为时已晚,她就是再快也不足以阻拦这迫在眉睫的一击了。

人群里,一个打扮入时,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很fashion的清秀女孩当时就有了动作,身子一晃就准备加入战斗。可还没等她有所行动,一个身材结实的青年已经怒吼一声冲了上去,手中的自行车链子锁啪的一声打在了菊花头拿刀的手上。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菊花头扔掉了刀子倒在地上,痛苦的打起了滚儿来。趁着所有人全都是一愣神的功夫,那个清秀的女孩忽然大声的喊了起来:“公安来了,公安来了!”

这一喊仿佛具有魔力,不仅现场围观的人一阵骚动,菊花头也被他的伙伴拖拽着准备逃离现场。望着眼前几个小流氓狼狈不堪的模样儿,那个女孩站在原地挑衅的大笑了起来。菊花头身边一个T恤衫上印着“豪华卡拉OK”字样的小流氓恼了,立马瞪起眼虚张声势的大喝:“你他妈是谁?信不信大爷连你也一块儿收拾了?”那个女孩轻蔑的一笑,瞪起眼不屑的反击:“姑奶奶我叫沈娟,一句话能把你们几个在原地给拆散了!”

沈娟的话果然显示出非凡的魔力,一大群身上穿着新丰厂工作服的壮汉,立马气势汹汹的围了上来。他们一个个摞胳膊挽袖子,好像只要沈娟一声令下,就会冲上去把这几个家伙打得后悔曾经来到过这个世界上一般。看着满脸轻蔑但却凛然不可侵犯的沈娟,几个小流氓终于连滚带爬的跑了。

孙成后来才知道,这个叫沈娟的女孩儿是厂里工会的干事,也是这座国有大一级企业的最高领导——厂长兼党委书记沈一清的独生女儿。虽然她在厂里算不上什么领导,但却因为正义感爆棚而具有很高的江湖地位。在集体荣誉感极强的八十年代,刚才她要是真的吆喝一声,大家肯定会一涌齐上把那几个小流氓好好的教训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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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流氓跑了,事情就此画上了句号。那个女孩红着脸走过来向孙成和那位冲出来助拳的青年道了谢,然后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从那时候起,孙成便记住了一个名字——冯琦。

看到孙成仍旧眼巴巴的望着冯琦的背影,那个关键时刻出手相助的青年笑着捅了捅他戏谑的提醒道:“行了,人家已经走了,今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孙成不好意思的转过脸嘟囔道:“你怎么知道还能见面?”那个小青年噗嗤一笑解释道:“你没看见她刚刚进厂去了,这说明她也是这个厂里的人!”孙成笑着朝青年伸出了手:“孙成,今天来报到的新人。”那个青年也赶忙伸出手和孙成握了握:“我叫谢文彬,也是来报到的。”

进到了厂里,孙成和谢文彬一起来到厂办楼前,看见楼前的空场上已经并排摆放了好几张办公桌,一些新工人模样的家伙正在神情严肃的排队等着办理入厂手续。一位身材粗壮的中年妇女瞪着眼睛在维持秩序,看到大家都老老实实的等着,她得意的扯开嗓子厉声喝道:“都听清楚了,上午只办五十个人的手续,剩下的等下午一上班再过来!”接着是拿纸发号儿,孙成和谢文彬全都没赶上前五十,上午显然是白来了。

“走,中午我请你吃饭!”孙成对谢文彬发出了邀请。谢文彬迟疑了一下回答说:“不了,我中午还有事儿,咱们改天再见吧!”说完打开自行车上的锁,利索的跨了上去。还没等孙成再次出言挽留,谢文彬已经一阵风儿似的去远了。孙成苦笑着摇了摇头,也骑上自行车朝着厂外蹬去,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谢文彬刚走出厂区就遇上了麻烦。

刚刚出了厂门的谢文彬,被一个站在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前的人给拦住了,从那个人身上的没有标志的橄榄色警服上不难看出,他是一个便衣警察。在那个年代的老百姓的心里,便衣警察要远比穿制服的厉害,因为他们办得往往都是大案要案。

谢文彬正要开口,那个便衣已经走到跟前冷冷的问:“你早上是不是在这儿打架来着?”谢文彬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然后又猛地摇起了头:“我早上那是……”还没等谢文彬把已经到了嘴边儿的“见义勇为”四个字说出,那个便衣警察就猛地将他推到了,身后开着门的212吉普前:“闭嘴,有事到了所里再说!”

谢文彬到了派出所才知道,上午被他一车锁打在了手上的那个家伙去了医院,并且很快就被鉴定为了轻伤。那时的医生护士警惕性都很高,一看这小子的伤就知道,肯定不是在厨房帮他老妈干活时弄的。敷药时又医生看到了他腰间插着的弹簧刀,料定这家伙不是头好蒜,于是就打电话报告了当地派出所。警察赶来拉到所里一审,这才把已经构成了轻伤害的谢文彬给扫了进来。

仔细听完了谢文彬的叙述,其中一个年岁最大的警察开口吩咐写笔录的年轻警察:“小高你辛苦一趟,那个叫孙成的必须得过来说明情况……还得再去找那个被小流氓欺负的女孩,认真的核实一下当时的情况……最好能够跟厂里打个招呼,再找几个在场的证人。”

青年警察领命而去,谢文彬被勒令坐在派出所走廊里的长条椅上反省。望着派出所里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谢文彬懊恼的想:“没想到做点好事儿,也会有这么大的后遗症……”

这场不大的打斗,由于公安机关的介入在厂里不胫而走,几个刚下班洗完澡的女工端着洗脸盆在路上叽叽喳喳的的议论着。一个圆脸的姑娘很八卦的说:“你们知道吗?刚才保卫处带着警察来找今天早上看打架的人了。”一个长着一张狐狸脸的女工好奇的插嘴惊呼:“现在看打架也犯法了?”在女伴们的笑声中,圆脸女孩不屑的瞥了她一眼,很内行的抢白道:“你懂不懂法?保卫处的人说了,这说明案子闹大了,要找现场证人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圆脸女孩的脸上。后者不无得意地给女伴们分析道:“保卫处的马干事告诉我,这就说明派出所已经没法处理了,整理好材料就该往分局送了!看起来,上午打架的那俩家伙这回真的该倒霉了!”这些话一句不拉的传进了正好经过沈娟的耳朵里,她立马走上前拦住了那个圆脸女孩,带着焦急的神态问:“赵小青,你说那两个动手都被带走了?”

赵小青认出了沈娟,马上满脸谄媚的答道:“可不是吗,听说都是来报到的新人,上午带走了一个,另一个刚才也被他们用偏三跨子给拉走了!”所谓的偏三跨子就是带斗儿的三轮摩托,也是那个年代最拉风的交通工具之一。那个时代的影视作品中,经常出现公安干警骑着偏三跨子追赶逃犯的镜头,而且一直是颇具视觉冲击力的场景。

赵小青是厂里著名的大嘴巴,和她的姑姑赵大姐都是传播各种小道消息的高手。她俩要不是分配到工厂屈了材,要在新闻单位绝对是嗅觉敏锐的好记者,绝对不输现在的狗仔队。

沈娟风风火火的走了,扔下赵小青站在原地发起了愣儿。几个同伴看见,全都调笑起她,赵小青不服气的把嘴一撅:“姑奶奶我又没瞎编,说的只不过是事实而已!”狐狸脸女工掩口笑道:“难怪组装车间的大舌头总是追着你,真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门啊!”

孙成很快也被拉进了询问室,详详细细的又把早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就被警察带到了走廊的另一端,与十几米外垂头丧气的谢文彬一样静坐反省。两人无奈的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重新低下了头去。孙成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念头儿:“这小子一来就把我招出来了,真是太不仗义了!”

民警小高递了一支烟给老警察:“所长,你看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所长接过烟凑上去点着,猛吸一口吐出一阵淡蓝色的烟雾:“按说见义勇为没啥可说的,但他们毕竟把人打成了轻伤,很可能会构成防卫过当。再说那几个小子不也没造成什么明显的后果吗,受了伤的家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沿着这个思路,所长抽了口烟又继续说道:“要不这样吧,待会儿你跟新丰厂的保卫处联系一下,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态度。人家毕竟是国家的大一级企业,还是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吧……”

派出所被保卫处给客气的顶了回去,理由是那两个人目前还没办入厂的手续,不能算是厂里的人。所长沉吟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样吧,毕竟有人负了轻伤,干脆报分局处理吧!”

小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孙成和谢文彬的命运似乎就这样被注定了,尽管他们的确是见义勇为,最终不会承担太严重的法律责任,但新丰厂的那份儿工作,这么一搞却是百分之百的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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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长办公室里,身穿笔挺的中山装的沈厂长,望着满脸义愤的女儿震惊的问:“人都已经被带走了?他们这怎么也应该是见义勇为吧?”沈娟冷哼了一声道:“派出所来电话问厂里的意见,结果保卫处楞说那俩人不归厂里管,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一抹怒意在沈厂长的脸上一闪而没,他摇着朝满脸仿佛都写满了嫉恶如仇的女儿挥了挥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抄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沈厂长沉声道:“给我接保卫处!”

因为沈娟的介入,事情发生了戏剧般的反转。保卫处长和工会主席下午一上班就跑到了派出所,口口声声是来给他们厂的两名青工做主的。所长感到很奇怪,拉着保卫处的曾处长走到一旁:“你上午不是还说不管了吗?怎么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儿?”曾处长苦笑着回答说:“此一时彼一时啊……”所长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不由狐疑的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曾处长苦着脸回答说:“我们厂长出面了,连我都挨了训!”

所长和曾处长都陷入了沉默,因为在这座城市里,新丰厂的沈厂长那可是重量级人物,他不仅仅是国家大一级工业企业的领导,而且还是市委的常委。那就意味着,一旦市委开会,那他必须是要坐在市委书记身边显著的位置上的。

离开了派出所,孙成和谢文彬被送回了新丰厂,顺利的办完了入厂的手续。可能是听到厂长关注着这件事的风声儿,劳资处那位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还专门给了他们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儿。

办完手续揣上了崭新的工作证,孙成和一大群毛头小子,第二天一早就来到了新建成的组装车间。所谓组装,指的是对一些大型机械设备的外壳和底盘等部位进行组装。组装完成的产品会被送到下一处道工序,在那里再汇总机械的五脏六腑,让它真正的成为具有工业价值的机械产品。

新工人都发了一顶柳条编的安全帽,脖子上也多了一条白色的毛巾。劳动布的工作服往身上一穿,胸前安全生产四个字显得格外的显眼,这就是八十年代大企业职工的标准配备,穿上它作为一名劳动者的自豪自然而然的应运而生。不像如今,社会上有些人专门鄙视那些穿工作服的,总是把他们和肮脏的工作环境与菲薄的收入联系在一起。

劳资处的干事把他们交给了车间主任就走了。车间主任就是这座庞大车间真正的主人,也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组装车间的主任老胡是个实干家,是一步步从学徒工熬上来的。他打量着面前那些小伙子感慨的说:“我是个粗人,给大家讲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老胡说到这里打住了话头儿,目光炯炯的望着大伙,良久才缓缓的开口道:“希望你们能把这里当成家,把这里的每个人都当成自己的家人!爱这个厂,爱你们手里的每一件劳动工具!”

老胡的话到这儿戛然而止,青工们先是一愣,紧接着就使劲儿的鼓起了掌。孙成从每个人的脸上都看到了一种神圣的东西,那就是作为工人的自豪,是作为这座工厂一员的归属感。

爱热血上头的孙成也是这样,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也涌起了一波又一波难以抑制的热流。老胡拍手把一些老师傅叫到了跟前,然后又从青工的队伍里不时地拽出几个推了过去,每次嘴里都会珍而重之的叮嘱:“记住了,这就是你师傅,跟你们的爹妈一样!”

老胡说得不错,工厂里的师徒关系的确是这样的。一个成熟的技工,之所以能将自己多年来积累的劳动经验和本领,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一个原本陌生的年轻人,原因就是这年轻人成了他的徒弟,彼此之间从此就被这条无形的纽带连在了一起,荣辱甚至是生死都很难将其扯开。

我们在工厂里会经常看到这样的情景,某位厂级领导或是车间干部,会在遇到一位毫不起眼的老工人时会突然变得毕恭毕敬,不叫上一声师傅都不敢走路。俗话说师徒如父子,这句话在工业企业的第一线,得到了最完美也是最朴素的诠释。

孙成和谢文彬被老胡推到了他们的师傅面前,那是一位年近五十,外貌毫不起眼的工人大叔。戴着和他们一样的安全帽,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工作服,只不过他工作服已经洗得发白,脖子上的白毛巾有点黑乎乎的,看上去就像是羊汤店里的生羊肚儿。“我姓冯,你们俩以后跟着我就行了!”似乎是嫌老胡耽误了时间,冯师傅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孙成和谢文彬赶忙毕恭毕敬的叫了师傅,然后跟在他的身后朝着不远处的一台机床走去。

来到了机床前,冯师傅一边带着手套一边随口吩咐:“你们今后就是师兄弟了,遇到事儿记着要互相关照啊!”回答这句话时,孙成感到有些勉强。因为他的心里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结儿,那就是谢文彬一到派出所就把自己招了出去。孙成轻蔑的想,看来这小子不是个软骨头就是天生当叛徒的料儿,今后最好还是离他远点儿为妙。虽然这个念头的存在只是模模糊糊的不甚明朗,但也足够让孙成对他这位师兄弟心存芥蒂了。

老冯属于人狠话不多的那一类人,对原料的选取和车床的使用往往只讲一遍,孙成他们操作时稍有不慎,马上就会给自己的后脑勺上招来一记教训深刻的漏风巴掌。尽管方法简单粗暴但确实行之有效,被拍打了几天之后,这对难兄难弟就已经能够笨拙的独立使用机床干活儿了。

下班的铃声响了,大家陆陆续续的关上机器开始向车间外走。冯师傅直到这时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开口道:“回去好好的休息,休息吧!改天我让你们师娘准备一下,再叫你们过去吃一顿认门儿的饭。”两人毕恭毕敬的送走了师傅,然后才并着肩朝车间的大门走去。

落日的余辉照进了车间,两人的背后出现了扭曲变形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谢文彬突然开了口:“师兄,这几天我一直想找你来着。”孙成驻足淡淡的问:“找我干什么?”谢文彬直言不讳的道:“那天派出所的事儿可不赖我,我到时那几个小子早已经招得一清二楚了!我绝对没有出卖你……”

谢文彬的一句话顿时吹散了孙成心头堆积着的阴霾,那一瞬间他甚至为自己的小肚鸡肠感到很不好意思。笑着伸手搂住了他的这位师弟,孙成眉开眼笑的说:“哪儿的话,咱们哥俩儿谁跟谁呀?”


第二章  竞争对手

孙成这几天闷闷不乐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一直没见到那个叫冯琦的姑娘。在人数过万的新丰厂里,要想和某个特定的目标来一次不期而遇,那个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这一天,孙成和谢文彬走出了车间,看神态亲兄弟之间也不过如此。那时的人就这么简单,有事说开了也就算了,何况还是一场误会?不像现在有些人,专门爱研究些宫斗,家斗,职场斗什么的,把人际关系搞得越来越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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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几步,孙成忽然停住了脚步。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一个出现在眼前的人。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女,就站在清风吹拂的合欢树下,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冯琦。

三个人相视一笑,然后便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起。冯琦再一次郑重的向他俩表示了感谢,然后就开始谈论起了,他们被请进了派出所的那档子事儿。

孙成满不在乎的吹嘘道:“没什么,不就是派出所吗?难道他们还敢给我上老虎凳?”冯琦用很怪异的眼神看了孙成一眼,突然掩口笑道:“还吹呢,听人家说你坐偏三跨子走的时候脸都白了。”在冯琦那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中,孙成感到很不好意思,低下头红着脸嗫嚅道:“没错儿,那地方就是怪,好人进去也会浑身不自在……”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因为夏季日长夜短,距离天黑却还有着很长的时间。风轻柔的拂面而过,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不停的拨动着年轻人悸动的心弦。孙成感到自己的呼吸有点急促,心跳也明显地加快,如同喝醉了酒似的晕晕乎乎的。他真想大大方方的走过去拉起冯琪的手,认认真真的望着她那双星星一样明亮的眸子大声说:“冯琦,我喜欢上你了!”

想是这样想,但现实却是很骨感的,他那位师弟谢文彬好像也有孙成这种近似癫狂的感觉,脸上狂热的色彩比他丝毫不遑多让。孙成看在眼里心中清楚,他在这个厂里的第一个竞争者已经产生了,而且就是身边这个跟他关系很近的师弟。孙成不由得感叹,命运为什么总是这么喜欢捉弄人?偏偏要在刚刚解释开误会,重新在心里变成了一张白纸的师弟身上,再浓墨重彩的来上一道儿呢?

