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

CPXS 016


以下内容节选


第一章

 

立冬之后,阳光依旧眷念自己往昔的荣光,拼命地普照着大地。尤其中午时分,很容易让沐浴在它光辉里的人们错以为时令已经到了阳春。但阳光不在的夜晚,北方冬天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 黄明远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只穿了一套薄薄的运动衣,沿着黄河大堤慢慢跑去。堤南黄河水奔流不息,不时传来浪花拍打石岸的声响;堤北是大片的杨树林,霜露既降,木叶尽脱。枝条在寒风中簌簌作响,仿佛要向黄明远倾诉些什么。

这大冷的天,天还没黑透,村民就扎进自家屋里不肯挪窝了,黄明远跑完全程也没有遇到一个人。回到村委会驻地,他草草洗漱一下就上床了,将枕头放在背后当靠背,闭目聆听有声小说《平凡的世界》。浑厚的男中音在静夜的空气里飘荡,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这本书他大学时读过,当时并没有觉得特别好。时隔八年,如今用听的方式重温这部经典,却让他热血沸腾。这部书塑造了两个主要人物—孙少安与孙少平。相对于主人公孙少平,黄明远更喜欢孙少安,作为家中长子,少安对自己那个贫穷的家庭从未表现出失望与嫌弃,而是拼尽全力让全家老少都过上了好日子。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把对家人的爱与责任扩展到全村村民,这已远远超出了农民的狭隘门户观念,这也是黄明远最佩服他的地方。

像这样比较清闲的夜晚,黄明远一般睡前听四集,每集半个小时。闭目听完今天的最后一个章节:“孙少安贴身一套红线衣,外面是一身廉价混纺毛料制服;足蹬‘力士’牌球鞋;头戴一顶深蓝涤卡单帽,手里像其他生意人一样提着黑人造革皮包,正坐在原西县国营食堂的小餐厅里……”黄明远睁开了眼睛,突然发现对面墙上站着一个人!难道是孙少安?他吓了一跳,揉眼仔细一瞅,原来是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剥落了一块灰皮。黄明远睡意全无,一翻身坐起来饶有兴味地盯着这个图形,看着看着竟发现这图形不像孙少安了,竟神似村里最刺头的光棍汉二驼子—他来到黄龙湾村遇到的第一个人。

两周前,黄明远参加完陈荷乡政府欢迎仪式后,就和派驻到这个乡驻村的十几个第一书记各自去赴任。刚刚结束为期一个月驻村第一书记培训的他,正激情昂扬,踌躇满志。从乡政府出发开车不到四十分钟就看到了黄龙湾村的路牌,他将在此任驻村第一书记。连接乡路与村子的是一条土路,因为昨天刚下过雨,这段小路泥泞不堪,虽然不足千米,车子却足足左摇右晃了二十分钟,眼看就要进入村口,方向盘一个趔趄,车子陷进一个泥窝窝里。黄明远折腾了半天,除了车轮原地打转,车身喷了一层厚厚的黄泥外,车子压根就没动窝。他下了车,踏着泥泞,蹲下身子查看,经过自己的折腾,车轮似乎陷得更深了,没奈何,只能向村支书米建国求助了。

在乡政府举行的欢迎仪式上,他拿到了米建国的手机号。黄明远掏出手机,却看见从村里晃出一个人来,那人肩上扛着一把铁锹,腰弯得像一只虾子,走路却不像虾子那样迅疾,一步晃三晃的,好半天才晃到黄明远身边,将铁锹懒洋洋地朝路上一铲,问:“老乡,要帮忙不?”这太好了,黄明远一句 “谢谢”尚未出口,那人紧接着伸出一根手指头:“好说,一百块!”

男子四十岁左右,驼背,拄着铁锹站在那里,一脸的算计。黄明远觉得有意思,没想到甫来黄龙湾村就碰到这一曲,他站起身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此人驼得厉害,腰与胸基本和地面平行。但他抬头与黄明远对视着, 身体、脖子与头便形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一双老鼠眼更是拼命上翻,以致在额头上堆起好几道深深的皱褶。黄明远叹了口气,想介绍自己是来此驻村的第一书记。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二驼子,你又搞事儿?!”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正迈步走来。此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夹克,同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胶靴,看上去颇有退休干部的派头。被叫作二驼子的人似乎很畏惧他,不甘心地瞪了黄明远一眼,扛起铁锹就往回跑,一改来时那种慢吞吞的劲头,弓着腰一溜烟的。黄明远觉得二驼子看他那一眼有意思,分明是将他当成了煮熟的鸭子或者即将到手的肥肉。

“二驼子,俺叫你站住,没听到啊?”男人又是一声大喝。

二驼子似乎嘟哝了一句什么,不情愿地停下来,斜扭着身子歪头瞪黄明远。男人横了二驼子一眼,三步两步赶到黄明远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您就是黄书记吧,俺是米建国,这个村的村支书。听乡长说您今天来, 俺一大早就从县里往回赶,总算接到您了啊。”

“谢谢米书记,我是黄明远,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今天来报到,却收到了这份见面礼。”黄明远自嘲地笑着说。

“是啊,这条土路,一下雨就成了这德行!”米建国笑着说,转头看见二驼子还在边上愣着,气得朝他骂道,“尽办丢人的事,这是从市里来的驻村领导,还不快帮忙把车弄出来!”

二驼子一听,如获圣旨,弓着腰跑向路边的一棵大杨树,一会儿工夫, 就从树底下扒拉出一堆碎砖头,一趟趟搬砖,摇摇晃晃的,汗水都砸到地面上来,砸出一个个泥坑。黄明远有些过意不去,想过去帮忙。米建国拉住他说,让这家伙自己干。黄明远便明白了,敢情这路上的坑就是这个二驼子挖的,不然他做这些事不会这么熟练,那埋在树下的砖头不多不少,正好够填满这个泥坑。车子从泥坑里开出来之后,黄明远拍着二驼子的肩膀向他道谢,并请他和米建国一起上车。二驼子的确想要坐进去,但看到自己手里的铁锹又摇了摇头,勾着腰一晃一晃地朝村里走去。黄明远把好方向盘,小心翼翼开着,唯恐不小心再掉进坑里,进入村子之后,有一个向下的斜坡,斜坡上有一户人家,路在这里打了一个弯,然后是一段上坡路。

“喏,这就是二驼子家。”米建国指着斜坡前唯一一户人家向黄明远介绍道,黄明远就特意看了一眼,二驼子的家竟是建在一个深坑里,让他不由想起闻名遐迩的地坑院,只是,没有听说黄河滩区有人住地坑院呀,而且二驼子家也与传统的地坑院不一样,他家房顶还耸在地面之上,只是高不足半米,连小孩子抬脚都能登上他家屋顶。路边隐藏着这么一间房屋,开车稍不注意都有可能会撞到屋墙。

上了坡,路便通畅起来,黄明远回头看了一眼二驼子的家问道:“他这屋子怎么这么奇怪?”

“以前黄河发大水,每发一次村里的房子就被埋一次,为了防水,村里就不断地抬高宅基地,整个村子比从前高了将近一丈,只是二驼子家穷,一直没有翻盖房子,所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噢,那村子里像二驼子家这样的房子有多少?” “不多了,也就五六户吧!”

两个人说着话,村委会很快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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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湾村委会办公用房总共四间,一间办公室,两间会议室,另一间专门辟出来作为黄明远的宿舍,院子里红砖铺地,砖缝里的茅草已经枯黄了,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干草味,想这茅草夏天茂盛时,差不多齐腰深。黄明远走进宿舍,顿时被屋内的阴冷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硬着头皮往房间里看,屋子里一床一桌一椅,窗前还有一对沙发,沙发旁边有个脸盆架,脸盆架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大勺子。墙皮剥落得厉害,看上去像是一片片污渍,地上不但有碎砖头、树叶、纸屑,居然还有鸡粪,让习惯干净整洁的黄明远难以下脚。

村支书米建国却没有进来,他站在院子里接听电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黄明远听似的。但黄明远并没有在意他说什么,他在考虑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将宿舍收拾得能够住人。他硬着头皮迈进屋子,将前后窗子打开,然后准备擦桌子。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黄明远没掌握好技巧,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出一桶水。将水桶提到屋子里,黄明远摘下脸盆架上的那个大勺子,盛了一勺水倒进脸盆,将毛巾泡进水里,洗好拧干正准备擦桌子,米建国进来了。他的电话打了足足半个小时,此时,站在房门口,一脸抱歉地对黄明远说:“黄书记,抱歉得很,村委会平时也没人,俺又一直在县里住着,所以房间也没安排人提前打扫。”

“没关系,一会儿就打扫好了。”黄明远不在意地说。米建国脸上浮现一丝尴尬:“按理说,你第一天上任俺该陪着,不巧得很,俺家里又有点事儿,儿子和儿媳妇在县里上班,两口子这周正好出差,两个孙子没人带,老婆子打电话过来,絮絮叨叨的,家里都快闹翻天了,俺得回县里去了……”

“你先回去吧!我先安顿下来,有事我们电话联系。”黄明远赶紧说。

“说实话,黄书记,这个村支书俺是真的不想当,好在过了春节就该换届了,俺提前跟你说一声,你也好早做打算。”说完,米建国拍拍黄明远的肩, 转身走了。黄明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阵风吹来,吹得枯萎的草簌簌作响,吹得黄明远的心头一阵寂寥。黄明远悲哀地发现,黄龙湾村的村委会其实就是一个空壳,村支书米建国是碍于面子才专门从县里回来见一见他, 见过面就表明态度,自己要撂挑子了。

下一步究竟该如何开展?他需要理个头绪来。黄明远进了屋子,一边收拾着屋子的卫生,一边想着如何破解眼前的窘境。困难是早就有预料的,但没有想到困难是如此之巨。他回忆着在市里参加驻村第一书记培训时学到的知识, 思谋着黄龙湾村的实际工作,心底的畏难情绪渐渐消隐,内心深处一股莫可名状的豪情与斗志滋生出来。

下午,黄明远就开始履行第一书记的职责。村委会一个人也没有,他决定先在村里走一走,转一转,看看村里的情况,算是体察民情吧。村委会向西五十米有一家超市,名字取得非常大气,叫欧亚超市。超市临街,门前搭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棚子,外形实在算不上美观,跟种植蔬菜的塑料大棚似的。里面七八个人,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打麻将,旁边三五个人围观。在这个透明的密封空间里,冷风吹不着,晒着太阳打麻将,真是滋润得很。黄明远好奇,刚走近超市,超市的门帘一掀,走出一个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乌溜溜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叔叔好,您要点啥?俺家啥都有!”                               “呀,小老板好,你几岁了?”黄明远被小男孩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乐了。

“欧亚,一边玩去。”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从超市里走出来,嗔怪地在小男孩的头上拍了一下,冲黄明远不好意思地笑,“俺家老二,四岁半了,尽淘气!”

“你这里有没有电暖器?”

“电暖器太耗电,谁舍得用这玩意儿,不如买个电褥子吧,铺床上可暖和了。”女人很会做生意,没有黄明远需要的东西就极力推荐其他商品,“要不,您也可以买个暖风扇,现在环保查得紧,不让生煤球炉子取暖,这个挺实用。”

“好,那就买个暖风扇吧!”黄明远准备掏钱包,女人指了指货柜上张贴的二维码说:“不用现金也可以,扫支付宝和微信都行。”

黄明远掏出手机付款。女人又问:“你是谁家的亲戚?面生得很。”黄明远反问女人的名字,女人说她叫翠环,不过村里人都管她叫欧亚妈。在黄龙湾村,没有她不了解的事。说着说着欧亚妈又警惕起来,问黄明远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单买一个暖风扇。“走亲戚哪有单买一个暖风扇的?”欧亚妈说着,就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起黄明远来。

黄明远说:“我是新来的驻村第一书记。”欧亚妈不相信,说:“你别骗人了,黄龙湾村没有俺不知道的事,啥时有一个驻村第一书记?”说着说着,又恍然大悟起来:“哦,是了,前几天的确听村里米书记说起过,你看我这脑子。”忙撩开超市的门,招呼塑料棚子里打牌的人出来,咋咋呼呼地说着:“新来的第一书记来了,大家过来认识认识吧。”欧亚妈搬了几个凳子,一伙人就这么围坐在超市门口聊了起来。黄明远问:“怎么有时间打牌啊?”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说:“大冷天,闲着也是闲着,不打牌干什么。”大伙儿又对黄明远的驻村第一书记身份感兴趣,问他从市里哪个单位下来的,听黄明远说是从市供电公司下来的,便说供电公司有钱,又问他带了多少扶贫款下来,这个说自己家如何穷,那个说自己家如何难。从大家七嘴八舌的诉说中,黄明远对黄龙湾村现状有了一个大致的认识。

黄龙湾位于黄河九十度大拐弯处,这个大拐弯在黄河南岸形成大片湿地, 自然风光颇为秀丽。除此之外,这个村子还与一个非常有名气的民间传说相关,据说,当年刘邓大军强渡黄河,正是在黄龙湾借三千“葫芦兵”引开国民党主力部队才打赢了这场战争。虽然有光辉的历史,但黄龙湾村却也是有名的穷村。黄龙湾村别名叫“落河村”,以前黄河经常发大水,每发一次发大水, 村子就掉进黄河一次,黄河水退下去后,整个村子就要重新建设,黄龙湾总共掉进黄河六次,现在村子的地址比原来北移了近一公里。黄龙湾村平均每户居民一辈子大概要建四五次房,多的要建八九次。村集体没有任何副业,用于建设村委会的贷款,历时十年尚未还清。目前,主街道仍然是泥土路,是全乡唯一一个不通硬化道路的村庄。村委班子成员总共五名,村支书米建国虽然平时待在县城,但毕竟还算留在本地,其他四个人分别在不同的城市打工。黄龙湾小学位于村子正中央,是村里一位老革命捐建的,学校共有三个班级,校长和老师加在一起总共四个人。一个老师负责一个班级,每位老师都是语文、数学、自然、美术、体育全教。学校有一位女老师怀孕了,眼看着就要休产假, 村里的学校教学条件差,没有老师愿意来这里,幸好上个月有位大学生来这里支教,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们说以前村里也来过驻村干部,给村里打了两眼机井,装了路灯,可惜路灯装上了电费没地方出,所以,路灯现在就变成了摆设。以前的驻村干部一个月来村里两三次,也不怎么与村民打交道,像黄明远这样将铺盖卷都带来的还是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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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不知怎么就谈到了二驼子,黄明远今天开车来的这条路是黄龙湾通往其他村庄的主干道,但黄龙湾人仍习惯地称这条路为街,而且取了一个特别形象的名字叫裤裆街。二驼子家的两间矮趴趴的小破屋正建在裤裆处,只要有大车经过就会碰到他家的墙,他在几块经常挨碰的墙砖上糊了一层白石灰,哪怕剐蹭到一点点都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这个时候,二驼子就会拦着车不让走,多则一百少则二十地让人家赔偿。大家都想把这条路弄直弄平拓宽,其他住在这里的十几户人家,在村里给批了宅基地之后痛痛快快地搬走了,只有二驼子还在坚守阵地。一位名叫林万才的村民说,二驼子就靠那条路吃饭,说好说歹就是不搬,谁都拿他没有办法。林万才话音刚落,欧亚妈就接腔了:“都是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都不好意思强行赶他走,而且,这二驼子也挺可怜的,父母早早就没了,没娶上媳妇也没个兄弟姐妹照应,生活全靠政府补贴,日子过得紧巴,所以才会想些歪点子。”其他人听了就随口附和道:“是啊,真把他吃饭的保障给砸了,还不知会闹出什么祸事来。所以,这修路的事就一年年这么拖下来。”

想到这里,黄明远不觉皱了皱眉头。

一阵手机铃声划破了寂寞的夜,黄明远的回忆被打断了,摸出手机一看, 是母亲打来的,黄明远赶紧接听。母亲絮叨了半天,问他在村里是否住得习惯,吃得惯,工作上有没有困难。又特别叮嘱他最近降温,平时注意穿暖和。母亲说她还准备了一床厚被子,这两天就托人给他带过来。黄明远忙说村里条件挺好的,让母亲不必挂念,住在村委会里,有暖风扇,很暖和的。母亲还是不放心,又唠唠叨叨地嘱咐他一阵才挂断电话。

驻村两周以来,黄明远不时接到亲友同事的慰问电话,而他的女朋友夏琪却从未给他打过电话。黄明远打给她,每次说不了几句话她就说忙,匆匆挂断。黄明远心里生气、懊恼、担忧……五味杂陈,却又没有办法。这个夜晚, 他意识到他和夏琪之间出了一点问题,这问题的原因主要在他,是他做事太武断,没有考虑夏琪的感受,夏琪不理他也是情有可原。他想努力地挽回和夏琪之间的感情,于是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问她这个周末有没有时间。许久,他才收到她的回信:这周六约了同事依茜去爬山,周日晚上才回来。

黄明远气恼地将手机扔到一边,一把扯过被子蒙在头上,他想强迫自己睡去,却睡意全无,听着风扑打着窗玻璃,一声一声的,感觉就像自己的心在呜咽。后来,终于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匹马,在荒漠上飞奔,跑啊跑啊,跑得大汗淋漓,却总是跑不到尽头……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天已大亮,黄明远开始做早餐,煮了两个鸡蛋,冲了杯牛奶,佐餐的是母亲制作的腌黄瓜。吃完早餐,黄明远感觉头还有点涨,于是摇了摇头并用冷水洗了把脸,似乎清醒了些,便走出村委会大门。今天,他准备去拜访上一任的支部书记林忠全。

