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喝彩

CPXS 011


以下内容节选


上篇

 

 

岑鸣才跨进办公室一只脚,就朝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的司马阳喊了一声:“司马。”

司马阳抬了头,脸色似感冒了一样。他有些近视,两三步外的人就不大看得清楚,就觑了眼使劲地把岑鸣的脸张望了半天,才说:“你来干啥?”

岑鸣脸上的热情就有些僵了,愣在那里。司马阳就急急地咳嗽,咳一阵,抓了桌上的杯子,咕咕地灌一气才好些了。“他妈的,上火了。”他递根烟给岑鸣,岑鸣说不会,他就自点了一根,叹气:“你不知道这是个坑!我们跳都跳不出去,你还赶着跳进来?!”

岑鸣一惊,刚才那股僵气变成了一股凉气,不知从身上什么地方爬了上来。他赶紧拖过一张椅子在司马阳面前坐下:“咋啦?”

“太轻率了,你咋不来找我先问问?”司马阳就冷笑道,“是不是想来这里当检查科长?”

“哪哟……”岑鸣就脸一红,“在厂里,我们又不熟,我就……”

“你不熟,你老婆傅宣跟我不是很熟嘛。前几年和你老婆在宣传部共事,相当不错的。况且,上个星期,我们回厂为待遇的事在厂部大闹了一场。你老婆也该听说了!”司马阳越说心里就越是有些来气,在他们上个星期回厂大闹之前的一个星期里,就听说公司总经理对人事副经理发了火,要马上落实到联营厂去的技术和检查的人选。技术工程师一直没找到人选,现在的“老九”精得很,要么请他去做老板,要么请他去发大财,跑龙套,替他人做嫁衣裳,没门。在公司里几好,房子住最好、工资奖金拿最高,科技人员,香饽饽呢,吃饱饭没处消化,跑联营厂去吃苦受累。检查科长的人选,最早听老朱说是岑鸣。他还对老余和司马阳大吹他当年教的这个学生如何如何,之后又听说岑鸣不来了,好像是他不太想来,车间里也不想放走他这个检验把关的主力。

有天晚上,都十二点过了,司马阳让一阵敲门声惊醒。开了门,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还认得,是重型工厂的检查工,叫什么,不知道,女的就不认识了。男的说,她是我老婆。女的就说,司马科长,打扰你睡觉了,没办法,事情很急,想找你了解点情况。司马阳马上就感觉到这个女人很能干了,就把两人让进屋里。女人一口一个司马科长,司马阳就说,联营厂的科长算个球科长哦!女人说,怎么不算科长?我家这位,公司就叫他来给你打伴,做检查科长呢。听着女人和男人说话,司马阳心里就冒出一个主意,驻联营厂人员的待遇至今未得解决,何不叫他们给打下配合。忙对那两口子说,你们先不忙来,这里待遇还没落实呢。听他介绍了一个大体情况,两口子眼睛就有些发绿。女的问他,那我们现在咋办呢?他说,明天,你们就找公司里,就说服从组织调派,但必须先解决了待遇问题,我才能去。

两口子千谢万谢地走了,后来,待遇仍没解决,那位男的自然也不来了。听说,公司是准备强制性下调令,但那女的给男的弄了张肝炎病证明,住院去了。司马阳后来对老余和小秦说起这事,都说这主意好,以后谁来,都得这样打配合,只是瞒了老朱。司马阳总觉得老朱这人不怎么地道,有叛卖意识。谁料,一步好杀着,让岑鸣这一下子给弄死了。

岑鸣就有些尴尬:“听我老婆说过,我还以为……”他嘴唇又厚,就咧了憨笑。“以为啥呀?”司马阳没好气。

“嘿……我以为你们肯定是想再多闹些待遇呢。”

司马阳哭笑不得:“你咋会这样想?”

岑鸣嘴唇咧得更厚了:“我想你们几个人一个一个都很能耐的,咋会在待遇上吃亏呢?”  

“这不是能耐的问题!”司马阳不知该咋说好了,就叹气,“你呀,是憨厚得精明,幼稚哦!”

这下,岑鸣心里真有些慌神没底了,把椅子又朝前挪了挪:“司马,你得多帮帮我,我这人没啥社会经验,你给我说说究竟咋回事?”

“咋回事,这里已经四个月没发过工资了!”司马阳说。

“真的呀?”岑鸣心里叫声苦也。这次到联营厂来,不谓不慎重,老朱找岑鸣之后,他并没被老师的知遇之恩迷晕了头,想了几天后,又找老师恳谈了一番。老朱又把他的锦绣前程描写了一番,什么中干待遇、出差补贴、高额奖金、年底分红等等把他乐得合不拢嘴。他也找过老余,老余把手掌往下一斩,斩钉截铁地说,肯定收入比公司里高得多。你来了之后,我们人基本就到位了,到那时,我们大权在握,待遇方面还不得……老余手掌又是一斩。他本想找司马阳的,说不认识是托词,一个公司的,有啥不能沟通的。关键是岑鸣听了老婆一句话。那天和老朱谈话后,岑鸣回来曾问过老婆:“司马阳不是和你共过事吗?怎么样?”

老婆说:“咋说呢,一般人和他处不好。”

岑鸣一时没明了老婆的意思:“怎么叫一般人处不好?”老婆说:“就是没有亲和力呗。”加之又陆续听到一些人谈起过司马阳,都没好印象,岑鸣就打消了找他的念头。

“你没找过老朱和老余?”司马阳盯着岑鸣的眼睛。

岑鸣略迟疑了一下:“找过,可他们尽说的好的呀。”

“跟我一样,轻信!”司马阳把指间的烟弹向窗外。“我他妈的就上了老余的当,当初就是信了他一句话,栽到了这个坑里。到这里一看,完球!两位打前站的厂长先生,两月没拿一文钱,还满口的大话。而且,我们的关系,恐怕是“国共合作……”司马阳住了口,窗外闪过来老余的影子。

老余进来,对岑鸣说:“今中午,欢迎餐,在食堂。”

司马阳说:“老余,又一个倒霉蛋拿你扯下了水。”

老余就嘿嘿笑:“慢慢来嘛,只要老朱雄起,问题保险都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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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狗屁话!”司马阳最不爱听这种话。精明过人的司马阳踏入社会以来,可说从未吃过什么亏。以他老婆的话说是“粑粑没拿人烙糊过”的角色。到外面闯一闯,司马阳是早已蓄谋已久。而今国营大厂的那点优越性已逐步丧失殆尽,两口子那点钱,一月紧巴巴仅够伙食。眼看物价飞涨,娃儿今后读书要钱,不能老住那间“干打垒”吧。要买房,还得有钱。可钱是人人看见都眼绿的东西,那么好找?下海吧,四十来岁的人,拖家带口的,不是没勇气,是胆虚呵:万一一脚踩虚了,一家子今后咋办?至于第二职业,做小生意,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瞎扑腾。唯有到联营厂,司马阳认为是最稳妥的。国营职工身份不会丢,工资待遇大部分也能拿到,到联营厂里多少还能挣点。联营这家又是个乡镇企业,各种机制又乱又活,且可以在这里练练兵,在“海边”蹚蹚水,即使今后国营的大船翻了,也不至于一下子就呛水淹死了。也许,这如意算盘的一厢情愿的成分太重了些。当初找老朱联系调动事宜时,就没深谈待遇方面的事,只是老余那天来通知他,他们已研究决定任命他为厂办主任兼生产科长了。在扯到联营厂今后的规划时,他才顺便问了一句,我们的待遇怎么样?老余以前常到车间来处理工艺问题,和司马阳他们混得比较熟,也爱水兮兮地开玩笑,当时老余并没正面回答,笑扯扯地反问司马阳:“你想,不比在公司里拿得高,我们会去吗?”司马阳笑了,心里确实还有那么点君子不言利的念头,就没好意思再具体的逐项深问下去。司马阳去报到的第二天,才知道老朱、老余两月没拿到工资,心不觉往下一沉,感觉有些不妙。问老余究竟是咋回事,老余这回没敢笑,唔了半会儿才说:“这两月一直很忙,老朱抓全面,一直在外跑经营。我呢,虽挂的是技术副厂长,其实厂里的一摊子烂事都管,经常出差跑原材料,还都没顾过来去理麻这事呢。放心,工资能少吗?”司马阳心里一下就觉得老余有些鬼滑头了。就有些不大舒服,说:“老余,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哟,这年头,多长个心眼好。”

两月来,事实证明,事情确实不是那么简单。

老余说:“他妈哟,老朱这个人也是,都给他说几回了,肉叽叽的,老不去落实。”这话显然又在打滑,连岑鸣也听出来了。

司马阳沉吟:“这事呀,光找老朱是靠不住的,他好孬是厂长,吃不了亏的,到头来只怕就我们几个跟班的倒霉。我看我们哪天再去找公司总经理哟,毕竟是我们自己的事,都缩头缩脚的,咋办得好嘛。”

旁边的岑鸣也听出这话里有话了。

老余就不好再说了,点点头嗯了一声。


 

欢迎餐没吃好,老朱、老余、司马阳和联营厂这边两个厂长,齐老板、李会计也在座。大家都很拘束,说话也很小心,也不投机。岑鸣看见饭桌和碗筷很脏,就草草泡了点菜汤,刨了碗饭,下席。晚上转了两道车才到家。天都黑了,老婆和儿子早吃了饭。从热锅里端出菜饭,炒的莴笋已闷得没了绿色。一股子猪食味,饭也没了鲜气,又少了往日一家人吃饭的那种气氛,岑鸣没盐没味地,很孤独地吃了晚饭。 洗碗时,老婆问岑鸣:“怎么样,还不错吧?”

“刚去,现在咋说得清呢。反正还有老朱、老余、司马阳在前面,跟到他们我想不得吃亏哟。”岑鸣不正面回答老婆的问题,前一句有意留下活话,后一句是宽老婆心的,也是宽自己的心。 岑鸣很怕老婆问起工资、待遇方面的事。幸好琼瑶的六个梦的电影系列片开始了,老婆看得入痴入呆,再没提其他问题,他才松了口气。这一夜岑鸣尽做噩梦,一会儿掉到河里了,一会儿又掉到了岩下,天快亮时是掉到了一个又深又大的粪坑里。而且是他下乡那个队上的养猪场粪坑,怎么也爬不上来,呛了好几口粪水。一下惊醒过来,见是枕巾搭在了嘴上,扯下来狠狠甩在椅上。就想,咋会掉到队上的那个养猪场的大粪坑里了呢?这时,床头柜上的闹钟响了。

老婆醒了,爬起来上厕所。回来就很清醒,看看闹钟,见比往日提早了一个小时,就幽默岑鸣:“哟,看来你的恶习将从今天开始根除啦!”她指的是岑鸣睡懒觉的恶习,可岑鸣非但没高兴起来,反倒有了一种孤独和悲凉,操,我为啥呢?

岑鸣在厂里转了两天,越转心里越堵得慌。到处都乱糟糟的,这哪是工厂,整个一个手工作坊。工人们没一个有质量意识,至于零部件的质量检查把关,根本就谈不上,量具破损不堪。他简直不敢相信,就这破烂样,还能造精密的真空泵?走到装配间里,正碰上司马阳在训一个姓周的车间主任。车间主任面红筋胀的要辩解,司马阳冲动起来,抓起装配台的几个件啪啪地就劈了出去:“这都什么玩意儿,不是眼就是洞的?哎,就用这破烂玩意儿去唬老百姓的钱?难道你们只能生产伪劣产品?真是朽木不可雕!”几个农民鼓着眼不敢再吱声。

见岑鸣过来,司马阳就说:“岑科长,都是你检查科的事,一屁股的臭屎,你得想法擦一擦哟!”岑鸣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虽然司马阳是他师傅辈的,但毕竟现在是同级,当真生产科嘴大,想压谁就压谁?

“我才来两天……”岑鸣忍了一下,把下半句话咽了下去。

司马阳就嘘口气:“这都他妈谁决策的,和一帮玩土坷垃的农二哥开发高精密产品,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帮农民青眉绿眼地望着司马阳,岑鸣小声说:“哎,当着这么多人,嘴上留点分寸。” 司马阳环视一眼,就拉了岑鸣走人。

远了,司马阳才说:“真不知公司那帮人咋想的,这会有好结果吗?能做工的弄去待岗,只配玩泥巴的又搞来生产伪劣产品,这世界,真疯球了!”

岑鸣暗抽口凉气,司马阳名不虚传,燥辣!

回到办公室,岑鸣心头还搁着司马阳那句话,就坐下来起草一份检验工作暂行办法。

这当口,齐老板笑眯眯地进来了:“司马科长,你是不是把小周他们骂惨了?”就呵呵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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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阳说:“骂了,看你手下那帮红苕娃嘛,老子恨不得给他们屁股上几脚头!”

齐老板说:“哎呀,消消气,人家以前都是农民,哪像你读了那么多书。其实他们还是憨厚,舍得下力气。你司马下力气就比不过他们嘛。”

司马阳说:“齐老板你还别转我,我司马下过乡,担过两百多的挑子,推过四百多的鸡公车,一天割过两亩谷子,挖过一天五方的土方。不是笑谈你们这儿的人,一般人恐怕还比不过,不信,我们拉出去操练操练!” 两人斗一阵嘴劲,齐老板讨个下脚风,又呵呵地笑走了。

司马阳朝岑鸣说:“看见没,正宗笑面虎一个!”

岑鸣回味两人的话,是蛮有味道的。

老朱进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司马阳:“你刚才到车间去了。”

司马阳说:“正确。”

“你过来下,我和你谈个事。”老朱说。

“这都自己人,有啥你就说吧!”司马阳很烦老朱黏糊糊的样儿。

老朱就看岑鸣两眼,在司马阳对面坐下,哼哼哈哈地选择着字眼:“我看你生产科还是着重抓一下宏观计划的管理,下面车间的事让他们自己去管。你,最好不要去插手……”

“你是不是怕我把他们教乖了?”司马阳脸就不好看了。

“你少去管点,不省些心嘛,真是!”老朱陪笑。

“好,打住,遵命就是了!”司马阳冷冷地笑。

老朱出去,司马阳对岑鸣说:“听见没,我们的头就这水平。”

岑鸣说:“那姓周的主任,告了你一状呢。”

岑鸣把《检验暂行办法》起草完,就交给老朱看。老朱看了,就把办法往抽屉里放。岑鸣说:“朱老师,现在下面很乱,你还是赶快签发了吧。”

老朱说:“不着急,还得和齐老板商量商量。”

岑鸣说:“这只是工作者起码应做到的基础工作,用不着董事会讨论。”

老朱说:“这里总是人家的厂吧,有的事还得慢慢来。”

岑鸣说:“你不是这厂里的厂长吗?这点管理权还没有?”