三个人沿着厂里的主干道走了一会儿,眼看着工厂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了,谢文彬忽然很现实的提议道:“我请你们去吃拉面吧?眼看着就已经到饭点儿了!”饥肠辘辘的孙成刚要出声支持,那边冯琦已经咯咯的笑着抢白了起来:“第一次请女孩子吃饭就拉面呀?你能不能再说点更便宜的……”孙成看在眼里心头巨震,不得不在心里赞叹,冯琦笑起来真的很美。

冯琦话一出口谢文彬顿时挂不住了,急忙红了脸讪笑着解释:“我就是那么一说嘛,嘿嘿……”

孙成刚要上前显示一下自己的豪气,不想冯琦却笑着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今天哪儿能让你们请客?厂门外有一家卤菜馆,咱们今儿就去那儿好了!”谢文彬如释重负,忙不迭的点着头连声答应。孙成也连忙叫好,大声地表示了支持。看见两人全都表现得这么积极,冯琦停住了脚步,望着他们严肃的说:“咱们得事先说好了,今天必须是我请客!”

在冯琦的带领下,三个人说说笑笑的朝着厂门外走去。他们身后的一棵大树后,一道风姿绰约的黑影闪身出来,略一犹豫便加快脚步朝着三人追了过去,却是在暗中观察了他们很久的沈娟。

在厂门外的林荫大道上,沈娟颇具江湖侠女范儿的出现在大路正中,在晚风中衣袂飘飘的望着他们三个人。孙成不得不承认沈娟也很美,但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令他敬而远之,生不出面对冯琦时的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晚风掠过了沈娟的头发,几缕发丝轻轻地垂到了她精致的脸上。沈娟大模大样的伸出手拨开那几根碍事的头发,笑颜如花的开口道:“我叫沈娟,是咱们厂工会的干事,我想要参加你们的晚餐可以吗?”

经沈娟这么一提,谢文彬猛然想起了同车间的工友大舌头说过的那番话。当时,冯师傅让他们俩在工作间隙休息一会儿,于是两人便来到车间外的空地上抽起了烟。一个长得精精神神但神情颇有些猥琐的小伙子笑着走了过来,望着他们笑嘻嘻的开口道:“哥俩是刚来的吧?咱们是一个车间的,我叫任东生,他们都叫我大舌头……”

三个人很快就混熟了,大舌头挑起大拇指啧啧称赞:“你们哥俩还真有本事,连咱们厂长的千金小姐都站出来替你们说好话了,真是不简单啊!”谢文彬奇怪的问:“替我们说好话?我们怎么了?”大舌头带着一脸夸张的表情叫道:“你们那天上午不是在厂门口打了一架,结果又被派出所带走了吗?”看到两人点头承认,大舌头才又蝎蝎虎虎的说道:“派出所本来想让咱们厂里去领人,结果厂里保卫处那帮王八蛋硬说你们不是厂里的人,不想管……”

说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大舌头打住了话头,带着一种只有野茶馆里的说书匠,在找人要钱时才有的表情闭上了嘴。谢文彬着急的连声催促,孙成赶忙递了一支烟过去殷勤的点上了火儿。

大舌头这才接着说了下去:“结果这件事被咱们工会的干事沈娟看见了……你们知道沈娟是谁吗?”孙成和谢文彬连连摇头,大舌头得意非凡的继续说道:“她就是咱们的厂花,沈大厂长的独生女儿。是她找到她老爸据理力争,你们这才平安的出了派出所,顺利的办了入厂手续,想想还真是挺惊险呢!”

三个人谈兴正浓,冷不防冯师傅黑着脸出现在车间门口,一双眼睛严厉的注视着手舞足蹈的大舌头,还有他面前傻愣愣的孙成和谢文彬吼道:“怎么聊起来没完了,到底还上不上班儿了?”三个人顿时作鸟兽散,这场谈话到此也就戛然而止。

孙成和谢文彬不由得全都激动了起来,互相拉扯着上前一步,朝着沈娟鞠躬致谢。一看他们这模样儿,沈娟知道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内情,笑着把手一挥风轻云淡的说:“小事一桩不值一提,你们还没回答我到底能不能参加你们的晚餐呢?”沈娟的英雄事迹早在厂区里传开了,冯琦急忙跑过去挽住了她的胳膊笑道:“看你说的,你这样的大人物我们平时想请还请不来呢!”

年轻人之间就是好沟通,等走到冯琦说的卤菜馆里时,几个人已经像老朋友般的熟络了。由于沈娟的加入,四个人说话也就放开了许多,推杯换盏吃了个痛快。

沈娟望着冯琦好奇地问:“那天早上,你在厂门口为什么一个熟人也没遇上?”冯琦叹了口气回答说:“我刚来咱们厂当技术员,再说这几天每天都是早来晚走,除了实验室里的那几个书呆子同事,在厂里还真没几个熟人。”

结完账走出了卤菜馆,沈娟意犹未尽的望着身边的三个人:“难得今天这么尽兴,咱们接下来再去哪儿逛逛好不好?”孙成和谢文彬面面相觑,他们俩来到这里不久,对周围的情况就跟睁眼瞎一般。冯琦想了想,忽然把手一抬指着厂子的方向说:“来吧,我领你们去个好地方!”沈娟奇道:“你不是也刚来才没几天吗?”冯琦咯咯地笑道:“但我却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呀!”

落日的余晖呈现出耀眼的金红,周围的厂房和远处的城市全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美轮美奂。在冯琦的带领下,几个人骑车来到了工厂后面的小土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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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声谈笑着,大伙儿很快就登上了这座土山。金红的晚霞转瞬即逝,夜幕很快就降临了,一轮大得夸张的月亮升上了天空,清冷的银辉仿佛给天地间罩上了一层轻纱。冯琦满怀期待的望着其余的三个人,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评价。孙成和身边的沈娟与谢文彬一样,完全被周围的景色惊呆了。

夜幕终于降临了,深蓝色的夜幕下,黑黢黢的厂房宛如大海中一块块黑色的礁石,远处密集的灯火与天上的点点繁星交相辉映。山顶上长着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梧桐树,树上的那一簇簇紫色的花朵,在沁人心脾的甜香中随着夜风轻轻地摇曳。

“谁来唱首歌?”孙成忍不住大声的提议道。谢文彬听见急忙缩到了黑影里,看样子肯定是五音不全不肯献丑了。沈娟大大方方的表示自己唱歌不行,然后笑着推了推身边的冯琦怂恿道:“你来唱一首吧!”冯琦扭扭捏捏的不肯答应,沈娟亲热的摇晃起她的肩膀:“唱一个吧,你的歌声肯定象你的人一样美!”

冯琦羞赧的一笑不再说什么,默默地走到了一颗小树旁,伸手扶住了身边盈盈一握的树干,凝视着远方开口唱道:“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正是我心爱……”

伙伴们全都静静的听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沉浸到了冯琦曼妙的歌声里。孙成更是热血沸腾,感到眼前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不论是过去的岁月还是今后即将度过的日子,全都充满了无限的幸福和快乐。社会主义国家的青年工人,美丽的女伴儿,代表着文明进步的现代化工厂,有了这一切夫复何求?

下山时,仍旧心绪难平的孙成提议道:“天黑了,我跟谢文彬分别把你们送回家吧!”冯琦笑着点头同意,身体却不自觉的朝谢文彬身边靠了靠。就是这么一个细小的动作却激起了孙成心里的波澜,他满怀醋意的想:“冯琦该不是已经喜欢上我那个傻师弟了吧?”很快孙成就更郁闷了,因为沈娟已经明确的表了态:“行,就让谢文彬送我吧,刚才不就是他骑车带我来的?”

因为沈娟的搅合,孙成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去送冯琦的殊荣。两人骑着自行车徜徉在,笔直宽阔但却是寂静无声的柏油马路上。孙成的心里忽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因为在情感之路上仅仅走出了第一步的他,已经有了强劲的竞争对手。本应是这座厂里最值得信赖的师弟,如今摇身一变站到了他的对面儿,但愿他俩今后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反目吧……

“冯琦,你家里是干什么的?”孙成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偷眼望着身边的冯琦。认真地盯着孙成看了一会儿,冯琦忽然仰起头爽朗的笑道:“我妈没工作,我爸也是咱们新丰厂的!”孙成听了急忙追问道:“你爸是哪个车间的?冯琦好像听到了一件很开心的事儿,她的笑声带着难以抗拒的磁性再次透过夜风传了过来:“他反正是咱们新丰厂的,具体的情况你以后就知道了!”

说话间,两人就来到了距离厂区很近的家属院,孙成知道这里住的全是新丰厂的领导和第一代职工,于是惊诧的开口叫道:“你住这儿呀?看起来你爸肯定是咱们新丰厂的元老了!”冯琦朝着孙成挥了挥手,加速朝着家属院的大门蹬去,她头也不回的对孙成说:“你什么也别问,因为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冯琦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温开水般令人很不舒服的夜风不时地掠过。望着冯琦背影消失的方向,孙成忽然感到十分无力,他不由沮丧地想:“我到底能不能打败师弟赢得冯琦的青睐呢?看起来,这件事还真是不容易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孙成仰面望着满天的繁星唉声叹气,觉得老天爷在这件事上真的没给他帮忙。否则,怎么偏偏让他跟师弟爱上了同一个女孩?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搞错,因为谢文彬对身边那个围着他滴流乱转的沈娟根本是视而不见,一个强劲的对手就这样横空出世了!

几天的时间轻飘飘的过去了,大舌头又在休息时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去过你们师傅的家了吗?”孙成和谢文彬对视了一眼,全都摇起了头。大舌头用惋惜甚至是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们,一阵摇头叹气后用教训的口吻说:“年轻啊,你们真是年轻啊!哪儿有徒弟当了这么久,却连师傅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的?”

孙成好奇地问:“那么多一起进厂的工友,都去过各自的师傅家了?”大舌头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大伙儿都像你们俩这么傻?”谢文彬低着头想了想才猛地抬起头问:“这是为什么呀?”

大舌头看着两人满脸严肃的模样,知道他们已经被自己唬住了,心里感到万分的得意,因为这正是他所追求的那种感觉。他这个外号其实就是这么来的,不是因为他真的舌头大吐字不清,而是说他像个长舌妇那样整天胡说八道嘚啵个不停。带着莫测高深的表情,大舌头摆了个POSE很神气的反问:“因为什么?因为这是规矩!就跟武松进了大牢也得先挨五百杀威棒一样,太祖武德皇帝的旧制!”

这儿正白话得热闹,冷不防大脸庞的女孩赵小青出现了,大老远就朝着大舌头吼道:“任东生,你又在那儿胡说什么呢?”大舌头顿时慌了神儿,忙不迭的扔下孙成和谢文彬颠儿颠儿的跑了过去。谢文彬看在眼里不屑的哼了一声:“真没出息!”孙成却摇头晃脑的开口道:“你懂什么?这叫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谢文彬听了马上瞪起眼睛鄙夷道:“球!你还是好好看看那大脸盘儿的淑女和小巴狗似的君子吧!”

孙成和谢文彬决心立即行动起来亡羊补牢,下班后便一阵风儿似的冲进了职工服务中心,各自挑选了一大堆礼物。谢文彬领头骑车直奔家属院,朝着早已经打听好的目的地进发。

孙成奇怪的想:“冯琦不是也住这里吗?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碰见她?”想起了冯琦,她那张俏脸立即浮现在了眼前,一颦一笑全都让他魂不守舍心飞天外。看见他傻愣愣的样子,谢文彬忍不住小声叫道:“师兄,你这是怎么了?”孙成这才猛然惊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有回答。

冯师傅家住在家属院里那一排排尖顶瓦房的中部,门前砌着的小院儿里种着各种瓜果蔬菜,充满了浓浓的人间烟火的气。两人来到了门前正要伸手敲门,冷不防门一开却是冯师傅一头撞了出来。

两边儿都是一愣,最后还是冯师傅先反应了过来,笑眯眯地问:“你们这是……”看见了他们手里提溜着的各色礼物,冯师傅才继续说出了下半句:“来看我的?”两个人点头不迭,冯师傅朝着院里高声喊道:“他妈,我徒弟来了!”

见过了冯师傅的老伴儿,恭敬的叫过了师娘,一张小方桌就摆在了院子当中。他们的师娘倒是手脚利索,功夫不大就整治出了一桌酒菜。尽管两个人一再坚持,但师娘就是不肯上桌,端着碗独自进屋里去吃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师傅笑眯眯的看着他们问:“今天怎么想起看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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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成端起酒杯直视着冯师傅道:“对不起了师傅,都是我们不懂规矩,这才拖到了今天……”谢文彬咧嘴一笑也要开腔,却被冯师傅挥手给拦住了:“早些年还真有这些规矩,不过现在已经不怎么讲究这些个形式了……”说到这儿,冯师傅端起酒杯跟两个徒弟挨个儿碰了碰又道:“不过你们能来,我还真是挺高兴的!”

几个人一仰脖儿喝干了杯里的酒,正咂摸着滋味儿还没顾上开口,就听见院门一响进来了一个人,不是两人为之朝思暮想的冯琦又是哪个?孙成和谢文彬都愣在了当场,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孙成聪明,很快联想起了那天晚上冯琦说过的话,心里顿时一片雪亮。冯琦噗嗤一笑指着孙成道:“怎么样?我说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了,没有骗你吧?”

一看女儿跟自己的两个宝贝徒弟认识,冯师傅感到十分好奇。冯琦伶牙俐齿的解说了一番,冯师傅听罢满意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像是我老冯的徒弟,好样的!”因为跟他们俩都已经熟悉了,如今再加上他们与父亲的师徒关系,冯琦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冯师傅笑眯眯的指着冯琦对两个徒弟说:“别拘束了,都不是外人!”

吃饱喝足,冯师傅笑眯眯目送着两个人骑车离开家属院,踏上了返回市区的路。他满意地掏出一支香烟,点上火儿美滋滋的抽了一口。正在吞云吐雾怡然自得之际,忽然看见同院的小青年三儿触电似的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跑。冯师傅好奇地拉住他问道:“三儿,你这是忙着去干啥?哪儿白发人民币了还是怎么的?”小青年表情生动的回答说:“刚才动力车间的老米回来说,那边有两个小青年正准备打架呢,这个热闹儿我可是得赶紧过去瞧瞧!”

冯师傅一听不由得被气乐了,松开手笑着骂道:“毛头小子,就你爱凑热闹儿!”三儿骑着车飞也似的去了。冯师傅觉得没劲,抽着烟就往回走。不料一个中年人在他背后跳下了自行车,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襟儿。

冯师傅扭头一看原来是邻居老李,立马打着哈哈道:“吓了我一跳,要不是在家属院里,我还以为遇上劫道的了呢?”老李急赤白脸的对冯师傅说:“劫道的没看见,倒是那边两个有自称是你徒弟的家伙打起来了!”


第三章  打断骨头连着筋

老冯气急败坏的赶到现场一看, 只见他那两个宝贝徒弟正灰头土脸的躺在草地上聊天儿呢。要不是瞥见远处站着一帮人在指指点点的看热闹,说他们打了架还真没人肯信。

看见自己的师傅来了,两个人全都讪笑着站了起来,孙成嬉皮笑脸的忙着给师傅掏烟点火儿,谢文彬则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儿的揉搓着衣角,好像是被老师逮进了办公室的坏学生。

老冯抬手挡开了孙成递过来的打火机,顺手将他硬塞过来的烟夹在了耳朵上,瞪了他们一会儿才板着脸厉声喝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这是成心要恶心我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让你们师兄弟动起手来了?”谢文彬照旧是讷讷无语,孙成满脸油滑的笑着分辨:“真没啥事儿,我们俩是想起了昨晚上看的电视剧《上海滩》,学着那里边样子切磋武功呢……”

这句话果然救了他们,因为昨晚上冯师傅凑巧也看了两集,里边还真是打打杀杀的内容。他的脸上终于多云转晴,忍着笑随口骂道:“扯淡!”。

其实昨晚冯师傅是光看热闹没走脑子,因为昨晚《上海滩》里动手打斗的原因正是许文强和丁力为了争夺冯程程所致。又教训了几句,冯师傅就起身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摇头苦笑。他哪里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这俩小子给糊弄了,因为事情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刚才两人骑着车,全都闷着头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孙成忽然开口道:“师弟呀,你干脆就跟沈娟好算了,你看那姑娘多好!”谢文彬瞟了他一眼,梗着脖子问:“你到底啥意思?”孙成期待的望着他说:“再简单不过了,就是让你别再打冯琦的主意了!”谢文彬一听,马上捏闸刹住了车,瞪起眼睛厉声叫道:“你下来!”

两人各自支好了自行车怒目相向,孙成再次开口数落道:“你总不能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吧?”谢文彬哼了一声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只是把沈娟当哥们儿,和她根本没那种感觉!”孙成咬牙切齿的直视着谢文彬:“死心眼儿!你要不是我师弟,我早就揍你了!”