林忠全家在村子里算是富裕户,高门大院两层小楼,很是气派。林忠全年近八十,须发全白,腰不弯,背不驼,精神矍铄。见黄明远来访,林忠全赶紧迎出门来,拉着黄明远的手热情地往屋里让。黄明远身高一米七八,林忠全竟比他还高出半寸。老人很健谈,他煮了红糖茶给黄明远,然后娓娓讲起黄龙湾的历史。

“黄龙湾有两大姓,第一大姓是米,第二大姓是林,另外还有吴、孙等小姓,一般都不超过二十家。”林忠全说,“别的村村支部书记都是争着干,要竞争、要投票,咱村是没有人愿意干,但一个村子没有村委也不行啊,所以,米林两大姓就轮流坐庄。”黄明远点点头,难怪米建国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村里, 原来是无可奈何才坐上了村支书的位子。

“在我十八岁那年,黄河涨大水,黄河水冲过来,俺家的房子就像下饺子一样往河里掉。后来河水回落,原来建房的地方已经全部掉进黄河里,俺只得再选稍远一些的地方重新建。可没过几年,黄河又发大水了,黄河就像如来佛的手掌,老百姓再怎么搬,都跳不出黄河的手掌心。印象最深的一次,俺家新房建成后住了不到三个月,就又赶上黄河涨水。那天,俺刚吃完饭,正准备刷锅,家里就进水了,锅转眼就漂走了。”老人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黯然,回忆让他回到了黄河泛滥的年代。

“俺让老婆孩子投亲,自己带着鸡、羊还有猪搬到屋顶上住。那半个多月,俺饿了啃一口干馍馍,渴了捧一口黄河水,终于撑到河水退下去。滩区的人苦啊,所以,俺就在心底发誓,绝不能让俺孩继续这样的生活。好在孩们都还算争气,五个孩子,三个考上了大学留在大城市工作,两个在县城做生意, 他们都买了房,买了车,个个都要接俺去住,可是俺离不开黄龙湾,所以,孩子们就在家里翻盖房子。这房子结实,不怕黄河水冲,而且盖了两层,万一发大水了,俺就搬到二层住。”林忠全说到这里有些得意,“不过也奇了,俺这二层小楼盖了,房子修得结实了,结果,黄河却再也没有发过大水了。早知道这样,俺第一次盖房就应该盖成二层小楼。”老人说着猛拍一下大腿,脸上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

黄明远笑道:“老支书,黄河发不发大水跟你盖不盖楼没关系。”

“哈哈哈……”林忠全爽朗地笑了,“俺知道,以前黄河是如来佛,俺怎么都逃不出他的手心,现在,小浪底是如来佛,黄河在它手里变得服服帖帖的。”

黄明远也笑了,林忠全是个非常有智慧的老人,他就村子修主街道路问题和林忠全交换了看法。林忠全爽快地说:“好啊,早该修了,修路时需要俺出钱俺出一份钱,需要俺出力俺出一份力。”

从林忠全家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要多自在有多自在。黄明远望着天空发了一会儿呆,以往的时候, 每天一堆堆的工作压过来,哪有闲情逸致欣赏蓝天白云,偶尔浪漫一下也是因为女朋友夏琪喜欢,他被动奉陪。

黄明远顺着村里的主街朝前走,准备再走访几家,突然看到一辆旧桑塔纳又是咳嗽又是喘气地开进村里,车子在黄明远身边停下,车窗摇下,露出米建国黑胖的脸,他满脸堆笑地跟黄明远打招呼:“黄书记这段时间忙坏了吧,真是对不住。好在俺那儿子、媳妇出差回来了,这不,一得空俺就跑回来了。”

“辛苦了,米书记。”黄明远笑着说,“我到村民家里走访,米书记要不要一起去?”

“好,一起去,一起去!”米建国连声答应,将车停在路边。与黄明远一起走在大街上,这条街雨天一片泥泞,晴天也不好走,那一条条凝固的车辙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能把车开进来的人都是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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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真该修了!”黄明远说。                                   

“是啊,早该修了。”米建国搔了搔灰白的短发,“可是二驼子的工作不好

做啊,这人很会耍孬,又哭又闹又撒泼,拿他没辙……”

“这几天我仔细研究了这条路,我们完全可以绕开二驼子家!”    

“可以绕开?”米建国不可思议地望着黄明远,黄明远冲他招招手,笑着朝

路中间跨了几步,米建国狐疑地学着黄明远的样子站在了路中间。

“把这条路修直,最省事的方法当然要从二驼子家房子中间穿过,但我们也不是只有这一个方案。你看,左边临街的十户人家只有五户人家距离街道比较近,要打通这条路,只需向左移上五六米,我们再把这个斜坡铲平,这样一来,这条路会更宽、更平、更直。”

“这样好是好,但要动迁十几户人家啊,好像不划算。”米建国蹙着眉说, “你看这路,只有二驼子碍事,如果做通他的工作……”

“这么多年大家都没有做通他的工作,我们何必非要啃这个‘硬馍’?不如换个思路,我走访过了,村民都很期待把这条路修好,其中也包括需要搬迁的这十几户人家!”

“那就好!那就好!果然还是黄书记有想法,有思路,俺老了,就知道认死理。”米建国笑着说。

听驻村第一书记和村支书谈论修路的事,靠着墙根晒太阳的几位村民走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个方案。有人说中,有人说不中,也有人开玩笑说,这么一挪,二驼子可就彻底凉菜了,拗了这么多年,末了一分钱补助也拿不到。

现在的太阳像一枚水煮蛋温吞吞地挂在天空,看上去明亮温暖,却丝毫没有暖气,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锐气。几名妇女抱着孩子聚在一起继续八卦,而挑起话头的黄明远和米建国已经走进贫困户林贵芝的家中。

林贵芝住在一条胡同的最里面,距离村委会不远,这个胡同又窄又长,路上经过一座荒废农宅,院子里茅草一人多高,房顶上也长满茅草,这房子应该是多年前的旧房子,而这条胡同与周边村民的家都是新修的,新修的房基抬得高。这旧房子的房顶只比胡同高出不到半尺,一抬腿就能登上房顶。这也是黄河滩区民居的一大特色。

黄明远和米建国走进林贵芝家里。林贵芝正拧着孙子的耳朵怒斥着,见有人进来,她放开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腿大哭起来。在来这里之前,黄明远就听说过这个林贵芝,她有一儿一女,女儿早就出嫁了,儿子吴学超婚后育有一子一女,生活倒还美满。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前吴学超在工地打工时受了重伤,结婚时欠下的债还没还清,接下来的看病又债上加债,吴学超的腰落下了后遗症,不能干重活不说,还有一堆债需要还,媳妇受不了这样的苦日子,跟别的男人跑了。吴学超气不过就跑出去找媳妇,结果一去杳无音讯, 有人说他在外打工,也有人说他投河自杀了……七十多岁的林贵芝一个人在家带着孙子孙女过活,日子苦巴巴的。偏偏孙子吴宝多不争气,逃学、打架、撒谎,没有一天消停,林贵芝越说越伤心,哭得更大声了。

“大妈,您别哭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地下凉,快起来吧,您要是病了, 孩子没人照顾岂不更可怜。”黄明远将林贵芝从地上扶起来。

林贵芝擦擦眼泪顺势站起来,转眼看到吴宝多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又化伤心为愤怒,她用极其刺耳的声音和语言咒骂儿媳妇。黄明远劝她不要在孩子面前这样,林贵芝却不以为意,她狠狠地盯着孙子:“俺就是让宝多知道,他妈就是个嫌贫爱富的丧门星,克俺们全家。”宝多却木然地瞟了奶奶一眼说:“俺饿了。”

“整天就知道吃,吃那么多也没见你学好,每次考试都倒数。”林贵芝用手指狠狠点了点宝多的头。本来呆呆木木的宝多突然间就怒了,他挥开奶奶的手,大声嘶叫:“俺要杀了那个坏女人,俺一定要杀了她。”说着,他将书包狠狠地摔在地上,飞快地跑出了家门。

“哎呀,这个死小子,反了你了。”身后,林贵芝气得浑身直哆嗦,黄明远赶紧追出去,却只看到一个小小的背影,正飞快地朝着黄河方向跑去。黄明远吓坏了,他飞快地追过去,大声叫着宝多的名字。宝多却连头也不回,他身子矮小,穿过浮桥钻进芦苇荡,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黄明远追过去,站在浮桥上四下观望,隐约看到浮桥前方右手边有一条小路,小路尽头隐约可见一座轮船形状的房子。枯萎的芦苇随风飘摇,那船房子若隐若现,船房子下大上小,共两层,每一层都有窗户,船身漆成白色,窗户是浅橙色,里面是同色的窗帘,在冬天一片萧瑟的苍茫中,像就盏小橘灯似的温暖了人的眼睛。对于这座船房子,黄明远略有耳闻,听说那里住着一位老太太,人称米三奶奶,米建国说她的户口不在村里,严格上说不算黄龙湾村的人,所以,他一直没有去拜访。

干枯的苇叶仍然像剑一般,风吹过来,芦苇荡好像变成了战场,成千上万日暮途穷的武士挥舞着长剑,发出绝望的嘶喊。黄明远顺着窄窄的小道往前走,一只白色的小鸟,从芦苇丛里飞起,孤独地沿着河面滑行,仿佛在欣赏河水里自己的影子。

住在这里的人,一定是个懂生活、有情趣的人。黄明远边走边想,船房子已经近在眼前了,房子四周用竹子围起来一个篱笆。黄明远推开篱笆的竹门, 刚走进院子,一只大个子的白鹅就冲过来,它好像弄错了自己的身份,不把自己当成优雅的鹅而是当成了看家护院的狗,对着黄明远“哦哦哦”大叫。

“三奶奶,三奶奶,俺的头,流血了,腿也好疼。”宝多比黄明远早到,他刚才不小心绊了一跤,额前磕破了一块皮,正在往外渗血。

一位老人从屋里出来了,雪白头发绾成好看的发髻盘在头上,上身一件蓝底白碎花的中式棉夹袄,下身一条黑色长裙,脚上是一双老北京锦缎绣花布鞋。她前脚刚迈下木质台阶,几只小猫便从她脚边挤出来,又蹦又跳地跑过来围在宝多身边欢跳,从它们的目光中,黄明远看到了浓浓的友善和热切的欢迎,看样子这个孩子不是第一次来。

“可怜的孩子。”米三奶奶一边心疼地扶住宝多一边招呼黄明远,“您是来找我的吗?我现在顾不上招待您,这孩子受伤了!”

“我来帮您吧!”黄明远一把将宝多抱了起来,米三奶奶进屋就朝楼上扬声喊:“嫣然,嫣然,快把医药箱拿下来。”

黄明远跟在米三奶奶身后进来,屋子里有些暗,他稍停了一下才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将宝多轻轻放到沙发上。

“三奶奶,谁受伤了?草帽还是小白?”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出现在楼梯口,她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看到黄明远的时候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几变,但她很快就垂下眼帘,缓步走到宝多身边,蹲下身子为他检查伤口。“光线太暗了,您能帮我照一下明吗?”女孩突然抬头对黄明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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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黄明远赶紧摸出手机,调出手电筒帮忙照明,女孩观察了一下,然后打开医药箱,拿出一个镊子,先用镊子将陷在肉里的荆棘拔出来,然后又用消毒液清洁伤口。

“为什么不开灯呢?”黄明远问道。                                 

“这里没有电啊!”女孩一边回答,一边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些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宝多额头的伤口上,然后又用绷带绑了两圈。处理完头上的伤口, 又卷起宝多的裤子检查宝多一直嚷疼的小腿,只有两块瘀青,并没有受伤,嫣然就给他擦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娴熟地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就将清理伤口用的东西收拾起来。

“怎么会没有电呢?十年前就户户通电了呀,怎么可能还有无电户?”

“我这里距离村子太远了,不方便扯线过来,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只是嫣然很不方便,手机和电脑都要拿到学校里去充电。”米三奶奶接过话头,“对了,还没有问,您是哪位?”

黄明远赶紧做了自我介绍,也很快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她叫墨嫣然,正是村民前几天提到的那位前来支教的大学生。

包扎好伤口,嫣然叮嘱小宝多:“这两天洗脸的时候注意一些,伤口不能沾水,记住了吗?”

“记住了,墨老师。”宝多点点头,女孩笑着摸摸他的头,将医药箱收拾好,又缓步上楼去了。

一刹那间,黄明远心里一动,觉得女孩好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他摸了摸宝多的头问道:“墨老师教什么课?”

“教美术,墨老师可厉害了,一个人教三个班,其他老师都是一个人教一个班,除了美术,墨老师还教俺班语文。”宝多骄傲地说,从他的语气里就能感觉到这位墨老师非常受欢迎。

米三奶奶请黄明远和宝多喝茶,她问黄明远喜欢什么茶,黄明远说随意就好。米三奶奶就笑了笑,泡了普洱茶。

“嫣然,下来一起喝茶吧!”米三奶奶又朝着楼上扬声喊。

“马上,等我把医药箱收好。”墨嫣然清亮的声音传下来。但是,等了好久她才下来,黄明远留意到她换了一身衣服,刚才穿的是家居服,现在换了一套休闲套裙,披肩的头发编成辫子了。她怀里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她说它叫草帽。黄明远就笑,问她哪个是小白,她抿嘴一笑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米三奶奶教宝多品茶,她说喝茶不要像喝白开水那样大口大口地喝,要小

口小口地品尝,茶的味道开始有些苦涩,但慢慢品,就会感觉到一股醇香。在林贵芝面前叛逆冷漠的少年宝多,在米三奶奶面前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学着米三奶奶的样子,小口小口啜着茶。墨嫣然也很安静,她坐在黄明远对面的椅子上,不时默默地给大家的杯子添茶,而她自己却没有喝。

黄明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米三奶奶的船房子,船房子楼上是卧室,楼下有客厅、餐厅和储藏室,客厅很小,但整洁干净,客厅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是一位穿着军装的年轻小伙子,看上去非常英武。桌子对面是一排长长的书架,占满了小厅的整面墙,书架上摆满了书。这时候,几只小猫喵喵叫着跑进了船房子,一只乖乖地趴在米三奶奶膝上,一只跳到她的肩膀上,还有几只依偎在她的脚边。

“三奶奶,你家太美了!”黄明远由衷地感叹道,“每一寸空间,看似平常,其实处处匠心、精心设计。”

“呵呵,勉强能住罢了!”米三奶奶笑道。               

“这些书都是您平时看的吗?”黄明远指着整排的书架问道。

“每一本我都看过了,熟悉这些书就像熟悉自己的老朋友。”米三奶奶用那双枯瘦的手抚摸着趴在膝盖上的一只小猫,眼睛却望着书架上成排的书,仿佛在回忆和这些老朋友一起走过的那些时光,皱纹里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米三奶奶似乎知道黄明远有很多疑问,她转过头看着墙上的照片,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微笑着叹了一口气说:“我猜你一定想问,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住在船房子里?”

“俺也一直想知道呢,三奶奶,讲给俺听听吧。”宝多插话道,他将三奶奶脚边最小的一只小黑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眼睛期待地望着三奶奶。米三奶奶慈爱的眼睛看看宝多再看看黄明远,然后笑了:“唉,我这船房子安静了这么多年,现在是越来越热闹了呢,既然你们喜欢听故事,那么,我现在就讲给你们听一听吧。”米三奶奶打开了话匣子:

“我家老头子年轻的时候是个军人。不是去前线打仗的军人,也不是你们在电视里看到的《炊事班的故事》里的军人,他和那些人不一样。老头子研究的东西很神秘,虽然我是他妻子,但他从来不对我讲他的工作,但我知道,老头子一定很优秀。他很忙,我们一年都见不上几次面,那个时候他经常对我讲他的家乡,家乡大片的黄河滩,他说等他退休之后一定回家乡去住,在黄河边建一座船房子,我们就在那里每天喂喂鸡鸭,逗逗小猫……

“退休之后,老头子真的卖掉了城里的房子,回到了家乡,喏,就是这里啦。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艘船,他可是非常了不起的,船房子的改造全部是他一个人弄的,看到这张桌子了吗?还有对面的书架,都是他亲手制作的。院子后面的树,院前的花,石子铺的小路,篱笆……我呢,就负责养养猫、喂喂鸭,我们天天在一起,生活得很幸福。”

说到这儿三奶奶突然停下来,她望向墙上的照片,仿佛又回到了往昔的美好时光。房间里静悄悄的,墨嫣然也在静静地听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只小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过来,熟练地爬上三奶奶的膝盖,与另外一只小猫抢占地盘。两个小家伙在三奶奶的膝盖上你争我抢了一会儿,终于达成共识,相互依偎着交颈而卧,惬意地眯上了眼睛。而三奶奶则在两只小猫的呼噜声中,再次打开了话匣子: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老头子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船房子里呢?直到他去世之后,我一个人生活了才终于明白,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船上,他给了我世界上最美丽、最独一无二的家。”

好像是掐准了时间,也好像是不想让米三奶奶陷入忧伤,也或许是独自在外面玩耍得太久,在一连串的“哦哦哦”声后,被墨嫣然称作“小白”的大白鹅冲进了船房子,它摇摆着肥胖的身体向米三奶奶走来。依偎在米三奶奶身边的小猫们像是发现了共同的敌人,它们机灵地跳到地下,弓起小身子,竖起浑身的毛发,嘴里发出威胁的声音。小白才不在乎,照旧“哦哦哦”地叫着,大摇大摆地走着,它撞翻了两只椅子,椅子歪倒时砸到两只小猫,另外几只小猫收起威胁的动作,小身子一缩滚到沙发底下,顿时躲得无影无踪。

“这群小捣蛋鬼喔,真是一刻也不安生呐。”米三奶奶站起来收拾被弄得一团乱的房间,不等米三奶奶动手,墨嫣然早就轻捷地收拾好被小白撞翻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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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远站起来准备告辞,米三奶奶却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她慈爱地望了一眼墨嫣然说道:“黄书记,你是供电公司派下来的干部对吧,那你看看,我这船房子能给通上电吗?”