老朱说:“人家齐老板是法人代表。”

岑鸣就有些泄气:“这么说……我们以后就不好搞了。”

老朱说:“有啥不好搞嘛,叫你管啥,你就管啥,没叫你管的你就不管了。”

岑鸣憋一肚子气回来,对司马说了刚才的事。末了就说:“是不是老朱认为我是他的学生,是洗涮我还是咋个。”

司马阳摆手:“别这么说,我跟你是一样的命运,一样的结果。我的生产管理制度上去快五个月了,碰还没碰一下呢。”

“咋会是这样呢?”岑鸣说

“他被人家在下面扯着线呢。”司马阳做了个扯木偶的动作。

“谁呀?”

“齐老板呗。”

“联营协议上不是厂长负责制吗?”

“你以为你那位老师是个厂长的料?”司马阳就笑,“改块像样的兵料都还欠……”

“欠啥呢?”老朱一脚进了办公室,“等会儿再扯,呵。这会儿齐老板要开个会。”司马阳看着老朱:“是齐老板要开会?”

老朱愣眼:“他要开就开呗。”

司马阳在后面碰了岑鸣一下,横着在脖上一比划。

岑鸣明白了他的意思,伸出大拇指一竖。

齐老板毕竟是个农民,厂里的事说不到正点上,还像个生产队长,东家猪、西家羊,枝枝丫丫地浑扯。岑鸣看见老朱像个小媳妇似的佝坐在齐老板边上,就觉得老朱不论从身板、架势、身份都显得很失调。心里就不受用起来。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眼看公司里等几天就要开工资了。可这边呢,听司马阳说,别说这里没钱开工资,就是有也不会给你开,关系都没理清楚呢。光凭协议上一句话,“甲方联办人员,工资由乙方支付”,怎么支付?公司里想甩手不管了,这里的李会计也来个装憨,说他们只能支付基础工资,也就是公司里技能那部分。那部分是1985年的水平,一月百来元,伙食都不够。司马阳和小秦激烈反对,这事就拖着没人理了。拿不回工资去,老婆的“琼瑶梦”就醒了,还不跟他打八架?下个星期还是老爷子的六十大寿,兄弟姐妹,亲朋好友会来不少。他到这里来“下海”肯定是那天的热门话题,他总得有个说法吧。他们要知道这里是这等熊样,一家人还不把他当毛冬瓜刮了?想到这里,身上就有些冰凉起来。

“哎,你听——”司马阳在边上捅他一下。

岑鸣回过神来,听见齐老板正在说:“现在东亚公司的人马是基本上拢齐了,也就是说,他们的碗也带来了,筷子也带来了,就是米还没发来。没米就煮不出来饭,对不对?那肚子还不得干饿起……”

司马阳说话了:“齐老板,我有些不明白,我们东亚的啥米还没带来?”

齐老板说:“当然是联营投资嘛。”

司马阳说:“我们已投入了十几台设备,几十万嘞,那不叫投资叫啥?”

齐老板说:“我也没说设备嘛,你们的资金不是没来嘛。”

司马阳说:“齐老板同志,你不是常教导我们,联营是个大事体、新事物,得慢慢地来,莫着急嘛。再说啦……”

老朱打断司马阳的话,“好了好了,这些话别在这里说。”

 

 

回到办公室,司马阳把椅子一甩:“妈的,敲打起我们来了。”

老朱带着老余、小秦过来。老朱说:“我们也开个会,有的事得说一下。”

小秦嘀咕:“我今中午又没菜饭票了,那工资好久发哟?”

老余看一眼司马阳,说:“老朱是不是找公司把我们的工资待遇理一理。小秦都找我借了两回钱了,我也没有了,昨天婆娘还在理麻我,我赶快把最后一笔私房钱拿出去,才搪塞住了。”

小秦说:“拐了,我今中午又找哪个借呢,把颈项扎起哇?”

老朱朝两人瞪眼:“吵啥?工资待遇谁也没说不给嘛!小秦等会在我那里拿10元钱去。”

司马阳就不舒服了,说:“咋呼自己人算啥能耐?真是!”

老朱挤了挤眼,说:“你也是,你刚才那样顶齐老板干啥呀。他肯定不安逸我们了。”

司马阳说:“不安逸才好呢,安逸不就麻烦啦!”

老朱说:“行了行了,下午我回公司去,找书记他们,赶快把资金投过来。”

司马阳说:“你这干啥呀?他一戳你就跳啦?我们在这里好赖也算半个主人家,别他妈的弄得像个帮工似的。”

老朱就又挤愣眼:“这啥帮工嘛,弄回钱来,我们工资不就有了?”

司马阳就歪了头看了老朱:“老朱,你脑袋里是不是少根弦啰?你工资关系都没理清楚,人家会给你发吗?再说啦,我们总不能牺牲公司的利益做代价吧?”

老朱说:“那资金早晚都要投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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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阳说:“就眼下这情形,我看啦……晚投比早投好。”司马阳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嘴太没遮挡了,把两句燥辣的话硬给咽了下去。来这几个月里,司马阳已看出许多不妙来。也逐渐摸清了这里农民要和东亚搞联营的真正意图。这厂里的人虽说都是些农民,却也打着乡农修厂的牌子,小打小闹地折腾了十几年。为啥没发展起来?农民意识决定了他们不会正视自己,从正面去找原因。去年,他们瞅准东亚公司效益好,正到处找外扩件定点厂的机会,也不知在上面咋“勾兑”的,就和东亚联营上了。齐老板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妙,东亚公司一年有上千万元的外扩配件,附加值又高,少说一年也能搞个两三百万元的利润。岂料,这里不论人员素质,技术水平,设备能力,生产规模,都差起几个世纪。一批批的外扩件转过来,奈不何,又一批批的转走了,看到嘴边的稀饭化成了水。年底仍是亏损。齐老板不是草包,他有农民的机智和狡猾,又是一番七勾八兑,他竟然用二十亩坟地和一片破烂的厂房做本和东亚公司“紧密联营”了。由东亚公司出设备和资金在二十亩地上建起两个现代化车间。两厂共同经营,按比例分成,真能这样合作,本是善事。可是随着设备和人员的逐渐到位,齐老板已露出不善的端倪。司马阳听两位曾在联营筹备组工作的中干说,齐老板多次给他们暗示过,东亚只要调设备和资金来就行了,人员来不来都没关系,就是在起草联营协议时,他也找起草者暗示过。起草人反问他:“人员不去怎么共同经营呢?”老朱去后,齐老板利用老朱一个劲地催设备、资金,而对农修厂的清产核资评估却百般干扰,直到现在没法进行,这不能不叫人生疑。今年银行银根紧缩,三角债连环越扣越紧,东亚的资金投入只得暂停,齐老板就对联营人员拿脸拿色了。不发工资,是在逼做厂长的老朱,也是在逼所有来厂的联营人员。齐老板深知国有企业的人不发工资就要难受,一难受就好办了。齐老板对已到厂的设备很满意,有几次都得意得溢于言表。司马阳预感,他们的联营不会长久,资金到位得越快,他们完蛋得越早。他刚才就想说这句话。

老朱说:“你这人说话,咋总是阴阳怪气的。”

司马阳说:“正确。就这环境,这状况,不把人整出毛病来才是怪事。”

老余、岑鸣、小秦就笑。

老朱沉下脸来,心里很不了然。老朱真有些后悔当初答应让司马阳上这里来。早先的人选不是他,是个机修厂的调度,是司马阳想来,找了老余,老余又来找的老朱。老余一说,老朱也觉得挺合适,司马阳不仅搞过生产调度,还做过计划,而且笔杆子也不错,经常发文章。这就胜过机修厂那人两项了。老余说,你的厂办主任,不就有人选了,还是自己人。行,当时两人就定了。没存想,他调理不了司马阳。这家伙机敏,眼睛毒,大小事都难瞒过他。且好议论,愤世嫉俗,经常几个话头子打得人下不来台。搞得来老朱还有些虚他了,大事小事都让他三分。叫几个人一笑,老朱心里烦躁起来,要说的话忘了一半,就不想多说了。看一眼司马阳道:“你把下半年的经营计划改一下,齐老板的意思利润订得太高了。”

“那你的意思呢?”司马阳把“你”字咬得很重。

老朱就又凝起了:“齐老板的意思还是有道理……我看今年持平就行。利润高了,还不都让人提走了。”

司马阳看着老朱:“这妥当吗?”又碰老余一下,“你说呢。老余,这妥当吗?”  

老余呼噜喝两口茶,咂吧咂吧嘴,说:“是不是还是少订点?公司里一点不交,恐怕不好说。”

老朱说:“啥不好说嘛,没有拿啥交嘛。交了我们还是得不到一分钱。”

司马阳:“长见识!”

老朱说:“咋的,我说得不对?”

司马阳说:“岂敢!”

“本来嘛。”老朱自得起来,“你们想想这个道理……”

司马阳伏在岑鸣的耳边说:“当年的汉奸见过吗?请看我们的老朱现身说法。”岑鸣就要笑,又一下忍住了。


 

齐老板搓着手中的电报纸,两眼茫然地望着窗外的桉树。他已这样闷了好一阵了,凡遇事踢打不开时,他就爱这样呆呆地闷着,让脑袋里一片空白。这时,隔壁传来老余和女会计的调笑声。齐老板眉头就一跳,站起了身。从窗外老远就看见老余和女会计在藤椅上扭成一堆,旁边几个男女帮着使劲起哄。齐老板笑了,说实话,他很喜欢老余这个人,老余那对小芝麻眼总是眯叽叽的,好像永远都睡不醒似的。他也很活络,大大咧咧,醒不豁豁的,男的、女的他都能打得火热,好开玩笑,啥都明白,又啥都不是很灵性。作为另一方的联营副厂长,齐老板认为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微妙人物。扭在下面的女会计看见齐老板就咯咯笑着叫:“齐老板……哎哟,你也不管管。”

齐老板说:“‘丁丁猫’,好呵,勾引我们老余哈!邱娃子才出去两天,就胀慌了哇?” 屋里的男女就怪笑成一团。叫“丁丁猫”的女会计羞红了脸,抓起桌上一只包,打老余和屋里的男人:“呸,坏东西些,齐老板最坏!”

齐老板涎了脸:“我哪点坏哇?你敢说吗?看邱娃子不捶你。”

“老流氓!”“丁丁猫”追过来打齐老板。几个男人跑出屋来。

齐老板喊住老余:“成都的钢套厂,你是不是去看看,他们可能还想维持去年的吨价,你和他扳一扳,不行的话,唔,你干脆跟他妈妈的了。”

老余说:“拍板的事,恐怕还是你老板去哟。”

齐老板捂腰:“这两月腰子又不行了,权当代表我好了,我还信不过你先生?”

老余一转身,齐老板笑了,把手中的电报纸团扔到了阳台下。他很满意自己刚才的表演,一桩很棘手的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甩给了老余。老余呵,老余。

老余一转背却敛了笑。他不是不明白齐老板的把戏。他只不过是在装糊涂罢了。小时候,他母亲曾对他们几兄妹有过精辟的评价,对老余的定论是:面带猪相,心头明亮。老余非常珍惜母亲的八字箴言,这八字箴言确实也使他踏入社会后受益不浅。几十年的厮混,已使得他具有了能活络任何人的本事。就连很“行市”很地痞的齐老板也就防范了他两天,就拿他给活络了。就是老朱,也是看上了他的活络才硬拉了他来加盟到了联营的班子里。这阵,老余心里就琢磨起要去活络司马阳了。

拿了包和茶杯出来,正要过去找司马阳,就见司马阳提了水瓶上楼来了。老余迎过去:“快,司马,马上到成都。”

司马阳问:“干啥?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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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凑过去小声说:“钢套厂那里齐老板整不灵性了。”

司马阳说:“老余,你该不是要我去耍大头娃娃吧?”

老余笑:“说句心里话,这方面你比我行,我在边边给你打帮腔嘛。”即使这话里有虚假成分,但老余用他那种醒豁豁样,那种近似真糊涂地笑说出来,你都不好说什么,甚至信以为真。司马阳没推托,他这两天一直想找老余谈谈。

上了长途公共汽车,车里很空。司马阳把老余扯到后排的一个三人的座位上坐下来。老余掏出烟,两人点上后,他把头侧向窗外,装作看窗外的景致。他在等着司马阳说话,他已意识到司马阳今天找他有话说。

“老余。”司马阳说话了,“我们几个不出来,也出来了,从长计议,我们无论如何也得把今后的一些大政方针订一订,你说是不是?”