孙成说的这句话一点都不假,因为两个人师兄弟的名分是天生的铁打的,就是打断了骨头也还是得连着筋。“要不咱俩摔跤吧,三局两胜!”谢文彬脸色阴沉的道。

显然是接受了谢文彬的建议,孙成后退半步拉开了架势:“咱们事先说好,打完不管谁输谁赢都不许翻脸!”谢文彬叫声好就猛地冲了上去,一对师兄弟就这样扭打到了一起。

冯师傅走了,孙成和谢文彬站在那里互相看着。过了好几秒,孙成终于噗嗤一声笑出声儿,揉着胳膊对谢文彬说:“走吧师弟,我请你吃饭!”谢文彬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回避着孙成的目光轻声叹道:“其实除了这件事,别的我都可以听你的……”孙成没心没肺的搂着他递了支烟过去:“得了,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谁也不许往心里去呀!”

兄弟俩搂住彼此的肩膀相视大笑,虽然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无奈与不甘。事情就是这么怪,两人明明是谁都不肯退让的情敌,可是同时又是冥冥中被一条无形的纽带牵引着,撕捋不开的师兄弟,真是造化弄人啊!

这场闹剧到这儿似乎就告一段落了,但这对师兄弟之间还是相互都有了戒心,隐约觉得对方不再像原来那么可亲可靠了。谢文彬今天一上班就显得心事重重,有事儿没事儿的总是朝着车间外边看。冯师傅看在眼里感到十分奇怪,把孙成拉到一边儿压低了声音问:“你师弟这是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他跟要去做贼似的?”孙成满脸茫然的摇了摇头,然后俯下身继续操纵着机床干活儿。

冯师傅看在眼里忍不住数落道:“你这师兄平时得多关心着他点儿,别忘了,你俩可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孙成抬起头看了师傅一眼,认真的点了点头。冯师傅望着他兀自说道:“要说心灵手巧他还真不如你,可要是论踏实肯干你可就不行了。没事儿的时候你们多交流交流,别一天到晚总是学《上海滩》里的那一套。告诉你,那种日子不属于咱们!”孙成停下手,望着师傅一本正经的回答说:“说真的,我觉得我一定能过上那种日子!”

谢文彬今天的确是有事儿,因为上班不久后他就从料场扛了两根五米长的钢管回来,眼下正琢磨着怎么把它鼓捣出厂外呢。那时的大型国企就是这样,到处都是工业原料,你在厂里怎么搬来倒去的都没人管,但要是想运出厂去却是万万不能。谢文彬想要铁管其实也没别的,就是家里来了个亲戚准备住上一段时间,但是要修理家里的旧床,还真需要弄点儿钢管儿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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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以前,这种事情谢文彬肯定早去找孙成商量了,可今天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在休息时悄悄的找到了开卡车往外运废料的周师傅。“你就帮帮我吧,就三五米长的那么两段儿……”谢文彬死皮赖脸的塞了两盒烟,满脸都是乞求的神色。周师傅砸吧着嘴想了一会儿,终于一把抓过那两盒烟下了狠心:“行,就帮你一次!”

谢文彬高兴的跑去把管子扔到了车上,周师傅特意爬上去小心的盖了些废料在上边:“中午之前我叫你,那会儿保卫处的人注意力最不集中了!”

他们走了,机器箱后的大舌头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狞笑,原来刚才谢文彬和周师傅干的那些事,恰好被藏着在这里偷懒的他听了个一清二楚。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专干损人但却并不利己的事情而且还乐此不疲。大舌头就是这样的人,他决心把事情搞大,好好的看上一场热闹。

回到车间大舌头就嚷嚷着肚子疼,非要请假上医务室去开点药。他师傅气得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嘴里不满的嘟囔道:“滚吧,反正你待着也不干活儿,有你这个徒弟真是造孽!”

大舌头一溜烟儿的跑出了车间,然后真的跑去了医务室,编造了一番哄着小大夫给他开了几片药。走出来,看看左右无人,大舌头便溜到了医务室的走廊上,抓起内线电话急促地说:“给我接保卫处!”

像新丰厂这样的大企业,就是丢上一整车物料也未必有人知道,可现在既然有人报告,那保卫处就必须得马上行动显示一下存在了。曾处长推开办公室的门,朝着对面一间办公室里几个正闲得发慌的人大声叫道:“你们几个,立马去大门口检查一下组装车间扔废料的卡车,看看上边有没有什么新材料!”

保卫干事马长兴立即窜了出来,摞胳膊挽袖子的问:“处长,要是在车上发现了新物料呢?”处长把眼一瞪:“那还用问?直接把人给我带到这儿来!”眼看着马长兴招呼着人要走,处长皱了皱眉又加了一句:“组装车间的谢文彬要在,也一块给我薅来!”

巧的是保卫处的隔壁就是工会,这一情况马上就被正在屋里整理材料的沈娟给听见了,她心里一惊意识到要出事,于是便拿起桌上的一叠材料对旁边的同事说:“张姐,我到动力车间去核对几个数字。”说完也不等张姐回答,就一阵风儿似的跑出了机关。

沈娟骑上自行车直奔组装车间,到了车间门口,她伸手拉住了一个中年女工急切的说:“师傅,你能帮忙叫一下谢文彬吗?我是……”

看见沈娟,女工那一张脸顿时笑开了花儿:“我认识你,工会的沈干事嘛!”说完就转过身一溜烟儿的跑了进去。功夫不大,那女工就拽着孙成来到了他的面前:“沈干事,谢文彬不在,我把他师兄给叫来了……”

道谢打发走了女工,沈娟马上把事情告诉了孙成,直到这时候孙成才明白了谢文彬神神叨叨的原因,他猛地一拍大腿失声道:“坏了,他刚才好像已经上了周师傅的车走了!”沈娟一下子抓住了孙成的手低声叫道:“你倒是赶紧想想办法啊!”孙成急的抓耳挠腮,沈娟没好气的一个劲儿捶打起他。这一幕令车间里的人大跌眼镜,还以为孙成已经勾搭上了厂长的千金。

孙成可不愿意让大家,尤其是自己的师傅这样想,要知道那可是冯琦的亲爹啊!情急之下,他一把抓过了沈娟手里的自行车:“交给我,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于是乎,在新丰厂的厂区里,提早上演了一幕多年后红极一时的好莱坞大片《生死时速》。只见孙成瞪起眼睛蹬着车一路狂奔,专挑小路斜刺里朝着厂门口的方向冲去。

这时的大门口,保卫处的人已经严阵以待,保卫干事们戴着红袖标正虎视眈眈的等着组装车间的废料卡车来自投罗网。

看样子保卫处这一回是下了大决心,准备好好地抓个典型出来。按照当时的纪律,谢文彬要是真的被他们抓住,除了被开除之外恐怕是不会再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好在新丰厂的厂区够大,而且厂里又对行驶在厂区内的机动车辆严格限速,这才给了孙成在卡车开到厂门前拦住谢文彬他们的机会。

正坐在车里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周师傅突然惊叫一声猛踩了刹车。谢文彬定睛一看,原来是满头大汗的师兄孙成推着自行车出现在他们面前。

支上自行车来到了驾驶室前,孙成还不等他们开口就急促地说:“赶快把车上的东西处理掉,保卫处正在等着捉你们呢!”谢文彬诧异万分的问:“师兄,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孙成拍了拍自行车回答说:“要不是沈娟凑巧听到了赶来报信儿,你就准备卷铺盖卷滚蛋回家吧!”在短暂的对视中,谢文彬感到内心无比的轻松,因为他仿佛又看到了昔日那个,最值得信赖的师兄!至于他们心中那点儿小小的不快,在这一瞬间再一次烟消云散了。

保卫干事马长兴得意洋洋的拦住了卡车,用猫咪准备玩死被逮住的老鼠时才会有的目光打量着周师傅:“下来,我们要检查!”结果当然是马长兴铩羽而归,反倒被周师傅左一个没事找事儿,右一个耽误生产给数落了半天。组装车间的主任老胡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得过五一奖章的全国劳模,在厂里连厂长都得敬着。听到这件事后,他勃然大怒,立即跑去找了沈厂长,结果曾处长又结结实实的被批评了一回,心里恨透了那个打匿名电话举报的人。

这件事虽然不大,却在厂里引起了轩然大波,除了谢文彬暗暗后怕之外,被吓破了胆的还有那个大舌头,因为那天他亲眼看见了来报信儿的沈娟,知道再闹下去吃亏的肯定就是他自己了。好在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小子从那以后就开始主动接近起孙成和谢文彬,想着有朝一日通过他们搭上沈娟这尊神。但想归想,眼下最重要还是先逃避了孙成和谢文彬的打才是当务之急。

已经成为好朋友的四个人这天又聚会了,地点是市区里有名的东风餐厅。沈娟面沉如水的望着谢文彬:“你怎么回事儿?那天要不是我凑巧听了一耳朵,你这会儿已经是社会闲散青年了!”冯琦也跟着数落道:“谢文彬你也真是的,为那么长一截钢管值得吗?要是你主动跟你们车间的胡主任说,他能不给你想办法?”

沈娟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家长般的神态,孙成看在眼里不禁暗想:“真像是高高在上的女神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看见她没有那种令人怦然心动的感觉了!”

谢文彬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马上站起身端起酒杯对沈娟说:“太谢谢你了,我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孙成心中一喜,觉得正是把谢文彬推销给这位大小姐,从而消除情敌的好机会。于是赶紧凑趣的插了一句:“光说废话有什么用?还不赶紧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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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句话的时候孙成还偷瞄了身边的冯琦,结果却失望的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微妙的表情,虽然不能完全解读其中的含义,但他可以保证,那中间绝对有害怕谢文彬顺水推舟倒向沈娟的意思。

沈娟一言不发,笑着直视谢文彬,好像他一旦投诚就会立即接纳一般。谢文彬的脸涨红了,讪笑着拱了孙成一肘子道:“胡说什么?我只是沈娟的小弟……小弟你懂吗?”沈娟的脸色微微一变,一丝失望和恼怒一闪即灭,她端起酒杯大笑着叫道:“听见没有?我今后也是有小弟的人了!”四个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个中滋味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体味了。

组装车间领受了大任务,老胡一大早就把全车间的人召集到了一起,红光满面的大声宣布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厂里把组装国家“五二七”工程专用机械的任务交给了我们,这是我们车间……也是你们每个人的光荣!”

孙成和谢文彬跟着师傅使劲儿的鼓掌,脸上全都带着由衷的兴奋。大舌头不阴不阳的小声嘀咕道:“又不是工会发福利,真不知道你们兴奋个啥!”他师傅听见立即低声呵斥:“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少说两句会死啊?”冯师傅听见笑了笑得意的插嘴道:“幸亏这小子不是我徒弟,要不还真是不好崴鼓!”说这句话的时候,冯师傅满脸自豪之情溢于言表,显然是对自己的两个徒弟十分的满意。

“五二七”工程到底是什么?所有的人全都不得而知,只知道是国家粮食储备库专用的机械。其重要性由此可见,也马上凸显了出来,除了老胡每天都号召大伙儿加班加点,平时难得一见的沈厂长和总工老邓也亲自莅临了车间。

这样的大领导来视察当然是件荣耀的事,工友们全都站在那儿使劲儿的拍着巴掌。看着气宇轩昂的沈厂长,孙成把嘴巴凑到谢文彬耳边用蚊子般的声音说:“看见没有?你只要点一点头儿,那就是你老丈人了,万人之上啊!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谢文彬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你怎么变得这么庸俗?让你这么一说我还怎么跟沈娟相处?要知道那可是我的铁哥们儿,你怎么总往歪处想?”孙成用看智障般的眼神望着他轻声叹道:“师弟啊,你可真是没法儿说!”

沈娟在家里遇到了麻烦,她老妈竟把一位年轻的军官带回了家共进晚餐。沈厂长不知道在市里当宣传部长的老婆又在闹什么玄虚?于是趁着端菜的机会把她拉到一边不解的问:“这位彭参谋来咱家干什么?该不会又是你想给小娟介绍对象吧?”老婆欣赏着客厅里正襟危坐的彭参谋,喜滋滋的对老伴儿说:“这回你可得帮我,好好的劝劝你那闺女!人家小彭下一步就要转业到咱们市里了,好歹一安排也是个副处级的位置!”老沈眉头微皱低声数落:“还是你自己去说吧,怎么就那么愿意干涉儿女的婚事?”

结果不言而喻,英俊潇洒且前途无量的彭参谋遭到了拒绝,沈娟还在人家走后冲着她妈发了一通脾气。作为成功的上位者,他妈平静的望着有些歇斯底里的女儿揶揄的开口道:“我这不也是关心你嘛!老大不小的了也没个着落,要不你找个对象来让我看看?只要找来了,我今后绝不再管你这闲事儿!”

沈娟认真地盯着他妈不动声色的问:“我要是在厂里找个普通工人呢?”她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正常,往沙发上一坐端起了茶杯道:“行啊,找个工人阶级也挺不错嘛!”

沈娟高兴的走了,老沈诧异的望着老伴问:“这可不像你的作为,你真觉得女儿找个普通工人也行吗?”老伴儿长叹一声嗔道:“就你还当厂长呢,不这样我怎么能了解到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第四章 轻飘飘的时光

自打痛快淋漓的大战了一场,谢文彬和孙成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上了班儿形影不离,下了班还经常和大美女冯琦,沈娟进进出出继续刺激着新丰厂小青年们的眼球儿。

跟这哥俩一样,大舌头这段时间也很快乐,暂时把可能挨揍的事情扔到了脑后。这天他哼着小曲出现在料场,心不在焉的弯腰挑选起今天所需的钢管儿。忽然,他抬头看见了赵小青,也推着一辆平板三轮朝着这边儿来了。

可能是由于一路上猛蹬三轮车的缘故,赵小青那张大圆脸上红扑扑的看上去竟比平时漂亮了许多,尤其是随着微微喘息,那高耸的胸脯儿看上去格外的惹火。

大舌头涎着脸凑了上去,一双眼睛不时瞄着赵小青的胸脯儿看。赵小青气得上前去就推了他一把,没好气的说:“干什么贼溜溜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大舌头略显尴尬的收回了目光,陪着笑解嘲的说道:“我说小青,前几天才刚请你吃了饭,怎么一扭头就不认账了?”

赵小青的家里生活困难,好几个兄弟姐妹都在农村土里刨食儿,只有她跟着在车间当质检员的姑姑,来到了城里进了厂,因此总是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再加上这姐们儿也爱乱嚼舌头,而且往往还能抓住吸引人的新闻点,渐渐成了新丰厂有名的大嘴巴。大舌头早就看上了她,还看准机会制造了一次偶遇,请她到市区的餐厅里去搓了一顿,终于跟她混成了可以随便打情骂俏的情人儿。

赵小青白了他一眼,把嘴一撇道:“那可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请我的,一直挂在嘴边儿有意思吗?”大舌头陪着笑凑到近前,用贪婪的目光继续在赵小青的身上瞎踅摸着道:“最近电影院里刚上演了一部新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

赵小青一听动了心,想了想笑着问:“你请客?”大舌头一看对方答应了,马上拍着胸脯说:“当然,电影散了场我还请你去吃担担面呢!”有些孤陋寡闻的赵小青不知道他说的担担面究竟是啥,忍不住感兴趣的问:“你说的啥面?”大舌头口若悬河的白活道:“那是四川人做的一种面条,白白的面条浇上满是红油和肉沫儿的卤,那叫一个香……”

赵小青陶醉在大舌头描述的美食中,不想大舌头却得寸进尺的抓住了她的手,一个劲儿的摩挲个没完。赵小青感觉到不对正想翻脸,大舌头却已经笑嘻嘻的丢开手对她说:“那咱就算是说好了,明晚下了班我在厂门外等你!”赵小青又想起了大舌头描述的美食,不禁咽着口水答应道:“行……”

看着大舌头准备骑着装好了钢管儿的三轮车回去了,赵小青终于涨红了脸小声说道:“看电影和吃担担面都没啥问题,但你可不能再动手动脚的了……”大舌头听了连连坏笑,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要是你肯嫁给我,比这过分的还有呢!”

赵小青赌气的转过身不再理他,大舌头瞅准机会就想凑过来吃她的豆腐。冷不防质检员赵大姐黑煞神似的出现在他的面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叫道:“哎呀我说大舌头,你小子真是长能耐了,连我的侄女都敢撩骚?信不信老娘我一巴掌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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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狼狈的躲进了物料堆后的赵小青,大舌头嘻皮涎脸的叫道:“赶紧松手,疼死了,疼死了!我是真心喜欢小青,你怎么一上来就拿我当流氓处理?”赵大姐噗嗤一声笑了,丢开了大舌头的耳朵说:“你要是好好的搞对象我不反对,可你要是想着沾点便宜什么的又撒手不管,到时候可别怪老娘我放不过你!”