“三奶奶,我刚才就在琢磨这个事呢,通电不成问题,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是从村里接一条线过来,距离稍微远一些,而且线路要跨越黄河,至少要立四五基电杆,第二种方案是在船房子顶楼架设光伏发电板,船房子顶楼不大, 但放四块发电板足够。”

“你觉得哪种方案好就用哪种方案吧,我都听你的。”

“我建议您用光伏发电,一劳永逸,清洁环保。”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需要多少钱该找什么人来安排就全权交给你了。”

“三奶奶,这都不需要啥费用,人民电业为人民,他们的服务可好呢。” 墨嫣然插嘴道,“奶奶您就别操心了,这事我跟黄书商量着办,这样行吗?黄书记!”

黄明远一头雾水地望着墨嫣然,供电服务虽然好,但可不像墨嫣然说的这样,安装光伏发电都不需要费用,这要他如何回答。

墨嫣然冲黄明远眨了眨眼睛,黄明远恍然点头道:“是啊,三奶奶,我和墨老师一起办这件事,您老就放心吧!”

“那敢情好,谢谢黄书记了。”米三奶奶很高兴。

“三奶奶太客气了。”黄明远说着站起身来准备走,可宝多却不肯,他跑到书架前,挑了一本童话书,端坐在沙发上读了起来,那认真的神情,让黄明远的心里一动。

米三奶奶笑着说:“宝多爱读书,是个好孩子,麻烦您跟宝多他奶奶说一声,吃罢中饭再回去,别让老人家担心。”

黄明远答应着告别了米三奶奶和墨嫣然,墨嫣然将他送到门口,轻声道谢:“谢谢您了,黄书记。”

“谢我做什么?”

“谢您帮忙呀,三奶奶年纪大了,船房子用电的事跟我说就行了。”

“好的!外面冷,墨老师不用送了。”

“好,您慢走,再会。”墨嫣然停下了脚步,黄明远冲墨嫣然挥挥手,大踏步出了院子,跨上浮桥的时候,黄明远禁不住驻足回头张望,船房子静静地停泊在芦苇荡,宛如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美好的事物会让人变得更美好,他眼前不由出现宝多和米三奶奶、墨嫣然在一起读书品茶的样子,再回想他和自己奶奶在一起时的样子,黄明远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三章

 

第二天依旧是个好天气,太阳明灿灿地挂在碧蓝的天空,让人疑心老天爷搞错了季节。黄明远刚出村委会大门就迎面碰上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此人又瘦又矮,黑中透红的脸上一双眼睛又亮又大,透着一股精明。

见到黄明远他脸上迅速堆起笑容,伸出双手与黄明远紧紧相握:“您就是新来的黄书记吧,俺叫米三宝,是咱村的会计,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才来向黄书记报到。”松开手后,米三宝略显殷勤地说:“听说您在摸家底,今天俺陪您一起去吧。”

“那就谢谢了!”黄明远说。

米三宝笑着连连摆手:“您可千万别说谢,这都是俺分内事,俺昨天才听说村里来了第一书记,这不,就赶紧跑回来向书记报到了,有啥需要俺做的, 黄书记您尽管吩咐。”说完,米三宝还挺了挺瘦弱的胸脯,摆出一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样子。

“听说咱们村委会成员,现在没有一个人在村里常住?”黄明远明知故问,边走边和米三宝唠家常。

米三宝听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说:“俺和米支书住在县上,村里有啥事打个电话就到了,另外三个人常年在外打工,一年都见不到人影。不过, 咱村一般也没有啥大事,各家过各家的,倒还平和。”

“您在县城做什么呀?”黄明远问道。米三宝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怕您笑话,俺就开了个小吃店,卖凉皮、肉夹馍和馄饨,生意还算可以, 一年能赚个五六万吧。”

“那挺不错的。”黄明远点头说。两个人说着话就走到了米建国的家门口, 米三宝站在门外大声吆喝:“建国叔,吃了没?”

米建国应声推门出来,看到米三宝明显一愣:“三宝,你小子咋舍得回来了?你不是说一天能挣两百块,怎么,今天不心疼你那两百块了?”

“说啥呢建国叔,只要村里需要咱,别说两百块,五百块咱都看不上眼, 再说,你侄媳妇出师了,她一个人可以照应。”

“行,有你这句话俺就放心了。”米建国笑道,“说话可得算话,别半路上撂挑子。”

“叔啊,在市里来的领导面前,可不兴揭人短啊!”三宝笑道。

新一天的“摸家底”就这样在三宝的插科打诨中开始了。米三宝为人活络,嘴甜,不管到了谁家都是叔叔大爷地叫着,介绍黄明远的时候更是黄书记长黄书记短的,后来又添加了一句兄弟,叫得又亲切又实在,黄明远发现,米三宝这人实在是一个调动气氛的高手,有他在身边,能迅速地拉近与村民的距离。从米三宝身上,黄明远看到了与村民沟通的技巧,那就是且不管辈分如何,见到年长的女性叫大妈,年轻些的叫嫂子;而男性呢,统一叫大叔就行,反正留在村里的男人基本上都是老年人。他在米三宝和米建国的陪同下,加班加点地忙活了一个星期,终于完成了对全村一千多户人家的“摸家底”工作。

摸家底,摸家底,越摸越没底,黄龙湾村的现状让黄明远的心凉了半截,

他有点理解米建国了,这样一个烂摊子,谁干谁难受。而令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村里的一些贫困户,他们含着眼泪诉说,无奈的眼神,让黄明远对“贫穷” 这个词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年少时黄明远也经历过贫困,十七岁那年,他的父亲患重病,曾一度花光家里所有积蓄并举债三十多万,他差一点因此辍学, 幸好父母都是电力职工,公司工会将他的情况上报到省电力公司工会,为他申请了“金秋助学金”,才顺利完成了学业。但他所经历的那种“因病致贫”毕竟只是短期的、突发的,与黄龙湾这种常年积弱成贫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黄河滩区是泄洪区,房子建得再好,大水一冲啥都没了,所以,没有人会在这里建设大型的工厂企业,当然,政策也不允许。滩区土地贫瘠、人均耕地少,靠种地发家致富更不可能,老百姓想过上好日子,要么读书考上大学,要么外出打工,别无其他选择。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长此以往,黄河滩区大多数村庄变成了空壳村,人口流失最严重的村子只剩下五六户人家,且全部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黄龙湾还不算太差,这让黄明远心里有些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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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摸家底”的过程中,黄明远发现村里因病致贫、因学返贫、残疾致贫的比较多,当然,也有懒惰致贫,但懒惰者自是不肯承认懒惰,总会为自己的贫穷找到各种正大光明的理由。而最令黄明远困惑的是,村子里个别老百姓把“贫困户”看作是天大的好处,争着抢着要当贫困户,甚至有两户村民弄虚作假,谎报收入。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天天跑来村部缠着黄明远,说自己是贫困户。黄明远经过核查,发现她丈夫和儿子在外打工,年收入在七万元以上,与贫困根本不沾边。但她说自己没有收入,丈夫和儿子常年在外不回家,也不给她往家里打钱,她家里马上就要断粮了。黄明远就耐心地跟她做工作,告诉她扶贫是件严肃的事,达不到要求而弄虚作假去争当贫困户是投机行为,不但会损害到那些真正贫困的村民的权益,而且假贫困户一旦被查实会受到严肃处理。黄明远还从网上搜索了十几个因谎报贫困户而被查处的报道,让她读小学三年级的小孙子念给她听,这位妇女才消停,这也让村里其他存着占小便宜心思的人偃旗息鼓了。

当然,富裕的家庭各有各的致富法门,黄明远摸家底也不仅仅是摸贫困户的家底,对村里的富裕户,也摸了一下。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村子里能人还挺多,靠打工赚了钱将户口迁到城市里的 23 人;考上大学后离开家乡,

在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工作的有 19 人;外出经商做生意的 36 人。黄明远将这些人的姓名、联系方式、工作地点都做了详细的记录,他觉得这些人或许会成为黄龙湾脱贫致富的潜力股。

在这些人当中,林兴海与林兴河兄弟给黄明远留下的印象最深。听米建国讲,这兄弟俩小时候过得挺苦,父亲早丧,母亲含辛茹苦把他们拉扯大,两兄弟初中未毕业就跑出去闯荡了,他们组建了自己的魔术团队,在全国各地演出。这些年兄弟俩外出闯荡挣了不少钱,从家里新修的三层小别墅就能看出来。两兄弟的母亲八十多岁了,身材瘦小走路却很利索,浑身上下收拾得非常干净,只是耳背得厉害,跟她说什么话,她都是笑嘻嘻地回答说好。

这天,黄明远去他们家的时候,正巧见到了林兴河。林兴河上个月在外地演出时受了伤,特地回家来休息一段时间。林兴河个子不高,但肤色白净, 眉眼清秀,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整整齐齐抿在脑后,身着紧身的黑色皮衣皮裤,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颇有大魔术师的派头,仅从外表上看,丝毫看不出他已经是四十出头的人了。米三宝与林兴河很熟,一进屋就问他要最好的烟最好的茶,林兴河笑骂他是土匪,进门就搜刮民脂民膏。米三宝听了一点也不在意, 两个人嬉皮笑脸地斗了两句嘴。

林兴河热情地招呼黄明远上座,对米建国的到来却表现得不那么热情。林兴河的媳妇看上去不到三十,一脸的书卷气,她不怎么爱说话,只是微笑着给大家递烟,奉茶。

“听村里人说,你们兄弟的魔术团在全国都非常有名气,村里有很多年轻人都跟着你们干呢!”黄明远说。

“谈不上什么名气不名气,反正这些年全国都走遍了,所到之处还算受欢迎。不过,这两年魔术表演在走下坡路,我也在考虑转型。”

“哦,是吗?那有没有考虑回村里发展?现在新农村建设大有可为,政府正在举全国之力开展扶贫攻坚,建设美丽乡村,新农村建设机会无限啊,抓住了,就能闯出一番新天地……”黄明远从华西村、小岗村又讲到了国家新政策,越说越激动,又说到黄龙湾村要发展,村委会班子要形成合力,要起到带头作用,要补充新鲜血液。补充新鲜血液就是要把像林兴河这样见过世面的作风正派的新时代农民吸收进来,并说以前村干部永远是村干部,没有上升空间,现在不一样了,优秀的村干部可能被选拔为乡镇干部,并成为有事业编制的干部或者公务员。

林兴河听后,笑着说:“看得出来,黄书记是热情洋溢的干部,但全国华西村与小岗村才有几个?咱黄龙湾村的工作不好做,农村工作都不好做。”

米建国受到了冷遇,一直在默默地抽烟。米三宝听了黄明远的话却很振奋,说:“兴河,刚进门时,我让你拿好烟好茶,你还骂我是土匪。哪有土匪给你带好运来的?听见黄书记的话没有,如果你当上村干部,干好了还能成为公务员呢,真到这一步,你小子祖坟可算冒青烟了。”

林兴河撇撇嘴:“米三宝你小子好好干,我们等着看你祖坟冒青烟。”两个人又斗上嘴了。

黄明远暗想,现在很多乡村建设得好都是因为有一个好的领头人,现在黄龙湾村委会形同虚设,如果将林兴河兄弟这样的有能力、有财力的人吸引进村两委班子,黄龙湾村一定能彻底改变目前一盘散沙的现状。不过,这事急不得,首先要做的还是“摸清家底”,为村里的贫困户建档立卡。临走前,黄明远与林兴河互相加了微信好友,以方便日后联系。

 

经过摸底,又与米建国、米三宝核实后,黄明远初步确定黄龙湾村共有贫困户 55 户,贫困人口 216 人。在正式将贫困户名单上交到乡政府之前,要召开村委会讨论通过还要在村子里进行公示。黄明远想将村委会一班人召集到一起开个会,一给米建国打电话,米建国又回县上了。米建国在电话中道:“黄书记,除了俺和三宝,村委会成员没有一个能回到村里的,我看这事咱仨商量就定了,至于公示,就按您说的办吧,该怎么示就怎么示。”打从去了林兴河家,米建国的工作热情似乎比以前更低些。

黄明远觉得这样不妥当,但米建国却不觉得有什么,说这么多年黄龙湾就是这么过来的,村两委一直以来都跟没有一个样。

“这样做等于我们仨说了算了,不行,不行,村里的事得村委决定,要集体决策。”黄明远坚持原则。

“集体决策个㞗,他们人都不在村里,心更不在村里。咱仨说行那就是行了!”米建国没好气地说。

黄明远给米三宝打电话,米三宝也是回到了县上,不过米三宝态度好,表示如果需要,他可以马上回黄龙湾村。米三宝说:“黄书记,俺们知道你都是为了黄龙湾好,只是米支书说的也是实情,咱村情况特殊,一味按着规矩来, 啥都干不成,村委会其他成员在外地打工,总不能为了这事叫他们专门回来吧?光路费都要一两千,费用从哪出?你也知道,咱们村集体账上可没有一分钱!”

黄明远一想觉得他们俩说得有道理,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于是向米三宝要到村委会其他成员的手机号码,挨个儿打电话咨询,并建了一个黄龙湾扶贫工作微信群,将村委会成员全部拉进来。黄明远将自己的计划写成方案发到群里,大家果然异口同声,说他们仨的决定就是他们的决定。这件事也提醒了黄明远,要尽快建立健全村两委班子,驻村第一书记的任务是协助村里工作, 而不是所有的事情自己挑,而且自己的任期只有两年,只有培养起一个能够带领村民致富的基层领导班子,才能真正让黄龙湾从根本上改变现在的落后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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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黄明远失眠了。55 户贫困户,每一户都让他记忆深刻。村里今年共有 5 名贫困户生病住院,他们只报销了新农合的报销部分,而商业大病保险报销、民政救助报销和政府兜底救助的补助政策没有享受到位,需要帮助他们完成报销。还有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男人眼神不好,村里人都叫他三瞎子,他的老伴米三婶倒有些特长,能掐会算,村子里谁家的猪跑丢了,羊不见了,村民都会找她去给算一下,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她又不收钱也不要什么好处,所以大家对她的测算水平也没有什么苛求。米三婶还有一个绝招,那就是会叫魂,村里谁家孩子受了惊吓哭闹不止,抱去找她,她用手轻轻按捏孩子的脸和胸口,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工夫孩子就不哭不闹,像没事人一样跑出去玩了。所以,村里人都很敬重她。黄明远自然不信什么叫魂,他觉得米三婶这一套应该属于心理治疗,再配合她独特的按摩手法,能起到安心定神的作用,她不靠这个谋财,也不宣传封建迷信思想,只是用自己的特殊的方法帮助乡亲,也没有什么不好。

老两口有两儿两女,按说应该是好命的,可惜家门不幸,两个儿子出过人命官司,坐过大牢,出狱后常年在外闯荡,过年过节也不回家。最小的女儿在十岁那年被火烧死了,身边只有个叫静香的大女儿,但静香嫁人不久后就守寡,一个人带着孩子艰苦度日,也没有多少精力照顾年迈的父母。除了这老两口,最令他头疼的还是酒鬼林万才和赖皮二驼子,一想起这两个人,黄明远就犯愁,愁得吃不好饭,睡不好觉。黄明远觉得自己要到别的驻村书记那里去取经,农村工作是一门学问,必须要好好研究才行,摸着石头过河还是太慢了一些。

 

第四章

 

黄明远所在的这个乡共有三十七个驻村第一书记,每周一下午在乡政府集合开会。黄明远发现有位姓陈的驻村书记非常有见地,每次听他发言都有意犹未尽之感,于是,他就刻意与陈书记拉近关系。陈书记大概有五十多岁,穿着很朴实,像个农民老大哥。这天开完例会,黄明远约他晚上一起吃个饭。陈书记爽快地答应了,并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请他吃饭就来他所在的村庄的农家乐,为村里经济建设贡献一份力量,黄明远满口答应。

开完会,黄明远跟着陈书记到他所在的村,找到一家名叫“望水湾”的农家乐,点了几个农家菜。酒酣耳热之际,黄明远向陈书记求取真经。

陈书记也是一个爽快人,说:“我第一次驻村是在五年前,那个时候还不叫第一书记,叫扶贫队,三个人一组。一开始,我们真的是满腔热血万丈豪情啊,我们带领村民尝试发展种植业、养殖业,办加工厂,可总是不持久,今年赚了,明年又赔了,市场瞬息万变的,刚开始时觉得自己费了那么大劲,却没有取得成效,心里也苦闷彷徨过!特别是在扶贫队另外两个人借故回原单位之后,村里就剩下我一个光杆司令啦。”黄明远端起酒杯陈书记跟碰了一下:“我敬您!后来呢?”