“行,我找老朱,叫他专门召集我们几个人开个会,议一议。”老余说。

“老余,我们说话,你扯什么老朱?”司马阳沉了脸。“这情形明摆着的,老朱虽说个人心机重,但一遇大场合就猪脑壳一个。岑鸣在车间当了十几年工人当憨了,这一脚刚迈出来,还懵懂呢;小秦就不消说了,黄毛娃儿一个。所以我看好些大主意得我们两人拿。”

老余就挤挤小眼睛:“行、行,我听你的就是。”

司马阳说:“啥听我的就是?你装啥糊涂?现在形势很复杂,也很严重,都是涉及到你我切身利益的大事,你咋能这样呢。这事,老余你可打不得哈哈!” 一下把老余抵死。

老余就有些尴尬了。笑:“好嘛,你说我听就是了。”

司马阳说:“我觉得第一,我们的待遇得立马落实了,得靠我们自己,是找公司总经理,还是写封联名信?第二得赶快和老朱摊牌了,我们几个‘东亚帮’ 能否‘帮’起,就看他了,否则的话,将熊就得熊一窝了。第三小秦的地位问题,我们两个得出面帮他争一争了,一个大学生,怎么也得捞个副科长,不然,他的待遇问题就麻烦了。”

老余说:“第四,得落实你厂办主任的事。”

司马阳说:“拉球倒吧,我他妈的无所谓了!”说起这事,司马就来气,来之前说好的他来任厂办主任兼生产科长。可他到了一个多星期,老朱也没宣布他任命的事,让农民喊了十多天“师傅”。后来只在一个小型会议上,宣布了他生产科长的任职。厂办主任的话都没得了。但那位置一直空着,只有齐老板的一女徒弟任副主任,天天打点水,接送一下客人。司马阳一直也不好问的,直到上个星期,有次他和老朱谈工作,正好把话口扯到了那里,他就问起厂办主任的事。谁知,老朱竟一口否认,说没有这事,当时就差点没把司马阳气背过气去。

“这老朱也是。”老余只得讷讷了。老余心里一直歉歉然。他觉得老朱在这事上办得太不够意思,把他老余装在笆笼里,叫他不好对司马阳交代。当然,他也看出,这绝不是老朱的勾当,肯定是齐老板在后面做了手脚。但老朱矢口否认,就把他害苦了。所以,老余一直想找个机会向司马阳表白自己的无辜。要表白,对司马阳说得清楚,就得把这件事的内幕弄清楚。老余是不想自己出头的,他是想在解决那三个问题时,顺便搭个车。不然,这事老钉在心窝里,想起就不舒服。

两个人于是逐项议起那几个问题。  

 

 

老余、司马阳带着岑鸣和小秦雄赳赳地敲开公司总经理的住宅门。是总经理来开的门,进到半厅半室的屋里,见总经理老婆歪坐在床上打毛线。她也没起来倒水、让坐,一张脸拉了老长。总经理不抽烟,而且经常在公司的会议上斥责抽烟现象,几个人便也不敢拿烟出来抽。总经理不请抽烟倒也罢了,关键是连水都不倒。场面一时就有了些尴尬。很显然,总经理两口子并不欢迎他们。总经理也不问他们来干啥,几个人没头没脑地拉扯了几句闲话。老余摸了几次包里的烟,又松开了手。没烟抽,他感到特别的手脚无措,而且额上的汗也不知不觉的下来了。按他们商量好的,他作为副厂长,应该责无旁贷地担起今天的主角。司马阳又一次递过来眼色,催促老余讲话。没办法,老余只得硬起头皮开了口。按他们商议的,就先讲工作,后讲待遇方面的事,可老余讲着讲着就串了格,一会儿是工作,一会儿又是待遇方面的事。而且还没说出个名堂,几句话,老余就说完了。

司马阳叹气,他真没谙到老余会这么的孬种,平时和人相处插科打诨,荤的素的,敲边鼓的话,不是挺能说的嘛,这阵子一和当官的说话就麻爪了。得下这种劣根病,是没药治的。司马阳赶紧用脚在下面踢岑鸣和小秦,示意他们接上火。这是他们的第二套方案,一旦老余不行了,就跟它个一哄而上,你总经理总不能跟所有的派驻人员毛脸吧。小秦和岑鸣毕竟一个是刚出校门的学生娃,一个是老实的工人,咋呼了几句也是东拉西扯的,砸不到点上。小秦正事上没说到几句,就跑了题,说农民欺负他,不让他管大账,只让他上流水账,还看不起他这个财务本科的大学生。李会计还借开玩笑,故意当着女会计的面,挎他的裤子。

“看你这熊样!”一直嗯呀哈的,不吭声,不表态的总经理一下子冒火了。“我看你的大学是白读了,读到牛屁眼里去了。” 屋里的空气一下凝住,只有总经理老婆打毛线的针咝咝的摩擦声响。

小秦就委屈得哭:“人家要挤我,我有啥法……”

总经理说:“你奶奶的就不晓得挤他,派你去干啥的,叫我咋个说你们呢?看你,像娘们似的,还哭,哭个鸡巴啊!”小秦一下就屁蔫了,呜呜地抽泣,在那里小声地嘀咕。

岑鸣也黄了小脸,不再吭声了。司马阳眼看形势急转直下,好不容易拼凑起的“统一战线”转眼间就要彻底崩溃了,他不得不挺身而出了,这是下下策。他对老余他们说过,一旦他出面,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总经理,你别发火嘛。”司马阳有意停顿了一下。“我们本不想找你的,因为这事确实太小了,小得来叫人难以启齿。可就是这点点小事,偏偏没人来解决。一天两天行,一月、两月也还能咬牙坚持;久拖不决,就难为我们了。小秦已借贷了几个月,明天又要没饭票了。至于我们这几家,后院早就起火了,没工资,老婆不干了,要和我们打架离婚。刚才,几个娘们儿还要跟到上总经理家来,我们好不容易才拦住了。我记得兵法有句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我们可好,兵马去了快半年了,粮草还没人落实。这叫我们咋说嘛,总经理,刚才我们是对家里的娘们夸下海口的。我们对她们说,这些问题提出来,都会叫总经理笑话,还消得他老人家去解决?他咳嗽一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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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几个笑起来,总经理也笑了。屋里的空气显得活跃了。

总经理偏过头看着老余:“老余呀,你这个厂长咋当的,把你下面的人饿得嗷嗷叫,你也不管?!”

老余胀了脸:“我说了能算事吗?这个事我跟老朱说了好几次……”

总经理说:“说了不算事,我叫你去干啥?老朱呢?”

老余说:“出去开会去了。”

总经理就骂:“开什么会?穷会有啥开头?越开越穷!奶奶的你们整天就是不务正业!”

老余不敢再吭气了。

司马阳本想就此打住,见好就收 ,起身走人,偏偏总经理又说了一句:“司马阳呵,你们可要和农修厂的同志搞好团结呀。”

司马阳说:“可人家不想和你团结,我们也没法呀。”

总经理就皱起眉头:“怎么是人家不想团结?”

“这样说吧,我总觉得他们没诚意。”司马阳沉吟,措辞着词句。“首先我感觉他们并不欢迎我们联营人员。按说我们也该是半个主人家,可他们基本上是大权独揽,把我们当成了他们的帮工。其二,他们仍然抱着陈旧的观念不放,管理的基本上还是推行宗族势力的管理,对我们插手很反感,对我们参与的管理,阳奉阴违甚至不予理睬。其三,他们对清产核资估产,百般阻碍,叫人生疑。其四,他们迟迟不按协议落实我们的待遇,很显然是一种别有用心不怀好意的态度。此外,他们乱七八糟的勾当很多,大概也怕我们深入进去知道了。”司马阳说到这,看见总经理脸色很难看,就住了口。

总经理不说话,岑鸣和小秦,又补充了些,什么农民根本不讲质量呀,财务账不正规呀,从上至下都爱乱开白条子呀。

总经理也没理他们,却看着司马阳说:“司马阳,你很看不起农民是不是?”

司马阳说:“准确说,我是看不起很孬种的农民。譬如说,齐老板吧,就是一个封建意识严重加地痞俗气的人,他那个宗族网基本上也是属于毛主席他老人家指示的那种需要教育的农民。”

总经理哼了一声:“就你呀,你还别看不起齐老板。他处理社会关系,还有那些复杂的上层关系,我看你就不如他。”

“正确!”司马阳说,“但我不羡慕,也不值得我学。”

眼看气氛又有些不妙,老余忙起身告辞,几个人出来,总经理也不送。司马阳和老余走在最后,总经理在屋里拨电话。两人迈出房门的当口,就听见总经理恶狠狠对着电话喊:“找你们齐老板来说话……”两人对视一笑。

司马阳说:“嗯,看来有望。” 在路上,老余想起被总经理熊了那么两句,心里就有些不了然。就有些后悔,今天不该来,说:“妈哟,拿给总经理熊了一顿。早晓得,给他写封信算球!”

小秦说:“余厂长,你说是咋回事?今天老板认到我们两个熊了。今天就司马阳对,没挨熊,怪哇。”两个人都这么一说,就有点不是味道的味道了。

司马阳本想说总经理说话没水平。一听两人这么一说就隐了下去。只说:“唉,今天可是人人为大家,大家为人人哈,莫得后悔药吃的。”

岑鸣就觉得老余和小秦有些莫名堂了,忍不住说:“其实呵,今天还真亏了司马那几板斧了。我承认,今天数我最笨。没办法,爹妈给生笨了,说不来个话。”

老余使劲吸了小半支烟说:“妈哟,刚才不让抽烟,一身都冰凉的,脑袋里打不过弯来,说了上句,没了下句。还是司马稳得起些。”

司马阳说:“不是稳得起的问题,主要是我司马心里不怕当官的。”

老余说:“我也不是害怕,就是心里想好的事,一下全乱了套。”

岑鸣说:“不怕?舌头发硬,手都在抖。”

几个人笑,老余妈哟一声,也笑。

司马阳说:“其实有啥可怕的嘛?弹掉头上的乌纱,他还不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吗。老余呢,就是把头上那顶薄纱帽儿看得太重了。”

老余忙说:“不是,不是。我一直虚当官的,小时读书时看见班长,话都说不伸头。”

小秦说:“我也是,官越大,心理压力越大,也不晓得是咋回事,生下这种贱毛病。”

大家就笑。

岑鸣没说话,笑得有些苦,心想自己笨是一方面,今天一进总经理家门,心里就发毛,何尝不是有那种贱毛病。

 

 

和老朱的摊牌,司马阳和老余找了一个很好的场合。正逢齐老板在端午节给全厂职工分松花蛋。两人有意把蛋提到司马阳的家里,然后大家都上他家去拿。老朱刚从重庆出差回来,不知这是编的一个筐,连岑鸣和小秦也给瞒了,不知底细。一进屋,茶几上已摆好了瓜子、糖、茶水,一坐下就不好一下就走了。司马阳说:“难得碰这么齐,我们是不是把有些事碰一下?”他碰一下老余,“老余,还是你说吧。”

“妈哟,老朱,我不想干这球个副厂长了!”老余陡地来这一句,不仅把老朱和岑鸣、小秦吓了一跳,也把司马阳弄得一愣。他没想到,老余会来这么一下,就有些急了:“老余,你瞎扯啥呀?”

老朱也看着老余:“老余,你这样可不好,半年都不到,你这不是要拆我的台嘛。”这次来联营厂之前,公司人事副总经理找老余谈话,征求意见,老余傻头傻脑地提了一个条件,把他乡下一个侄儿调进厂来,遭到人事副总经理的拒绝,还拍着桌子把老余臭骂了一顿。老余就要耍赖皮,不去联营了。这可把老朱急坏了,在公司提出的几个副手人选中,老朱认为最理想的就是老余。为此,他找老余游说,并答应把老余的侄儿弄到联营厂里,老余才点头跟他来到了这里。这个时候来这一下老朱哪能不急。

老余眨巴芝麻眼说:“算球,工资拿不到,待遇也莫得,你也不想些其他办法。”  

老朱说:“想啥办法嘛?”

司马阳这才转过弯来,差点要笑。狗日老余,才不能把他看等闲了。他马上亲自给老余续了一支烟,以示鼓励。

老余说:“老朱喂,要是公司不管你,农民也不理你,我们咋办?总不能一条巷子走到黑嘛,是不是去找条第二职业的路哟?”

“啥,二职业?”老朱沉了脸。

“总不能饿死吧?”司马阳说:“做个姿态给公司和农民看看,吓他们一跳,逼他们解决问题,要不解决,我们也就顺水推舟,堤内损失堤外补了嘛。”

老朱一脸正气:“那咋行嘞!到时我没法向公司交代!”

老余说:“快半年不发工资,那谁来向我们交待呢?”

小秦说:“要不然,我们上朱厂长家吃饭去。”

岑鸣也说:“朱老师,你现在是我们几个人的老板了,我们就看你啦 。”

老朱瞪几个人一眼:“穷吵个啥呀?!吵就能解决问题啦?”

司马阳说:“吵是不能解决问题,穷急了,谁都要吵啰。你说是不是,老朱?再说啦,谁他妈的吃错药了,才要吵啦?!”

老朱说:“你这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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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阳冷笑:“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想到你是我们的头,本想帮帮你的,没想到是一厢情愿,你并不需要弟兄们帮你,是吧?”

老朱一下就张皇了:“哪里哪里,司马你咋这么说呢。我为啥带你们来?不就是需要你们帮我吗?”

“是真的?”司马阳看着老朱问。

“连这个话都算不了,我还能给你们当头?”老朱说。

“好,我就爱听你这硬邦话,弟兄们没说啦!”司马阳话锋一转,“但是——弟兄们对你也有一个希望,不要让弟兄们吃亏!”

老朱说:“当然,我咋会呢?”

老余、小秦、岑鸣振奋起来。岑鸣暗里捣了司马阳一下,在下面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赶着兴头大家于是又议起项目来,老朱却不吭声了。司马阳和老余交换了一下眼色。司马阳就说:“老朱,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抱成团?”

老朱说:“团结是任何时候都要讲的,干事业就更要讲团结啦!”

司马阳说:“倒用不着政治色彩那么重一个词,我是指我们几个人之间的感情关系。”

“那……”老朱警觉了,他感觉司马阳又在绕他了。

老余说:“我觉得小秦的地位太低了,我们得考虑一下他的问题了。他管财务,他这个位置对我们很重要的。”

司马阳说:“我们认为起码得先给他弄个副科长,否则他要被人家欺负的。大家都是一起出去的,论公论私,你老朱都得摆平这事了。”

“你们咋想起提这事?”老朱不悦了,他看着满脸激动的小秦,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当着小秦的面提这个问题,也太叫他难堪了。叫他咋好说得。他瞪老余和司马阳一眼。

司马阳没理会,说:“老朱,我以为是相帮也好,还是团结也罢,你最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扶小秦一把。”

这简直是在逼了,老朱作声不得。就推了:“这得和齐老板商量。”

司马阳说:“这可不是有厂长身份的人说的话哈!这都咋的了?我咋总觉得我们东亚人个个都像得了阳痿似的。”见司马阳有些来气,几个人就有些呆了。一时都感到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燥!

老余、岑鸣、小秦就拿眼瞅老朱。老朱挺尴尬,黏糊一阵,就说:“再说吧,我会考虑这个问题。”

司马阳硬邦邦甩过去一句:“但愿不会叫我们失望。”

送几个人下楼时,小秦落在后面,感动得不行的样子。小声对司马阳说:“司马科长,我……” 司马阳拍拍他的肩头:“我们毕竟是旁人,是条汉子,还得自己顶天立地,立起来才行,你好自为之吧!”

小秦热血就沸腾起来,就点头:“嗯,我要像你一样!”

司马阳就笑了一下,天黑,看不清内容。

 

 

小秦有些失望了,老朱根本没把他的事当回事,他找过老朱两次。第一次去找老朱,他还一脑壳希望和幻想。老朱正在桌上写份报告,小秦蹭过去坐在老朱对面,伸头探一眼老朱面前的纸:“朱厂长,写东西?”

“嗯。”老朱连头都没抬,写他的。

小秦抽一阵鼻子,就又问:“朱厂长,我那事……”

老朱愣起眼说:“啥事?”也不知是他没听懂,还是搞忘了。

小秦讷讷:“就是我那事……那天晚上司马科长不是给你说了嘛?”