沈娟对着镜子看了又看,镜子里的自己眉目如画清丽可人,在人口过万的新丰厂里,绝对算得上是排名前三的大美人。再说她不仅有学历家庭背景又好,是工人们眼里公认的新丰之花。不知道这个谢文彬是瞎了心还是怎的?总是跟自己保持着一种干巴巴的朋友关系,这让她的心里感到无比的郁闷又欲罢不能。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小镜子,沈娟对着空气中假想的谢文彬啐道:“不知好歹!总有一天让你哭着喊着追我!”

胡师傅的儿子胡明哭丧着脸走进了车间,大老远怯生生的望着父亲那忙碌的身影不敢再往前走。沈娟看见,知道这家伙又惹了祸,于是笑着走过去,轻轻地将他拉到一边问:“老师又让你来叫家长了?”

胡明点了点头,一脸的倒霉相儿。沈娟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当即追问道:“这回又是什么事儿?”胡明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说:“我弄坏了同学的……衣……衣服,人家让我赔呢……”沈娟一听原来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当即轻描淡写的问:“人家让赔多少钱?”胡明抽抽搭搭的回答说:“二十五块。”

沈娟一听当时就蒙了,因为那时一个学徒工的工资才几十块钱,二十五块一件的衣服而且还穿在一个孩子身上,这真是太难让人理解了。沈娟知道胡师傅的脾气,于是便拉着胡明走到了一边:“这次我去帮你跟老师说说,下次可千万不要再惹事儿了!”胡明连连点头,眼睛里全都是感激的目光。

来到学校见了胡明的班主任董老师,沈娟笑了笑开门见山的说:“胡师傅那儿实在是太忙了,我就带着他过来了。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惹了什么祸?”作为新丰厂子弟小学的老人儿,董老师自然不会不认识沈娟,瞪了垂头丧气的胡明一眼,她把沈娟拉到一边儿恨恨的说:“你要知道了他惹的事儿,估计也恨不得想狠揍他一顿!”

董老师告诉沈娟,他们班上有一个女孩吴雯雯,父母都是新丰厂的职工,平时省吃俭用一分钱也不肯乱花。因为那雯雯经常穿着朴素的衣服来上学,大家都讥笑他是个要饭的。

这对夫妇原本是印尼的归侨,回国时大部分积蓄都扔在了海外。不久前,一个亲戚从新加坡前来探望,看到他们日子过得拮据,这才在临走时特意给孩子买了一身衣服,然后又留下了一笔钱。

雯雯高高兴兴的穿着新衣服来到了学校,谁知一进班里就遇见了平时就爱惹是生非的胡明。发现了雯雯身上的新衣服,胡明的眼前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上前一把揪住了雯雯挑衅道:“小要饭的,你这身衣服是哪儿偷来的?”

雯雯平时被欺负惯了,低下头一言不发的继续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胡明却在后边不依不饶的大声起哄,嘴里还一个劲儿的说着不三不四的话。胡明的行动带动了班里的其他几个调皮的学生,不知是哪个想出了一个坏主意,拿来一盒水彩笔塞到了胡明的手中怂恿道:“你敢不敢在她那件破衣服上画个王八?”胡明把胸脯儿一挺逞能道:“那有什么?就是画满了王八也没有啥了不起的!”

于是,一场闹剧就在早自习开始之前上演了,许多坏孩子围着那个可怜的雯雯推推搡搡,胡明则一笔接一笔得意地画个不停。好好的一件衣服,就这样被糟蹋得再也不能穿了。要不是董老师及时赶到制止,真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花样儿。

沈娟明白那件衣服的来历后,顿时明白了衣服为什么会价值二十五元。她也觉得胡明实在是过分,心里暗暗的埋怨起自己,竟然爱心泛滥,竟然挺身保护了这么一个小魔鬼。

正在这时,随着一声轻轻的咳嗽,胡师傅黑着脸出现在他们的身后。胡明吓傻了,竟然情不自禁的哆嗦了起来。胡师傅先是神情严肃的对董老师说了声给您添麻烦了,然后又转向了沈娟风轻云淡的笑着道:“沈干事,没想到这小子惹的事,竟然还会麻烦到你,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胡师傅从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叠钞票,仔细的数出了二十五元交给了董老师,然后又笑眯眯的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董老师,能不能麻烦您,带我去班里见见那个孩子?”董老师一听马上点头答应了下来,因为胡师傅是新丰厂的一面旗帜,年年劳模不说而且还得过五一奖章,全厂上下几乎没人不知道他的。在新丰厂,就算是厂长沈一清在这儿,也不会轻易驳他的面子。

来到了班里,董老师跟正在上课的老师说明了情况,然后领着胡师傅来到了那个,浑身上下被画得花里胡哨的孩子面前,指着她对胡师傅说:“您看,这就是胡明干的好事儿!”

全班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作为新丰厂的子弟,恐怕没有哪个不认识胡师傅或是沈娟的。如今这两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儿出了面儿,可见是漏子捅大了。

众目睽睽之下,董老师将那二十五元钱递给了雯雯,然后又指着胡师傅说:“他就是胡明的爸爸,这是他赔给你的衣服钱。”雯雯拿着钱一言不发,眼睛里的泪水扑簌簌夺眶而出。胡师傅弯下腰规规矩矩的给那孩子鞠了个躬,一本正经的说:“对不起,都愿我没教育好胡明!你放心,伯伯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离开了学校,胡师傅和冯琦肩并肩的朝着厂区走去,沈娟不安的望着胡师傅问:“胡师傅,您……没……事儿吧?”胡师傅和蔼地望着沈娟:“我不是好好的吗,你怎么会这么问?”沈娟笑了笑说:“我早就听我爸说过,您的脾气不太好……我觉得胡明毕竟是孩子,回去教育教育就得了,您可千万不要揍他……”

胡师傅笑着望向了沈娟,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笑道:“没想到我这怂脾气你爸居然还记得……不过你放心,我是个讲理的人!”说到这儿,胡师傅突然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的朝着车间的方向走去,在身后扔下了一句:“放心吧,你叔我是个讲理的人!”

望着胡师傅渐渐远去的背影,沈娟不由得摇头苦笑,心说胡明那个熊孩子,今晚这顿打估计是躲不过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沈娟的推断果真是分毫不差。当晚胡师傅回到家就给了胡明一顿好打,胡明那凄厉的叫声惨绝人寰,要是搁到现在邻居非得打电话报警不可。可在当年的新丰厂家属院,反而是人人称赞胡师傅,说他治家严谨,不溺爱孩子,是个讲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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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最后,在门外的沈娟终于听不下去了,疯狂的敲打着大门哀求胡师傅住手。沈娟这个举动在新丰厂有着极大的面子,胡师傅只得悻悻地开了门。沈娟冲进去将胡明护在了身后,眼巴巴的望着胡师傅道:“胡师傅,你就饶了他吧!”胡师傅冷哼了一声回答说:“我今儿打他其实并不是因为他淘气,而是因为竟然忍心去欺负一个弱小的人!”

说来也怪,胡明自从那回之后真的转了性儿,原本活蹦乱跳的猴孩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性格阴郁的人。整天除了发着狠的拼命读书,再也没有惹是生非。从那时起,他就认定沈娟是好人,逢年过节总是会跑去向她表示祝贺。

大舌头和赵小青的关系可谓是一日千里,看完电影吃了担担面,而且正式挑明了关系。赵大姐看在眼里心中欢喜,因为大舌头的家境不错,自己这个一穷二白的侄女要是真的跟了他,倒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大舌头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很快就觉得每天在厂里胡吹六拉的没什么意思了,一双眼睛很快就盯住了街头卖馄饨的小贩。这天他和赵小青两人溜溜达达的来到了街上,一屁股坐在了一座花坛的边儿上不走了。

看见大舌头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附近卖馄饨的小贩。赵小青不解其意,拍了拍兜儿笑着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吃馄饨没带钱?要不我请你吧?”大舌头白了她一眼道:“现在是晚上八点,我不耽误送你回单身宿舍就好……”说完也不解释,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人家的摊子。

赵小青感到更加奇怪,走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问:“你干嘛老是盯着人家卖馄饨的?难道是想要抢人家的钱?”大舌头闻言转过身,用看白痴般的目光望着赵小青那张大圆脸:“他一晚上能卖多少碗?就是真抢了能有多少钱?我这是在学人家做生意挣钱呢!”

赵小青不解的追问:“你一会儿说人家没钱,一会儿又要学人家卖馄饨,这到底是哪儿跟哪儿呀?”大舌头抱住了赵小青的脑袋,使劲晃了晃,随即带着失望的表情松开手叹起了气。赵小青挣脱出来,捶打着大舌头满脸通红的叫道:“讨厌,把人家的头发都弄乱了……”大舌头满脸促狭的哈哈大笑:“我只是看你的脑袋有没有进水?”

笑罢之后,大舌头搂住了面露愠色的赵小青:“你看,这个馄饨摊儿一晚上是卖不了多少钱,但人家天天卖天天进现钱,这可就不能小觑了!要是咱们也鼓捣上这么个小买卖,今后的日子是不是就不用再紧巴巴的了?”

赵小青一听当即表示了同意:“好哇,那咱们说干就干吧!”大舌头诡秘地一笑点头道:“干起来还不容易,只是你的私房钱也得拿出来。”赵小青一听当时就不干了,瞪起眼睛抢白道:“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我家里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点工资除了自己花,剩下的都给了家里,我哪儿还有什么私房钱?”大舌头表情夸张的抱住了脑袋,带着夸张的表情喊道:“天呐,千万别跟我说,你家里还欠着地主的租子呢!”

观察了整整一个晚上,大舌头终于得出了结论,这个买卖看着不起眼,但实际上还是很值得一干的。于是乎两人就行动了起来,他们当然不是卖馄饨,大舌头自有发财的高招儿。因为他在省城见过新疆人卖烤羊肉串的,觉得干这个肯定没错儿!先是投资买了一辆三轮车,然后又找人做了一个铁皮烤炉,小小的摊子就算是置办齐全了。

孙成和谢文彬这天闲来无事,正坐在车间门前抽烟。谢文彬忽然朝他眨了眨眼,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看见没有,那个幸福的人来了!”孙成抬起头一看,原来是大舌头晃晃悠悠的朝着这边来了。孙成看见,立马笑着招了招手,大声地叫道:“舌头,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大舌头听见,立即笑嘻嘻的凑了过来,掏出烟一人甩了一支道:“高兴?我有什么可高兴的?倒是你们哥俩儿,身边围着咱们厂的两朵厂花,那才值得高兴呢!”

谢文彬吐出一口烟,皱着眉淡淡的问:“谁告诉你我们身边围着两朵厂花了?”大舌头笑着回答说:“咱们厂的第一厂花当然非沈娟莫属,要论起第二来嘛,我看真没人敢跟冯琦去争!你们四个现在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我说的难道有错吗?”孙成笑了笑没有言语,谢文彬却一字一顿的纠正道:“告诉你一个你内部消息,我跟沈娟那是纯粹的哥们儿关系,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庸俗!”

大舌头不服气的扔掉了烟头,不怀好意的梗着脖子反驳道:“你们搞对象真枪实弹的都不庸俗,难道我说上两句就庸俗了?”谢文彬眼珠子一瞪就想翻脸,孙成急忙上前一步挡住了他,嘻皮涎脸的引开了一触即发的敏感话题:“听说你跟赵大姐的侄女搞对象了?怎么样,发展到哪一步了?”大舌头不耐烦的回答说:“你看看,庸俗的来了吧?我们当然是要比革命友谊更进一步了,偶尔拉拉手什么的也是天经地义!”孙成拱了谢文彬一肘子,还朝他做了个鬼脸儿,两人全都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大舌头被气得转身就走,临了儿还气哼哼的扔下一句:“你们俩才真庸俗呢!”看着大舌头飞快的走了,谢文彬没好气的问:“刚才你挡着我干什么?大舌头这种人,就得有事儿没事儿的敲打着点!”孙成叹了口气,拍着他师弟的肩膀道:“行了吧,咱们师傅最近正烦呢,你最好别再给他添麻烦了!”

谢文彬不解的问:“师傅?师傅好好的,他有什么可烦的?”孙成凑到谢文彬的耳边低声咕哝了几句,谢文彬这才点着头,愁眉苦脸的回应道:“别说师傅了,我听着都烦!”


第五章  数控机床

冯师傅这几天真的很烦恼,因为厂里要开展全面培训,目的是为了让职工尽快掌握陆续更换的高新数控机床。总工老邓成了总教习,而且还跟着设备来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专家茱莉亚。这一下厂里所有的人全都变成了学徒,每天都得都认认真真的拿着本子到技校去学习了。

这次培训进行得很彻底,就连厂里那些平时手底下很有点技术的老师傅也不例外。这一下,个人之间文化水平的差距就暴露了出来,有的老师傅根本听不懂,但到使用新机床实际操作的环节,那些中专学出来的青工便漏了馅儿,别看前几天在文化课上,嘴里的英文单词儿一嘟噜一串儿的说得挺溜,但真干起来一下子全都傻了眼。

一来二去,人们的学习热情便不高了,虽然每天都是按点儿过来,但几乎全都是在那儿无精打采的混日子。

这天在课堂上,老邓讲完了当天的课,手扶着讲台诚恳地对大家说:“我知道,大家最近全都产生了厌学的情绪。这我很理解,不过我们必须要学!因为过去用老式机床生产出来的产品,已经不能适应现代化建设的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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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老邓看了一眼台下那些正襟危坐,但实际上却是如坐针毡的老师傅们一眼继续说道:“咱们的培训也进行了好几天了,下边让我请一位老师傅来谈谈体会……”

那些老师傅宛如庙里的木雕泥塑,虽然看上去岿然不动,但脸上却都浮现出不安的表情。老邓点了冯师傅的将,其他的老师傅们全都放了心,玩命的拍起了巴掌。那些徒弟们更是幸灾乐祸的大声叫好,甚至还有人别有用心的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

冯师傅站了起来,一双手不安的揉搓着手里印着工作与学习的本子,结结巴巴的张了嘴:“邓总,我这人嘴笨,说不出什么像样儿的大道理……反正咱们工人经验和技术就是本钱……上级既然要更换先进的数控机床……那咱们就得好好的学习,对得起自己手里的饭碗……”

冯师傅在一阵哄笑声中坐下了,据跟他同时入厂的吴师傅讲,他那张脸,比当年做新郎时还要红。

冯师傅的话虽然词不达意,但好歹也是说出了一部分老工人的心里话。邓工点了点头,用手指着正在朝身边的谢文彬挤眉弄眼儿的孙成道:“孙成,你师傅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就代表青工来表表态吧!”

孙成猝不及防的被叫了起来,周围的青工们顿时大声的起哄。不想孙成却忽然板起了脸,一本正经的开口说道:“对于厂里更换数控机床我举双手赞成……”人群里的大舌头听见,马上阴阳怪气的接口道:“那天厂领导开会你也去了吧?”

人们笑得更欢了,孙成却很有气势的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才又不慌不忙的继续说道:“因为这是时代的需要,也是改革开放的大势所趋。就跟我们的先辈过去用小米加步枪就能打败敌人,而现在必须国防需要更多先进的武器一样,这就是时代的需要!”

这句话一出口,立马就镇住了所有的人,嬉闹声一下子消失不见,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邓工赞许的点了点头,作了个手势示意孙成继续说下去。带着睥睨天下的架势,孙成肃然说道:“咱们厂的老师傅们普遍文化不高……”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尤其是那些老师傅们的眼睛里顿时露出了要吃人的表情。开卡车负责拉废料的周师傅,正好坐在冯师傅身边,听到这儿拱了他一下皱眉道:“你这徒弟真行,啥也敢说!”

对这种说法也很反感的冯师傅,在这种场合只能选择维护自己的徒弟,他看了周师傅一眼没有搭腔儿。“但是……”孙成大声地说。“但是他们身上有着工人阶级的最优秀品质,有着我们这一代人一辈子也学不会,学不完的经验和技术。比如我的师傅,他身上的东西我干到死也不能够全部学到……”

老师傅们的脸上云开雾散,简直比听到了厂长周一清的表扬心里还美,刚才那些不快已经变成了对自己的责问:“这小子为什么不是我的徒弟?你看人家这话说得多好!”冯师傅更是飘飘欲仙,感觉自己简直是太有面子了!