“朋友同事都劝我回原单位算了,市里的干部下基层锻炼不就是为了以后好提拔嘛,你还当真把村里的事当事业了。我就跟他们说,我已经五十岁,还提什么拔嘛,就是想踏踏实实干成一件事。2013 年新江城开展黄河滩区扶贫攻坚行动,从全市党政机关选派干部去贫困村当第一书记,我就找领导主动请缨继续驻村,不脱贫决不回城!为这事我家老婆子三个月不跟我说话。”黄明远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女朋友夏琪,他俩都一个月没有说话了, 他打电话过去她也不接,发信息也不回。

陈书记端起酒杯跟黄明远碰了一下继续道:“就在那一年春节,我女婿来看我,说他爹在家从事香菇和药材种植,干得不错,一年有差不多二十万元的收入。我觉得这是个机会,特意跑到八十公里外亲家那里去考察。不考察不知道,一考察发现那里种植的药材,我帮扶的这个村都有,只是我们这个村缺技术,缺资金,没有销售渠道。我就做通了亲家的工作,回来与村里共同成立药材合作社,由亲家提供资金,帮村民们买苗、买肥料,村民们只负责种植,亲家负责按市场批发价收购、销售。如果亏损,农户概不负责,全部由我和亲家承担。”

“这个条约不平等、不公平呀。万一亏损,你和亲家岂不是血本无归?”黄明远设身处地替陈书记着想。

“不就是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嘛,老百姓就图个稳妥,所以我就给他们个包赚不赔的定心丸。”

“结果呢?”黄明远给陈书记满上酒。老陈一仰脖就干了:“结果就是第一年药材价格大幅下降,高价从村民手里买来低价卖出去,辛苦一年下来赔了七万。”

“赔了啊?后来呢?”

“第二年又赔了三万。”老陈说,“我就觉得还好,赔得越来越少。但好多人说我傻,赔了两年了还继续干,老婆气得要跟我离婚。”

“很多事不能只看眼前利益。”黄明远跟老陈又碰一杯,打心眼里更佩服老陈了。

“老弟说得对。今年,我们赶上了好年景,好机会,赚了,而且整整赚了二十万,补上前两年的亏损,还净赚十万。”

“陈老兄,有眼光有魅力,小弟敬你一杯。”黄明远由衷地替老陈高兴。

“不过,小老弟,我不建议你搞产业扶贫。”老陈意味深长地说。

“为什么?我们来不就是要帮助村民脱贫致富吗?”黄明远不解。老陈笑着一口干掉杯中的酒,黄明远殷勤地给他满上。

“你们今年新派下来的这一批第一书记赶上了好时候,不像我们,扶贫资金全靠驻村书记到处化缘,靠人脉靠关系靠自己补贴争取资金,现在由县政府统一管理划拨,村委决定上什么项目向上级打申请就行,但政府的钱不好花啊,据我所知,你们这批干部都是各个单位派下来的青年才俊,将来都是要提拔升迁的,如果搞产业扶贫,万一失败会影响你们的前程啊。”

“所以呢?”黄明远索性打破砂锅璺到底。

“所以要先搞好村里的基础设施建设,修路、建文化广场、农民书屋,当然,你在供电公司工作,再给村里的老旧线路更换一下,换个新变压器就更好了。你看,这些项目看得见摸得着,成效也立竿见影,上级领导来检查还特别有面子。”

“您说的这些基础设施建设肯定要做,但这些只是改变了村民的生产生活条件,连贫都脱不了,更谈不上致富啊。”黄明远不解地问。

“老弟啊,你的任期只有两年,两年后能让贫困户脱贫就行,至于致富的事可以留给下任书记嘛。”老陈喝得有点多,舌头也大了,“还有,你还年轻,不能只顾着事业忽略了家庭,我家老婆子上半年突发脑溢血走了,这些年我一直驻村,根本就没管过家里的事,更没关心过她,我心里有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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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说着就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就没声了,再过一会儿,打起了呼噜。黄明远喊来农家乐的老板,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老陈送到他的宿舍,把老陈安顿好后,才回到黄龙湾村。

老陈书记说得没错,相比以往驻村干部全部靠自己的人脉跑资金跑项目而言,黄明远他们这届驻村干部要幸福得多,只要基层结合工作实际,只要有好项目,县扶贫办都会大力支持,资金划拨也非常及时。黄龙湾是乡里唯一不通公路的村庄,所以,报项目申请资金申请得非常顺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要做村民的思想工作了。

从最初提出道路左移方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沿街的几户人家都提了自己的诉求,黄明远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

道路左移的事儿可急坏了二驼子。这些天他一直盼着黄明远来找他谈,他想,黄明远是从市里下派来的干部,肯定想做出一番成绩立功提拔,所以,他准备把赔偿的标准提高一些,如果能像城里的拆迁户那样弄到一大笔钱,说不定自己直接就奔小康了。他想得很美,然而这个新来的年轻书记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甚至连贫困户走访,黄明远也是最后才来到他家里来,而且他只是象征性听了听,看了看,二驼子想再跟他多谈一些都没有机会,听说黄明远对其他贫困户都是又细心又耐心的,二驼子为这窝着一肚子火,但人家黄明远总是笑眯眯的,做事中规中矩,该给他评贫困户也评了,该有的待遇一样不缺,二驼子想告他的状都找不到由头,这个让村干部们一直头疼的老赖终于尝到头疼的滋味,如果道路真要左移,自己可是赔大发了。

二驼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最热衷的事是帮厨,七里八乡哪家有婚丧嫁娶之事,二驼子都会跑去帮忙,打水、刷碗、烧锅,完事后总能吃到一顿好饭,碰到大方的主家还会送他一瓶酒或者一盒烟,最不济的也会送他一些剩菜剩饭 ,够他吃个两三顿。临近年关,七里八乡举行婚礼的人家特别多,但二驼子却失去了兴趣,他觉得自己得盯着黄明远,不然肯定会吃大亏。

 

这天是阴天,突然刮起了风,寒风呼啸。村委会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几只麻雀原本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走动,寒风猛地刮来,让它们受到惊吓,眨眼间,就像几片落叶被风刮过墙头似的,不见了。黄明远坐在办公桌前,翻看自己驻村以来的调研笔记。

调研笔记已经记满了两大本,他在想黄龙湾村的发展,如果像老陈书记说的那样只搞搞基础建设,弄些面子工程,实在有违公司党委派他来的初衷,临行前公司党委孙书记对他说的话仍在耳边回响:“从今天起,你就是黄龙湾村的一员,要尽你所能完成组织所盼和村民所想。”

组织所盼与村民所想的自然是摘掉贫困帽,过上好日子。黄明远当时一激动,就拍着胸脯跟孙书记保证:“横下一条心,拿下攻坚战。不把群众的贫困帽摘下来,您就把我扔进黄河里。”

孙书记深受感动,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他并不是一个人去驻村,公司党委是他强有力的后盾。黄明远这边正想着孙书记,一抬头竟然真的看到了孙书记。孙书记四十出头,正站在院子里,微笑着望着黄明远。黄明远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眨眨眼,果然是孙书记来了。孙书记穿着棉工作服,鞋子和裤子上布满泥点,应该是去基层调研顺便拐到他这里来的。

“孙书记,您怎么来了?”黄明远急忙跑出来问。

“来看看你啊!怎么样,村里的生活还习惯吧?”又一阵寒风呼啸,孙书记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黄明远赶紧把孙书记领进屋子。

“一开始不习惯!”黄明远实话实说,“以前在供电所的时候条件也挺艰苦的,但和村里一比,供电所算是好的啦。”

“知道你辛苦,所以给你带了好东西来。”孙书记话音刚落,司机小李就搬着一箱酒进来。

“这酒可是孙书记特意从他家乡带来的,晚上冷,睡觉前喝一杯暖胃。”小李说着径直将酒搬到黄明远的房间。黄明远说:“这……哪有领导给下属送酒喝的。”

孙书记擂了黄明远一拳,说:“你小子,当第一书记,就跟我虚伪啦,等你帮助黄龙湾村摘掉贫困的帽子,我还要请你喝庆功酒!”

那天,孙书记和黄明远推心置腹谈了好久,孙书记说只有把有能力、有责任心、心里装着百姓的干部派下来,老百姓脱贫致富才有希望、有盼头。黄明远说自己没有在农村工作的经验,唯恐辜负领导的信任。孙书记拍着黄明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别看我来新江城不久,你的大名我可是久闻啊,参加工作不到一年破格提拔为供电所所长,又在短短两年之内将一个最落后的变电站管理成国网公司五星级供电所,然后临危受命,从供电所所长转岗带电作业班班长,并带领班组成员在国网公司带电作业竞赛中荣获团队第一,参加工作四年便破格提拔为科级干部!你在全省都算是数得着的。黄明远呀黄明远,不用谦虚,更不要有畏难情绪,拿出你当年当供电所所长的劲头来,驻村两年,把黄龙湾贫困村的帽子给摘了,能不能完成任务?”

“能!”黄明远被孙书记激起了一股豪气,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孙书记满意地走了,小汽车启动的一刹那,又一阵寒风呼啸而来,黄明远感觉那车像是被风给推走的。

黄河滩区特殊的地理位置不适合发展工业,发展大规模的养殖业、畜牧业又有经营风险,今年赚了,也许第二年就赔了,老百姓不放心。而且,村里有很多的贫困户年纪大、身体差,别说干重活了,轻活也干不了。这样的人家可要怎么脱贫呢?黄明远从网上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又想方设法联系到全省在电力系统驻村的其他同志后得到一个想法,发展光伏!黄明远把自己的想法跟米建国一说,米建国说:“好啊,只要能给俺们村争取来项目,都是好事,俺都支持。”米建国的话跟没说差不多。

村里很多事都需要集体研究决定,仅靠黄明远和米建国、米三宝仨人肯定不行,其他村委会成员又不在,于是,黄明远就与米建国等商议成立“黄龙湾脱贫攻坚互助队”,吸纳在家的村民加入,互助队要求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年龄四十岁以下,男女不限。消息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前来报名的多是年轻女人,她们因为孩子还小所以留在村里,成天闲着也是闲着,见黄明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做起事来倒还挺有魄力,如今他要成立什么互助队,跟着他好好干,说不定也能够找到致富的门路。在这些人里面,黄明远印象最深的是欧亚妈,欧亚妈开了一家超市,人热情又明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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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兴河的妻子姚雪也来报名,这让黄明远颇为意外,因为村里人都说,姚雪非常清高,一般不与村里人交往,她比林兴河小十岁,林兴河常年在外,她就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照顾老人、抚养孩子,极少参与村里的事。她报名参加互助队,没准是林兴河的意思。想到这一层,黄明远有些小雀跃,不枉他这段时间在朋友圈发了很多全国扶贫典型的事迹,林兴河从来不点赞留言不代表他不看,说不定会有些心动呢。

脱贫攻坚互助队很快就成立起来了,队长由黄明远担任,副队长是欧亚妈和姚雪,姚雪建了一个微信群,把互助队的成员全部拉进群里,有什么事在群里通知,非常方便,偶尔,大家也会在群里聊聊天,开开玩笑,遇到开心的事,黄明远还会发个红包抢一抢,活跃一下气氛。别看这小小的微信群,还真把黄明远和村民之间的感情给拉近了。

 

第五章

 

冬至那天飘了一场小雪,气温就断崖式下降了七八度,白天尚好,早晚气温已下降到零下八九度。很多村民家里开始使用电炉子、电褥子等电器取暖, 一年一度的迎峰度冬又来了,村民安全用电意识淡薄,黄明远就计划着在村里搞一下安全用电知识普及,另外再上一堂心理健康课,让大家知道,养孩子可不是吃饱穿暖就行,要用心呵护童心,关爱儿童心理健康,如果都像宝多奶奶那样对待孩子,会把孩子给毁了的。

冬至前后,冻烂石头。天气一天冷似一天,黄明远的心却越来越热,干劲儿也越来越大。村委没有大礼堂,给村民上课的话只能选择在学校。那天,吃过午饭,黄明远就迈步朝学校走去。校园大门锁着,只开了小门,黄明远弯腰走了进去,大门通往教室的路铺了红砖,院子里有几棵树,两个乒乓球台。教室是红砖瓦房,看上去有些破旧,与教室破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的院墙, 不知是谁在那里画画,用白粉刷了底,一株红梅从左上角横斜下来,远处是白雪覆盖的远山,山脚下的民房前,几个小孩子在嬉戏,背景画得差不多了, 小孩子却只勾勒出了动态,眉眼还是一片模糊,墙根底下放着小凳子、笔刷和颜料。黄明远看得入神,隐约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此人戴着帽子围着围巾外加一条长棉袄,整个人包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与黄明远视线相接,眼睛弯了弯,伸手将围巾拉下来,冲黄明远微微一笑:“黄书记,您好!”

“墨老师,您好,”黄明远有些惊讶,他指着墙上的画,“这是您画的?”

“是呀,我觉得这砖墙的纹理很有意思,所以,就想画一组墙绘。”

“想法不错。”黄明远说。

“您是来找校长吗?他两点半才过来。”墨嫣然将手套摘下来放到棉衣口袋里。

“我就是来看看学校的环境,想用一下学校的教室给村民上一堂公开课。”

“如果找个晴好的天气可以考虑在室外集中开展,如果天气不好的话就在室内,咱们的教室还是挺大的,如果人多,可以把其他教室的凳子集中到一个教室里。”

“好,谢谢墨老师,这样我心里就有数了。您忙,我不打扰了。”

“好的,黄书记再见!”墨嫣然回头,冲黄明远挥了挥画笔,转过身来继续画画,她看上去很平静,其实心里波澜起伏。

这是她与黄明远在黄龙湾的第二次偶遇,他还是没有认出她来,而她,却是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四年前,墨嫣然在省电力公司“金秋助学” 座谈会上第一次见到黄明远。当时,黄明远作为往届优秀受助学生代表,给新一届“金秋助学”受助学生分享自己的故事。记得那天,黄明远穿一件白衬衣,打着深蓝细白条纹的领带,穿一条深灰色休闲西裤,俊逸潇洒,风度翩翩。此时,他已经是新江城供电公司的一名职工了。黄明远的母亲是乡村供电所的一名抄表员。就在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大学那一年,不到五十岁的父亲竟突发脑溢血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母亲辛辛苦苦为他攒下的三万多元学费不到一周就全花完了,他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饭店里找了一份工作,打工赚钱给父亲看病,至于自己的学业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有幸成为省电力公司“金秋助学”公益项目的受助人,父亲的病得以及时治疗,而他自己也顺利完成了学业。他讲这些的时候墨嫣然并没有很在意,因为在座的每一位,当然也包括墨嫣然自己都是电力系统贫困职工家庭的孩子,况且他的这些困难比起墨嫣然来讲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真正打动她的是黄明远最后的那段话,他说他会努力让自己成为富人,当时墨嫣然有些开小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吃惊地抬头看着他,其实他只是说了一句实话。试问谁不想成为富有的人呢?然而大家都不会把这句话讲出来,但是他坦然地说出来了,而他接下来的话更是在墨嫣然的心里翻起巨浪。

“我觉得我们这些亲历过贫困的人更应该去努力成为富有的人。为什么这么说呢?”他微笑着环顾四周,当他的眼睛朝墨嫣然看过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恨不得冲出胸膛,但他的眼光很快就滑开了,温和有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成为富有的人,我们才能够追随自己的内心,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并对工作充满热情,而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而去做不喜欢的事,从而对人生诸多抱怨。成为富有的人,我们不仅能更好地照顾自己,照顾家人,而且还有能力去帮助别人。”

座谈会后面还有什么内容和环节墨嫣然统统忘记了,满脑子都是黄明远轮廓分明的脸,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她的心脏怦怦乱跳,手心冒汗……她被自己的反应给吓到了,这是她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漂亮的女孩子身后从来不乏追求者,墨嫣然也不例外,从初中到高中,墨嫣然收到的情书足够出版一本书。这些情书她看都不看就扔了,对于当面表白的男生,墨嫣然更是毫不留情地断然拒绝。在墨嫣然的眼睛里,爱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因为生活在单亲家庭的她,早就见识到父亲绝情和母亲的伤心。墨嫣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什么人。可是,那一刻,为什么突然心动了呢?黄明远的世界对墨嫣然来讲是完全陌生的,他这个人她也完全不了解,也许是他激起了自己的好奇心,或者他身上有她无法理解想要探究的东西。是不是这样呢?她自己也不清楚。

此后墨嫣然再未见过黄明远,但她关注了他的博客,知道他在新江城供电公司工作,知道他喜欢旅行,喜欢读书……黄明远放在博客里的照片,她全部悄悄地下载下来存在手机里,偶尔会翻出来看看。她也设想过说不定哪天会与黄明远再相遇,比如时隔多年,正好坐了同一班飞机,而且正好是邻座,也或许,两个人同到一处旅行,然后在最美丽的地方相遇,或者去书店他们正好选了同一本书。这些设想美丽而浪漫,都是在电视偶像剧和小说中发生的故事。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在黄龙湾遇到了黄明远,所以,在船房子里突然见到他的时候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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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黄龙湾支教,而她默默喜欢的人居然是这个村里的第一书记,她觉得小说都不敢这么写,但是现实就是这么奇幻,在那一刻,一直不信命的墨嫣然突然相信了命运。

新江城心理健康公益讲座的主讲王老师是黄明远的朋友,多年来一直坚持每周上公开课,免费进行心理咨询与辅导,黄明远邀请他来给黄龙湾村乡亲们讲课的时候,他很高兴地答应了。关于安全用电培训,黄明远邀请了他在供电所当所长时建立的一个“电力雷锋”服务队,服务队常年在乡村开展安全用电培训宣传,有非常成熟的教学视频和宣传资料。为搞好这次公开课,黄明远和学校提前做好准备,拉了一个欢迎条幅。村民们觉得新奇,村里平时也没有什么消遣,权当是去玩了,所以大家参与度还挺高。

上课时间安排在周六的下午,天气有些寒冷,学校把三间教室的凳子全部集中到一间大教室里。来听课的多是白发苍苍的老年妇女,一看就是奶奶辈的,她们中好些人把手上“活儿”带进了教室,只有一位家长是正宗的“妈妈”,不过,这位妈妈怀里还抱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小娃儿,小娃儿哇哇直哭, 一刻也不得安静。

心理讲座先开课,王老师马上就要走进教室了,教室里还乱成一团,校长着急得不得了,对这些人又不能像对小学生一样训话。负责维持秩序的墨嫣然走过去拍拍那年轻妈妈的肩膀说:“要不我帮您看一下孩子?”