“呵……”老朱这才真的想起来,随即就又皱了眉。“我还没时间考虑呢,你不去工作,老惦着这事干嘛?先去工作,领导的事,领导晓得考虑。”

小秦说:“那你啥时候考虑呢?”

老朱说:“啥时考虑我还请示你呀?真是!去吧。”老朱不耐烦地驱客了。

第二回去问老朱,没等小秦把话说完,老朱就吼起来:“怎么的,你还纠缠上是不是?”

小秦就吓住了,小声说:“朱厂长,你莫火嘛……你不是说要考虑的?”

老朱说:“我考虑啥?就像你这个样,我就懒得考虑了。”

小秦就委屈,声音也哑了:“朱厂长……我可是一直很尊敬,也很相信你的……”

老朱说:“好了,你还年轻,也没资历,又刚来,也没见到你有什么特殊才能,提了你,我也不好说的,人家这厂里的人会咋看?”

小秦说:“我有本科文凭。在哪里也不会做一般管理人员。”

老朱就又愣起眼珠子:“咦,了不得是不是?我还有本科文凭呢!不照样当过办事员,做过教书匠。你知道我提中干是多少岁?45岁!你才21岁左右,就着急啦!”

小秦脸就胀了:“我不能容忍几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人对我指手画脚!”

老朱说:“到这里来工作,就得入乡随俗。这里就这个状况,人家文化不高,这么多年不照样把个厂子整起来了?我告诉你啊,李会计分配你上账,你就好好的上账,不能和他计较,要向他学习……”

小秦眼泪汪汪的,差点没让老朱一席话气背过气去。

回来小秦对岑鸣说起这事,眼眶里还发红。岑鸣不信,说:“该不是你说话没分寸,朱老师对你说的气话?”

小秦恨恨说:“啥朱老师,这个人我算是看透了。”

岑鸣心里就有些难受,也不好多说啥子。闷一阵后,岑鸣才说:“等会儿老余和司马开完生产会,我们过去找找他们?”

正说着,老余和司马阳同几个车间主任、调度出了会议室向这边走过来,岑鸣叫住了他们。听岑鸣说了情况,老余和司马阳半天不语。老余在屋里踱了几步,说:“老朱这人,咋回事?” 这话等于没说。

司马阳把一截烟头使劲踩灭了,才看着小秦苦笑笑说:“咋跟你说呢,小秦。对老朱这人,我们也只能这样了,又没权炒他的鱿鱼。他非要占着茅坑拉不出屎,你有啥法子?对你说一句老实话吧,眼前恐怕很难有转机,老朱看来是把你这个软桃子捏定了。至于以后,要找机会。关键是你自己,要想法去寻找,创造这种机会。我们会帮你的,你不会丧失信心吧?”

但小秦很灰心,其实这时候最丧气的是一直在边上没说话的岑鸣。小秦的事他听得心里冰凉冰凉的,也勾起了他的心思,那种落进坑里的感觉更强烈了。自老爷子大寿那天让一帮子亲朋好友刮了一通毛冬瓜后,老婆也给了岑鸣一块瓜皮脸。前天开薪日,岑鸣又一次没拿回工资去。晚上回去,锅里没留饭,岑鸣没敢多言,就想自己下点面条吃了算。可到处就是找不到面条。他在前两天还看见米柜里有两把面条的,只得小心翼翼地问老婆:“哎,面条呢?”

老婆吼一声:“啥面条?我该你啦?!”

岑鸣正饿得虚火冒,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吼啥,总不能不给人吃饭吧?”

老婆跳起来:“是我不让你吃饭啦?你要吃饭,钱呢?”

岑鸣强忍着:“不是还没发嘛,你咋不讲道理?”

老婆又拍屁股又拍手地讥讽他:“你多讲道理哦,你再去操练嘛,人家要发给你!栽进了臭屎坑里,还说香哩,我说你瓜娃儿是不是条猪哦!”

岑鸣也火了:“当初不是你鼓动我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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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呸一声:“我叫你去吃屎,你吃不吃嘛?我叫你去死,你也去跳崖?”

岑鸣气急了,指着老婆:“你,简直不可理喻!” 操个妈的,十个女人,有十一个都不讲道理。没法,他只得到老爷子那里拿了两把面回来。 几天回去,都是吃的那面条。  

 

 

小轿车艰难地滑进泥泞肮脏的大院。

司马阳和岑鸣坐在办公室里,从门口阳台栏杆的空格处正好能看见下面肮脏的大院。司马阳眯了眼半天也没看清楚,问岑鸣:“车上好像下来不少人?”

岑鸣说:“是公司党委书记,呀,还有杨副总经理,他不是联营厂的副董事长吗?”司马阳听出了很明显地惊喜,就无声地笑了一下。

岑鸣提起两个八磅的水瓶要下去打水。

司马阳说:“兄弟,你这就多情了。”

岑鸣心里有些不舒服,就说:“人家来了,总得给倒杯水吧。”

司马阳就笑:“你以为你会有这个荣幸吗?”

岑鸣想说什么,这时就听一拨人上楼来了。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司马阳抓了张报纸看,说话声已到门口,岑鸣正要迎出去。

可是,说话人似乎并没发现这个门口。党委书记和秘书说着话过去了,杨副总经理和司机也过去了。他们都没朝这边屋里看一下。就听几个转个拐,进了那边董事长齐老板的办公室,就听那边屋里热闹了起来。

岑鸣愣在那里,一脸惨白。

司马阳哗地把眼前的报纸一甩:“妈的,我听到这声音都感到耻辱!”

岑鸣愤愤:“怎么会不来看自己公司的人,倒钻到农民屋里去了。”

司马阳说:“奇怪了吧?而且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岑鸣说:“这算咋回事嘛?”

司马阳说:“这不挺有意思?不把我们教乖了嘛。又不交学费的。”

老朱走过来张望一眼,也拐到齐老板那边去了。

司马阳和岑鸣吃了午饭出来,正碰上老余和小秦从一家小面馆钻出来。

岑鸣说:“杀馆子也不喊一声呢!”

老余说:“小秦讹我。”

司马阳说:“能讹得出来还不错嘛。早晓得我也得讹你呀。”

老余说:“我哪有哦?今早晨才从老婆裤腰上摸的。”

小秦就说:“这就不好意思了,早知道今中午我就去讹朱老板了。”

司马阳说:“放心吃去吧。最近我发现老余很滋润的。”

老余直摆手:“哪里哪里,我咋会滋润呢?”他赶紧岔开话题道:“听说党委书记和杨副总经理来了?”

小秦说:“我们是不是去找老板们接见一下哟!”

司马阳说:“不用,他们这次有可能就是为我们的事来的。”

岑鸣松口气:“看来上次找总经理还是找对了。”

司马阳说:“期望值不可太高。”

小秦说:“恐怕不会哟,公司几个老板都出马了,怎么的也得帮我们说话。况且,都是些最基本的待遇。”

司马阳说:“恐怕呀,不会太乐观,不信我们就看。”

小秦不以为然:“你凭啥?司马科长其实经常很偏激。”

司马阳冷了腔调 :“凭啥?凭我比你多吃了二十年油盐和干饭。亏你还是读大学的,咋尽冒嫩气!”

小秦还要说什么,岑鸣拉开了他,把话扯到一边。

司马阳欲言又止,把一口气忍了回去。这些日子他已看出,别看都是一个厂里来的,实际上四个人心头各有一个小九九。劣根性,窝里斗倒也罢了,对外也不抱团就完蛋了。对方是一个靠宗族势力网起来的集团,有相当的凝聚力。东亚公司几个家伙,就目前还四分五裂的状态,不拿一帮农民一个一个捏扁了,撕零碎了才怪。司马阳没想透的,如今厂矿里的人一到社会上,咋会成了这模样,当真话是工人阶级的队伍退化了? 几个人没有再说话,懒洋洋地上楼来。

老朱一脸酒红坐在办公室里等他们。老余咂吧一下嘴:“喝酒啦?”

老朱眉头扬起来:“唐镇长要敬我酒,米书记跟到来敬,杨副经理也要敬,我咋受得了嘛?”

老余笑说:“你又不来喊我们帮你的忙。”

老朱咧了嘴:“你不晓得,今天米书记和杨副经理很高兴,都有些过量了。”

老余小芝麻眼铮亮:“真的呀?”

司马阳瞥一眼老余说:“老余,你别凑那么近,谨防把你老人家也熏醉了。”

岑鸣、小秦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老余反应过来也尴尬地笑。

老朱酒红的脸就有了些杂红,指着司马阳说:“司马,你这嘴呀……”

司马阳惊讶:“哎呀,朱老板,你老人家还认得我司马呀?”

几个人就笑,老朱也被司马阳那故作认真样逗笑了。笑过,司马阳说:“老朱,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哈。”

老朱说:“又扯了!你们上哪去了?我等你们半天。”

岑鸣说:“在食堂排队买饭,排了半天,拢了又没饭了。又等他们重新起火,烧水下面条,也没佐料,就一点油和盐,吃得怪难受的。”说起面条,岑鸣胃里就翻,食道就痉挛,只以为吃几天面条就和老婆关系缓和了,谁知是越吃越僵。他几次想和老婆吵一大架,大干一场,可是僵持已近冰点,两口子出来进去视同陌路人,难以摩擦,接不上火。怎能不叫人鬼火冒。岑鸣诅咒 ,都是那狗日的面条。

小秦说:“我呢,死皮赖脸的化缘,才在余老板那里讨了一顿饭吃,哪像你们,有饭吃,有酒喝。”

老朱说:“行了,我还不是为了大家。你们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

司马阳看着老朱:“是吗?这可是大新闻。还不快说出来让大家振奋振奋精神。”  

老朱就得意起来:“说实话,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有的事告诉了你们反倒麻烦。这几个月,我一直找公司里的领导和镇上管工业的唐副镇长,也和齐老板磋商过多次。而且我还为我们的待遇拟了几种方案供领导们选择。说实话,整这事,把头都焦烂了……”

“且慢。”司马阳打断老朱的话。“你这也太粗线条了。是不是给我们细化一下?譬如,你找了哪些公司领导?不然,唐镇长、齐老板倒成了我们心中的救世主了。还有你那些方案究竟是些啥待遇?”说话间,司马阳给老余和岑鸣挤了下眼睛,两人会意,老余就撇了一下嘴巴。

岑鸣却说:“朱老师,你得让我们长长见识,也跟你学两招。”

“其实,事一过就没啥说的了。”老朱当真扳起手指头:“米书记我找过他,还有杨副总经理……”

司马阳说:“是刚才吧?”

老朱说:“对。哦不,以前也找过。你这是啥意思?”

司马阳说:“我的意思是这两位大概说了也不算吧?”

老朱说:“当然得总经理拍板了。”

司马阳说:“你没去找总经理?”

老朱说:“没有。他太忙了,没时间会客。”

小秦猛然冒出一句:“啥没时间会客?我们都……”岑鸣在下面狠狠地捅了他一下。他住了口,不解地看着岑鸣。

一边的老余着急了,不愿再听几个斗嘴。就迫不及待地问:“老朱,究竟订了些啥哟?我都快坚持不住了。”

老朱瞪老余一眼:“着啥急嘛?工资马上就补发。奖金和劳保和这里的人一起拿,还有其他福利也随这边。他们有我们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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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说:“那他们没有呢,我们也没有?”

岑鸣说:“奖金,这里有奖金吗?听说工作服还是前年发过。”

几个人无比的扫兴。

司马阳却笑了,说:“老朱,你今天请我们喝了一杯标准的残汤剩水!”  

多也罢,少也罢,几个人好歹把补发的工资领了。当时几个人还把钱拿在桌上拍,嚷着再找公司理论,要个说法。但过后,大家又你说东,他说西的,越弄越没信心,越泄气,渐渐人心就散了。司马阳张罗一阵,心也凉了,也懒得去管了。

老朱最近和齐老板特别亲热,两人时常勾肩搭背地从办公室出入。勾着搭着两人就坐飞机到北京、沈阳遛去了。老余很愤愤对司马阳说:“妈哟,老朱把他和齐老板的出差待遇订得比东亚总经理的待遇还高,这一趟子出去还不整肥呀!”

司马阳说:“你能说啥?这里机制活,活得又没框框的。”

老余骂声龟儿子会整!就闷了头抽烟。第二天,老余出差了,他把外协外购人员手中的活儿都揽了也去成都、重庆的遛起来。老余能干,铸造用的生铁买回来了;废钢买回来了;机加工的原材料、工具、刀具也买回来了;甚至连外壳喷漆用的油漆、气泵和外包装用的木料、铁皮、爪钉都买了回来。那干劲和废寝忘食的精神,就仿佛是给自家买东西。好多天不和弟兄们照面,岑鸣还上老余家里去找了两次也没碰上人影。老余家里告诉他,半夜才坐夜车回来,天没亮就又走了。岑鸣对司马阳说:“这才怪了,老余少拿了钱,倒来了积极性。”

司马阳就笑,并不说啥。

岑鸣见司马阳笑而不答,就有些疑惑了,问司马阳:“司马,你说老余这是干啥呀,帮人家跑得屁颠颠?”