孙成看了邓工一眼笑了笑:“老师傅们使用数控机床就像是设计师,因为他们还没动手就已经凭经验完成了整体构思,需要学的只有操作。青工使用数控机床就像是宇航员面对太空,许多未知的奥秘都还在等着他们去探索和征服,人物科比先辈们重多了!”毫无疑问又是热烈的掌声,总工老邓带头鼓掌,脸上写满了欣赏与兴奋。

但是说归说,落到实处却仍旧是困难重重。这天在已经下班了,但组装车间里冯师傅师徒三人,仍在琢磨着那台刚刚完成安装不久的新机床。冯师傅一边拿着笔记本认真的对照,还一边念念叨叨的不停地蹦出一些刚刚学来的专用名词儿。孙成和谢文彬则是开动机床进行实际操作,一件一件的生产着图纸上要求的零部件儿。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几个人用饭盒带来的饭菜早就凉了,但他们仍然是全神贯注,就好像是贪玩的孩子摆弄着一件好不容易才得来的高档玩具。

此时车间里其实还有一个人没走,那就是车间主任老胡。望着远处几条忙碌的身影,他无声的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了自己身前的机床。

老胡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作为车间主任必须得比其他人优秀,作为一个五一奖章的获得者,绝对不允许输给任何人。但面对数码机床这样的新设备,光有热情和毅力显然已经是远远不够了。

徘徊了良久,老胡终于做出了艰难的决定,笑眯眯的走到了孙成的跟前轻声道:“小孙啊,你过来帮我看看!”因为胡师傅这几天通过观察认定,那师徒三人中实际上的教官并不是冯师傅,而是这个平日里总有点儿猴了吧唧的孙成。

孙成当然明白胡师傅的心思,恭恭敬敬的跟着他来到了车间的另一头,从机器上的启动按钮开始,一步步认真的教了起来。不知不觉忙活到了八九点钟,肚子里发出了一阵大声的抗议,这才终止了这次完全出于自愿的义务练兵。

冯师傅端起大茶缸子咕嘟咕嘟的猛喝了一气,然后才拿起了冰凉的饭盒无奈地说:“咱们还是去我那儿吃吧,好歹让师娘给你们烧口热汤……”

谁料话音未落,胡师傅已经笑着走了过来,亲热的拍着离他最近的谢文彬开口道:“别听你师傅的,今儿我请客,咱们到厂门外下馆子去!”冯师傅还想谦让,胡师傅却把眼睛一瞪佯怒道:“怎么?难道我这个八级工还请不起你们?”

厂长办公室里,沈厂长望着老沈满脸都是不解的表情:“你说什么?这次技术培训最优秀的是老胡、老冯还有孙成?”老邓笑着补充道:“其实那个谢文彬也不错。”

老沈诧异的问道:“全厂好几百人参加培训,怎么优秀的人全出在了组装车间?”老邓苦笑了一声回答说:“优秀就是优秀,那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光有老胡和老冯那种不服输的劲头儿,还是多亏那个孙成学得快,他们就一起进步了。”

老沈皱着眉头琢磨了起来,手里的铅笔不停的敲击着桌面儿:“到最后他们这几个人肯定是要表彰,但是也不能把其他车间的人全都一棒子打死啊?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邓工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其实也好办,现在这一期的培训还没有结束,我们不如先把他们树立成典型重点表彰,这也有利于激发其他人的积极性嘛!”老沈满意的点了点头,手中的铅笔重重的敲在了桌上:“那好,咱们就这么办!他们在这次培训中有什么感人的事迹没有?”老邓笑道:“当然有,我今晚就能让你亲眼看到!”

暮色笼罩了大地,喧闹了一天的工厂终于安静了下来。除了几个加夜班的车间,其余的地方都黑了灯,只有组装车间依然还是灯火通明。

老沈和老邓来到了车间门前,老邓笑着指了指对老沈说道:“看见没有?为了掌握新技术,老胡和老冯这也是豁出去了!”老沈点了点头,感慨万端的说:“老胡和老冯不难理解,但孙成和谢文彬这两个年轻人也能做到,这才是真的难得!”老邓笑着压低了声音,凑到老沈的耳边:“其实那个孙成才是主体,真正的教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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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沈会心的一笑,接口说道:“我还说组装车间为什么总是怎么出色?现在看来,这种能放下架子不耻下问的精神,才是他们制胜的法宝!”老邓点头表示赞同,忽然又不放心的嘱咐道:“这个秘密你知道就行了,但必须要保密啊!”老沈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对对,老师傅们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

两人正说得热闹,忽然看见厂区那头儿急匆匆的走来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个还离着老远就打开了手电,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那他妈的是谁呀?大黑天的不回家,到这是想要偷东西吗?”老邓看见马上低声的提示:“是保卫处的巡逻队!”

老沈哼了一声一动不动,对面的手电光这时已经照在了他的脸上。为首的是保卫干事马长兴,当他看清了手电照射的人,这小子立马傻了眼,慌得连手电都忘了放下。沈厂长被照得眯起了眼,另一个保卫科的干事赶紧伸手,按下了马长兴拿手电的手。马长兴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厂……厂长,我……我真不知道是您……”

老沈极力压抑着不满,冷冷的开口教训道:“是不是我不要紧,你们为了厂里的安全也很辛苦。但是你们能不能把工作再仔细些?就算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你们也不能总这么大呼小叫的呀?”大舌头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小学生般的站在那儿回答说:“明白了厂长,我们今后一定注意!”

其实,要是马长兴的话到此为止倒也罢了,但他后边的解释却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我们是听说组装车间,这两总有人下了班不回家,正准备把他们带回保卫处去问话呢!”老沈一听就恼了,马上生气的哼了一声道:“幸亏让我把你们给拦住了!你知道他们在里边干什么吗?人家在钻研新技术,我表扬还来不及呢,你们却要把人家带走问话?你们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一看厂长动了真气,老邓赶忙凑上前对马长兴说:“工厂是什么?是一个大家庭!你们不要总是咋咋呼呼的,作为工厂的主人,他们难道连自己的家都不能回?”老沈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命令道:“让你们曾处长明天一早到办公室找我。你们呀!真该好好学习一下如何尊重工人了!”

马长兴等人触了霉头,值得连声道着歉垂头丧气的走了。

老沈一拉身边的老邓说:“走吧,赶走了厂里的这帮草头神,咱们现在该进去看看真佛了!”

明亮的车间里,头顶上的水银灯将他们的影子清晰的倒映在地上。笃笃的脚步声惊动了正在对比着手里两件产品的胡师傅,当他反应过来是厂长和总工后,马上笑着打起了招呼:“厂长,邓总!怎么这么晚了你们还没有走?”

老沈笑着回应道:“你这个五一奖章的获得者都没走,我哪儿敢先走啊?”老邓也指点着老胡笑道:“我们怕回去了早了,让人骂官僚主义啊!”

说着笑着,那边的冯师傅和谢文彬也闻声走了过来。孙成嘻嘻笑着手脚不停,麻利的收拾干净了刚使用过的车床,那神情就像是爱护自己的东西。沈一清本想表扬孙成一番,猛然想起了老邓的提醒,走过去拍了拍孙成的肩膀改口道:“怎么样?跟胡师傅学得不错吧?”孙成咧嘴一笑回答说:“您这不是看见了?胡师傅和冯师傅一个人带一个,这不正在手把手地教呢吗。”

胡师傅和冯师傅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笑着抬手拦住了孙成的话头儿:“实话跟您说了吧,这回我跟老冯是学徒,那两个小家伙是师傅!”谢文彬一听当时就急了,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没……没有的事儿,师傅……永远是师傅!”

老邓笑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儿:“别激动,我知道胡师傅只是随口一说。”胡师傅还要争辩,老沈走却走到了冯师傅身边笑眯眯的问:“老冯,您看着咱们的数控机床什么时候能真正投入使用?”老冯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们车间估计用不了多少时间了,你看我们胡主任已经掌握了数控机床的使用方法。再加上我们三个,十几台机床勤照看着点儿,一边干一边熟悉,很快就能全面开花了!”老沈听了鼓掌大笑:“好一个全面开花,真的是太好了!”

沈厂长第二天便召开了办公会,在会上一致通过了表彰阶段性学习中涌现出的培训标兵。会后当然是留下了保卫处的曾处长,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要他马上展开尊重工人服务工人的教育。

当天下午,大礼堂里张灯结彩,黑压压的坐满了新丰厂的近万名职工。雷鸣般的掌声不时响起,震耳欲聋令人感奋。主席台上,胡师傅和冯师傅还有孙成和谢文彬,全都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每人手里捧着一张大奖状,胸前佩戴着用红绸子扎的大红花。

会议在热火朝天的进行,每个参加会议的人都不禁热血沸腾。许多人的眼睛里闪动着由衷的羡慕,更多人的眼睛里则闪动着晶莹的泪光。大家都在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准备在今后的培训中认真的学习,到时候也弄他个学习培训标兵的当当!

作为工会的干事,沈娟今天的任务是站在主席台一侧的幕布后,随时保证大会现场的音响设备正常使用。近距离的看着主席台上的谢文彬,沈娟感到内心里涌起了一股热流儿。从小在工厂里长大的沈娟心里很清楚,要想在这样一个万人规模的大企业中脱颖而出,那是得多么优秀的人啊!

沈娟痴痴地想,真不知道谢文彬这会儿究竟是怎么想的?待会儿主动向他示爱的时候,他能够接受自己这一片火热的痴情吗?

散会了,人们鱼贯着离开了礼堂,坐在最前边的谢文彬正准备退场,冷不防被沈娟一把拉住。

眼看着沈娟拉起自己就往主席台上跑,谢文彬有些慌张的问:“你要带我去哪儿?”沈娟咯咯一笑望着他说:“傻样儿,我有礼物要送给你……本来想在招待会上给你,现在我改主意了!”

幕布后,沈娟一下子扑进了谢文彬的怀里,谢文彬张皇失措的挣扎起来:“不是说有礼物吗?”沈娟用热切的目光望着他,颇为动情的开口道:“我这件礼物你觉得怎么样?”

谢文彬蒙了,终于瞅准机会摆脱沈娟朝着台下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心慌意乱的叫道:“对不起了沈娟,我还不配接受你的礼物!”沈娟气得涨红了脸,站在台上跺着脚大声喊道:“谢文彬,你要不回来我会让你后悔的!”

沈娟的声音很大,惊得台下收拾音响设备的工会张大姐也惊骇的抬起了头,可是当他们看见大声喊叫的人是沈娟时,赶紧迅速地低下了头,同时在心里暗骂起那个不识抬举的谢文彬。


第六章  劳动模范与革新能手

时间如同沙漏里的沙子飞快的流逝,梧桐树上淡紫色的花也是几度盛放凋零,三年的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这段时间,组建的组装车间已经在厂里名声大振,因为成功的完成了国家“五二七”工程的保障任务,集体受到了国家部委的表彰。

老胡退休离开了工作岗位,给自己在工业战线上兢兢业业的一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如今冯师傅成了新的车间主任,孙成和谢文彬虽然远没到出徒当师傅的地步,但也是车间里数一数二的优秀青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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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时期我国的工业呈现出空前的繁荣,尤其是新丰厂这样的国家重型企业,任务自然也更加繁重了起来。孙成和谢文彬成了没人拘管的自由神儿,每天只是默默的搭帮干活,别人的徒弟不归他们管,但别人的师傅也同样管不着他们。

这天两人正在车床前忙活着呢,忽然看见冯师傅笑眯眯的出现在他们跟前。孙成连忙招呼谢文彬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望着师傅笑着开了口:“师傅,您有什么事儿吗?”冯师傅的脸上笑开了花,从兜里摸出两个大信封笑嘻嘻的递了过来:“你们俩这个月超额完成了任务,废品率又几乎是零,这是厂里奖励你们的!”那时工业企业也开始实行多劳多得的计酬方式了,鼓励的方法也从奖状、茶缸、大红花什么的变成了现金。

孙成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就把信封揣进了兜里。另一边儿的谢文彬却是喜形于色,打开信封捏着里边的几张钞票不停地表示要请师傅喝酒。把两人的表现看在了眼里,冯师傅笑眯眯的问:“告诉我,你们小哥俩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孙成毫不犹豫的表态说:“那还用问?都是师傅你当初教得好,要不就凭我俩哪有这样的本事?”

谢文彬把钱收好也连声附和,冯师傅忽然转向了孙成:“你拿了奖金好像并不怎么高兴?”孙成狡黠的一笑回答说:“师傅您还不了解徒弟我?这点小钱我还真看不到眼里!”谢文彬听了立马帮腔道:“就是,师傅你不知道,师兄他革新了生产流程,正等着拿总厂的技术革新奖呢!”

冯师傅走出了车间,刚掏出烟就看见沈厂长和总工老邓并肩走了过来,冯师傅下意识的想要扔掉手里的香烟,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好歹也是车间主任了,似乎不用再那么战战兢兢地了。

念头儿刚转到这儿,沈厂长已经来到面前,伸手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道:“老冯啊,你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弟啊!”老冯赶忙满脸堆笑的跟总工老邓握了手,这才望着沈厂长笑着问道:“我的哪个徒弟呀?”沈厂长刚要开口,一旁的总工老邓却插话进来道:“你觉得是哪个?”

老冯想了想才迟疑地开口道:“是谢文彬吧?”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邓笑着又问:“你为什么不说孙成?”冯师傅叹了口气摇头苦笑:“说实话,要论心灵手巧他远比我们车间其他的工人强!但要是论踏踏实实的埋头苦干,恐怕他就不如我的二徒弟谢文彬了。”

老邓和沈厂长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只是依旧笑眯眯的望着他。这一下可把老冯闹蒙了,只得傻笑着再次望向了沈厂长:“哎呀厂长,你就别再跟我打哑谜了!”沈厂长笑着指了指身边的老邓开口道:“首先,我得恭喜你培养出了两个好徒弟!那个谢文彬今年年底当厂级劳模那是肯定跑不了了,但今天要来找你的人却是老邓。”

老邓正色道:“前一段我们在青工里评选革新能手,结果你徒弟孙成的革新方案让我们大受启发。于是我就把他的革新方案报给工业部的革新办公室……”老邓连说带比划的把老冯彻底弄晕了,只得懵懵懂懂的问:“您是说厂级革新能手里能有他了?”老邓摇了摇头回答道:“那不是太委屈了?我刚才接到了工业部的电话,通知我孙成已经被选为全国青工革新能手了!”

巨大的惊喜让老冯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被满满的幸福感紧紧的包围着。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候,作为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的老工人,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什么革新?投机取巧!”

沈娟得到了这个消息后十分高兴,于是就跑到化验室去找冯琦,说自己琢磨着要给他们师兄弟俩好好的庆祝一下。

化验室在厂区最不起眼的一角儿,是个环境清幽的独立小院。冬日的阳光照射在大地上,给人带来了北方严冬中特有的温暖和慰藉。明媚皓齿的冯琦展颜一笑,宛如一缕暖流冲破了严冬寒冷的空气:“好啊,这两个家伙还真没给我爹丢脸!”

带着明显是夸赞自己人的口吻说完这句话,冯琦笑着拉住了沈娟的手问:“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件事儿?打个电话不也是一样,干嘛还要亲自跑一趟?”

因为是厂里的脱产干部,沈娟自然不受上班要穿工作服的拘管。她今天穿了一件黑红相间的呢子方格外套,脚下蹬了一双最近才开始流行的雪地鞋,果然是个艳光四射的时尚女郎。在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冯琦一番之后,沈娟才淡然一笑开口道:“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这件事,有些事儿电话里还真不好说……”

冯琦眨巴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奇怪的问:“咱俩还有什么不方便在电话里说的?”沈娟认真的盯着冯琦的眼睛问道:“告诉我,他们俩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冯琦微微一怔,随即嫣然一笑反问:“我要是告诉你还没考虑过呢?”沈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愣愣的望着冯琦好半天才正色说:“你是不愿意跟我说真话,还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冯琦笑出了声儿,扶着沈娟的肩膀把脸凑了过去亲热的催促:“说吧傻姑娘,你喜欢哪一个?”

沈娟涨红了脸,猛地把脚一跺郑重的回答说:“谢文彬,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冯琪的眼睛里露出了迷离的色彩,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僵硬了起来:“真对不起,我真不确定自己喜欢的是不是他。”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可沈娟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在来见冯琦之前她还在想,希望对方告诉她这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误,她对谢文彬真的没有感觉。

沈娟举起了一根手指发誓般的说:“冯琦你就跟我说句实话吧,但我可以保证,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影响你我之间的感情!”冯琦上前一步摇晃着沈娟的手诚恳的说:“其实你也不用多想,谢文彬虽然对我挺有意思但至今也并没有明说。至于我嘛……”冯琦沉吟了片刻才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我不敢,也不能明确到告诉你我今后和他到底会怎么样。但我可以负责任说,我现在对他仅仅是有一点点好感……仅仅只是好感而已!有时看着我好像对他比较亲近,那是因为他远比孙成要笨……”沈娟瞬间明白了冯琦话里的意思,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尽管这笑声里包含着一些落寞的味道,但她还是笑得前仰后合。

笑罢多时,沈娟忽然一个多云转晴变得开朗了起来:“谢谢你能跟我说到这一步,我决定从今天起正式开始进攻谢文彬!”冯琦幽幽的叹道:“好吧,让我提前祝福你成功!”沈娟也伸出了手大笑着回应:“谢谢!”