“不用,我有办法!”年轻的妈妈一脸自信地解开衣衫,将奶头塞进小娃儿嘴里,哭声顿时消失,教室里安静下来。墨嫣然红着脸退到教室后面,对于乡村女性如此豪放的作风她还不太习惯。

黄明远走上讲台向大家做了简单的介绍,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王老师开始讲课了。

“在座的诸位都是孩子们的家长,也是孩子的第一监护人,除了让孩子们吃饱穿暖,还要关心孩子们的心理健康……”王老师刚讲了一个开头教室里就炸了锅了,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黄明远赶紧示意大家安静,有问题请举手。大家还算配合,第一个站起来提问的是宝多的奶奶:“王老师,啥叫心理健康啊?”

“心理健康就是要关心孩子们心里想什么,需要什么,作为家长要与孩子及时沟通……”王老师耐着性子解释。

“哎哟,王老师,您这可为难俺了,孩子心里想啥俺咋知道,俺又不是他们肚里的蛔虫!”抱孩子的年轻妈妈笑着说。

“哈哈,就是就是……”又是一片哄笑声,在黄明远的示意下,总算安静下来。

王老师很有耐心地说:“不知道没有关系,我就给大家讲几个案例或许大家就明白了,我有一位朋友,两年前和丈夫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离婚后我朋友的心情自然不好,心烦的时候就跟儿子讲他的父亲有多坏,多对不起他们母子。开始的时候儿子就像小大人似的安慰妈妈,说自己会努力学习, 将来赚很多钱给妈妈,而且永远不会原谅父亲。开始的时候,我的朋友特别感动,不知不觉地她就养成了在儿子面前抱怨的习惯。就这样过了大半年,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子的性格越来越内向,放了学就钻进自己的屋子,也不跟她讲话,经常完不成学校的作业,老师批评他几句,他就将自己反锁在家里, 不上学也不说话,还拿东西砸人。”

王老师讲这个案例的时候,教室愈发安静下来,看来大家都听到心里去了。

“那么,我现在想问大家一下,你的孩子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如果有,那你就要注意了,这代表着你的孩子心理健康出现了问题,需要你们更多地关注与爱护孩子,如果孩子的情况很严重,那就需要心理健康医生辅助治疗。不过,如果症状不是很明显,家长只需多关爱孩子一些就行了。”

王老师的话音刚落,就有人举手提问,说自己的孙女跟王老师朋友情况很相似,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王老师对她的提问一一做出解答。这个刚满意地坐下,另外一个又站了起来,就这么一问一答,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王老师上完课就被接走了,正好当天县里也请他讲课。而黄龙湾的第一堂公开课还在继续。“电力雷锋”服务队带来了投影仪,播放安全用电短片, 内容涉及安全使用电磁炉、电褥子、电暖器,以及发现家人触电要如何急救等常识。播完视频,服务队中一位年轻的队员开始提问,都是村民在日常生活中可能遇到的用电问题,如果回答正确,就发一份安全用电手册和日记本作为奖品。这些内容刚才的视频中都讲过,凡是认真看视频的村民都能回答。欧亚妈妈一连答对了三个问题,后面再举手,就不提问她了,把机会让给其他村民。课堂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冬天日头短,此时天已擦黑,有些村民还意犹未尽,不知道是喜欢答题还是喜欢奖品。他们围着黄明远说,这课程太有意思了,希望村委多安排一些,最好每周都有。黄明远说大家喜欢就好,每周一次有些难度,尽量一个月安排一次吧。

课程结束后,墨嫣然留下来打扫卫生,来听课的家长都给孩子们带了小零食,人走屋空,地上一地狼藉。墨嫣然笑着摇摇头,黄明远安排公开课不错, 只是不知道这些人能听进去多少。正埋头干活,突然听到有人进来,抬头一看,是黄明远。墨嫣然心里一跳,她强装镇静地微笑着跟他打招呼:“黄书记您好,怎么又回来了?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丢东西,我回来打扫卫生,不能让你一个人受累呀!”

“不用,不用,这点儿小活累不着。”墨嫣然笑着说,眉眼弯弯的样子让黄明远想起那只名叫草帽的白猫。

柔软的、可爱的,让人心里不由得软绵绵的,黄明远自己都没有察觉,他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温柔了:“墨老师,宝多经常去三奶奶那里看书吗?”

“是呀,现在不只宝多,他的小妹妹米多还有班里其他小朋友也会去,三奶奶那里快变成图书馆了。”

“是吗?孩子爱读书是好事呀,我想想办法,回头在黄龙湾小学建一个儿童图书馆。”黄明远随口道。

“那就太好了,孩子们的课外阅读确实太贫乏了,谢谢您啊黄书记。”墨

嫣然语气里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谢我什么呀,要感谢你才对。村里的孩子以前从未上过绘画课,听说, 欧亚超市现在都开始卖画材了,生意还挺好。”

“喔,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墨嫣然又笑了,小鹿般的眼睛温润、明亮,仿佛沾水的黑色琉璃。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两个人轻松地聊着天,卫生很快就打扫完了。墨嫣然锁好门,俩人就并肩朝校外走去。墨嫣然歪头看了眼黄明远笑道:“黄书记,在很久以前,我就见过您。”

“是吗?其实我也觉得似曾相识,但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所以也不敢冒昧提起。你在哪里见过我?”

“不告诉你!”墨嫣然俏皮地笑,“你慢慢想吧!”说话间村委会到了,墨嫣然与黄明远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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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哪里见过呢?”黄明远吃饭时在想,晚上睡觉前还想,无奈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傻,说不定是人家姑娘逗自己玩呢,还真信了,在这里傻乎乎地一直想一直想。想到这一层,黄明远不由得涨红了脸, 心怦怦怦跳了几下,心想,自己也是奔三的人了,竟会因为小姑娘一句话犯起了琢磨,真是魔怔了。他决定不想了,但墨嫣然那含笑的眼睛却在他心头闪了几闪,闪得他的心里像长了草一样,毛茸茸地痒。

他想,该给女朋友打个电话了。


第六章

 

大风一连刮了三天,阴云也越积越厚实,天空摆出一副马上就要下大雪的架势,却又迟迟不下,只偶尔随风飘上一两片雪花,似在吊人胃口。二驼子站在自家院落里,抬头望着比自己还高出半米的路,脸上的表情像极了此时的天空。

一只麻雀飞到院子里觅食,二驼子对着它言语:“你说,黄鼠狼打什么主意呢?他是在等俺主动去找他?”黄鼠狼是二驼子给黄明远起的外号,他觉得这个城里来的小年轻不厚道。

“不行,俺要是主动,这么多年不白坚持了,不白挨村里的人骂了?”二驼子顿了顿脚,麻雀吓得一抖翅膀飞走了,他叹了一口气,斜扭着身子歪头看看天又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现在住的这座房子还是他爹在世时盖的,以前黄河发大水,房子被淹了一次又一次,村里条件好的人就不断垫高地基重新翻盖,他家穷,河水退去后,就从土里将房子扒拉出来继续住,就这么长年累月下来,他家都快变成地坑院了,且不说下雨,就连下雪他家院子里的雪也比旁人家厚一层。房子四面墙有三面被堵得围得严严实实,所以,倒不用担心它会倒塌,只是门窗都旧了,关不严,一到冬天冷风直往屋里钻,盖两三床被子都暖不热被窝。

米建国刚就任村党支部书记的时候,曾大张旗鼓地准备修路,但二驼子硬扛着不搬家,最终修路的事就不了了之了。二驼子靠着这个地理优势,每年多多少少都能讹点儿钱。但这两年差多了,现在村级公路修得四通八达,人们绕远一点儿一样可以去乡里,不像以前,非得走这条道不可,再这么赖在这里, 也没有什么甜头。

二驼子心里像装了二十五只小耗子,不停地跳呀跳,跳得他一刻也不得安宁。

 

大风天不适合跑步。晚饭后拾掇完毕,黄明远就趴在电脑桌前开始写工作日志。院子里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二驼子熟悉的声音飘过来:“黄书记,喝汤了没?”

“是二哥啊,我刚吃过晚饭,外面冷,快请进来!”黄明远热情地招呼道。二驼子携着一股寒气走进来,黄明远望着他的身形,情不自禁朝墙上那块剥落的墙皮瞄了一眼。

二驼子心里憋着气,也不跟黄明远啰唆,开门见山地说:“黄书记,俺听说你在忙活修路的事。”

“是啊,这不正犯愁呢!” “犯啥愁啊,跟俺说说!”

“其实这些天我一直琢磨着去找二哥,可是大家都劝我,找也白找,二哥无论如何都舍不得自家老宅。”

“净瞎咧咧,只要政府的赔偿让俺满意,有啥舍不得的。”

“拆迁补偿国家有标准,具体来说就是按你现在住房的面积重新规划一片宅基地,然后按标准为您新建房子,并一次性发放易地安置费两万元,你院子里树呀花呀也会按标准补偿。”

“那不行,安置费至少给十万,俺现在的房子是两间,您得给盖成三间, 另外加上院墙和大门,如果您答应俺这个条件,俺明天就找地方住,你后天就可以平了俺的房子修路。怎么样?二哥够爽利吧?”

黄明远知道二驼子不是善茬,笑着道:“二哥,您的这个条件我早就听米书记说过,这也是我这么多天不找您谈的原因,确实谈也白谈,相差太多了。”

“两万元绝对不行,要不这样吧,俺退一步,八万,八万不能再少了。”二驼子不甘心。

黄明远摇摇头:“国家有政策,不是我们自己想定多少就定多少的。”

“俺听说你打算将道路向左移,需要拆迁的人有十几家,安置费得三十多万。”

“是啊。”

“这不得了,俺只要十万,他们要三十万,这不明摆着给俺更划算?”

“这您就不懂了,那三十万是十几家人家的赔偿总额,完全符合国家赔偿政策,能够申请下来。”

“俺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政策不政策,违规不违规,俺只知道,如果你真心想修路,就给俺弄八万块钱!”二驼子丢下这句话,气哼哼地走了。

黄明远没有送他,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继续总结这个月的工作。干成的事儿还真不少,完成了全村贫困户的识别认定与档案建立;成功举办一堂公 开课;对村里凌乱的电力线路进行升级改造,还新装了路灯;贫困户危房改造 资金、修建公路资金也已到账。总结完已完结的工作后,黄明远又着手安排下 个月的工作,一项一项地列清楚,又仔细看一遍是否有错别字,这才发到了村 委会群里,并特别 @ 每一位村委委员审阅并提出意见建议。睡觉前他又查看了一下手机,无一例外地收到了四个“很好,同意”,唯米三宝多加了一句话: “黄书记辛苦了,啥时候需要俺说一声,随叫随到!”

黄明远也不客气,就在群里 @ 米三宝:“明天起村委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完成,一是整治村容村貌,二是继续做沿路群众的工作,争取春节前将这条路打通。如果方便,就回来吧,谢谢!”

黄明远关上手机准备睡觉,不知道是窗外的风太大,还是太想念夏琪,这晚他失眠了。他一遍一遍翻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信息,微信与

QQ 上的未读信息倒是很多,却没有一条是夏琪的,他有些沮丧,夏琪以往跟他闹别扭,从来撑不过一个星期,可是这次,两个人快两个月没见面了。

黄明远与夏琪同在新江城供电公司工作,夏琪是公司新闻中心品牌专责。两个多月前,公司决定让他当驻村第一书记,当时夏琪一直劝他推掉,但黄明远认为自己应该服从党委决定,而不是讲条件说困难推三阻四……夏琪最讨厌黄明远讲大道理,而黄明远则觉得夏琪不可理喻,为这事两个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这段时间,他总是手机不离手,唯恐夏琪打来电话,他将夏琪的微信置顶,以方便第一时间看到她的动态。可是,夏琪却安静得如同消失了一样,微信朋友圈一直没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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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远有一种被遗忘了的失落,偶尔有那么一刻,他也会后悔,如果不来驻村,现在的他该是多么顺遂。二十四岁参加工作,当年就在省公司组织的技术比武中获一等奖,并因此被公司破格派驻到郊区最难管理的一个供电所当所长。上任第一年,他任职的供电所年终考核从倒数第一提升至排名前三,第二年荣获国家电网公司五星级供电所。尚未来得及在五星级供电所所长的位子上嘚瑟,一纸调令,他又去了带电作业班当班长。这个班长可不好当,为了考带电作业证,他累得脱了一层皮。带电作业班两年,他带领的带电作业团队在全省技能比赛中又拿了第一。有为就有位,年仅二十八岁的黄明远被提拔为输电运检部副主任,是新江城供电公司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大好的前途就在前方,可是,刚刚提拔三个月,他就又来到黄龙湾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这一路走来,领导给他安排的工作一个一个都是“硬骨头”,作为一名技术宅男,再多电力专业的“硬骨头”他都无惧,但农村工作是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只能硬着头皮摸索。

夏琪反对他来驻村也是为他着想,他自然明白,他有心给夏琪再打个电话,摸出手机,愣了半天又收了起来。他关掉灯光,让夜色像幕布一样将自己包裹起来,缓缓合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夏琪时的情景,那时的他还是输电部带电作业班班长。

 

那天,他和同事一起在一条 220 千伏高压线路进行带电更换绝缘子。刚到工地,就接到主任打来的电话,说公司新闻中心的记者去现场采访,让他做好“配合”。黄明远自然懂得主任强调“配合”的弦外之音。公司一线员工向来不欢迎公司新闻记者,因为他们在采访时会在现场摄影和录像,万一不小心违章了,采访对象则会成为有图有真相的反面典型,每月绩效考核都会受到影响。但黄明远并不担心,带电作业属于高危作业,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习惯性违章、典型违章在这里根本不能有,因为一旦出现,付出的就有可能是生命的代价。

黄明远和同事刚穿好带电作业屏蔽服,新闻中心的采访车就开到了工地, 一个年轻的姑娘从车上跳下来,她脚上穿着白色帆布鞋,一条浅蓝的牛仔裤, 银灰色休闲羊绒大衣,长长的马尾辫伴着她步态快乐地跳跃,看上去英姿飒爽。女孩落落大方,与黄明远礼貌地握手,并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夏琪,请多关照。还没等他答话,班里的搞笑大王小寥从黄明远身后探出头来说,我们班长叫黄明远,平生最爱下棋。夏琪听得一愣,黄明远闹个大红脸,赶紧松开夏琪的手说,小寥的意思是说我平时爱下棋,围棋的棋。

夏琪嗔怒地瞪了一眼小寥,从包里取出相机说,你们只管干活,我抓拍一些镜头。

黄明远如释重负,他和小寥套上特制的带电作业服,利索地登上了三十多米高塔。带电更换绝缘子,黄明远操作了不下百次,虽然下面有镜头对着自己他也一丁点儿不紧张,他从容地从铁塔走上硬梯,再沿着硬梯缓缓地向导线靠近,当离带电导线约四十厘米时,他伸出左手迅速抓向导线,只听见“嗞”的一声,接触导线的黄明远整个人就处在电场之中了,负责监护的小寥不断提醒黄明远尽量把头低下,身体放矮点儿,注意保持与横档的距离。电流“嗞啦、嗞啦”地在空中鸣响着,黄明远拿起拔销钳,把弹簧销拔出并脱碗,一系列的动作连贯顺畅,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工作完成后,黄明远和小寥下塔,他发现夏琪看他的眼光不一样了,从刚才的礼貌而疏远迅速转化为热切的崇拜。

下午还有两串绝缘子要更换,回公司食堂吃饭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所以,午饭他们通常是在工地解决。黄明远打电话给附近的一家羊肉汤馆,让他们打包送到工地上。大家都席地而坐,黄明远为夏琪找了一个工具箱当餐桌。夏琪吃饭也不闲着,一边吃一边听大家讲故事,带电作业班的年轻人都非

常健谈,业务也熟,大家聊得很开心,小寥给夏琪讲了自己刚入职时的糗事。

“第一次参加高空停电作业,当我松开紧握导线的双手,准备开始工作的时候,突然脚下一空,我从导线上滑了下去,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当时,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腰间传来拉扯感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安全带挂住了,我吓得手脚发软,悬在空中大喊大叫。

“黄班长在高压线上就像一只飞翔的鸟儿,而我却是一只菜鸟,我觉得自己干不了带电作业。可是黄班长告诉我,他第一次在高空作业也掉了下来,而且还吓得惨叫连连,一时成了公司的笑柄。但是,有了这一次可怕的经历之后,他就真的蜕变成一只在高空飞翔的鸟儿。

“班长的话激励了我,第二天,我又和班长一起登上高压线,班长就在我身边,我学着班长的样子,先稳稳地站在高压线上,然后,慢慢松开双手开始工作,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可以在高空自由飞翔的鸟儿。此后两年多,我在线上带电作业就一直没有出现过任何的惊险……”

“哇,你真的好厉害!”夏琪表扬了一下小寥,“还有没有类似这样的现场故事啊?再给我讲讲呗。”

“好呀,好呀,故事多了去了,我们带电班……”小寥掩饰不住内心的自豪,对着夏琪眉飞色舞起来。黄明远心说这个傻小子,再讲非得把自己绕进去不可,他慢慢喝着羊肉汤,没有接腔。一直默默吃饭的老梁突然打断小寥说:

“黄班长从来没有从导线上掉下来过,更没有吓得连连惨叫,他从第一天进入带电作业到现在,都未出现过差错。”

此话简直像是晴天霹雳,把小寥一下子给炸晕了,他一脸受伤地望着黄明远结巴道:“班,班长,麻烦您告诉我,老梁说的不是真的!”