小秦说:“老余还不是想挣点出差费呗。”

司马阳还是不言。

岑鸣说:“那点出差费还不够火车上吃两盒盒饭呢。”就看着司马阳:“司马肯定晓得其中的拐拐。”

司马阳忙摆手:“唉,乱联系不得呀,好像我跟老余有什么似的。再说啦,老余毕竟是我们的领导,背后议论总不太好吧。”

小秦眨巴几下眼说:“咦,司马科长,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有些啥了。”

司马阳说:“你娃儿又冒嫩气了吧?瞎说不得的哈。”

正说着,李会计带了两个人过来说:“他们要找老余,你们招呼一下。”

老余的客人,当然是大家的客人。又是点烟,又是倒茶的忙乎半天。一问,却不是老余的什么亲戚朋友,是来收老余的购货款的。

“龟儿李会计,日怪呢!”司马阳对小秦说,“你带过去找李会计,是你们财务部门的事。”

小秦说:“我才不去呢,李会计不是带过来找你的嘛。”

两个客人就有些急了:“喂,你们咋这样子呢。我们又不是皮球。”

司马阳说:“我们也没说你们是皮球呵?你们知道我们是干啥的?生产科、检查科,又不管钱,是不是找错了庙门嘛?” 两个客人就不依了。

司马阳说:“刚才就是位财神爷,你们还放了。”就带了两个又过去找李会计。李会计不接待:“你们东亚的事,我不插手。”

司马阳说:“李会计,你这么说不利于团结和联营吧。”

李会计说:“我也没法管呀,老余最近用了四千多元的现金,账上的一万多也整完 ,这下子更安逸,还在外面赊起账来了。”

司马阳说:“你们都是厂领导嘛,总是通了气的呢。”

李会计说:“反正我现在手上,账上一分钱也没有了。”

司马阳对那两人说:“喂,你们自便啦,看找哪里合适就找哪里吧。”两人气不打一处来, 当然不会饶了李会计,司马阳趁机走人。

 

 

晚上回来又没了接送车,让老余带走了。小秦进城找同学去了,司马阳和岑鸣刚上公共汽车就有人喊岑鸣。两人寒暄,岑鸣给司马阳介绍这是他高中的同学,现在成都某建材公司门市部做经理。就又握手,互递名片。车在拥挤不堪的街上慢吞吞地走,三人就天南地北地摆起龙门阵。那同学就说起现在生意难做,恐怕还是厂里好混。岑鸣说,啥好混,现在几个月工资都没拿全。那同学说,瞎扯,我们知道东亚公司的效益在省里都排得上名的。岑鸣说,我现在没在公司里,在联营厂里鬼混呢。  

“联营厂?”那同学这才拿了片子在灯下看。“哦,这个厂呵,我晓得,你们一个姓余的厂长还是我朋友。” 司马阳和岑鸣倒是一惊,老余怎么会跟这老兄是朋友?  

那同学就说:“哎,二位都是科长,手头有业务要来找兄弟哟,和兄弟合作,亏不了你二位朋友的。”

岑鸣一怔,就憨厚了:“我们哪有业务,再说……”

“哎,哎,同学。”那同学一掌拍在岑鸣肩上。“你晓得的,当年在班上,兄弟是不是最哥们儿?兄弟虽是海里人,对朋友是本色不改,在生意上从来是宁亏自己,不亏朋友,不信,你回去问问你们那余厂长,我够不够意思。”

岑鸣说:“你不是搞建材的吗?”

那同学说:“同学,你是真憨厚,还是装憨厚?你以为我会在一根屋梁上上吊?实话给你说,除了原子弹和白粉,我见啥做啥!”

岑鸣搔头:“可我真没业务,我主要是内部管理。”

那同学抓住岑鸣的手摆:“同学,你不憨厚了,学滑了。你是信不过我呵!你以为我不明白,乡镇企业里啥内部外部的?你们余厂长不是生产技术厂长吗?是内部外部?一回和我交朋友,二回、三回都上我那儿去了。哎,这样吧,你我同学了,提成在你们余厂长的标准上让你5%怎样,够意思吧?”

岑鸣就讷讷了,光笑。

司马阳一看岑鸣不会,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就上去接过话来,和那同学云遮雾罩地“片”一阵,并保证有业务一定去找他合作,才把那同学打发下了车,不然看那样子非得跟到他们家来不可。

岑鸣心里还在怦怦地跳。

车到站,司马阳自顾朝前走去,岑鸣紧走了几步才跟上来。两人默默走一阵,岑鸣不时瞅司马阳脸上的神色。还是岑鸣稳不住,说:“你刚才听见了?”

“嗯。”司马阳唔了一声,仍不吭气。

“你怎么看?”岑鸣问。

“什么怎么看?”司马阳只顾朝前走,并不看岑鸣。

“唉。”岑鸣就凝了一下,他明白了司马阳是想回避。“就是刚才我那同学说的老余的事呀?”

司马阳就笑:“我要是说,啥都没听见呢?”

岑鸣就老实地笑了:“这方面你肯定比我懂,我真的是不懂,说实话,我有点不太相信,老余身为副厂长,他敢吗?”

司马阳说:“岑鸣,你在套我!”

岑鸣脸就红了:“别别,我咋敢套你呢?”

司马阳叹口气:“你又何必要问那么多呢,市场经济嘛,现在又是买方市场。”司马阳就再不说话了,心事重重地闷了头抽烟、走路。老余的勾当,司马阳早有察觉。从分工性质看,老余是主内的副厂长,可他无时无刻不惦着朝外面跑。有事无事的还爱收集报上的各类商品的价格,以及各地的地差和价差,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地抄在一个随身的本子上,有两回让司马阳碰见慌不迭地藏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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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初,司马阳没在意,还和老余开玩笑:“咋的,不搞技术,要改行搞经营啦?”

老余脸就红:“没有,改啥子行哦。”又觉不妥,就又说:“不过呢,看着经营方面的知识也很有意思的。搞技术,说香也不香,太他妈那个了。”

司马阳当然已看出些“那个了”,就不再深说了。

前几天,老余一下买了三块计算器回来,他、司马阳、岑鸣各一块,司马当时心里就咯了一下。他是找老朱要过好几次计算器了,每月的产值、工时、计划,没计算器很麻烦。老朱说等以后统一考虑购置。老余却好几回对司马阳说:“你听他的,你自己去买了,回来我给你签个字报了就是了。”

司马阳说:“这不好,厂里有采购人员,我自己去买来报就犯嫌了。”

岑鸣拿到计算器直叫高级、高级,问老余:“多少钱一个?”

老余伸出中指头和食指头,又比了个“八”字。

岑鸣说:“才28块?”

老余压低声音:“再翻十番!开玩笑,日本全进口。管他的,要用就用高级的。”  

司马阳说:“我们是不是还要办个领用手续?”

老余摆手:“不消。我入库时,已把你们的出库手续办了,把你们的字也代签了。” 司马阳不免心头又咯了一下。岑鸣高兴坏了,夸老余,还是余老板比朱老板能办事,可司马阳高兴不起来。

后来,司马阳正好到成都出差。等车时,顺便到几家不同经营体制的电器商店和百货楼里看了一下。一模一样的计算器,几家商场里最高才180元,最低150元。司马阳过去问售货员:“计算器还能再少些不?”售货员就说:“你公买还是私买?”

司马阳说:“公买咋说私买又咋说嘛 ?”

售货员说:“公买你说价,我给开发票,私买呢,可以少点,但不多。”

司马阳心情很沉重地走出了市场。

回来,他本想去查查入库发票的开出商家,想了想就没去。自己又不是监察的,犯得着吗?不过为这事他心里一直很堵,总要找个机会点老余一下,老余呀,你这是在玩火哩。为那几个小钱,把自己的人格、声誉都押上了,犯得上吗?

回到家,岑鸣饭都没顾得吃,他记得一本经济书上有“买方市场”的词条。先翻找书,找到了那条,他这才明白了难怪那同学一个劲地和他们拉关系。  

 

 

小秦要调走了。

老朱宣布这个消息时,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司马阳一时没弄懂,姓朱的怎么会有这副德行,就问:“公司里调的?”

老朱说:“公司里咋会调他?总经理说了,我们几个人没得选择。他自己在这里干不下去了,只有自己提出来了。”

司马阳心里很震惊,怎么这事一点风声也没有。小秦最近不是挺好的嘛,怎的一下就提出要调走的事,就对老朱说:“老朱,我还是没弄明白,他怎么个自己干不下去了?”

老朱说:“这不明摆着嘛。叫他上流水账,他不愿干。他想干的,他又没这个能力。人家李会计他们也不放心,还整天一厢情愿地想当科长,想要好待遇。这一切得不到了,就不想干了呗。”

司马阳说:“你咋这样说呢?”

老朱说:“咋说?我看他还有自知之明,不然,有的问题我还不好给他解决。现在好啦 ,剩下我们四个人,都是有职务的。待遇方面就好摆多了。你不知道,李会计和齐老板对他早有看法了。”

司马阳脸就暗下说:“我明白了。漂亮。”

等老朱出了办公室,司马阳对还愣在旁边的岑鸣说:“真他妈糟透了!你快去把小秦找来。”

老余和小秦一起过来了。司马阳先盯着老余:“小秦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老余装糊涂:“啥事?”

司马阳大出气。

岑鸣说:“就是小秦要调走的事。”

老余没马上回答,在烟缸里弹烟灰。然后抬起头点了点:“就算是吧。”

司马阳指着老余:“老余,你真混!这么大的事怎能不让大家知晓?”

老余就很难看地笑,把目光转向小秦。

小秦就说:“是我叫他保密的。其实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兴师动众,闹得天下人都晓得。”

司马阳就没了好声调了:“好英雄哦,是不是?我说你娃儿嫩呢,哪有这样混操的?”

司马阳把手中的杯子重重地一搁,杯里的水噗地飞溅出去,溅了三个一头一脸,三个人怔住。

小秦就有些怯了,小声分辩:“本来嘛,大家都不愿管我。”

“你……”司马阳一下不知该说啥好。“你咋这样不懂事?我们不是也在千方百计地为你寻找机会吗?啥事总得讲个水到渠成。”

岑鸣也说:“小秦,你这事真干得不咋的。据我晓得,司马和老余他们背后没少算计你这事,还和老朱都私下协商过两次。”

“哼,你们不晓得,姓朱的讨嫌我得很。”小秦扭起了脖子。

司马阳说:“你也别这样看老朱,你岁数又小点,又刚出校门,他可能对你的要求要严点,这也是情理之中,领导嘛。”

“可他,那天他还帮倒李会计熊我,这算啥事嘛?”小秦说。

岑鸣问:“他熊你了?为啥?”

小秦说:“为一张4200元的烟酒白条。我找李会计说,这张条子太不严谨了,烟酒是可以开发票的。李会计拿笔就写了个‘招待协调费用’,还教训我,你好好上你的账别管那么多闲事。经营方面的费用,你少多些嘴。正吵着,姓朱的来了。光听李会计说,就不听我说了。还凶起脸熊我:‘你这小孩子懂个啥呀?人家李会计干了几十年不比你明白?告诉你呵,这财务上的事李会计说了算,你必须得听他的’。这不是欺负我……”小秦说着就委屈,眼圈里就发红,鼻子也开始酸了。

老余说:“其实,你不该和他吵,下来给他说明嘛。”

小秦呜一声泪瓣儿就下来了:“下来,我也找他了……他说,你不好好干就给我滚回去!我也气急了……就顶他,滚回去,就滚回去!你以为我想在这破地方!他说,好!你不想在这里写报告来,我马上就批!他不逼我,我也……”

司马阳脸就青了,重重叹一声:“没想到就这样拿他们捅了一刀。”

小秦说:“那我再去找姓朱的。”

老余说:“还来得及?老朱已上公司去了。”

小秦说:“上公司又咋的?我跟他横起来看。”

司马阳说:“恐怕是晚了,还不知他是咋衰败你的呢。”

老朱从公司回来并没找小秦,却直接去了齐老板那里。李会计正和齐老板在密谈什么,见老朱进去,就不说了。李会计问:“咋样,落实了?”

老朱说:“米书记和杨副总经理倒没说啥。总经理不干了,说,都是你们说了算啦?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了。”

李会计吧唧一口烟痰喷在地上,用鞋蹭几下。说:“你要摆小秦工作能力不行啦,他本人也不想干,不安心工作,我们这边意见很大。”

老朱说:“说了,我特地强调了主要是他本人想调动,所以对工作就甩耙子了。我还讲了,我和齐老板研究过了,把人送回厂里好,不然联营好多事不好摆平。”

齐老板说:“你别说我呀,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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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说:“我说是我找的你。总经理也没说啥,就大骂小秦是混蛋羔子,说公司里没地方让他回来,要回去就待岗或者辞职。”

齐老板和李会计怔住。李会计又吧唧一声,说:“这下球了!”

齐老板板了脸,说老朱:“你呀,办事脑瓜里就是少根弦。”

李会计就说:“老朱呢,经常说话都是肉叽叽的,读书人说话又爱转弯子溜圈圈,半天说不到点点上。”

老朱就大了声音:“叫你去你又不去!小秦不是归你管吗,正该你去。”

李会计也瞪眼:“归我管,他听我的不?这都是你带来的好人,球!”

老朱一股气憋了上来,心里骂,狗仗人势!你李会计算什么东西?大老农一个,要你在这里人吆狗叫的。可是他不敢喷痰,表面上顶多垮个脸色给人家看。他没办法,他也知道,李会计是齐老板的一根狗、一杆枪、一门炮,齐老板的种种名堂都是通过李会计这厮来表演的。且这厮老谋深算诡计多端,烂点子,鬼主意比齐老板有过之而无不及。齐老板的很多损招几乎都是经他摇鹅毛扇出谋划策出来的。刚来时,老朱还想拉拢他。想利用他和齐老板之间的矛盾,搞点以夷治夷之术。那阵李会计真和老朱亲热,经常来拉老朱到家里喝酒。两人几乎都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还亏得司马阳后来提醒了老朱。司马阳告诉他齐老板的亲侄儿媳妇是李会计的二女儿;李会计的外甥媳妇,又是齐老板的小女儿,真把老朱吓出一身冷汗。没想到这里盘根错节,抱得这么紧实。难怪这里的农民抱团,对外一条心。老朱暗自庆幸,幸好没有陷得好深,不然就反钻进李会计编的套里去了。

李会计继续逼老朱:“这事你看咋办嘛?总不能煮锅夹生饭就算了。”

老朱说:“我也没好办法,你看有啥办法嘛?”

齐老板就说:“老朱,这事反正你得承包了,摆平了才算呵。”

这口气,就是领导指示和下命令了。

老朱想说啥,又不敢说了。

这是种很微妙,也很复杂的格局。按说厂长负责制的厂长老朱,应该在这厂是全权负责的。双方的董事和董事长,本不该干预厂里的日常事务。但就在老朱临来这厂的前一个月,筹备组大改组,联营协议也重新草拟。乙方的董事长齐老板身份一变,成了这厂里的法人代表。经营权也改成了甲方厂长有部分经营权。这个“部分”就不好说了,老朱当初还没在意。司马阳就说他是猪,当时就将就手中端着的大半碗饭做比喻,又把小半碗饭往桌上一蹾,这是不是一碗饭的一部分? 还是很标准的一部分吧?当时几个人眼就绿了。老朱嘴上说:“这样理解不好,开玩笑,我毕竟是一厂之长。”

司马阳就笑:“你老先生是哪个世纪的哟?咋这般迂腐哦。君不见而今眼目下是商品社会、市场经济,社会上的法人代表和董事长、总经理、厂长一身兼的可以用筐抬,使车拉。还缺了你这挂名的厂长?就你这破厂长的性质,跟我们几个科长,甚至下面的班组长都可以划一档次。妈的,一个标标准准的帮工头!一个只能领导你我哥们儿的帮工头!”