四个人在这个周末再次登上了工厂后的土山,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来到了那颗巨大的梧桐树下。这时的梧桐树树叶早已经凋零,只有枝杈遒劲的枯枝在寒风中微微地颤抖。

远处的工厂依旧是格外的清晰,几根大烟囱懒洋洋的冒着热气和白烟组成的烟柱儿。由于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工厂的轮廓看上去宛如经过艺术处理一般,令人感到格外的亲切,格外的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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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把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摆上了事先准备好的熟食。孙成接连启开了四瓶度数不高的山楂酒,满怀激情的举起一瓶来大声提议:“来,大家都把酒举起来,让我们……让我们……”可能是一时之间没想到合适的说辞,孙成顿时语塞。

谢文彬大大咧咧的插嘴道:“还整什么词儿,当然是让我们干杯呀!”众人大笑,几个酒瓶噼里啪啦的碰在了一起,每个人都扬起头喝了一大口。

在酒精的作用下,沈娟的脸颊飞上了一抹红霞,她忽然举起酒瓶笑道:“还是让我替孙成把刚才的话说完吧!”众人大声叫好,沈娟举起酒瓶咕咚咚的猛喝了一气,然后才挥舞着酒瓶大声叫道:“让我们为了我们的青春,为了我们的爱情干杯!”

沈娟说完又要痛饮,正巧被站在身旁的谢文彬伸手拦住。沈娟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领子,瞪起眼睛大声喝问:“谢文彬,你说我能不能配得上你?”这时谢文彬说什么也不对,要说能,就等于认可了沈娟的说法儿,要说不能,那不是瞪着眼睛说瞎话?但这只是一般人的惯性思维,可谢文彬偏偏有着他独有的奇特思维方式。在白了沈娟一眼后,他神情严肃的回应道:“你喝多了?咱们是哥们儿,最要好的哥们儿!哪儿有什么配不配的?”

大家一直笑着闹着,直到买来的一捆山楂酒全部喝光。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跟谢文彬把话挑明的沈娟大感失望,到最后酒劲儿上涌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儿。沈娟毫无征兆的抓过谢文彬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猛捶,嘴里又是哭又是笑的也算是喝得酣畅淋漓。

好在冯琦没喝多少酒,赶忙走过去架起对酒当歌的沈娟,连拉带劝的扶着她下山去了。被沈娟这么一闹,谢文彬本来的那点酒意顿时跑了个一干二净。他感到自己实在是没有喝够,于是就他蹲下来扒拉起地上的几个空酒瓶。可惜每个酒瓶全都是涓滴不剩,谢文彬因此满脸都是失望的表情。

孙成走过去推了他一把,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瓶白酒大声的提议道:“来,跟我打一架,咱们打完再喝!”

山顶的雪地上,这对师兄弟之间又展开了一场舍生忘死的搏斗,到最后孙成被谢文彬打了个乌眼青,谢文彬也被孙成在脖子上留下了一片紫色的掐痕。精疲力竭,他二人躺倒在雪地上互相看着傻笑,笑罢多时又连滚带爬的跑到了一起,互相捶打着后背野兽般大声地哭嚎着喝起了酒。

谢文彬哭喊着叫道:“师兄啊,你怎么那么死心眼儿?你就不能让让我这个师弟?”孙成也嚎啕大哭着回应:“别的什么都行,就是这件事不行!”

厂后的这座土山不仅仅只是吸引着孙成他们,大舌头一伙儿也把这里当做了风水宝地,他们来此的目的是为了打野兔。

随着一阵淅淅索索的响声,大舌头和两个青工出现在山顶附近,手里还拿着一支高压气枪。望着远处如同野兽般哭嚎翻滚的孙成和谢文彬,大舌头如梦初醒般的低声嘟囔道:“我说刚才是沈娟和冯琦吧,你们还不信。看见没有,另外两个还没走,刚才肯定是在一起喝酒来着!”

一个青工满脸艳羡的啧啧赞叹:“这哥俩还真有本事,两个厂花全都被他们勾引上了……”大舌头不屑的啐了一口翻着眼皮说:“什么勾引两个厂花?有一个后边跟着两个穷追猛打,还有一个哥俩谁都看不上眼儿!”

那个青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大舌头:“大哥你赶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大舌头得意的摇了摇头故意摆起了架子:“这可不能随便告诉你……”那个青工面露失望之色,另一个青工却鄙夷的插嘴道:“听他胡说八道,他根本就不知道!”

被这句话一激,大舌头不禁有些羞恼,哼了一声开口道:“你也不用激我,反正我知道的比你多!”那名青工对他嗤之以鼻,大舌头这才梗着脖子开了腔儿:“我告诉你们,孙成和谢文彬呀……”

在人多的地方,谣言的传播速度绝对不亚于瘟疫,第二天午饭之后,许多人都知道这四个好朋友之间的秘密。这等新闻自然有耳报神跑去报告了组装车间的冯主任,气得老头子当时就把手里的饭盒摔在了地上。

整整一下午,冯大主任都对原本最亲近的两个徒弟爱搭不理,只是每次都在路过他们身边时冷笑不止。孙成终于打听清楚了老冯这样做的原因,于是就小跑着去找谢文彬,趴在他的耳朵边小声的嘀咕了起来。谢文彬先是满脸茫然的听着,不一会儿就变得怒发冲冠,只见他攥着拳头瞪起了眼睛:“师兄,咱们是不是现在就过去把大舌头给胖揍一顿?”

孙成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别急,等风声过去再动手,咱们肯定不能饶他!”

晚上,冯琦一进门就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除了平时常吃的炒土豆等老三样儿,中间还摆上了一只色泽鲜亮的烧鸡。

急忙洗了手凑到桌前坐下,冯琦伸手拿过酒瓶给老冯倒了一杯。冯师傅爱怜的看着女儿道:“今天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冯琦不解的望着父亲,不知道他究竟要问自己什么?“爸,你问吧!”看见老娘面无表情的坐在一边儿没有插嘴加入,冯琦不由得有些胆怯:“到底什么事儿呀?您为什么这么严肃?”

老冯笑眯眯的开口道:“闺女呀,我那两个徒弟都挺争气,一个是厂里的劳动模范,另一个更是拿了部里荣誉称号的革新能手,都是好样的啊……”冯琦眉毛一挑苦笑着开口道:“爸,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冯那张老脸一下子涨红了,沉吟了半晌才用很低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目的:“现在厂里到处说你们四个的闲话,你一个大姑娘搅到这里面不好,要知道你们四个在大家眼里都不是凡人……尤其沈娟,那可是厂长的女儿啊!”

说到这里,老冯的语速随着逐渐理清的思路明显加快了,他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又道:“你必须选择一个,尽快在大家面前跟他确定关系!”

冯琦坐在那儿沉默了好久,突然一推饭碗站起来大声的说道:“我们在一起只是纯洁的友谊,你说的我根本办不到!”老冯也不甘示弱,猛的一撂筷子大声呵斥:“好,从明天开始,他俩你谁也不要搭理了,否则看我打折你的腿……”

冯琦他妈一听顿时不干了,马上横眉怒目的加入了混战,她指着老头子怒不可遏的嚷道:“你打一个试试,瞧把你给威风的!”老冯怒极反笑,拉着老婆坐下来皱着眉:“我这不也是为了孩子好吗?要不你说该怎么办?”

一看老伴儿服了软儿,老太太顿时消了气,转向女儿吩咐道:“明天我准备一顿晚饭,你把他们俩全都给我叫来……”冯师傅摆了摆手沮丧的说:“算了,叫来也问不出个啥……”

大舌头哼着小曲怡然自得的溜达着。为了偷懒儿,他走的当然都是僻静无人的地方。冷不防怒目金刚似的孙成出现在他的面前,本就做贼心虚的大舌头意识到大事不妙,急忙讪笑着扭头就跑。谁料身后出现了脸上仿佛写满了要掐死他的谢文彬,哥俩一人手里拎着一根从整卷塑料防尘膜中抽出来的硬纸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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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已经是避无可避,大舌头索性把脖子一梗耍起了死狗:“干嘛,想打我?难道你们就不怕我去保卫处告状?”孙成一言不发的继续逼近,谢文彬则用手里打人不亚于木棍,但却不会留下明显外伤的纸芯顶住了大舌头冷冷的反问:“看起来你对保卫处挺熟啊?是不是以前还去那儿报告过什么事儿?”

大舌头知道今天难以幸免,干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作揖:“两位哥哥你们就饶了我吧,你们一个劳模一个革新能手,打我这样的癞皮狗不值得呀……”谢文彬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孙成却带着一脸同情认真的点头答应:“行,打完了就饶你!”

那天下午,大舌头鼻青脸肿的回到了车间,老冯看见立马凑上去奇怪的问:“你这是怎么了?”大舌头瞟了一眼刚刚走进车间大门的孙成和谢文彬,带着哭腔儿对老冯说:“冯主任,这都是我不小心自己摔的,真没……真没人打我啊……”


第七章 烧烤事业

大舌头在厂里不顺心,就开始琢磨着赶紧把他的烧烤摊儿尽快撑起来。

这天,他一下班就跑来找赵小青,拉着她来到了街上新开的一家四川豆花饭小店。要了两碗豆花饭,又点了一个卤水拼盘,这才笑着开口道:“小青,你看咱们的烧烤摊儿是不是该开张了?”

赵小青扒拉了一口喷香的豆花饭,有些迟疑地望着他:“真干呀?是不是在厂里让孙成他们欺负怕了,想找机会躲出来?”大舌头像不认识她似的瞪大了眼睛反问:“这不是已经说好的事儿嘛,扯孙成他们干什么?”看着大舌头急赤白脸的模样儿,赵小青噗嗤一笑开口道:“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干!我只想再跟你确认一下,你真的会烧烤吗?”大舌头自信的回答说:“你可真是的,我前一段装病跑去省城,不就是专门跟人家去学习了?你放心,我所有的技术全都掌握了,你只管跟着干就是!”

赵小青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舌头啊,你这点聪明劲儿怎么就不能用到工作上?否则你也早就是革新能手或是劳动模范什么的了……”由革新能手和劳动模范这两个词儿,再次联想起了孙成和谢文彬,大舌头白了赵小青一眼,望着门外熙熙攘攘的人流说:“人各有志,我还不稀罕当那些有名无实的能手和劳模呢!”

赵小青依然低着头不肯表态,大舌头看出了点儿门道,急忙凑过来问:“小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呀?原来一说做买卖你不是挺感兴趣的吗?”赵小青无声地叹了口气回答说:“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我原来上中学时家庭条件虽然不好,但成绩却始终是名类前茅。我姑姑觉得我这样下去太可惜,让我报名上夜大呢……”

想起了质检员赵大姐的那张黑脸,大舌头忍不住吃惊地问:“你真报名了?”赵小青点着头回答说:“报了,但是一周只有一三五晚上有课。”大舌头诧异道:“那咱们还怎么干?”望着满脸失望之色的大舌头,赵小青急忙温言抚慰:“放心吧,我保证不耽误跟你干活儿还不行?以后每天下班我就帮你串串儿,上学前再帮你出摊儿。等我上完课,九十点钟正是闲人最多的时候,我再帮你张罗着不就得了?”

说到这里,赵小青忽然开口问道:“对了舌头,烧烤摊挣了钱咱们怎么分?”大舌头无可奈何的看着赵小青说:“除了进货的钱之外,剩下的你全都拿着,这总行了吧?”赵小青没想到一向铢锱必较的大舌头竟然会这么说,难以置信的望着他再次确认道:“你说得是真心话?”大舌头把嘴一撇一本正经的说:“那当然,咱们俩早晚得成了两口子,那谁拿钱还不都是一样?”赵小青那张大圆脸一下子红了,垂下头羞赧的低声道:“哎呀,谁跟你两口子!”

大舌头不是个很有情趣的人,马上严肃的又叮嘱了一句:“但是有一条儿,那些钱只有你我两个人都同意了才能花,任何人不能私自做主!”赵小青白了他一眼答应道:“知道了,怎么非得把这么没情意的话说出来,真是!”

三天后,夜幕渐渐的降临了,大舌头和赵小青的烧烤摊正式开始经营了。大舌头不知道从哪儿鼓捣来一顶新疆小帽儿,歪戴在头上,还贴了两撇两边弯起的阿凡提式小胡子,扯着古里古怪的口音大声的叫卖了起来。赵小青第一次出来做买卖还真有点不适应,尤其是跟着大舌头这么个活宝,羞得几乎连头都不敢抬了。

这样一来,却正好对了大舌头的心思,他索性把所有的活儿都交给了赵小青,只顾投入的表演了起来。眼看着接近十一点了,文化宫的夜场电影也已经散了,街面儿上已经变得冷冷清清。大舌头笑着拍了拍手道:“走,回去吧!”赵小青揉着有些酸痛的腰点了点头,手脚麻利的开始收摊。

很快,两人就离开了文化宫,骑着车朝着大舌头的家中走去。赵小青不满的嘟囔道:“跟你干这个可真累,这么晚了还得起骑那么远的车回宿舍,真是麻烦!”大舌头起劲儿的蹬着车,满怀着憧憬的仰望着夜空,对着漫天的星斗大发感慨:“现在苦点儿累点儿其实没啥,咱们一旦发了财,以后还不得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夜风中,赵小青隔着衣服摸了摸鼓鼓囊囊的钱袋,也真心实意的应和道:“是呀,但愿咱们的好日子这就开始了!”

晚上干得这么欢,白天上班自然就没了精神。大舌头自打进了车间不到一小时,就接连出了两个废品。他师傅气得走过来就给了他一脚,生气的骂道:“你小子昨晚做贼去了?怎么今天一点精神都没有?”

这句话正好被谢文彬听见,马上挤眉弄眼的插嘴道:“舌头,是不是赵小青那丫头太厉害了,你这小身子骨儿可要多保重啊!”车间里的人哄堂大笑,质检员赵大姐插着腰冲过来指着谢文彬就骂:“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懂的这么多?是跟你爹妈取过经还是怎么的?”车间里的人笑得更欢了,孙成一看师弟吃了亏,马上嬉皮笑脸的凑了过来,指着谢文彬用教训的口吻说:“你以后说话的时候多动动脑子,真要不懂,多请教请教咱们赵大姐不就得了?”一句话把赵大姐泼出的脏水又泼了回去,气得赵大姐跺着脚就要开骂。冯师傅看见,使劲儿的咳嗽了两声,人们这才安静了下来。

冯师傅气哼哼的走了过来,拿起大舌头出的废品顿时勃然大怒,指着他和他的师傅教训道:“真不知道你这个师傅是怎么当的?你教出来的徒弟简直就是一个废物!”说完冯师傅一扯大舌头皱着眉命令道:“你别干了,从今天起你就负责车间的卫生吧!要是连个地都扫不好,小心我把你发配到五七组去打杂!”

所谓五七组其实是个老叫法儿,是当年计划经济时厂里为了接济一部分职工生活上的问题,将这些人的家属招进厂里干些辅助性的工作,名字是从五七干校衍生来的。如今这个机构早就不这么叫了,人家如今已经正式更名为生产辅助组,但冯师傅这么一说车间里却是人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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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舌头一心只想着晚上的生意,任谁说什么也不反口,依然站在那儿死没阳气的磨着洋工。气得他师傅踢了他一脚大声说道:“滚去扫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不得不说,大舌头的运气简直逆天,虽说在新丰厂混得人嫌狗憎,但他的烧烤事业却干得越来越红火了。文化宫美食城的老板来找他,介绍完自己的身份后笑着开了腔:“兄弟,现在时兴把桌子摆在门外喝酒吃饭,你看我那儿每晚都得摆上半条街。反正人们在你这儿买了烤串儿也得到我那儿去,干脆你就把摊子支到我那边去了得了!”

大舌头心中一喜,但表面上却苦着脸说:“大哥,您这个主意不错,可是您那儿树大招风,我怕市场管理的来抓啊!”那时候还没有正式的城管,只有一种戴着红箍儿的人在管理着场,职权范围大体上类似今天的城管。老板笑了笑开口问道:“你看见过市场管理的到我那儿去捣过乱吗?”大舌头想了想连连摇头。老板得意地说:“告诉你,他们宋队长是我外甥,你大大方方的去就得了,谁也不会管你的!”

自从那天开始,大舌头就结束了跟市场管理打游击的生活,堂而皇之的在美食城门前卖起了烧烤。很快,他就又发现了一个新的商机。于是他问赵小青:“媳妇儿,你老家还有闲人吗?最好是没事干的半大小子。”赵小青每天都听大舌头占她的便宜,这时已经懒得反驳了。再说如今这生意简直是日进斗金,自己还生怕他有了别的想法呢!