黄明远淡定地将最后一口汤喝完,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抹了抹嘴巴,无比诚恳地对小寥说:“老梁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之前告诉我的……”小寥可怜兮兮地望着黄明远,一脸我很难过求安慰的表情。

黄明远伸手摸了摸小寥脑袋道:“安慰你的。”

丢下这句话黄明远就起身朝工地走去,小寥放下碗筷追了过去:“啊!班长,你那里有没有后悔药啊!我病得挺严重,我需要吃药!”

身后传来夏琪忍俊不禁的笑声,黄明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次相识,让他记住了这个姑娘。

与夏琪相识在春天,而真正相恋却在秋天。公司举办中秋晚会,节目组排了一个小品叫《等待》,这是一位电嫂等待总是晚归丈夫回家的故事,节目组给黄明远打电话让他出演男主角。黄明远本想拒绝,可是一听说女主角由夏琪出演便答应了。有人说,男人和女人对视一分钟肯定会有问题,他与夏琪在小品里演夫妻,两个人对视的时间又何止一分钟?夏琪每次用深情的眼神望着他,他就会忘记两个人在演戏,心跳得一塌糊涂,当他轻轻拥住夏琪的时候, 他很想凑到她耳边说自己喜欢她,可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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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排练时,正逢黄明远去现场施工,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其他的同事都走了,只有夏琪在等他。他是洗过澡过来的,头发还不太干,穿一件黑色短袖衬衣,休闲西裤。夏琪和他对视了一眼就羞涩地别开脸, 黄明远笑了,夏琪红脸的样子让他心动。高中的时候黄明远曾经喜欢过一个女生,但那个时候年纪小,喜欢也是压在心里,后来那个女生出国留学,两个人再无联系。黄明远就读的大学是男生的天下,班里仅有两名女生熊猫一样受宠,早早地就名花有主了。参加工作后,热心说媒的同事一拨又一拨,他却一直没有遇到心动的。

排练期间,夏琪深情脉脉望着他的眼神让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分明感觉到夏琪的情意,但又不确定她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这次排练两人配合非常默契,在节目的最后,是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以往,黄明远都能掌握分寸,都是轻轻拥着夏琪,可是那晚,他情不自禁地抱得很紧。音乐停了,他应该松手, 可是,他实在舍不得,令他意外的是,怀里的夏琪竟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他趁势将夏琪拥在怀里,轻啄变成了深吻,他和夏琪就这样一吻定情。

这个夜晚,黄明远的心像长了草一样乱纷纷的,眼前反反复复都是夏琪的模样。就在他辗转反侧时,远在新江城的夏琪也没有入睡,她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静静地想着心事。

黄明远是夏琪的初恋,没有经验可借鉴,但她也知道恋爱中的男女是什么样子,比如和她同住一个宿舍的同事依茜和他的男朋友陆家康,人家那才叫恋人。平时坚强独立得像个女汉子的依茜和陆家康在一起的时候特小鸟依人,还不时发发脾气,让陆家康放低了身段哄她。陆家康平时挺 Man 的一个男人, 但只要和依茜在一起就变得温柔,连说话的表情和语气都像是换了一个人,两个人见面有说不完的话题,睡觉前更要煲一会儿电话粥,聊的话题都是生活中琐碎的小事,没营养没品位,在夏琪听来完全是一些没用的废话,但两个人却乐此不疲,依茜更是开心得冒泡泡,整天把我们家家康挂在嘴边。夏琪开始嘲笑他们“拿废话当情话”,依茜却振振有词地告诉她,幸福就是找到一个愿意听你说废话的人。开始夏琪不以为然,但时间久了难免受影响,因为黄明远和她在一起时基本上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自己喜欢的方式和节奏去做,聊的话题也都是他自己认为有意义的,合乎彼此的身份、职业与关系,夏琪偶尔跟他八卦个什么事,他要么不听,要么转换话题。当然,黄明远表面上看起来对她也很关怀体贴,约会的时候看个电影吃个饭啊,中规中矩的,夏琪都挑不出太多的毛病来,但相比依茜与陆家康之间的那种亲密无间,夏琪总觉得自己和黄明远之间缺少一些什么。缺少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前段时间,夏琪一再请求他不要去驻村,可是他却拿“服从组织安排”堵她的嘴,而且不解释,不商量,说走就走了。夏琪肺都要气炸了,驻村又不像当年的科学家去研究核弹,高度保密,非去不可,况且,她是为他的前途着想才劝他不要去驻村的,谁料他竟如此武断。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跟他见面也不跟他通电话,每次想他的时候就强制自己回忆黄明远惹她伤心生气的事。比如上次她过生日,她一直期待黄明远能给她一个惊喜,结果他给忘得一干二净。生日那天,夏琪打电话给黄明远,整整打了二十几通电话都没有人接听,更令夏琪生气的是,黄明远居然在七个小时之后才回她电话,而那个时候,她早已和闺蜜一起庆祝过生日了。夏琪把生日照片发给黄明远,黄明远一再打电话道歉,说他那天一整天都在杆上作业,没有带手机,下次一定好好弥补。夏琪气了几天,很快就原谅了黄明远,谁让她爱他呢?男女之间,谁先爱上谁就输了。

这段时间,夏琪想的全部是与黄明远相处时点点滴滴令她糟心的事,比如有一次,他们约好了一起去滑雪,他失约了,打他电话也不接,害她在滑雪场等了好久。夏琪觉得黄明远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如果爱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和她在一起,而不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错过约会。想起这些夏琪心里恨恨的,于是,黄明远打电话过来,她的语气就很冷淡,他约她见面,她借故推托, 她也要让黄明远尝尝被人冷落的滋味,从而体味到她的心情,然后幡然悔悟痛改前非……然而,令她郁闷的是,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黄明远连电话也不打给她了。夏琪跑到心理咨询中心请教爱情专家,她把自己与黄明远相处的日常讲给专家听。专家给她的建议:“你的男朋友给你营造的是一种很爱你的假象。通常他会在爱情里做出很多让你觉得能够感受到爱意的表现,但其实他对于这种付出也仅仅像对于工作一样。他没有出于爱的基本性质,而是假装在爱你,或者说他以为他在爱你,实际上他并没有真的爱。建议你在泥足深陷之前分手。”

夏琪听了回家哭了好久,她暗下决心与黄明远分手,只是,这决心坚持到现在,黄明远伤不伤心她不知道,反正自己的心都快要碎了。

黄明远与夏琪,在这漆黑的夜里各自想念,各自心伤,各自打开微信看着对方的头像发呆,可是谁都不肯拨通对方的电话或者发一个短信。

 

第七章

 

昨晚的大风吹走了赖在天空多日不肯离去的云层,天空放晴,只是气温没有回升,感觉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就能冻成冰棍。黄明远走出村委会的时候,米三宝已经站在大街上和早起出来遛弯的老人们侃起了大山。没过多大一会儿, 乡政府派来的工人就来了,米三宝热情地又是递烟又是让人到屋里喝茶,工人倒挺实在,说干活要紧,政府领导说这是急活,拖不得。

黄明远来黄龙湾第一天就发现村里没有公共垃圾桶,各家各户产生的生活垃圾,一般都是自己扔到村头的坑塘、水沟里。有的人还会扔到没人住的院子里或者废弃的宅基地上。还有一些村民盖房子后,剩余的砖块、大沙,以及旧房子拆下来的废料,就随意堆放在路边。两周前,黄明远就带头组织村民将常年积存的生活垃圾、建筑垃圾,全部清理干净,一些杂草丛生的角落也得到了清理。

而这周的村容村貌整治,则是乡里统一搞的活动,由乡政府出资在村子里配置垃圾桶,最后产生的垃圾,再由乡里统一清运、回收并处理。每个村子还给出三个清洁工人的公益岗位,每月六百元钱,这个美差自然是交给村里有劳动能力的贫困户,如此年底便可以有三个人实现脱贫。这个公益岗位,村委会首先想到的是二驼子,去找他谈话,他拒绝了,说自己的腰不好,这活他干不了。与二驼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几户贫困户,都是主动跑来要求,经过村委会集体研究,三个公益岗位很快落实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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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政府还给村里配了五个垃圾桶,米三宝按照东西南北中的方位很快就安置好了,这些垃圾桶很受村民欢迎。只是,乡政府出资将村里临街傍路的房子和围墙统一刷白漆的事,就不那么受欢迎了。

因为负责刷漆的三个工人在执行政策时非常刻板,老支书林忠全家的房子外面贴的全部是白瓷片,结果工人不分三七二十一也给刷了白漆,老支书心里不满但也不好说什么。但并不是人人都像老支书这么息事宁人,比如欧亚妈还有姚雪,就坚决不让工人刷漆,她们两家房子外面贴的也是瓷砖,又漂亮又大气,刷上白漆算什么呢,只会降低她们家的格调。

黄明远有些好笑,姚雪果然有文化,连格调这词都会用,至于欧亚妈也这么说,那完全是跟姚雪学的,她大概也不懂得格调是什么意思。

令黄明远意外的是,墨嫣然也跑过来凑热闹,她本来在上课,闻到强烈的油漆味就跑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就看到工人正不分青红皂白在墙上刷刷刷。墨嫣然去找黄明远,板着小脸严肃地对他说:“黄书记,这事您得管管,不能这个样子乱刷。这村里很多老砖房子,特别是那种青砖红瓦的房子特别有味道,有饱经沧桑的美感,刷上白漆是把美变丑,不伦不类。”

黄明远倒不觉得旧房子有什么好看,他息事宁人地对墨嫣然说:“贴瓷砖的房子刷上白漆确实不如原来好看,但那些旧房子刷上白漆显得整齐划一,美观大方,还是不错的。”

“黄书记,我严重怀疑您是个美盲,一点儿审美意识都没有。”

墨嫣然这话说得有点儿过了,黄明远皱眉,心想这姑娘几天不见怎么变得像只刺猬一样,他记得墨嫣然之前就像小猫一样乖顺可爱。正这么想着,墨嫣然突然笑得眉眼弯弯朝黄明远软声道:“黄书记,我打算在这几户人家的房子上画墙绘,保证比白墙好看!”

墨嫣然这么语气一软,黄明远顿时舒展了眉头,笑着说:“墨老师少安毋躁,我跟乡政府那边再协调一下。”

黄明远跑去一边打电话,墨嫣然望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她突然觉得黄明远像小白,要顺毛捋才服帖。

乡政府那边还算通情达理,说贴瓷砖的可以不用刷漆了,至于在墙上画墙绘的事情也表示支持,但是必须要在一周内画完,因为下周县领导要到乡里调研,现场抽签,也不知道会抽到哪个村。

事情圆满解决,皆大欢喜,只是接下来可苦了墨嫣然。这么冷的天,她要架着梯子爬高爬低地画画,一些家长见了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连二驼子这个千年老懒也来帮忙,他觉得黄明远真是太混蛋了,不但欺负他,还欺负人家姑娘,小姑娘漂亮得像仙女似的,他竟然让人家爬高上低地出苦力。

二驼子帮忙扶梯子,递颜料,忙得不亦乐乎,他一边帮忙一边骂黄明远:

“这个第一书记,一点儿都不懂得疼人,也不过来帮忙。这么冷的天,可别冻皴了手。”

二驼子的抱怨并没有得到墨嫣然的回应,她笑着说:“大叔,我穿得厚,一点儿都不冷,再说,黄书记又不会画画,他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你不知道,别看他人前人模人样的,其实一肚子坏水,俺们都在背后叫他黄鼠狼。”二驼子愤愤地说。

墨嫣然停下画笔望着二驼子一笑:“是吗?您倒是说说看,他都做了哪些坏事?”

见她感兴趣,二驼子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跟她讲起黄明远如何使坏,如何出馊主意,宁肯花三十万补偿别人却不肯花十万补偿自己。二驼子啰啰唆唆讲了半天,墨嫣然终于听明白了。她停下画笔,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在百度里搜索农村房屋拆迁补偿标准递给二驼子看,二驼子摇摇头说:“俺不认字。”

“那我念给大叔听吧!”墨嫣然打开网页,一条一条念给二驼子听,对他听不懂的地方又细细做了解释,末了她说:“大叔,您误会黄书记了,他一点儿都没亏待您。如果村委真的执行新方案将道路左移,您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以前看过很多钉子户的报道,最后的结果都不太好呢,我搜出来给您看看。” 墨嫣然说着又划拉了几下手机,搜索了很多钉子户的照片,有些是四周高楼林立,只有一个二层小楼被挤压在中间,还有一户人家就住在路中间,四周全是柏油路。还有一户人家,四周的土都被挖完了,只有这家人孤零零地耸立在两丈多高的泥土桩上,进出都要爬梯子。 

墨嫣然说:“大叔您看,如果您执意不搬,黄书记他们也可以修这条路,只是在修到您这儿的时候将道路加宽,只把您的小院给留出来。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宁可费尽唇舌去做其他几户人家的工作,他还是为了您好呀,大叔。”

“你给俺看的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电视上都报道了。大叔,您可得想好了。”

二驼子不吱声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天气寒冷,墨嫣然只在中午的时候画上一两个小时,太阳略略西斜,就收拾东西准备回船房子了。

“大叔,谢谢您啊,再见。”墨嫣然礼貌地冲他挥了挥手。二驼子望着她的背影又发了一阵子呆,才弓着腰一步三晃朝自己家走去。

 

黄明远这几天很忙,先是去市里参加全市扶贫攻坚推进会议,会议结束后乡政府又组织全乡所有第一书记去河南兰考学习当地的脱贫攻坚经验,这一去就是四天。等他回来的时候,墨嫣然已经完成了一幅墙绘。画面最抢眼的部分是一只特大号的母鸡,母鸡卧在开满鲜花的草丛里,身子下面有一只洁白的蛋,旁边还有两只刚刚破壳露出可爱小脸的小鸡崽,母鸡的身上站着一个穿白纱裙的女孩,女孩手里举着一片荷叶,茶叶上蹲着一只青蛙。女孩纯真无邪的大眼睛含笑注视着前方。这是一双神奇的眼睛,观赏这幅画的人,不管站在哪个角落,都觉得女孩在注视着自己。

黄明远服气了,墙绘确实比白墙好看,只是,墨嫣然买颜料应该会花不少钱,人家出了力,可不能再让人家贴钱。

黄明远走过去的时候,墨嫣然正在另一小段围墙上画画,刚刚勾好线,还没开始涂色。黄明远让墨嫣然计算一下,颜料的钱由村委会出。其实村委会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他是打算自己掏腰包。

太阳光洒在墨嫣然的身上,她的手里拿着小排刷,正在给一片叶子上色, 她正眼都不瞧黄明远,只笑着说了一句:“没几个钱,这些墙就当是我的画布,平时也要练习的!”

“这怎么行呢?不能让你出力又搭钱。”黄明远坚持。

墨嫣然回头冲黄明远笑道:“如果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就请我吃饭吧。”

“没问题,墨老师喜欢吃什么,我好安排。”黄明远爽快地回答道。

“别答应那么快喔,请我吃饭要您黄书记亲自下厨喔。”

“啊?亲自下厨?”黄明远不好意思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的厨艺很糟糕的,平时就会冲个牛奶下个挂面。中午一般去乡里供电所食堂或者乡里吃,晚上就瞎凑合,自己亲自下厨,你还真是难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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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可以彰显黄书记您的诚意呀!”墨嫣然俏皮地冲黄明远扮了个鬼脸。

“好吧!那暂时先欠着,等我学会了再请您。”黄明远看了一下时间,“您先忙着,我还有事先回村委一趟。”

黄明远转身走了,一直留意着黄明远动向的二驼子悄悄跟了过去,他望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已问过需要搬迁的那几家人,大家众口一词说相信黄书记,政府赔偿多少就是多少呗,只要这路能修通,吃点儿亏也不算啥。大家都这么说,二驼子慌了,简直就是度日如年,他已经想好了,就按黄明远说的标准补偿就好。他心里这个悔呀,若三年前答应修路,还能卖大家一个好,现在倒好,补偿一点儿没增加, 而他还要去求着黄明远。

黄明远走了几步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是二驼子,黄明远就笑了,学着米三宝的样子堆出一脸暖如春风的笑容来:“啊哟,是二哥呀,几天不见,您越发精神了。我那里还有好酒,今天晚上,咱哥俩整两杯咋样?”