老余、小秦这才领悟过来。都说这球事是咋弄的,咱们也是堂堂皇皇的国营大公司,也没有这等联营的呀。

司马阳就说:“我就纳闷,我们公司里咋会订出这种丧权辱厂的联营协议!”

老朱吓得忙叫司马阳打住,不能胡乱说的。后来老朱谈了几笔业务,才尝到了滋味。开始一介绍,见老朱是厂长,双方谈得个火热,待签订合同,见老朱是个“委托人”,双方的言语就不那么亲热了。下次再来,或有什么问题来了,就再不找老朱了,一头直扎齐老板的屋里。更有甚者是,当时就翻盘,不认老朱这委托者了。非要和法人代表齐老板重新开盘谈判。这自然就很叫老朱难堪了,心里不免也冒起酸来,我他娘的这算哪门子厂长呢?这时,他才意识到不是法人代表,就那“部分”的即使是一粒米大的经营权,也是狗屁胡闹的。这还只是其一,关键是齐老板还捉了老朱一个短。最早到这联营厂的厂长人选不是老朱。老朱当时在厂里是一副科级干部,本来厂里的副职都受气。加上他又是前任总经理提拔的,为了报答总经理的知遇之恩,鞍前马后地抬轿子,吹喇叭,难免不挤兑几个人出来当垫脚石,做反面角色,也就伤害了不少人。没存想,他还未建功立业,壮志未酬,总经理就调往省里去了。新总经理上来,对他很冷淡。眼看再有两月就到年底的中干任免的关口子。几个曾受过他气的老兄,对他虎视眈眈,已在到处活动,一副准备要对他落井下石的架势。老朱惶惶不可终日,总想垂死挣扎一下。他不知怎么探听到他一个在省局里当科长的同学,是这农修厂里的所谓顾问高参,和齐老板关系非同一般。于是老朱和老婆带上大包小包的礼,五上成都,求得那同学去为他做齐老板的工作。齐老板到公司里一摸情况,就不想要他了,但碍于那同学的面子,又没一口回绝掉。只说,看东亚公司总经理的意思嘛。老朱着急了,又七拐八弯找到了一个曾在一起同过事的女人的丈夫。这丈夫就了得了,本身是县里的经委副主任,和齐老板所在镇的党委书记还是铁哥们儿,镇党委书记一出面,齐老板就只好做顺水人情了。然后,在镇政府、农修厂、东亚公司三方联席会上,镇党委书记就点名要老朱出任厂长。东亚总经理当时没表态,一肚子不安逸,知道老朱做了手脚。拖了两个月,总经理实在架不住七说八托的折腾,也只好勉强答应了让老朱出任厂长。

李会计对此很不理解,对齐老板说:“听说是很瘟的个家伙,你也要?”

齐老板说:“看咋看了。瘟猪不也好牵嘛。”

齐老板确实很会“牵”,别看表面上和老朱经常勾肩搭背的,但在摆龙门阵的笑谈中,时常有意无意摆谈点,老朱当时来得如何的曲折,老朱的那同学如何找他,镇党委书记又如何求他,言下之意,他齐老板才是他老朱的救命菩萨。使得老朱的心理压力与日俱增,不知不觉在气势上就矮了几分,平时遇事也多顺着齐老板的意思。齐老板也不客气,经常在大庭广众或重要场合,对老朱耍老板派头,好像老朱真是他雇来的帮工似的。老朱心里明白这层意思,只能忍声吞气。尽量事事处处去迎合,讨好齐老板,求得齐老板不刁难他,能比较满意他。

司马阳对岑鸣他们说:“老朱的先天性软骨病,最终不会有善果的。”

三个人正闷着,老余拱了进来,齐老板就眯了眼,笑咧了:“老余,最近很忙呵。”

老余没在意说:“还见不到。账上没钱了,好多东西想买,买不回来。”

李会计倒是懂得了齐老板的意思,就挤巴几下眼说:“老余,你不硬是还跑起瘾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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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拿给会计这么一说,老余也听出这话里有点什么了。小有一愣后,老余使出看家本事,醒霍霍地装糊涂:“他妈的,我看到着急,铸造都要停了。几个老几拖泥带水的买不回东西来,这月产值还危险了。我不去理麻一下,月底我还怕齐老板打我的屁股板子嘞。”

老朱听了这话就觉不入耳,挤了挤眼说:“你就是不务正业!”

齐老板说:“别说,老余干事是很巴实的,紧丝严缝的,老余,你爱跑,我拿件事给你跑,看你跑得下来不嘛?”

“啥事?”老余警觉起来。

齐老板就笑着朝老朱噜下巴:“这不,老朱都整来拉稀屎了。你老余哩,我看,只要你想整,摆平是没得问题的。”

李会计就把小秦的事摆了一遍。

老余边抽烟,边听,边点头。心里却嘀咕,狗日的齐老板,老朱弄不动了,就来套我了。你以为我老余当真是憨的,你以为我不晓得小秦点了几笔账,把你们点得心慌了,就想方打条的要把小秦挤走,这阵才晓得小秦扎眼了是不是?要在下面牵我的线线,齐老板,老余比不得老朱哟!

李会计说完。

老余说:“不就是小秦的去向问题和安置问题嘛!”

齐老板就笑了:“对!就是这个问题, 不然咋找你呢?”

老余也嘿嘿笑了,摇头:“开玩笑哦,齐老板,老朱这么厉害的角色都摆球不平,我咋行嘛?不然公司咋没叫我来当正厂长呢。”

“龟儿子老余!”齐老板指着老余笑:“跟我耍滑头了是不是?就凭你这话,我就晓得你老余能办,而且还能办得很巴实。现在从公就不说了,从私人感情上,只要你老余办好了这事,我齐老板、李会计还有老朱都得领你这份情的!”

老余就傻嘿嘿笑,犹豫了片刻,才说:“好嘛,既然你齐老板都这样说了,我应承了就是,尽力而为嘛!”

李会计就补一句:“老余,不仅是尽力而为哦!”

齐老板在边上戳李会计一下:“你这就是废话了,你看老余哪回咬舌头的话,放过黄?对不对,老余!”

几个云遮雾罩地侃一气,只是把旁边的老朱听得五迷三道的。他就觉得几个的话里似像有点什么意思,想想,又琢磨不透,又觉得没什么意思。说它没意思吧,东一棒子,西一榔头的,又像有点什么意思。娘个臭,几个混蛋!老朱心里骂。

没几天,老余就把小秦的事跑下来了。老余找了公司一个自负盈亏承包单位,一边愿要,一边愿放,只需公司人事部门转个手续就行了。那边还正缺个财务主办,小秦过去还算是高就了,自然就很高兴、满意。小秦对老余感激得不行,专门把老余拉到火锅楼里请了他一顿。

老余于是对里对外,都把脖子挺起了老高。

送小秦走那天,天上下着小雨,到处凉津津的。

岑鸣很悲凉,看着车窗外掠过的一排排萧瑟的芭茅草说:“小秦倒走了,我心头不晓得咋的,空荡荡的。”

司马阳说:“小秦算是因祸得福了,走得好呢!”

岑鸣苦笑:“我们呢,今后还不晓得是个啥结果呢?”

司马阳说:“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等着我们的。”

岑鸣说:“那我们该咋办,总得有点对策吧?”

司马阳叹气:“我们这个队伍完了!还对个什么策呢?”

老余坐在前面听见了没开腔。

老朱说有事,没来送。  

 

十一

 

“司马科长,喂,司马科长。”司马阳刚在床上眯上眼,就听齐老板在窗户外轻声地叫唤。司马阳不想理他。岑鸣被叫醒了,骂一声,吃多了。窗子外的齐老板一副不罢休的劲头,干脆用手指咚咚地磕起玻璃来。司马阳恨一声,只得起床,出去掩上门,司马阳眯笑眯笑地对齐老板说:“齐老板,做做好事行啵?跟着你们上农忙班,早上五点过就起床,这阵也不让人眯会儿,还让人活不?”

齐老板嘿嘿笑:“来了个个体户老板,你们生产部门接待一下。”

司马阳说:“呀,太阳从西边冒出来嘞!经营不从来是齐老板的事嘛?”

齐老板就按着腰腹:“这两天肝区痛得很,恐怕老病又犯了,上不来气啦。”

司马阳说:“那找老余啦。”

齐老板说:“老余吃了饭上工业局去了,就得你了。”

司马阳说:“哦,老余不在,就拿我当刀头肉是不是?”

齐老板上来亲热得很地抓住司马阳的手:“没得那一说哈,我齐老板还不晓得你司马比老余还能‘片’?谈生意我还没发现有几个老板是你的对手。”边说就边笑推司马阳走。

司马阳甩开齐老板的手:“罢罢,别害我哟,你这肝炎病菌携带者。”两人斗着嘴劲,来到厂部办公室里,一个黑蛮蛮的汉子站了起来。齐老板介绍:“我们司马科长,生产他全权负责。你和他谈就是了。”又介绍黑汉子了,“轻化机厂白厂长。一把榔头起家的,比贺龙还凶!”

黑汉子就笑骂:“龟儿齐老板,我比你还只能算个徒弟哟!你娃是白手起家,空起两手到这厂当徒弟,三挽两绕把共产党几百万的东西挽到了手头还咋的,嗯?”

齐老板嗬嗬就光笑,忙说:“你们谈,我要回去吃药了……”

白厂长扯住他:“个老子的,东宫西宫玩腻了,又找了几个妃子,坦白说!”

齐老板朝门口缩,直告饶:“莫乱说,影响不好,现在我们联营了。”

齐老板挣脱手,跑出去了,白厂长又跑到门口嚷:“老骚瓢!把细点,谨防让女人把你那把老骨头整散!药是补不了的。”回头白厂长还不尽兴,对司马阳说:“这个老骚瓢,你们不晓得,他徒弟十六岁跟他学徒,第三天就拿她破了身。还有女会计,人家第二天结婚,他头天把人家黄花闺女睡了,搞了人家一裤子的红……”

司马阳就笑,不言语。白厂长一下意识到什么,呸一声:“个老子的,你们是国营厂的人,我跟你说这些做球哦。”于是坐下又递烟。白厂长把手伸过去,“司马,来,交个朋友。我们今天认识,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了。以后哥子有啥事要我兄弟帮忙的,说一声就是了,我白某从不亏待朋友。”他把司马阳的手拉了一阵,突然叫一声:“哎呀,哥子,我有个兄弟在你们公司里,你认识嘛?”

司马阳问:“叫啥,哪个车间的?”

白厂长说:“白永光,在金作车间。”

司马阳就笑了,摇头:“不认识。”

白厂长说:“他认识你呀,对呀,他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的文章写得漂亮哦。摆得我心痒哦,早都想见见你老兄。哎呀,这才是兄弟的缘分啰,没得说,你这个朋友我认定了,有机会到我那去,我请你上‘红楼’吃火锅玩小姐。咋,你不信?”

司马阳笑坏了,忙点头:“信信,我知道你们很讲义气!”心说,操,又是个“片”客,白厂长刚才说金作车间,他就想揭穿的。因为东亚公司里根本没有什么金作车间。自然白永光也是这位“片”客编造的了,他咋会认识嘛。不过,就凭他一见面就“片”这一气,司马阳不得不承认,这是位高级“片”客。司马阳纳闷的是,他咋知道自己会写文章呢?也有可能是刚才齐老板对他说起过。司马阳不想听他“片”花边了,就问:“白厂长,你今天来有何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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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厂长打住,眼珠转了一转说:“我想先看看你们厂的设备,然后我们再谈行啵?听说你们新投了不少的设备。”

“行嘛。那,我们一起下去看看。”司马阳就带白厂长下了楼。

进车间不远,是那西德坐标镗床。白厂长眼睛鼓了老大,爱不释手地把床子摸了个遍,不住地咂巴嘴:“个老子的,齐老板会整,这么高级的设备,都拿他哄到了手。要是我有这台设备,今年利润都可翻一番。哎呀呀,啧啧,这里掉进去这么多铁屑也没人管,这些农民,他们哪配开这么高级的机器嘛。你看,一点不爱惜,给他们用真是可惜惨了,把好设备给糟蹋了!”白厂长心疼了。看他那爱惜劲,把旁边的司马阳搞得浑身不自在。国营厂的职工和这里农民都不会爱惜设备,因为这不是他们的财产。但白厂长不一样,他是个体老板,看什么都当作是自己私有的财产,自然就肉疼了。

“司马科长,你们咋不跟我的厂联营嘛?这些设备,摸心窝子说只有在我那里才能充分发挥它们的作用。”白厂长啧声叹息。

“根本不可能,你不是个体户嘛?”司马阳说。

白厂长不服气:“个体户咋的?齐老板一年交你们公司多少利润?他给十万,我给二十万怎么样?他能交二十万,我就敢交四十万!”

司马阳就笑:“你看这个状态,要死不活的,比国营厂的工人耍得还安逸。他们能交嘛?说句不该给你说的话,今年到现在了还亏损呢。”

白厂长好一阵没反应过来,望着司马阳瞪大了眼:“司马科长,你该没搞错吧?哦——我晓得了,个老子的齐老板肯定背后做了手脚,瞒了你们。鬼!龟儿的齐老板硬是鬼!管他国家的集体的——通通的!”

司马阳说:“开玩笑。我们能拿他算了?自己能没一笔账?”

白厂长就说:“那你们吃胀啦?跟他联个球营啦?营啥嘛?不挣钱的事,现在这世界上瓜娃子憨包也不得干嘛,就这设备,投出来每年的折旧费也该收回去七八万,疯了,真疯球了!”

司马阳很想说,你以为这世界上没得疯了的瓜娃子憨包?话到舌边,又咽了下去。对象不适合。不过,他心里着实惊叹白厂长算经济账的精细和老到。还有白厂长提到的设备折旧费,也在他心头打了一个旋,想到自己的身份,就没好意思深问。 于是,又带白厂长看龙门刨床、大磨床、数控钻床、3米车床、万能铣床及其他的设备。就听白厂长一路哎呀连天,叹息不已。

白厂长对司马阳说:“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们这么好的配套的设备投到这地方算是掐死球了!不但没丁点效益,还得被这帮乡巴佬给日弄坏了!用你们国家人的话说,这是犯罪呵!你们也不想想,齐老板啥东西嘛 ,一个十足的大队书记的料子,玩玩乡巴佬,耍耍农民的三分地的心机可以!搞工业,玩机械,他不行,还没入门呢。你看看这管理,这些人,完全还是乡下搞社队生产那一套。你们啦,瞎了眼了!”