“有哇,我本家的两个弟弟就在家闲着呢!莫不是你嫌卖烧烤太累,也想收徒弟了?”大舌头摇了摇头鄙夷地说:“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没注意有的人已经模仿咱们在卖烧烤了?我是想要干点新的生意……”

大舌头的新生意果然意识超前,原来是他发现每天晚上所有的餐饮都下班之后,还经常有小青年恋栈不去,要么围成一圈儿打牌,要么坐在地上喝酒。

大舌头心生一计,专门托人从广东带回了一套音响,把家里的大彩电搬出来,开起了本市第一个露天卡拉OK。这招儿是他从电视新闻上学来的,只不过其他人都没注意而他却上了心。说起来这小子的确是个做生意的材料儿,为了保险,还专门托人从文化局办了一张许可证。等日后人们纷纷仿效时,许可证却已经是千金难求了。卡拉OK的收入实在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每天都围着许多小青年儿,一块钱唱一首,但毕竟是哗哗的往里进现钱。大舌头还摆了一些小椅子外带经营啤酒饮料。尽管每晚来唱歌的大都是鬼哭狼嚎般的水平,可因为文化宫附近几乎没有居民集中居住,因此也没人提出什么噪音啊扰民的。

大舌头这回真的抖了起来,腰包里鼓鼓的连一般的款爷都看不上了。有时候人就是这么贱,偏偏就有款爷主动找上了他。那晚大舌头和赵小青正在卖着串儿,美食城的老板忽然领着一个人走到了跟前。大舌头一看来的人穿着浅色的热带西服,里边配着大尖领儿的红衬衣,脚底下还穿了一双刚开始在本市流行的旅游鞋,认定对方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美食城的老板介绍说:“这就是金哥,在市里属于跺一脚颤三颤的主儿。今儿他想要跟你谈点生意,你可千万别招金哥生气啊!”大舌头是何等精明的人,马上跟电影里的伪军见了鬼子一般,连敬礼带鞠躬,殷勤的请金哥坐下,又招呼赵小青送上了啤酒烤串儿。

那位金哥显然不是来吃烤串儿的,一坐下就开门见山的说:“兄弟,你那个卡拉OK在市里挺有名的,一看就是经营有方!咱们一起做点生意怎么样?”大舌头嘿嘿傻笑着回答说:“金哥你高抬我了,我就是一个卖烤串儿的……”

金哥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很有气势的把手一挥拦住了他的话:“烤串儿的怎么了?英雄不问出处嘛!我想搞个歌舞厅,你有兴趣吗?”大舌头心说这个买卖好,可是仍旧装出一副可怜相儿愁眉苦脸的说:“好是好,可是我没有本儿啊!”金哥笑道:“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咱们合伙做生意,我出本儿你出力怎么样?”大舌头一听喜出望外,一迭声的答应道:“金哥您多栽培,我以后就跟着您混了!”

当晚收了摊儿,大舌头和赵小青骑着自行车朝着新丰厂的宿舍区走去。大舌头忽然意气风发的问:“媳妇儿,你老家还有人没有?”赵小青笑道:‘怎么没有?自从上回那两个帮你看卡拉OK赚了钱,不少人都想把孩子送过来呢!’

说完赵小青忽然奇怪的问:“舌头,你是不是又想要干什么新的生意了?”大舌头笑着点了点头:“没错儿,下一步我准备把烧烤摊儿承包给你那个本家弟弟了……”赵小青听了立即失声叫道:“你疯了,好好的干嘛要包出去?”大舌头说着说着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不顾身边赵小青的惊诧继续念叨着:“对,你不是有两个本家兄弟吗?干脆连卡拉OK也包出去!”

赵小青不解的望着大舌头问:“是不是今晚那个金哥跟你说什么了?”大舌头回答说:“没错儿,他准备开个歌舞厅,准备让我去给他盯着呢!”那时候正值电视剧《海马歌舞厅》红极一时,因此倒也不用多解释什么是歌舞厅了。赵小青的眼睛瞪圆了,眼神里甚至多了一丝惊恐:“舌头,咱们还没结婚呢,小打小闹的就已经挺红火了,可万别出什么事儿呀!”

大舌头不屑地说:“出什么事儿呀?放心吧,什么事儿也出不了!没看港片里常说富贵险中求吗?不冒点险怎么能发大财?”赵小青想了半天才迟疑地问:“那你的工作怎么办?办停薪留职还是干脆辞职下海?”大舌头呸了一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谁知道最后做生意的收入能不能跟国家的铁饭碗比?就这么混着呗,难道他们还吃了我不成?”

金哥也是个快性人,说干就真的干了起来。在地处繁华闹市的街上找了个地方,真的把歌舞厅给办了起来。接下来就轮到大舌头出场了,歌舞厅这种敏感的地方,光有工商税务的手续不行,还真需要办下许可证才行。

大舌头穿戴整齐的出现在,文化局的文化市场管理办公室。苏主任正在埋头办公,抬头看见是他,马上笑着打起了招呼:“哎呀这不是卡拉OK的任大老板嘛!你今儿怎么想起我这个冷衙门来了?”因为大舌头干得早,那时候文化市场还不繁荣,他出来这么一干,反倒是增加了文化局的光彩,因此一直跟苏主任处得不错。

大舌头笑着压低了声音说出了来意:“苏主任,我想办个歌舞厅的许可证……”苏主任听罢大摇其头:“哎呀,不是我驳你的面子,现在歌舞厅是一家也批不了!”大舌头仔细一问才知道,因为歌舞厅涉及的面儿比较广,还得和公安局的特种行业管理科取得共识。即便是这样,这种地方也仍旧容易出事,所以文化局内部规定,谁审批谁负责。因为有了这么一条规定,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从文化局办出这样的许可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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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舌头满不在乎,因为他在来之前已经摸了底儿,今天是志在必得。大舌头笑得更甜了:“苏主任,咱们一快儿开怎么样?不用您出一分钱的本儿,利润您占四分之一!”苏主任心动了,但随即又笑着摇起了头:“胡说什么,我一个国家干部又主管这方面的工作,哪儿能跟你合伙开歌舞厅?”大舌头笑眯眯的提醒道:“我知道您是不行,可您家嫂子目前不是闲着呢吗?”苏主任终于动摇了,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回家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办妥了文化局的许可证,就等于名正言顺的入了股儿,再加上有苏主任出面协调方方面面,歌舞厅马上进行了装修,眼看着就要开门营业了。

大舌头在厂里却是依然故我,每天进了厂就懒洋洋的扫地,一旦瞅准机会躺到棉纱堆里就呼呼大睡。起先冯师傅还总是说他两句,到后来根本懒得搭理他这块滚刀肉,反正他每天把地扫干净也就是了。

孙成看出了门道儿,悄悄的对谢文彬说:“师弟,想不想敲大舌头一笔?”谢文彬听了精神一振,马上拍手叫道:“好啊,没问题!”孙成如此这般的把计划一说,谢文彬当即就表示同意。

下了班儿,孙成和谢文彬悄悄地跟踪了大舌头,直到这小子抽了大烟似的卖起了羊肉串儿,这才现身出来。孙成指着大舌头大声笑道:“好哇,我是你怎么上班时总是无精打采的?原来是在外边打着野食儿呢!”谢文彬帮腔道:“就是,回去我真得好好跟冯主任说说,要不咱们哪天也找点生意做做。”

大舌头听了,赶忙陪着笑请他们坐下,连声招呼着赵小青给他们上酒上串儿,嘴里一个劲儿的央求:“两位兄弟,我和小青就是业余时间出来挣点辛苦钱儿,你们可一定要给我保密啊!”孙成笑道:“放心吧舌头,我们吃了你的嘴短,保证不会泄露出去的!”

赵小青在一旁陪着笑烤串儿,心里恨恨的想:“你们俩王八蛋可真会坑人!”大舌头殷勤的把啤酒起开,满脸都是灿烂的笑。心里却咬着牙嘀咕道:“吃吧,喝吧,大爷我迟早收拾你们!”


第八章  误会

对有些人而言,挨顿打也不一定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大舌头就是这样一个人,别看在外边的生意把他累了个臭死,回到厂里仍然没能管住自己那张破嘴了。平心而论,这小子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坏人,就是爱耍嘴皮子和无是生非的毛病怎么也改不掉。

中午吃饭的时候,车间的质检员赵大姐端着饭盒,来到了躲在一边偷偷吃饭的大舌头身边。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的香气,赵大姐大呼小叫了起来:“哎呀舌头,我说你干嘛做贼似的,原来是躲在这儿开小灶呢!”

还真让赵大姐说中了,大舌头的确是忽然嘴馋,跑到职工服务社去买了一盘鸡块,不想东躲西藏的最后还是被赵大姐看见了。眼见着一筷子被夹走了一大块,大舌头心疼的叫道:“哎呦我那个姑呀,你还不如打我一顿呢!”赵大姐咀嚼着抢来的鸡块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问:“打一顿?就跟你前一段被人家用硬纸芯敲了一顿那样?”

大舌头最怕有人知道这件事,于是赶紧又夹起一块鸡放进了赵大姐的饭盒里,在拿眼珠子滴溜溜朝各处看了半天之后,大舌头才小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赵大姐很得意自己取得了这样的效果,于是就忍着笑回答:“那天我去料场报单子,结果回来的时候想抄个近路,就……”大舌头见赵大姐说得有鼻子有眼,显然是真看见了,只得陪着笑央求道:“大姐,也许过一段我就得正式叫您姑姑了。您看见就算了,也千万不要跟别人乱讲啊!”得意的猛扒拉了两口饭,赵大姐坏笑着眯起了眼:“乱讲,乱讲啥?乱讲你跪在地上给人家作揖?”

大舌头尴尬至极,眼睛里都几乎冒出了火来,赵大姐看见急忙笑着低声和解道:“开玩笑啊,可不许跟我翻脸!放心吧,这事儿我早就扔到了脑后了,连小青都没说过!今儿这不是看见你,才又想起了来了吗?”大舌头好像虚惊了一场般连连的点头。

看到大舌头认了头,赵大姐又满脸八卦的凑了过来:“告诉我,他们那天为什么打你?”俗话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大舌头只得把自己那天在土山顶上看到的情形告诉了赵大姐。

赵大姐果然信守诺言,事后果然没有向“一个人”透露,而是以现代化的速度迅速的把这件事传播到了整个车间。组装车间那么多人,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又把这件事在全厂范围里给扩散开了。大舌头虽然心里恨得发慌,但也只得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了。

作为整场风暴的中心,冯琦却好像没事人一样,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这天,她穿着白大褂正在认真的进行着化验,新分来的大学生小张忽然凑了过来问神神秘秘的问:“姐,听说你爸的两个徒弟为你都快疯了,先是他们彼此决斗,现在已经是逮谁打谁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冯琦听了淡淡一笑,指了指身边的凳子对这个满是期待的小丫头说:“说吧,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这一来,小张反倒局促了起来,讷讷的不知道下边该如何开口了。冯琦用平静的语调说:“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那多人都热衷这些八卦,其实事情根本不像他们想的那样……”说到这里,冯琦那张白皙的俏脸涨红了,音调儿也跟着高了起来:“我是妲己吗?我们三个之间关系好,就一定是发生了三角恋爱吗?”

冯琦越说越激动,涉世不深的小张顿时被吓傻了。冯琦看见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儿:“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也知道许多叽叽歪歪的人纯粹是闲的!今天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之间只是好朋友的关系,我绝对没有故意勾引他们。至于两个人都围着我转嘛,那也是他们的事,我从来也没有暗示过,他们俩谁有希望追上我!友谊以后也许会升华为爱情,但没升华之前,一切都是大伙儿最无聊的猜测!”

小张点了点头,望着有些激动的冯琦説:“姐你说得对,这件事跟其他人没有关系,你完全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冯琦嫣然一笑,随即用坚定的语气对小张说道:“你等着吧,我的反击马上就要开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组装车间的门前都是人。和厂里的其他一线生产部门一样,工人们大多会在饭后聚集在车间附近谈天说地,享受工作间隙这一难得的休闲时光。孙成和谢文彬正在那里抽着烟,忽然看见冯琦施施然从远处走了过来。两人狐疑的对视了一眼,意识到可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老冯正端着大茶缸子喝茶,看见女儿心里不由得也是一愣,心说:“这闺女怎么回事儿?难道不知道现在到处传他和孙成、谢文彬的谣言?就是真有急事,也不该挑这个人多眼杂的时候来呀?”眼看着女儿已经走到了跟前,冯师傅故意波澜不惊的抬起头问:“吃完了?找我有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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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琦脆生生的叫了声爸,然后大大方方的回答说:“您坐着吧,我是来找您那两个宝贝徒弟的!”说着也不理会满眼错愕的父亲,径自来到了孙成和谢文彬跟前。在场的人全都愣了,一堆圆木上坐着的孙成和谢文彬也麻了爪儿,讪笑着不知道如何开口。

冯琦很高调儿的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道:“你们最近听到了什么没有?”孙成和谢文彬不约而同的连连摇头,冯琦没好气的径自说道:“现在厂里不少人都在传,说我把你们俩迷得五迷三道儿的,可偏偏又不肯明确表态,那我岂不成了狐狸精了?”

谢文彬的眼睛里露出了凶光,四下里扫视着周围最可能散布这个谣言的始作俑者。孙成却风轻云淡的开起了玩笑:“小师妹,你要不就真在我俩当中选一个,那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冯琦俏脸一红,冷哼了一声道:“你们俩一个全国革新能手,一个厂级的劳动模范,还是好好的琢磨着把工作干好吧!咱们仨搅在一个谣言里真的好吗?”

在谢文彬那足以杀人的目光注视下,许多刚才还满脸八卦的人顿时胆怯的移开了目光。一旁人堆儿里的大舌头,也赶忙端着饭盒脚底抹油溜了,生怕待会儿城门失火再次殃及他这条倒霉的池鱼。

孙成很镇静,仍旧坐在原木上目光炯炯的望着冯琦:“你说吧师妹,怎么样才能把你从谣言里摘出来?”谢文彬生也瞪着血红的双眼表了态:“对……你说吧……”冯琦听罢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你们是我爹的徒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般人眼里,我要真是从你们俩当中挑一个当男朋友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在场的人听出了点门道儿,不由得全都竖起了耳朵。谢文彬和孙成的心里也充满了期待。冯琦提高嗓音道:“但我想要说的是,你们俩我哪个也不喜欢!”

孙成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面摇头苦笑,谢文彬干脆红了脸转身走进了车间。冯师傅在整个过程中一言没发,直到这时才长出了一口气,旁若无人的拿起手里的烟,啪嗒一声用打火机点着了,脸上浮现出轻松的表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还真没有她闺女处理不好的事儿。

下班时沈娟匆匆跑来找冯琦,一见面就急赤白脸的说道:“哎呀你可真是的,就算是裹挟在谣言中间不好过,也没有必要非那么做呀……”冯琦笑了笑并没有急于回答沈娟的问题。沈娟没有冯琦这样好的耐性,索性走过来准备再次开口,冷不防冯琦忽然低声说:“这样做完全出于我的本心……”沈娟不解的瞪大了眼睛:“上次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还说没做出最终的决定吗?”

冯琦整理好下班要带的东西,拉着沈娟走出了化验室,两人沿着厂里的主干道朝着厂门口走去。冬日的夕阳挂在天边,周围的光线明显暗了许多。迎面吹过来的风中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冯琦推着自行车自顾自的向前走着。

穿着一件乳白色长款羽绒服的沈娟终于忍不住了,跑上前连声催促道:“你倒是说话呀冯琦,这俩人你真的一个也看不上吗?”冯琦笑着仰望着天空幽幽地说:“怎么说呢?反正我不想年纪轻轻的,就因为他俩成了厂里的非官方话题人物!”

沈娟听见立即加快了脚步,推着自行车跑到了冯琦面前站住,她扬起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脸蛋认真的问:“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要对谢文彬展开总攻了啊?”冯琦咯咯地笑道:“那是你的自由!”

孙成和谢文彬的心情很不好,两人商量着索性去找师傅把事情摊开,看看他老人家会不会有什么好主意?等下班的铃声响过,车间里的人几乎走光了,赶忙加快脚步朝着车间主任办公的小隔间走去。走到近前伸手一推,不料这道从不设防的门却从里边被插住了。谢文彬刚要喊,孙成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神情诡秘的伸手朝着门板指了指。谢文彬会意,立即把眼睛凑到了裂着大缝子的门板上。

屋内,冯师傅正在使劲儿的拉扯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大舌头,皱着眉头劝道:“起来,起来,这要让别人看见了算怎么回儿事儿呀?”大舌头挣脱了冯师傅的手带着哭腔哀求道:“冯主任……不不冯大叔……你先答应了我才敢起来……”

被这小子弄得手足无措,冯师傅只得跺了跺脚保证说:“你放心起来吧,我保证不记恨你……”看到大舌头还是赖在地上不动,冯师傅只得没好气的又补充道:“还……还保证孙成和谢文彬他们不找你的麻烦!”

过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屋里的冯师傅还在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大舌头,门外的孙成他们却实在是在不想等了,孙成当当的敲起了门来,谢文彬也在门外大喊:“师傅,你们说的我们都听见了!放心吧,我们不再揍他了!”