“好好好!”二驼子连声说,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了,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这只黄鼠狼狡猾得很,不行,得找个自家人壮壮胆,于是他装模作样地说,“这样吧黄书记,咱哥俩喝没劲,俺去叫建国叔,他今天正好回来了。”

“好,那再叫上三宝,我不在的这几天他辛苦了,也应该犒劳一下。”黄明远痛快地答应了。

 

黄明远从附近的饭店要了几个菜,让他们送到村委会来。今晚对他来讲很重要,他晾二驼子晾得够久了,是时候洒点儿阳光温暖一下他那失落的心了。与二驼子的“战争”是一场心理战,就像是拉弓射箭,该紧的时候紧,但该松的时候一定要松。修路这件事,只要二驼子做出让步,一切会变得更容易,整体左移五米,理论上是没有问题,但公路毕竟直了才好看,莫明其妙斜那么一下,还让这么多户人家受到影响,这并不是黄明远希望的。

中国人到了酒桌上,什么事都好办。酒席一开场,黄明远自己就先喝了三杯,说兄弟先干为敬。然后依次给米建国、二驼子和米三宝各倒三杯,三人都爽快,一口闷了。

三杯酒一下肚,二驼子的脸立马就变成了一块大红布,黄明远主动讲起这条路,从它对黄龙湾未来经济发展的重要性讲起,足足讲了十几分钟。二驼子酒量不行,见黄明远还要再讲,着急地打断了他:“黄书记,俺真的佩服您,您这人吧,就像荷塘里的莲藕,浑身都是心眼,俺也不跟您玩虚的,就按您说的办吧,您发话,让俺啥时候搬俺就啥时候搬。”

黄明远还没来得及开口,米三宝就惊喜地一拳擂在二驼子肩上:“俺的好二哥哎,就等你这句话哩,小弟敬你,先干为敬,你随意。”

“二哥爽快,我先干为敬,您随意。”黄明远也举起酒杯。

二驼子爽快地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神情说不出是颓然还是兴奋,也许是醉了,他碎碎念唠叨了一整晚修路,不住口地说黄明远是个好人,米建国从心底暗骂这个人是个傻瓜,刚才还专门跑到他家让他帮他说话,结果还没等米建国开口就什么都答应了,瞧那 样,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不过,米建国也 懒得再理他了,他今晚还有自己的小打算,他将村里下届村委会接班人列了个名单供黄明远参考,现在村里党员总共七个,林兴海、林兴河、米建国、米三宝、欧亚妈、姚雪还有一位在乡里开饭店的退伍军人叫吴二白。

二驼子醉醺醺地说:“林兴海是能人,只是,他一心想离开黄龙湾,要不是他老娘还活着,怕是早就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人都说故土难离,他为什么一心想离开?嫌村里穷?”黄明远给米建国又倒了一杯酒,米建国一口喝干,还没等他说话,米三宝搭腔了:“这事吧,也怨不得人家兴海,搁谁身上都受不了,换成是俺,俺也巴不得离开这里走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到底什么事儿啊?”黄明远更好奇了。

“瞧你们俩吞吞吐吐的,这有什么呀。不就是二十多年前,兴海他爹被人给活活打死的事……”二驼子醉醺醺地说。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儿?”黄明远惊讶地望着二驼子,米建国在桌子下面猛踢了二驼子一脚,二驼子怯怯地望了米建国一眼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米三宝却“啪”的一声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道:“这事提起来就让人生气!”

“别急,慢慢说。”黄明远给米三宝满上酒,米三宝叹了一口气,打开了话匣子。

“兴海爹是个老庄稼把式,同样是种地,他家的玉米就是比别家的大,同样是种麦子,他家的麦子就是比别家的产量高,两个孩子也争气,学习成绩也好,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美。可是,有一年收秋种麦的时候,兴海爹突然跟三瞎子吵起来,两家的地紧挨着,三瞎子家俩小子一个个跟小鞭炮似的,点火就炸,一言不合就动家伙,小的那个是个愣头青,一铁锹拍到兴海爹脑袋上,就这么把人给拍死了。”

“啊?”黄明远听得目瞪口呆。

“那个愣头青还不满十四岁,法院轻判,他哥哥作为从犯也判了几年,兴海当时也就十七八岁,他怀疑父亲头上那致命的一击不是老小拍的,而是老大干的,为了脱罪才往老小身上推,因为他年纪小,判不了死罪。”米三宝说话的时候瞥了米建国一眼,米建国忍了许久脾气也上来了,他“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道:“米三宝,你看俺做什么?这事都是老黄历了,俺又没有偏向谁,兴海也亲自去牢里问老小了,老小也跟他实话实说了,那一铁锹确确实实是他拍的。你在这里跟黄书记挑事儿是什么意思,那两兄弟是俺本家兄弟不错,但俺可没有偏帮谁!”

米建国一恼米三宝立马就 了,他缩着脖子说:“这不是二驼子提起来的 嘛,俺就顺嘴接了话茬,你要发火冲他,别冲着俺。”

“好了,好了,不说了,喝酒,喝酒。”黄明远赶紧打哈哈劝酒。米建国端起酒杯与黄明远碰杯,他正眼都不看米三宝。在他看来,米三宝也就是个甜嘴巴,成不了大器,他也懒得再搭理他,刚才发火也是看不惯他那副挑拨离间的样子。而对这个本家二驼子,他则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算了,算了,自己马上就要卸任了,随他们怎么折腾吧,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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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酒喝到半夜,四个人都喝高了。黄明远都不记得他们几个是怎么走的,第二天醒来头还是昏沉沉的。他慢腾腾起床洗漱打扫卫生,然后又煮了两个鸡蛋,下了一碗面条。黄明远一面吃一面思考,这也是他最近以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根据他这么多天的调查研究,他发现凡是搞得好的村庄,村集体经济都发展得比较好,村集体有收入,村两委就有权威,村两委有权威,村干部就有干劲儿,村民也就更团结。而黄龙湾村正好相反,村集体收入为零,村两委别说权威了,连班子都不健全,没有人愿意当村干部,村民更是一盘散沙。黄龙湾土地贫瘠,人均耕地少,唯一的优势是自然形成的一大片的湿地,如果综合开发乡村旅游或许会是一条不错的路子,但是,这需要大量的投资,一时半会儿搞不起来。分析来分析去,目前也只有发展光伏是一条捷径,这在全国各地都有成功的案例。黄明远脑子转得飞快,他想到林兴海两兄弟,米建国是铁了心要卸任,如果这两兄弟中有一个能够真正担起支部书记重任,黄龙湾的未来或许就有希望了。不过,当前最当紧的事还是修路。

黄明远喜欢速战速决,第二天就协调二驼子搬家,连帮忙搬家的人都找好了,他的临时落脚处也找到了,在新房子盖好之前,二驼子临时先搬到林忠全老支书家里住一阵子。二驼子有点儿蒙圈,怎么这么快呢?昨天他刚吐了一下口,今天就搬家,仿佛黄明远早就做好了准备似的。

二驼子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昨天那场酒似乎也是黄明远预谋许久的一场鸿门宴。

 

第八章

 

周五上午,黄明远接到新江城供电公司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党委孙书记明天将带扶贫队前往黄龙湾,黄龙湾村所有贫困户由党支部党员与其进行一对一结对帮扶。黄明远心里热乎乎的,他果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啊。

黄明远给米建国和米三宝分别打了个电话,要他们周末尽量回到村里,然后又在微信群里发通知征集志愿者,对志愿者的要求是熟悉村里情况,能说会道,主要任务是负责引领扶贫队的同志到贫困户家中走访。很快就有几位热心的村民响应,黄明远看了一下名单,呵,清一色的娘子军,这次报名的人中仍然有姚雪,黄明远并不觉得意外,他盯着姚雪的名字意味深长地笑了。

黄明远将公司扶贫队员分成若干个小组,每个小组明确一位志愿者对接,米三宝负责协调,大家的手机与微信保持畅通,以方便联系。黄明远将志愿者召集在一起,一一安排交代,要计划好路线,先去哪一户人家再去哪一户人家, 大家一开始嘻嘻哈哈不当回事,现在蓦然发现一向亲切得如同邻家小兄弟的黄明远一脸严肃,便收起玩笑的心思,变得认真起来。黄明远让大家演练了两遍,才放大家各自回家休息。一切安排妥当,当然也有美中不足,那就是黄龙湾正在修路,公司那辆中巴车恐怕是开不进村子,只能在一公里外的路口停下来,后面的那段路只能步行。

晚饭后稍事休息,黄明远照例去河堤跑步。黄龙湾所在的黄河河段每年初冬和初春都会发生凌汛,冰块互相撞击着,伴随着流水滚滚东去,就像这磕磕绊绊热热闹闹的日子。今天,他的心情格外美好,因为他确信明天能见到夏琪。孙书记带扶贫队来黄龙湾,作为公司新闻品牌传播专责,她一定会随队前来采访报道。

跑步回来,黄明远开始梳理最近的工作日志,刚开始的时候他对扶贫办要求驻村第一书记每天写工作日志有抵触情绪,总觉得这种做法就是为了应付检查,是在认认真真走形式,时间长了便也习惯了,反正晚上他有大把的时间。写着写着就发现,这工作日志还是挺有效果的,比如可以迅速梳理工作,以便查缺补漏,汇报工作的时候也会更加条理清晰层次分明。

黄明远一页页翻看,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梳理,群众反映的问题大部分已落实到位,比如村里的路灯欠费问题,低压线路零乱等与群众生活息息相关的工作都已完成。目前黄龙湾还有两件大事没有解决,一是修路,再就是村委换届,除了这两件事,还有一件事情他一直放在心上,就是住在船房子里的米三奶奶家的用电问题,这事安排给陈荷乡供电所了,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要抽个时间看一下。

第二天凌晨,黄明远被手机微信提示音吵醒,原来是扶贫互助组的志愿者正在群里闹腾,姚雪提议大家去贫困户家里帮忙打扫卫生,并将自己干活的照片发到群里。此举颇有带动作用,志愿者们纷纷响应,照片一张接一张发,大家互相吹着牛皮,热情高涨。黄明远赶紧将“送鲜花”“送掌声”“点一百个赞”一类的表情发到群里以示鼓励。早餐随便糊弄了两口,就朝孙书记结对帮扶的贫困户林万才家里走去。

林万才今年五十五岁,别看他现在穷得叮当响,想当年他可是七里八乡闻名的“文化人”,读过高中,当年没考上大学便弃学回家,因为他家里有一个祖传的糟鱼作坊,生意一直不错。林万才爱读书,会画画,还写得一手好字, 对联、诗词、文章也写得不错,而且很早就用手机注册了微博,和网友进行创作交流,被村民们称为“林秀才”。

以前,他负责在家里制作,妻子和女儿各蹬一辆三轮车到集上去售卖,糟鱼盛放在三轮车后斗上的玻璃柜子中,也不多做,每周三四十条,每条差不多能赚个三块钱,再加上一家三口种地的收入,日子过得很是富足。唯一遗憾的是妻子生下女儿后多年不孕,盼子心切的林万才不甘心,赚到的钱差不多全部用来给妻子看病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女儿十六岁那年,林万才夫妇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宝贝儿子,可是,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这个宝贝儿子的出生竟让这个原本幸福的家一下子跌入绝望的深渊,生儿子的时候妻子难产,儿子因宫内缺氧导致脑瘫,妻子的身体也落下了病根。接下来的十多年,林万才几乎跑遍全国为孩子治病,花光了积蓄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妻子的身体也拖垮了,不但不能干活,还变成了药罐子。女儿出嫁后,林万才彻底没了帮手,糟鱼作坊就停业了。光靠种地连饭都吃不饱,五年前的春天,眼看着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林万才只好到镇上的工地上做小工,他也不敢跑远,老婆和孩子都需要照顾。哪知祸不单行,一个不留神,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锁骨折了,肋骨也断了三根,钱没挣着不说,旧债之上又添新债。后来他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但心却病了。每天面对着两个需要照顾的病人,林万才绝望了,一天天消沉下去, 变成了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每天借酒消愁,家里的院墙都是用空酒瓶垒成的,当然,这个院墙比较低矮,只围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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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明远曾多次找他谈心,但都被半醉半醒的林万才拒之门外,就这么一天天昏昏沉沉地得过且过。黄明远让他写贫困申请,他不写,黄明远无奈替他代笔,上周村里建档立卡贫困户公示的时候,林万才发现自己的大名高居榜首。他跑去找黄明远,握着黄明远的手放声大哭。黄明远知道林万才心里诸多委屈,按道理,他这种情况村里应该给他申请办理低保,但林万才是个好面子的人,从不主动开口求人,所以,村里的困难补贴什么的就都没有他。现在好了,成为建档立卡的贫困户之后,低保、农业保险、地方补贴、电费补贴、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都有了,米三宝还张罗着给他脑瘫的小儿子办了残疾人补贴, 老伴儿也有了慢性病诊疗卡,林万才这才总算对生活有了点儿信心。

黄明远走进林万才家的时候,姚雪和欧亚妈都在,林万才不归她俩管,黄明远朝两位嫂子拱拱手说:“多谢,多谢!”

“谢什么呀,不如发个红包实在……”欧亚妈说着便大笑起来,姚雪也笑了。

“这个提议好!”黄明远说,“咱们的志愿者这两天辛苦了,我在群里发个大红包,赶紧去抢!”

“是吗?俺最喜欢抢红包了,不是抢多少钱的问题,主要是拼个运气,取个好兆头!”欧亚妈将扫帚塞到黄明远手里,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抢红包。

“哇,俺手气老好了,居然抢了十八块八毛八!”欧亚妈惊喜地推推姚雪,

“快抢快抢,晚了就没有了。”

“好啊,我也试一试。”姚雪也拿出了手机,不过她的手气不是太好,只抢到三毛钱。

“今天俺手气好,等忙完黄书记安排的‘公务’就去摸两把!”欧亚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

“打个麻将娱乐一下没事,但不许赌博啊,乡派出所这几天正抓赌呢。”

“俺就是打着玩,不赌钱的,放心吧,黄书记。”欧亚妈笑着说。

黄明远掀开棉门帘进屋,只见林万才正弯着腰在煤炉前煮饭,看到黄明远进屋,他清瘦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黄书记,您来了。”

“万才叔早上好,我来看看。”黄明远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正专心致志地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玩魔方,林万才的妻子却不见踪影。

“大婶呢?她的身体可好些了?”

“在里间躺着呢,这两天咳嗽得厉害,俺让她晚点儿再起床。” “找医生看了吗?是感冒引起的咳嗽吗?”

“天一冷就咳,老毛病了,没事儿。”

“要注意才行。”黄明远又叮嘱道,“万才叔,欧亚妈和姚雪在这儿,有啥需要帮忙的就叫她们,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林万才一迭声地答应着,黄明远又叮嘱了几句就快步离开林万才家。打开手机翻看微信,发现群里不时弹出消息,志愿者还有结对帮扶的贫困户都准备好了。

蓝天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天边只闲闲地飘着几朵洁白的云。没有风,天气干冷干冷的。九点一刻,扶贫队到了,黄明远紧走几步迎上去,孙书记率先从车上下来,热情寒暄过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村委会,村委会的会议室凳子不够,黄明远还特意从村民家里借了几把椅子,勉强都能有个座位。公司新闻中心的摄影摄像记者都来了,黄明远一眼就看到了夏琪, 可是夏琪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让他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不过,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还有正事等着他呢,黄明远迅速调整了心态。

座谈会开得很简短,米建国主要介绍了一下黄龙湾村的基本情况,黄明远就现阶段扶贫工作开展情况及存在问题做了简要汇报,随后,志愿者就将扶贫队队员们分别带到结对的贫困户家里走访。孙书记结对帮扶的贫困户是林万才,来之前就听黄明远讲起过林万才的情况,还把林万才之前在微博上写的文章推送给孙书记看,增加一些了解。

林万才的家离村委会不足两百米,门前有一个废弃的臭水塘,现在结了冰,只有几只鸭子在塘边的芦苇丛里觅食。林万才家没有大门,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窗前还有一株蜡梅,打了骨朵,似开未开的样子。林万才站在院子里朝外张望,远远看见黄明远和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笑着朝他家走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拿着照相机。

林万才有些羞涩又有些紧张,以前一直醉生梦死,现在清醒过来回看过去的十年,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地荒唐。林万才有林家祖上传下的手艺,听爷爷说他们家的制作方子源自宋代宫廷御膳。糟鱼具有骨烂如泥、味道醇美的特点, 深得北宋皇帝喜爱,他经常将自己喜欢的美味赏赐给大臣,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糟鱼渐渐从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专享的风味美食,一步步走进寻常百姓家。而他家祖祖辈辈都会做糟鱼,经特殊工艺焖制的糟鱼鱼刺全部酥化,即使没牙的老人、小孩也能嚼得动。他家的手艺传男不传女,所以他才会执着于要生个儿子,谁知天不遂人愿,儿子先天不足,他失望之下开始自暴自弃,将好好的一个家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要争口气,儿子的病是治不好了,但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想到这里,林万才快步走出大门,将孙书记和黄明远迎进屋。孙书记打量着林万才的家,屋子里的家具陈旧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林万才的妻子坐在沙发上,儿子胆怯地靠在妈妈身边,低头玩自己的衣角,好像非常怕见生人。两位记者将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更害怕了,将脸整个埋进了妈妈怀里。

“好了,黄书记,还有夏琪和大李,你们都去忙你们的吧,今天,我和林老兄好好聊一聊。”孙书记说着就在桌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林万才给孙书记倒水,孙书记摆摆手说不用,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然后两个人就唠起了家长。

林万才最痛心的就是儿子的病,说到这个话题就心酸难过,动情处禁不住抹起了眼泪。孙书记转头看了看靠在母亲身边的男孩,他显然听懂了父亲的话,他瑟缩地朝母亲靠了靠,母亲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孙书记转头看着林万才,不露声色地转换话题:“听村里人说,你写得一手好文章,还有祖传制作糟鱼的手艺,是真的吗?”