司马阳脖子发热,不知该说啥好,就说:“白厂长,你这是转齐老板了。你说他不行,人家还不是把这厂子搞起走了嘛。”

“哎呀呀,这不像你司马科长说的话哈!说经营讲管理你该比我懂,这几百万的资产滚起走就行了?不是吹牛皮,拿给我这个大白痴,这十多年咋也打了两三个跟斗了!”白厂长说。

司马阳笑:“人家是集体经济,哪能和你个体比,机制活,手段多。”

白厂长就说:“才不是如此说呢。别看齐老板土巴,有时使起手段,比我还黑,票子真舍得撒,像丢擦屁股纸一样,你们来后听说过105厂那批轧辊的事了吧?”

司马阳听会计说过,大意是一碗肥肉拿人家端跑了,可惜了。他没细问,见白厂长又问起这事,留心了,就摇了摇头。

白厂长咂巴嘴:“讲起才味道长哦。为了弄到那批轧辊,齐老板用尽心计,把好几家竞争对手都挤垮了。又是砸红包,又是拉人去九寨沟游玩,里里外外丢进去三万多元。哪晓得轧辊弄进来了,厂里一群瘟猪干不好,质量进度也保不了,合同订的是要倒赔偿的,齐老板急得团团乱转。让我钻了空子,略施小计,玩了点小伎俩。结果齐老板是千谢万谢地求我把那批轧辊接转了过去。我一转背,全扩散了出去。你猜我那一下赚了多少?个老子的,整整二十八万,净的哟!后来,我请齐老板去参观了那些干轧辊的厂,尽是破破烂烂的个体小厂呵。不管从设备,人员素质都不可和农修厂同日而语的。我笑齐老板,龟儿的,咋弄的哇,跟我学徒算球啰!把齐老板稀屎都气出来了,回去在床上悲痛了半月,肝病,腰子病都整发了!”

两人大笑,司马阳对眼前这个个体厂长有了另一种看法。

司马阳就说:“白厂长,你可以谈谈你的业务了吧?”

白厂长说:“那当然,看了这些设备我有信心了,弄了一批活,设备精度要求高,怎么样,租你们的设备使唤一下?我自己找操作者。”

司马阳想了想说:“要是换个说法,我出设备,你出人,我们合作一下,又如何呢?”

白厂长吸一口气,笑望着司马阳:“司马科长,脑瓜转得快嘛。我想听听咋个合作法?”

司马阳说:“按合同成本,两家分摊,利润嘛,五五分成。”

“厉害,我低估你了。”白厂长拉起司马阳的手。“这样吧,为了交你这个朋友,我回去把这个方案同哥几个商量一下,怎么样?我想我们能合作。”

司马阳说:“那就承蒙关照了。”

白厂长就说:“司马科长,你该是厂长或者是董事长。小科长委屈你了。”

司马阳说:“开玩笑哦,连科长都还是帮工科长。”

“啥,帮工?”白厂长惊异。“哦,对了,你们投了这批设备,资金应大于齐老板的资产,咋还是他的法人代表?”

司马阳说:“我们咋会大过他们嘛,我们是原值投入,才七十多万。”

白厂长跳起来:“啥,啥?才七十多万?你们搞没搞错?这是啥原值?我咋没懂起哦,嗨,今天我还听到中国的天方夜谭了!”

司马阳解释说:“原值就是设备买来时的价格,譬如这台车床——”司马阳指旁边一台两米长的车床。“它七一年买来是八千元,现在它投入这里的原值也就是八千元,不增不减。”

白厂长抽气,指着远处那台镗床:“那台呢,多少原值?”

司马阳想想,说:“好像是十万吧?”

白厂长眼绿了,就呻唤:“哎呀呀,我的天!你们是群猪呵,你们知道这种进口设备,现在卖多少,150万,也未见得下得来呀。还有那车床,现在市场是6万元多,就是这种七八成新的少说四万元拿不下来,算了,我不说了,我的心都绞痛了,龟儿子齐老板,日你个妈……”

司马阳脑袋里轰一声,一下子懵住了。呆呆地说一句:“你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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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瞎说?司马科长,我还以为你有经济脑袋呢。”白厂长捶胸口。“你们究竟懂不懂市场经济?现在哪有讲原值的?随行就市,你们懂不起哇?你司马科长不会不读书不看报吧?你看那些外国老板,把六七十年代旧设备喷上漆,冒充先进设备,想方设法都要高报设备投入价格,那是为啥!就说这车床,现在卖废铁也不止这价呀 。你们真个老子的是一群败家子!”

司马阳浑身火烧一般,胸区里一阵痉挛。

白厂长哀叹一阵,猛一拍脑门,哈哈怪笑起来:“哦,我晓得了!龟儿的齐老板厉害、凶险,他娃儿是把这个国家,你们那些国有企业德行摸透了。他把你们这些头头脑脑的经脉把准了!凶!个老子的齐老板,这点老子是比不倒你,也没你贼胆大!”

这倒把司马阳弄诧了:“你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白厂长笑得诡秘了,用拇指和食指做拧钞票状。“司马科长的这个,也不会少捞吧?看不出来,滴水不漏,开放哦!”

司马阳就有些恼了:“你瞎说些啥?我司马再穷还没到那份上!”

“我瞎说?哼!”白厂长又怪笑。“没有这种勾当,你们凭啥用低于行市几倍的价格投入?原值投入,表面上看还赚了折旧费,这边再原值卖出,几边的账都平了是不是?可是中间的价差呢?进了谁的腰包?这些把戏,蒙共产党唬检察机关行,骗得了我吗?”

司马阳吓出了一身冷汗,上去捂住白厂长的嘴:“白厂长乱谈不得的,我们未必然不能扶持乡镇企业?”

白厂长掰开手,说:“司马科长,你在全中国给我找找看,有你们这样扶持的吗?白扔给别人两百万,还给别人当帮工,除非你们吃错了药!就是国家的扶持贷款嘛,也要收你的利息嘛!”

司马阳慌忙拉着越说越激动的白厂长出了车间。

送白厂长走时,司马阳使劲握了握白厂长的手说:“白厂长,今天我是领教了。一是厉害,二是入骨三分。”

白厂长说:“瞎说了,我白某一是直爽,二是瞎说,三是卑鄙。不敢和司马科长的君子人格比哟!”

司马阳就感慨。

司马阳在楼上一直看着白厂长走远,突然自个笑了。

岑鸣奇怪,探出头问:“司马,笑啥?你有病啦?”

司马阳说:“哎,难怪齐老板不愿见白厂长。把我都弄出了一身汗,他齐老板哪是他的下饭菜。了不得呵,个体老板里出人才也出人精。”  

 

十二

 

马司阳前思后想了两天,还是决定把原值投入的事告诉老余。老余听了就闷起了,好半天不吭声,司马阳说:“别闷起呀,你得拿个主意呀。我倒是个平头,到时有事了,你好孬是驻厂的一个头,别臭鱼没吃着,反惹一身腥了。”

这一说,老余脸白了,问:“你没给老朱说?”

司马阳说:“不想给他说,也不敢给他说,谁知他在这中间充当了啥角色,弄不好把弟兄们卖了,岂不糟了?你呢,我想在这事上两手肯定是干净的,所以给你提个醒,别到时拿人家当胖头娃娃耍了,还不晓得给你蒙脸壳子的是谁。”

老余就紧点头,很感动的样子,给司马阳又是点烟,又是倒茶,说:“亏了你提醒,说实话,这几十万设备还都是我回公司经办过来的。别说,还真没看出啥迹象,就看到我在昏跑。”

司马阳说:“你的眼水浅了呵。”

老余说是,又说:“我看这事我们不能声张,也不要去管。你想你能管得了吗?这中间究竟咋回事,你我都不清楚,弄不好,还真像你说的,鱼没吃着,反溅了一身腥。我们干啥的?犯得着把自己赔上去嘛。”

司马阳这下倒把老余认真地看了好几眼,也不得不佩服老余的谨慎了,就笑:“老余,看不出嘛,有时也滑得个老到嘛。”

正说间,岑鸣一脸喜色地进来了,问司马阳和老余:“你们知道不,齐老板的小儿子要调进东亚公司了?”

老余说:“不会吧,他儿子不是乡镇企业职工吗?咋会调入国有企业?”

司马阳说:“你听谁说的?”

岑鸣说:“谁骗你们呐?刚才‘丁丁猫’在那边摆的嘛。”

老余:“那骚货,嘴巴和下边一样,敞的!”

司马阳就冷笑:“也难说,这年头,只要‘勾兑’得到,中南海也进得了。”司马阳太相信齐老板的道行了。这年头,本来就是齐老板这种人扑腾的年代。况且是从那姓吴的女会计“丁丁猫”嘴巴里说出来,那十之八、九是那么回事了。司马阳刚来时就听说过,齐老板两父子为争“丁丁猫”打架的事。“丁丁猫”本是齐老板所谓的“东宫”,两人已厮混了多年。齐老板的儿子虽是农村的娃儿,但从小在老子一手遮天的农修厂里长大,耳濡目染,也养成了专横跋扈的恶少脾性,初中没毕业就已是五毒俱全,让学校给开了出来。进了老子的厂,做会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整天在外鬼混。也不知是啥鬼迷心窍,儿子居然看上老子的东宫娘娘,那个比他大十岁的“丁丁猫”,眉来眼去就勾搭上了。有回就在办公室里铺了报纸,就要和“丁丁猫”干那事。有人密报给了齐老板。齐老板气急败坏地抓了根棍子闯进办公室,破口大骂“畜生”。“丁丁猫”在下面吓得惊叫,趴在上面的儿子并没理会老子的羞怒。齐老板愣一刻后,照准那块扭动的光屁股就是两下。儿子跳起来,两把夺过老子手中的棍子,照老子的屁股,腿上来了那么几下,然后把老子赶出办公室,闭上了门。老子在门外跳脚骂了半天却再没敢闯进去。据说,以后凡是儿子对“丁丁猫”有意思的时候,老子便很识趣地避开了。这事全厂都晓得,就只瞒了“丁丁猫”当司机的憨丈夫,当然也没人敢说。齐老板的儿子人坏,但为人却不似老子那般的诡诈,对“丁丁猫”无话不说。“丁丁猫”嘴虽孬,然尽是“内部参考”。

老余站起身:“女人的话都信得,猫儿都可以杀来吃了!”

司马阳说:“别走呵,听岑鸣讲讲咋回事嘛。”

岑鸣说:“听‘丁丁猫’说,齐少爷这次跟东亚公司分的大中专生一起进厂。而且是带了干部指标进的。”

司马阳吃惊:“他凭啥跟大中专生一起进厂?还带有国家的指标?”司马阳明白,能为一个狗屁不懂的乡村恶少弄到进国有企业的指标,而且是干部指标,那道行就不是一般的深,那后门就开得大了,可见跟公司的头头脑脑的勾扯也不是一般程度了。

岑鸣说:“你不是说,勾兑得好,中南海都进得到吗?”

司马阳说:“公司里高、初中毕业的职工子女,还有几百人在待业呢,凭啥弄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乡坝人渣进去?唉,这鸡巴公司咋不叫人心冷嘛!”

老余说:“据说,齐少爷弄了张职高的文凭呢。有了这张文凭,据说就可当中专生对待,聘为干部。”

司马阳说:“他啥时候去读过职高了?这不天天都在吃喝嫖赌吗?”

老余说:“3000元一张文凭,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怎样?”

司马阳泄气了:“这年头……全他妈的乱了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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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说一阵话,就到了吃饭时间。到食堂买了饭,正吃,一个农民端饭碗过来对老余耳语。老余说声,我去会儿,就端了饭碗跟那人走了。

岑鸣说:“又是给老余送花生、红苕之类土特产的哇。”

司马阳说:“这老余也是,大便宜小便宜,照吃不误,来者不拒。”

岑鸣看着周围,凑到司马阳跟前压低声音说:“齐少爷的事,刚才还没给你说完。”  

“哦?”司马阳有些诧然,看着岑鸣,一时没明白他这是啥意思。

岑鸣就有些面红,很不自然地笑笑:“我感觉……老余这人吧。嘿,现在我还说不清,反正有点那个,反正我有这个感觉。”

“废话!”司马阳使劲咽下一口饭菜。“别感觉这,感觉那了,究竟啥没说完啦?”  

岑鸣说:“‘丁丁猫’说,齐少爷进东亚公司后直接进财务部,最多三个月,再作为东亚公司的驻联营厂人员,派到这里当东亚的财务代表,顶小秦的窝。”

“呃,呃。”司马阳这下差点没被一口饭噎住,憋得脖子通红。“还有这等事?他妈的!东亚、农修厂的家这不都让齐家父子全当了吗?”半碗饭就再也吃不下了,啪一声全扣在了地上,“厂奸,一帮厂奸!”

旁边的岑鸣一下心也提紧了,顺着司马阳的话,往深里一想,越想越怕。

司马阳突然拧过头问岑鸣:“那你刚才喜啥呢?我没明白?”

岑鸣支吾:“先前我没想那么多,只以为齐少爷来了,我们的待遇也借个光上去了。”

司马阳瞪岑鸣一眼:“我早就说过了,我们这是‘国共合作’。一分一毫的进退都是有可能要付出代价的。齐老板的便宜那么好占?那都是鱼钩子!”

岑鸣喏喏称是,心里对司马阳只有折服、敬佩。

下午四点钟左右,司马阳在阳台上看见齐少爷一晃一晃地来上班了,等他从门口经过时,司马阳叫住了他。“司马老师,找我有事?”齐少爷笑嘻嘻的近于讨好了。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也说不清为什么齐少爷在这厂里谁都不怕,独独怵司马阳。也没什么接触,可齐少爷就是看见司马阳就躲。有时在楼道、走廊不期而遇,齐少爷也总是一步一点头,一笑一个司马老师,多话不敢说一句。老余、岑鸣很奇怪这现象,还和司马阳讨论这个问题。司马阳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说这可能是一种磁场现象,邪不压正,他的气势胜齐少爷的一筹,罢了。

司马阳叫齐少爷坐下说话,齐少爷说好,就小心地坐了,腰和脖子都很直。司马阳就想笑。问齐少爷:“啥时候请客呀?”

齐少爷惶惑:“请客?司马老师,我不懂!”

司马阳一下指着齐少爷:“你娃儿不够意思是不是?”