冯师傅打开门,把三个年轻人叫到一起教训了一番,这才把千恩万谢的大舌头给打发走了。摆足了当主任和当师傅的架子之后,冯师傅这才拉着俩徒弟坐了下来。孙成神情局促的望着师傅诚恳的开口道:“师傅,今天还真的要请您老人家给我们做个主了……”冯师傅叹了口气,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两个爱徒道:“走吧,咱们别在这儿瞎白活了,师傅请你们下馆子去!有些事咱们是得好好聊聊了……”

那一晚,师徒三人都喝了不少的酒,直到酩酊大醉才尽欢而散。冯师傅答应尽快帮他们试探、试探冯琦的真实意图,那俩小子也答应就是落选了也绝对没有二话。冯师傅心中暗想:“这两个小伙子都不错,哪个成了我的女婿也是一件好事儿!”

第二天早上起来,冯师傅叫住了正准备去帮老伴儿准备早饭的冯琦:“闺女,让你妈一个人去忙活去吧,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冯琦搬过小板凳坐在了父亲的对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了老冯:“爸,有什么您就说吧!”

冯师傅点上了一支烟,吐出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闺女呀,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冯琦淡然一笑直视着父亲:“您一提这话茬儿,我就知道您下边想说什么了……”老冯顿时错愕:“……”

冯琦浅笑嫣然,顺手给父亲倒了杯茶:“您是想让我在两个师兄中间挑一个给您当女婿对吧?”起先老冯还琢磨着怎么跟女儿开口才能引入正题儿呢,如今冯琦把事情完全挑明了,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干笑了两声之后,老冯带着期待目光问:“闺女你就直说吧,究竟看上了哪个?”冯琦做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反问:“为什么我就非得从他们两个人中挑一个呢?”老冯不解的失声道:“难道那天你在车间外说得是真的?他俩你谁也看不上?”冯琦无可奈何的回答说:“我真不明白,我看得上看不上您这两个徒弟,这个问题究竟是怎么蹦出来的?”

老冯大惑不解,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女儿问:“你到底是啥意思?”冯琦笑道:“我的意思很简单,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老冯扔掉了手里的烟头一边用脚碾着,一边看着自己的女儿心里暗想:“闺女真是长大了,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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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琦站起身,笑颜如花的对父亲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日后真的看上了您的哪一个徒弟,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反之呢?我也没有必要非得从他们中间找一个来托付终身吧?”听了女儿这一段绕口令儿似的回答,老冯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挑起了大拇指:“就是呀,这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冯家父女的心结解开了,其余的事情仍然在继续着。孙成一大早就在厂门外的公路上拦住了骑着车来上班的冯琦。

呼呼吹过的冷风中,看了一眼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孙成,冯琦苦笑着连连摇头:“你是不认识我还是不熟?有什么事儿不能等上了儿再说?”

孙成紧紧的盯着冯琦的眼睛肃然道:“我今天来只想问你一句话。”冯琦推着自行车径自往前走着:“问吧,我肯定会给你一个真实的答案。”孙成推着车紧走两步追上了冯琦,下定了决心问:“告诉我,我有朝一日能不能成为你的男朋友?”

冯琦轻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两下,整个人霎时间去远了,她那银铃般的声音却顺着寒风清晰的传了过来:“反正你现在不是我的男朋友……”

要说他们俩的接触方式还比较含蓄的话,那沈娟和谢文彬之间那就十分的直白了。沈娟把谢文彬叫出了车间,一双美目凝视着他足足一分钟左右没有开口。

因为工人都进车间开始干活了,所以车间外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呼啸的寒风里,两人如同即将对决的武士,全都静静的等待着对手发招儿。沈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这种场合下当然首先沉不住气了,瞟了一脸严肃的谢文彬之后,沈娟开终于口问道:“告诉我,咱俩最后到底能不能走到一起?”谢文彬老老实实的回答说:“过日子恐怕不行,当哥们儿那就绝没有问题……”

沈娟神色不变的又问:“你是不是喜欢冯琦?可人家要是不喜欢你呢?”谢文彬叹了口气回答道:“那我就等着呗!”沈娟愣了一会儿终于展颜一笑,望着谢文彬诚恳的说道:“谢谢你能跟我说这么多实话!”看见沈娟说罢转身就走,谢文彬忍不住垂头丧气的问了一句:“咱俩是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沈娟好像听到了一个最可笑的笑话,笑得捂着肚子回过身来道:“你……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也要等着你,等你心甘情愿的来向我求婚!”谢文彬还想再说什么,不想沈娟却已经哼着歌儿大步的去远了。

冯琦和沈娟下班后一起去吃了晚饭,今天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事情,自然已经在第一时间交流过了。沈娟端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你的说法我是真心的认可了,人就是应该这样自由自在的,为什么非要接受命运甚至是别人的安排?”冯琦也举起了酒杯笑着接口道:“是呀,命运从来都不是让我们屈服的理由儿。”

沈娟忽闪着眼睛又问:“你觉得在前一段的那场谣言中,谢文彬和孙成谁的表现更好一些?”冯琦笑道:“我不喜欢孙成的做法,该否认的也不站出来反驳,根本就是暧昧嘛!”

沈娟深以为然,两个美女相视大笑,沈娟端起了酒杯大声的提议:“来,为咱们能彻底主宰自己的一切干杯!”


第九章 狐狸脸王芳

下了班,赵小青和女伴儿狐狸脸王芳,跟往常一样端着塑料盆一起去洗澡。看着赵小青变魔术似的,从更衣橱里拿出了一大堆高档化妆品,王芳的眼睛里羡慕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王芳啧啧赞叹道:“哎呀我说小青,你们家舌头可真是发了大财,瞧瞧把你给装备的,啧啧……”赵小青叹了口气,无所谓的回答说:“什么叫他发了财呀?还不是姑奶奶跟他一起打拼的?”王芳羡慕得眼红眼绿:“听说你还买了一整套金首饰?”赵小青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那是他去深圳给歌舞厅进音响时买的,那边靠着香港,金首饰比咱们这边便宜。”王芳有些嫉妒的轻声道:“小青,你可得小心点儿你们家舌头,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呀。”赵小青噗嗤一笑:“他我是太了解了,眼睛里只有钱,哪里还能放得下其他女人?再说他用的手下全是我从老家帮他找来的亲戚,无数双警惕的眼睛盯着他呢!”

王芳笑道:“你们现在这么有钱了,还不如辞了职一起享受生活呢!为什么还天天在厂里受罪?”赵小青一本正经的告诉王芳:“我家舌头说了,暂时不要丢了国家给的铁饭碗。”

说着话,两人离开车间朝澡堂走去,谁知半路上赵小青忽然停住了脚步,压低了声音道:“王芳,我怎么总是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咱们呀?”王芳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说:“我知道,是动力车间的周伟!”赵小青奇怪的问:“他干嘛偷偷摸摸的追着你?”王芳把嘴一撇苦着脸说:“还能干啥?还不跟当年你家舌头跟着你的目的一样?”两个女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引得身旁经过的人全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们。

赵小青笑着推了王芳一把:“得了,我先到澡堂去等你,你赶紧跟身后那位去接头吧!”说罢赵小青端着脸盆径自去了,王芳回转身停下了脚步。周伟颠儿颠儿的跑了过来,满脸堆笑的说:“王芳,咱们今晚到市里去看演出吧?”王芳把嘴一撇冷冷的说:“看完演出都深更半夜的了,我一个女孩怎么回宿舍?”周伟谄媚的把胸脯一挺:“你放心,到时候我送你!”

王芳懒洋洋的开口问道:“说吧,今晚是什么演出?要是再跟上次一样是飞车走壁什么的,我可是不去啊!”周伟嗤之以鼻:“这回是陈汝佳的演唱会,好几十一张票呢!”那时候,广东歌手陈汝佳红极一时,他唱的《黄昏放牛》等歌曲曾风靡一时,受到了大家狂热的追捧。王芳看了周伟一眼低声问:“你哪儿来的钱?难道是半夜去偷了银行的金库?”周伟神神叨叨的看了看四周,这才凑过来回答说:“我大伯回来了,给了我家一大笔钱呢!”

王芳不屑的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问:“你大伯,乡下卖红薯的还是县城里卖糖葫芦的?”周伟一听,把嘴咧的跟瓢儿似的,神气活现的说:“我大伯人家是台湾的企业家,在那边儿有好几家工厂呢!他这次是回来考察投资的,那气派可是大了去了!”没想到周伟还有这么棒的大伯,王芳顿时换了一副嘴脸,媚眼如丝的望着周伟道:“可怜的孩子,老娘我就陪你去看一场演出吧!”

说这句话时,王芳的心里其实早就美得不行了,因为那时候演唱会的形式在南方刚刚兴起,在北方能亲眼看到大明星的机会还真不多。那时候,明星大腕儿在各地巡演被称之为走穴,能看上一场却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更何况周伟刚才吐露了关于他大伯的消息,王芳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绝不让这小子逃出自己的手心。

保卫处曾处长最近大为光火,因为派出所已经来了好几次电话,说是市场上发现了从新丰厂流出的大量铜制部件。有的是按照规定必须严格回收的废品,有的干脆是一水儿崭新,尚未启封的新品。派出所希望他们,能从源头上认真的堵塞一下漏洞。曾处长哼哼哈哈的答应了下来,然后又让人去买了一些饮料,派人送去专门表示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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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屋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曾处长懊恼的想:“这不是他妈的给老子上眼药吗?要是哪天让老子逮住了,看我不活活整死他!”想到了这里,曾处长就找来了他的亲信马长兴。

尽管马长兴到保卫处以后,没干过一件漂亮事儿,但不知为什么,曾处长却就是看他顺眼。要不是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管着,还真有心把他提拔成副处长呢!尽管他没有这样的权利,副处长一级的干部也根本不归他安排,可曾处长还是给了他一个以工代干的指标儿,马长兴也因此被大家谀称为马科长。

曾处长找来马长兴面授机宜,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逮住这个可恶的贼。因为这件事要是不及时制止,一旦被沈厂长知道,恐怕就不只是扣奖金那么简单了。

马长兴也有自己的长处,那就是嗅觉十分灵敏,要不是这几年在保卫处横着膀子惯了,其实还真有点侦查员的潜质。为了报答处长大人对自己的知遇之恩,马长兴开始在厂里秘密的调查了起来。他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让手下在每个车间都秘密的找了个卧底,锦衣卫似的盯住了厂里的每一个角落。他的这些举动还真把那个贼给震慑了,行动也开始变得更加隐秘了。

这个贼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前文提到过的周伟。他当然没有来自台湾的大爷,而是靠着盗卖厂里的铜部件维持着奢华的生活。其实他的手段也并不高明,只不过是常人想不到罢了。利用厂里物料容易得手的漏洞,周伟每天都会利用工作之便弄出来一些铜部件,车间里本来要报废的,也被他在送往回收地点时给眯下了。到了他该上夜班的时候,他就悄悄的溜到厂子的后墙边,利用事先在树上钉好的滑轮,把沉重的铜部件包好,然后拉动绳子,顺着墙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运出去。外边的同伙一拿到货,马上就消失在夜幕中,竟然很长时间没有露馅儿。要不是销售环节出现了问题,连续不断的高额回报还真跟台湾有个大爷差不多。

马长兴的追查引起了周伟的警觉,立即推断出本市的销售点不再安全。他跟同伙很快就想出了对策,把销赃的地点选在了下边的县里。

演唱会过去不久,周伟突然提出要带王芳到广州去。王芳不解的问:“好好的怎么想起了要去广州?”周伟打了个响指回答说:“我大伯在那边新开了个工厂,去了他给报销呢!”王芳怦然心动,但最终还是委婉地表示:“我没办法跟家里说,实在是去不了……”

周伟诡秘地一笑回答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你家没人在新丰厂上班,邻居里也没有咱们的同事,你就说厂里要组织大家去省里参观,难道他们还能拦着你?”

想象着广州的花花世界,王芳终于下定了决心:“死就死吧,咱们哪天出发?”周伟马上回答说:“你定下日子我就去买票!”王芳忽然怯生生的望着周伟道:“唉,出了门儿你可不要占我的便宜啊……”周伟把手一摊委屈的说:“现在哪儿都一样,看旅馆比看监狱都严,只要有男的进了女人的房间,那警察肯定不会答应!”

周伟说的的确是实情,那时候公安机关对这样的事情的确是特别的重视,一旦发现,立即雷霆出击绝不客气。王芳表示了赞同,周伟却望着她那热力四射凹凸有致的身材想入了非非。周伟在心里冷笑着想:“你以为老子的钱就那么好花?等到了地方看我不把你鼓捣得服服帖帖,让你回来倒追我!”

其实周伟一点也不傻,他之所以这么干,主要是为了出去避避风头儿。因为这几天厂里查得紧,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但走了并不代表他不担心自己的财路,于是他小心的在那棵钉着滑轮的树上做好了伪装,又把绳子解下来藏得妥妥帖帖,这才领着王芳动身去了广州。

事情往往是带有一定的戏剧性,马长兴的追查始终没有触及到那棵树,也没有疑心到周伟的身上。事情似乎眼看着就要这样无疾而终了,但有一个人,这一天却突然来到了这个根本没人注意的地方。

因为新丰厂的地盘儿实在是太大了,从厂门口走到后墙根儿,快走也得将近一个小时。胡师傅离开了工作岗位后,仍旧闲不住,于是就主动找到了沈厂长,得到了一个满院子清理废料的工作。为了鼓励这位老劳模的奉献精神,沈厂长还专门拨给他一间废弃的旧仓库,用来收集那些捡回来的废旧物资。

说来也巧,这间仓库的位置就在后墙附近,距离周伟的那棵发财树不过一步之遥。

这一天,胡师傅从墙根儿下路过,一抬头无意中发现了树上的滑轮,紧接着又发现那一段的墙头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工匠,胡师傅马上判断出,这里肯定有人经常往外运东西。联系起保卫处到处追查的铜部件,胡师傅立刻警觉了起来。

尽管对谁都没有提及,但胡师傅却把这件事,告诉了孙成和谢文彬,嘱咐他俩要多操点心。孙成感到这件事很刺激,于是当即满口答应。谢文彬嫉恶如仇,这种事自然也不愿轻易放过。再说这件事又有胡师傅在背后支持,两人因此格外地上心,经常会来到这里秘密的进行观察。

在广州过了三天大开眼界的日子,周伟和王芳终于回来了。因为实在买不到特快列车的票,两人辗转回到这座城市时,已经后半夜两三点了。王芳为难的望着周伟开口道:“这么晚了,我还怎么回家敲门儿?”周伟无所谓的朝着南边一指说:“去我家吧,反正家里就我一个人。咱们明天再分头行动,到时候我去上班,你先回家!”

王芳一听顿时撅起了嘴,不满的嘟囔道:“你这小子不老实,这些天把我浑身上下都研究透了……要不是因为广州那边管得严,估计我连最后一道防线也守不住了!”周伟白了他一眼轻描淡写的说:“怎么去了趟广州回来还这么老土?我再怎么鼓捣,你身上不也少不了一块肉呀?快点决定吧,到底跟不跟我去?”

王芳看了一眼寂寥无人,仿佛黑暗中隐藏着无数凶险的火车站,王芳终于下定了决心:“行,但是你得保证,去了绝不碰我!”周伟轻佻的调笑道:“我说不碰你信吗?放心吧,不攻破你的最后一道防线就是!”

两人来到了周伟住的筒子楼,打开门进到屋里,喝了点水就开始鼓摆弄起他们这次从广州带回来的洋货儿。什么口红,眼影,蛤蟆镜,牛仔服旅游靴的老大一堆。王芳扑上去搂住了周伟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使劲儿的亲了一口:“谢谢你,一下子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

软玉温香在怀,周伟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正想着继续轻薄一番,王芳却已经泥鳅一般的滑走了。周伟没好气的大叫:“睡觉,睡觉吧!”

周伟是单身汉,家自然只有一张床。起先,两人一人一个被窝儿还算是相安无事。不想天快亮的时候,王芳却发现周伟牛喘着钻了过来,她急忙拼力的抗拒,嘴里不住的央求道:“周伟你听我说,我迟早是你的,现在还不是时候……”周伟可不管这些,一言不发的继续进攻,最后终于达到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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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中,小青年孙成和谢文彬同一天进入新丰机械厂,成为一对要好的师兄弟。进厂后,聪明好动的孙成当上了革新能手,谢文彬成为了劳动模范。后来,为了服从国家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迈进的需要,新丰厂也经历了向三产分流的阵痛。孙成主动提出分流到三产,并多次南下寻找机会,谢文彬则留在了厂里,兢兢业业地工作。在外出的拼搏奋斗中,孙成促成了三产与外商的合资,终于打开了市场,还赢得了师傅的女儿——聪明美丽的技术员冯琦的爱情。

时光荏苒,眨眼又过去了十多年,我国各个领域都进入了蓬勃发展的阶段,新丰厂改名为新丰集团,涉足国家高新装备业的制造,开始大幅度提高生产力。孙成进入集团领导班子担任董事长,谢文彬任总经理,他们带着中国工人的自信,大步迈向了民族工业的伟大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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