“真的。”林万才惭愧地低下头,“都怪俺不争气,给先人丢脸了。”

“只要手艺还在,一切就都还来得及,你家是不是还有个作坊?”孙书记问道。

“作坊很旧了,又多年没有用,如果您不介意,俺就带您去看看!”     “好,去看看!”林万才家的作坊就在后院,两间旧砖房,房顶上长满茅

草。林万才费了半天劲儿才打开生锈的锁,屋子里一股浓烈的霉味,光线很暗,林万才拉了下灯绳,电灯亮了,屋子右边有一个大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大铁锅,中间一条长桌,桌子上放着一些工具,看到这些熟悉的物件,林万才的眼睛里有了神采。

“这些物件有年头了,俺从记事起就用这些东西。守着黄河滩,家家爱吃鱼,烹饪的方法要么红烧要么清炖,一般不弄糟鱼,因为糟鱼好吃不好做,太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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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序很烦琐吗?需要多长时间?”

“约莫五到七天。”林万才说,“鱼要精心选用黄河里野生的小鲫鱼,要一条条手工宰杀,去掉内脏保留鱼鳞,把鱼洗净之后再进行晾晒,这个时间稍长一些,差不多要两三天。”

“如果使用烘干机呢?这样会不会更快一些?”孙书记若有所思。

“没用过,不知道,俺一直都是手工制作。”林万才解释道,只要一谈起家传的糟鱼手艺,林万才就禁不住神采飞扬滔滔不绝,“等这些鱼晾晒到半干,就要往鱼身上刷蜂蜜和自己熬制的糖浆,刷好后再晒,这次要彻底晒干。然后再放入油锅中炸到金黄,外焦里嫩,炸好的鱼凉之后再焖制,调料和老汤要提前制作好放进锅中,将炸好的鱼一条条整齐地码进锅里,然后开始用火,用火非常讲究,用文火慢慢熬十几个小时,一直熬到骨刺酥软。熬的时候不能离人,要时刻守在灶火旁看着火,熬过头了鱼不成形烂成一团,熬得轻了鱼鳞与刺不烂。”

从作坊里出来,林万才又带孙书记看自己门前的池塘,以前生意好的时候,他还从村里租了这个池塘养鱼,池塘里的水是用水泵抽过来的黄河水,以保证黄河鱼的品质。可是现在,池塘里的水快干了,里面堆满了碎玻璃、烂家具以及生活垃圾。

孙书记临走前握着林万才的手说:“林老兄,你是守着聚宝盆在讨饭呀。”

“不是俺愿意讨饭,实在是家里有困难,俺手上没本钱,平时还要照顾老婆孩子,根本腾不出手做糟鱼,更别提侍弄鱼塘了。”林万才激动地双手握着孙书记的手,“俺听说了,您是市里来的大干部,您给俺想个法子,俺一定戒酒、戒懒,好好干,争取早日脱贫,不给政府添麻烦。”

“好,我们一起想办法,林老兄,这一千块钱是定金,你先制作一批糟鱼,届时我组织召开一个品鉴会,然后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林万才捏着那一沓粉红色的纸币,激动得热泪盈眶:“孙书记,您放心,俺的糟鱼您只要吃到了就永远忘不掉,吃了还想再吃。”

“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孙书记重重握了一下林万才的手,转身朝村委会走去。林万才站在干涸的池塘边望着孙书记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涌出眼眶。

村委会没有取暖设备,没有茶也没有咖啡,只能提供白开水给大家喝了暖身子。夏琪与摄像师大李到其他贫困户家里取镜头还没有回来,个别提前回来的扶贫队员或聚在会议室讨论下一步的帮扶计划,或站在院子里讲自己结对帮扶对象的情况。

营销支部焦书记说他已经与结对的贫困户达成一致意见,计划一年内脱贫,大家纷纷向他取经,焦书记也不藏私,说他打算资助这户人家十只小羊, 这户人家妻子虽然身有残疾,但丈夫身体还算可以,等公羊长大了再联系市里的大型养殖场负责回购,母羊就继续养着生小羊……几个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与焦书记商量着一块去买羊,好帮助贫困户尽快脱贫。信通支部李书记结对帮扶的贫困户是林贵芝,听了焦书记的话李书记又返回去找林贵芝,征求她的意见,如果她愿意养羊,那么下次来的时候,就一并将羊带来。满头华发的老党员老康却叹了一口气,说他结对的这个贫困户是啥活都不想干,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要钱,还说,不给钱算什么扶贫!跟他讲道理他也不听。黄明远猜测这个不靠谱的人有可能是二驼子,一问,果然是他。

孙书记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径直走进村委会会议室,其他队员赶紧跟进去坐好。孙书记的总结讲话简短而有力量:“我们的党和国家集全国全党之力开展精准扶贫,作为央企职工,我们有责任有义务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现在,我们公司黄明远同志在黄龙湾当第一书记,我们公司所有支部也与这个村的贫困群众结成了帮扶对子,这次来,相信大家对自己结对帮扶的对象已经有了深入的了解,接下来,希望同志们找出他们致贫的关键症结所在,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脱贫致富的办法。”

掷地有声的一席话,让所有的帮扶干部都变得凝重起来,大家深深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

扶贫队离开了黄龙湾,黄明远站在村口目送车子消失在村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惆怅,他的同事在火热的生产一线奋斗,而他却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焦心,两年以后回到公司,他是否还能适应自己的岗位?

夏琪来了又走了,他都没来得及跟她说上一句话。这怎么行呢?黄明远掏出手机给夏琪打电话,夏琪不接,他就一直打一直打,过了一会儿,夏琪给他回了一个信息:“你疯了,领导和同事都在车上呢,回宿舍再给你回电话。”

黄明远给夏琪回信息:“今晚去找你,等我!”

这次夏琪很快就回复了一个字“好”,黄明远笑了,寒风吹在脸上,他却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处理好村里的事务,黄明远就开车赶往新江城,还特意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黄明远将车停在公司职工宿舍楼下,打电话给夏琪让她下楼。

夏琪脸上涂了淡淡的腮红,口红选了西瓜红色,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夏琪对镜子里的自己很满意,接下来就是搭配衣服了,女人面对漂亮衣服的时候往往会有选择困难症,夏琪东搭西配反复试穿,浪费了足有半个小时才将自己打扮停当。

很难得,这次黄明远没有等急。夏琪打开车门上车的时候,黄明远还在脱贫攻坚互助队微信群里与大家互动,直到夏琪坐在身边他才关掉了手机。抬眼看到夏琪禁不住粲然一笑:“真漂亮!”

“你也不差喔!上午看你还胡子拉碴像个中年大叔似的。” “因此不理我?”

“人那么多,我在专心工作,哪有空理你。”夏琪傲娇地抬了抬下巴。“你呀……”黄明远笑着摇摇头,“想吃什么?”

“ 随 便 。”

“又是随便啊。吃西餐如何?”

“好呀。”

“牛排?”

“ 好呀 。”

“吃过饭看电影如何?”

“ 好呀 。”

“你嫁给我可好?”

“好呀。”夏琪刚答应就反应过来情况不对,“嗯?你说什么?”

“哈哈,你已经应答嫁给我了,可不许反悔。”黄明远笑道。

“嘁,你这算是哪门子求婚,趁人不注意冷不丁突然袭击,太没诚意了。” “我错了,我错了,下次我一定准备好鲜花、戒指好好求婚。”

“这还差不多。”夏琪探身过去在黄明远脸上轻吻了一下。

“只有这么一下,是不是有点儿小气?”黄明远表示不满,夏琪嗔怪地瞪他一眼:“好好开你的车!”

那天晚上,两个人先去夏琪喜欢的一家西餐厅吃饭,然后去看电影,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黄明远悄悄伸出手去握夏琪的手,夏琪挣了两下没有挣开, 就任由他握着。黄明远根本没看明白电影演了什么,他有些疲倦,靠在电影院舒适的靠背椅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盹。按夏琪以前的性子,她会生气,但今天没有。黄龙湾之行,给她带来极大的震动,她知道驻村会很辛苦,但实在没有想到黄明远竟憋屈地住在一间破旧的房子里,这间房子还不仅仅是宿舍,还是他的办公室兼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只是煤球炉上放口锅,能做的饭大概只有煮面条、沏牛奶、煮鸡蛋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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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院里如此吵闹,黄明远却睡得很沉,夏琪没有打扰他,只紧紧握住他的手。黄明远身子突然晃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心想怎么睡着了呢,赶紧转头看夏琪,却见她抬手打了一个哈欠说:“这个电影不好,我想回家了。”

此言正合黄明远心意,他赶紧站起身来:“走,我们去吃宵夜。”

两个人牵着手从放映室里跑出来,夏琪说今天有些累,想早些回去休息,黄明远有些不舍,好不容易约一场会,不想这么快就分开。夏琪踮起脚尖在黄明远脸上轻吻了一下说,明天我们再出去玩。黄明远心动,将夏琪拉进怀里,深深地在她唇上吻了又吻。

当晚,黄明远思来想去睡得不是很安稳,他觉得爱情这个东西非常奇妙,它不像科学技术可以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创新,也不像文学艺术一样可以积累和继承,别人的成功经验你也无法借鉴更无法复制,只能靠自己去发现、去创造、去体味,其中的酸甜苦辣,是非得失也都只有自己独自品尝。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黄明远就从床上爬起来去接夏琪。夏琪头戴一顶银灰色卷檐昵帽,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下面配深红色百褶格子短裙,黑色长靴长至膝盖以上,一小截雪白的大腿行走间时隐时现,黄明远皱皱眉,想到夏琪最讨厌他皱眉赶紧调整了表情。

“好看吗?”夏琪在黄明远面前转了个圈。黄明远一把拉住她拥在怀里: “穿这么单薄,不怕冷啊?”

“不冷啊,我穿着厚毛裤呢!你看着像光着腿对吧?才不是呢,这个叫光腿神器。”夏琪得意地向黄明远炫耀。

“喔,冬天还是穿黑色的打底裤比较好,你这个光腿神器,扎眼睛。你昨天穿的宽腿裤挺漂亮的呀。”黄明远尽量说得委婉,夏琪似笑非笑地看着黄明远:“瞧你这脑瓜封建的,在黄龙湾待久了被同化了?怎么跟个农民似的。”

“是啊,我现在就是农民,党组织关系都转到农村去了。”黄明远揽着夏琪的肩膀,“走吧,今天老农民和公主约会。”

夏琪曾经跟黄明远讲过,想要一个浪漫的约会就必须要去一个浪漫场所, 在一个浪漫的氛围中,才会大大增加约会时的幸福感。昨晚黄明远特地做了一下功课,查到当下最受恋人欢迎的四大约会圣地,分别是电影院、水族馆、滑雪场和摩天轮。电影院里面光线暗,女孩会对男孩有自然的依赖感,而且看恐怖片的时候,男孩还能顺理成章地握住女孩的手。这个,他们昨晚已经实践过了。而参观水族馆的话则会比较安静,共处在一片蓝色的海底隧道里,有一种世界之大而我们只要拥有彼此就足够的幸福感。滑雪场是非常浪漫的地方,两个人避开别人的视线偷偷看一眼,拥抱或者亲吻一下,又甜蜜又浪漫。而摩天轮则是适合表白的地方,等摩天轮升到最高处就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玫瑰跪下来表白,没有任何人能打搅你,女孩也逃不走。

“我们去水族馆、滑雪场还是摩天轮?”黄明远征求夏琪的意见。 “这些地儿太普通了,我们不如去蔚蓝海岸吧!”夏琪说。

“蔚蓝海岸?我还真不知道这个地儿。”黄明远苦笑自嘲,“果然变农民了!蔚蓝海岸是什么?游泳馆?”

“不是啦,蔚蓝海岸是新开业的一个购物中心,包含有餐饮街、品牌店、百货,蔚蓝海岸三面环湖水,湖水清澈,建筑优雅,是一个又浪漫又好玩的地方。”夏琪脸上的笑容就像能沁出阳光似的,这笑容感染了黄明远:“好嘞,我们就去蔚蓝海岸。”

两个人先去餐饮街吃早餐,然后去湖边喂天鹅,逛商场……小别重逢,两个人浓情蜜意难舍难分,度过了相识以来最甜蜜的一个周末。

临回家时,夏琪带黄明远跑去百货店,她买了一大堆东西,有豆浆机、电饭煲、菜刀、切菜板等生活用品,另外还有一大堆熟食,这些都是给黄明远准备的,足够他吃一个星期。黄明远有些感动。

 

第九章

 

阳光下的黄龙湾,一派繁忙的景象。村里人不过周末,更何况修路这件大事,自然是加班加点地赶工期。冬季施工,混凝土浇筑时间比较长。最怕的还是遇到雨雪天气,下雪之后会产生积雪,即便积雪化完也无法正常出行,更不要说道路施工了,而且,雨雪之后,很容易会出现冰冻的情况,施工的设备如果没有妥善处理,很可能会被冻坏。所以,趁着天气好,大家都盼着尽快把这段路修好,这眼看着春节就快到了,可不能拖拉成跨年工程。修路伊始,米三宝就非常负责任地天天耗在村子里,米建国也隔三岔五地回来帮忙。

临到年底,要报的报表多了起来,贫困村三年发展规划与当年发展计划,驻村工作帮扶工作季报表,扶贫工作调研报告,贫困村驻村扶贫工作开展情况统计表等十来种,这些报表有些是一年一报,有些是一季一报,还有些是一个月一报,这些报表填写完成后,要经所在村两委主要负责人、乡镇扶贫工作站站长和乡镇主要负责人先签字并加盖公章后,再报送到县扶贫办,扶贫办将上报的材料作为驻村帮扶工作绩效记录和干部考核依据。孙书记曾跟黄明远说过, 忙不过来就向组织申请,公司派人帮助他做这些烦琐的文案工作,但黄明远并不想太过于依赖公司,毕竟,电力职工日常工作非常繁忙,来帮他也是占用休息时间。所以,只要自己加班加点能够完成的任务,他一般不会向组织张口。除完成上报县扶贫办的报表之外,黄明远还忙着按照孙书记的要求将全村贫困户脱贫项目写成具体实施方案,制订详细的脱贫计划。

好多年不曾出门打鱼的林万才,终于又划着船出动了,他撒了三天网,只捞了两三条鲤鱼一条鲫鱼,看样子,下河捕鱼这条路是行不通了。着急做糟鱼的林万才不得已到集市上去买鱼,他的运气还算不错,总共买了五十条一尺长的小鲫鱼,可以开工了。

儿子已经十四岁了,其他活干不了,就让他跟自己学着做糟鱼吧。接下来的几天,林万年剥鱼的时候,就让儿子在旁边看,在剥到第十条的时候,林万才就给了儿子一把刀,一开始儿子害怕不敢动手,林万才就手把手地教他,再剥第二天的时候,他就不那么害怕了,好像还觉得很好玩,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炫耀地把剥好的鱼递给林万才,林万才眉头舒展开来,一时间热泪盈眶。接下来晒鱼、刷蜂蜜,都让儿子参与,儿子做得非常好,因为林万才的赞扬干得非常起劲,一天下来林万才累得筋疲力尽,小家伙却还生龙活虎。

做汤料非常复杂,光用料就有二十多种,林万才不指望儿子一时半会儿能够记住这个,心里想着长年累月示范给他看,终有一天他能够学会。炸鱼是个功夫活,林万才负责炸,儿子负责烧火,林万才教他如何控制火候,这个似乎难住了他,一会儿火烧旺了,一会儿火又熄灭了,林万才几次急得跳脚想揍他,可一接触到他可怜兮兮的眼神便放弃了,只得叫来老婆,让她过来生火, 慢慢教。

鱼炸好后,又晾晒了一天,终于可以焖制了。这一天黄明远已经回黄龙湾上班了,吃晚饭的时候,他突然闻到一股鱼香味,这香味让人对眼前素淡的食物越发无法下咽,黄明远咽了一口口水,怎么觉得这香味越来越浓重了呢,正纳闷的时候,听到有人推门进来,抬头一看,林万才端着盘子,盘子里放着一条茶酱色的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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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湾村是远近闻名的穷村,别名“落河村”。在黄河水患頻发的年代,每发一次大水,这个村子就要掉进黄河一次,水退之后,村子在废墟上重修再建,涅槃重生。这个穷困的村庄因此也成为脱贫攻坚战中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新江城供电公司选派的优秀年轻干部黄明远赴任驻村第一书记之后,结识了村里的光棍汉“二驼子”、魔术师林兴河、秀才林万才、两弹功臣遗孀米三奶奶等各色人物。他与村民们坦诚交心,设身处地为村民着想,很快就得到了大家的普遍拥戴。驻村两年时间,黄明远将有能力的党员纳入村两委班子;把自来水管通到全村百姓家中;修通了泥泞不堪的村路;增设了村级幼儿园;帮助营销“万才糟鱼”和“虎头鞋”等农产品,组织艺术家来黄龙湾采风、创作墙绘,保护滩区生态,着力打造“最美黄龙湾”的公众号。接着又争取政府光伏扶贫项目,将黄龙湾建成黄河滩区首个光伏村;重点发展以湿地荷花与优质果木立体种植与养殖为主的现代观光产业,积极发展魔术周边产业等等…….一连串有序有效的操作,让全村四十余户贫困家庭成功走上富裕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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