齐少爷望着司马阳的指头,五官撮紧了:“我,我哪敢对你不够意思嘛?”

司马阳嘿嘿一笑:“你进了我们公司,还不该请客!”

齐少爷大出一口气:“这个呀!我要请客,等办完了,我肯定请你司马老师到城里最高档的火锅楼撮一顿,咋样?”

司马阳盯住他:“那啥时办得完呀?我可馋了!”

齐少爷说:“前天老头子把户口迁完了,这两天把人事局、公安局的手续也办了,听说明天最后一个章子盖了就齐了。”

司马阳只觉胸口被重重一击,心头痛木了……

下班时,司马阳脸色很难看,他最后下楼来,岑鸣在楼下等着他:“司马,你不舒服?”

司马阳点头:“没法舒服,齐少爷的事我们知道得太晚了,他已经把一切手续都办完了。”

岑鸣说:“那有什么办法。”

司马阳恨恨地咬牙:“不行,得堵住他的第一步!”

岑鸣不解:“第一步?”

司马阳说:“让他进了厂,但进不了财务科!”

“哦——”岑鸣一下才明白过来。

司马阳就说“这事啦,还得我们两人去干扰一下,你敢不敢?”

岑鸣就有些犹豫:“非得我们去?”

司马阳说:“放心,很光荣神圣的事,为公司几千人,包括你我妻儿老小的利益。老朱、老余出面不方便,当然,也未必然敢,他们头上有乌纱帽。”

岑鸣说:“我们怎么做?”

司马阳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去公司职代会办公室,再去五七工厂透些风声,能散布一些情况更好。我呢,找人事部,有可能再找找管人事的副总经理,你觉得怎么样?”

岑鸣有些茫然:“那我咋透呢?我从没做过。”

司马阳说:“那就是你的事了,这不很简单吗,实事求是就行。”

岑鸣憨笑:“可我觉得这事……”

那边交通车的门开了,老朱探出头向这边张望。司马阳顿了顿说:“这样,晚上我上你家去,我们好好谋划一下。”

 

十三

 

司马阳第二天一早就直接上了公司,路上遇上两个熟人,寒暄一阵就谈了半天,再到人事副总的办公室,就没人了。桌上茶水还热,烟缸里烟头未熄。司马阳心说,糟了。把办公大楼找了个遍,也没见人影,正急得没招,见厂部秘书从楼上下来,就过去一把抓住,说真有急事找董副总,你个大秘书哪能不知道人上哪去了。秘书是司马阳的文友,平时关系也不错,见司马阳初冬季节,头上冒热气,晓得真是有了急事。就看看左右,低声告诉司马阳:“董副总在绿化科检查工作。你从后楼后门到培植园里能找到他,不过得九点半,早了不行。”

司马阳心急,就到培植园门口候着,抽了两支烟,才到了九点半。进去一转弯,远远就见董副总正在花园边练功。司马阳又一步缩回来,心想这样过去,太唐突了,正事也不好说了。稍一踌躇,见甬道两旁尽是培植的兰花,点子就来了,顺手操了一盆在手,端起朝董副总走过去。

董副总觑着眼见司马阳走过来,仍慢条斯理地按招式收势,沉丹田,收气。董副总生得福相,人胖得都滚圆了。公司里喜欢他的人叫他“弥勒”,恨他的人称他“鬼佛”,摸不透他的人说他是:“老道”。在十几个公司高干中,就他是“三朝元老”真资格的不倒翁。

一直到司马阳走到了跟前,董副总才睁开了眼问司马阳:“司马阳,干啥呢?” 司马阳把兰花盆举起来。说:“联营厂那边有个朋友,找盆好兰送给他,不是要走了嘛。”

董副总正要点烟,又停住:“走了,走哪去?”

司马阳就笑:“董副总幽默我哇?你老人家划圈圈点完了兵将还倒问起我来了。”

董副总真还弄得一愣:“你说啥事?”

司马阳说:“诶,不是你老人家要调我们回公司吗?”

董副总正色道:“胡说八道,我啥时要调你们回公司啦?”

司马阳也就做起很惊奇的神态:“咋的?你老人家不知道?我们那里农民都传得天下皆知了。”

说到人事,董副总是很敏感的,慈相一下就没了,拉了脸子说:“司马阳,你给我好生说,究竟咋回事?”

“咋回事,我咋晓得?”司马阳摊开手,笑,“那里农民都说,公司要把我们调回去了,全换他们的人。”

董副总说:“那是农民瞎说!没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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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阳说:“没有的事?齐老板的儿子可亲口对我们说,他进东亚公司的一切手续都办完了,而且马上就分进财务部,再作为东亚的人员派驻联营厂,把我们换回来。”

董副总不吭声了,脸色就有些变。董副总毕竟是董副总,狠吸了几口烟后,就拿眼盯住司马阳:“谁说齐老板的儿子要作为东亚的人派回去?也是齐老板的儿子说的?”

一听这话,司马阳心中暗暗一喜。咦,看来董副总还不知道齐老板儿子作为东亚财务人员再回联营厂的事,有希望!就说:“齐少爷不说,未必然东亚人能告诉我们,你董副总会告诉我们?”

董副总就抠司马阳一眼,不响了。

司马阳心里暗笑,又说:“开始听人家说,我们也不信。这一弄不是把东亚的几十万投入全给齐老板的一家人了嘛。这可是原则问题,不是开玩笑的!人家说了,啥子原则问题哟,齐老板早就把上面“勾兑”完了。齐老板要干啥,东亚公司也得答应他。说实话,把我们都吓了一身冷汗。后来一问齐少爷,还真是这么回事。”

“我是不知道这回事!”董副总很严肃地对司马阳说。“这事,就到你这里为止,不要乱传!”

司马阳说:“恐怕公司里的人都晓得了,刚才我过来,碰见五七厂的人,还问起齐老板的儿子咋会进公司的事呢。”

“是吗?”董副总这下真吸了口凉气。但马上他又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人事部具体负责人的进出,你找韩部长反映一下你们的情况,呵。”

司马阳心说,人事部管,哪个又不得经过你董副总点头呢?细一想,这也是董副总谨慎老道之处了。这中间肯定有啥关节,不宜他董副总直接出面,弯给人事部自然是明智之举。

司马阳于是欣然前往人事部,谁知到了人事部,他路上筹划好了的那一套运作一点也没派上用场。

韩部长对司马阳非一般的热情,亲自在桌上一大堆别人敬的烟堆里挑了一支“红塔山”递给司马阳,还开玩笑,“财神爷来了,我们得敬到点。”

司马阳说:“韩部长硬是烧起火锅烫我哇?我他妈的又是三个月没拿工资了,是哪门子财神爷嘛?”

韩部长嘎嘎就笑:“跟到朱大老板,还发不到财,鬼才相信!”

司马阳说:“快莫提那头猪了,跟到条野狗还能寻泡屎吃,跟到他,可把弟兄们害苦了!”

韩部长认真看着司马阳:“咋的,真没发到财?”

司马阳说:“真的!龟儿子说白话。”

韩部长就嘎嘎又笑:“我量你们跟到姓朱的也发不到财。”

“嗯?”司马阳闻言,心头一跳 。

韩部长说:“你们可能不了解他,那B货自私自利得很!”

司马阳说:“好像韩部长曾受过他的迫害?”

韩部长就愤愤:“岂止是迫害,狗东西简直就拿他给烫糊了!上前年,他在资料室当副科长,找我收集人事管理资料,说要编一本书,卖的钱,大家按字数分。谁晓得这家伙最后把售书的一万多块全部吞了。闹到总经理那里,他翻脸不认账,说他没说按字数分钱的话。你说这东西混蛋不混蛋!”

司马阳听着啧啧有声,末了说:“这哪是混蛋,简直是卑鄙无耻嘛!”

两人把老朱里里外外臭一顿后。司马阳就顺势话题一转问:“唉,老朱没给你韩部长汇报我们那里人事变动的事?”

韩部长绿眼:“啥人事变动。我不动,他狗东西敢乱动?”

司马阳说:“这就怪了,我们那里都晓得老朱找了个得力助手。”

韩部长就懵了:“助手?他哪来的助手!”

司马阳说:“你们不是把齐老板的儿子弄进了厂吗?人家都说你们马上就把齐少爷分进财务部,然后以公司财务代表的身份,再派到联营厂去给老朱当助手。你知道老朱跟齐老板啥关系?”

韩部长就愣一愣的了:“啥关系?”

司马阳说:“你没听说老朱是人家齐老板点名要去当厂长的?”

韩部长就自己点了一支烟,抽,一时不说话了。

司马阳就笑:“我现在才发现,你们总是干很漂亮的事!”

韩部长腮帮子就鼓起来,把半截烟一甩:“漂亮?哼,没那么安逸的事!”

一路上,司马阳都忍不住要笑出来,妈的,太精彩了,歪打正着。按窝里斗的法则和一报还一报的定律,这事基本成了一半。细细一回味,就想到这事方法上终究不地道,心头又阴了,再又一想,这事真是正经办,能办成吗?这年头谁个正经人能办正经事。哎,管他娘的,今天就当是正事歪办嘛,只要目的光明正大,手段也就不计较了。司马阳就这样一路安慰自己。

到了厂里,岑鸣已是先到了。两人一碰情况,岑鸣说他根本就没咋说,五七工厂这阵正有问题要找公司起事,一听说农民都进了厂,大泡小泡都鼓了起来,找的找监委,找的找职代会,全咋呼出去了。岑鸣也就没再去职代会了。

司马阳听说很高兴,说:“行了,这就蛮不错!”

岑鸣就问司马阳的事,司马阳大概说了一下情况,省略了运作的细节。他怕把岑鸣教坏了道了。末了说:“估计能成一半嘛。”

岑鸣并不高兴,说:“现在的事啦 ,我也看出些名堂了。黑得很!这事啦,我看结果未必然就好。你说呢?”

司马阳想了想,就点头:“是不好说。不过,我们这么鼓捣了几下,我想有人会心虚的。红旗不是还没落地嘛,他们还不至于敢猖狂到一点不顾忌原则的地步吧?”

岑鸣就笑。

司马阳问他笑啥。

岑鸣说:“你这人很怪,有时把一切都看得很透,有时眼前又是一片理想和光明。”

司马阳说是,叹气:“而且吧,我还老吃这方面的亏。”

 

十四

 

一大早,老朱就过来冒了一通火。

司马阳像往常一样,泡茶、抽烟、然后拿过一张报纸看,就像没听见一样。岑鸣见老朱的矛头基本上都对他来了,就有些忍不住毛了。顶老朱:“这么几个月,你才见下面这么乱糟糟的?我不是给你起草管理办法了吗?你自己不让执行怪谁呀?!”  

老朱真是属于挑软桃子吃的人,岑鸣一顶他,他就软了下来:“我们来这么久了,还那个样,你叫我咋交代嘛?”

岑鸣说:“你给谁交代嘛?下面给你日怪的事有的是,要不要我给你抓几把上来让你理一理?”

老朱眨巴一阵眼,悻悻地去了。

岑鸣气还没顺,对司马阳道:“你说老朱今天咋回事,是不是吃错了药?”他现在已不叫老朱为朱老师了。

司马阳说:“他是正常的,肯定是有人反常了呗,说不定跟我们有关呢。”

岑鸣没懂起,问:“怎么回事?”

司马阳朝齐老板那边努努嘴说:“估计是那位大爷发作了。”

岑鸣哦一声,就明白了。

这时,走廊那边传过来老余和“丁丁猫”的调笑声和惊叫声。忽然,笑声、叫声戛然而止,响起了齐老板的娘娘腔,好像在骂人,跟着是“丁丁猫”呜呜的哭声传了过来。老余拎个包没声没趣的在阳台上看一阵,就过来到司马阳他们办公室里坐下了。

司马阳就想笑,逗老余:“老余,你这是算第几者插足呀,谨防齐家父子跟你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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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也笑了,说:“要正算是第五者插足,弄不好还是第六者。”

岑鸣说:“咋会是第六者了呢?”

老余说:“你咋晓得李会计没背着齐老板两爷子在背后插一脚呢?”

大家就笑。

老余就说:“这都说笑。当真话,我老余都更年期过了的人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看到别人干着急。”他放低了声音,“齐老板不是为这个。”

岑鸣来了兴趣,赶忙去关了门。

老余把手中的提包甩了甩说:“这不,本来今天要和老朱到重庆的,齐老板一毛,取消了。”

岑鸣问:“究竟为啥?”

老余说:“还不是为他儿子的事。”

司马阳说:“咋的,他儿子不是进了我们公司,还做了财务干部吗?”司马阳逐渐摸出了一点规律,老余别看是个副厂长,但他好多消息来得比老朱还灵通,也具权威性。特别是对农修厂方面的信息,参考价值很大,大概是对老余不设防罢,人家啥都对他说。老余大概也是对人不设防,你只要问他,他嘴一漏,肚里有啥,就都倒给你了。当然,司马阳也分析过,这未免不是老余与人不一样,处世滑头的一面。因为很多的消息和信息只是在事件进行中有意义、有价值,也易引起人家的关注和兴趣。时效性很强,错过时机,狗屁不值。作为老余这种人,自然就会想到,何不趁时趁机的卖给人家一个人情。久而久之,各方面的人等都会觉得老余是个不可多得的媒介,也是个可处、可交,甚至是个可信的人呢。这阵司马阳就是想借机透老余的话,探探那边人的动向。

果然老余就说:“公司倒是进去了,班也上了,可不晓得咋回事,财务科没去成,给分去打水泵去了。就这样子,五七厂那帮人还闹得翻了天,听说都告到部里去了。弄得公司很被动。这不,齐老板就上火了呗。”

司马阳和岑鸣交换了一个眼色。岑鸣故意还说:“齐老板道行大,哪有摆不平的。”  

老余摇头:“摆了,很多关系都上了,也不晓得咋的,到处都翘起拱起的。”老余丢了手中的烟头,就好笑。“我给你们数数,齐老板这两天骂了多少人。前天在屋头骂了儿子、老婆,还把我也掏了几句。刚才也是横不说,竖不说,就毛掏‘丁丁猫’,人家也没招惹他。妈哟,这鸡巴齐老板也真是够呛。”

岑鸣说:“人家是老板嘛,老板就是爹,就是爷,没揍人就是不错了。”

司马阳问老余:“老朱和你也挨了骂,你们又不是他的人,他凭啥?!”

老余醒豁豁一笑:“他要骂就骂呗,反正又不痛不痒的。他说老朱,哪个叫你们出差的?一天光晓得朝外头跑,厂里的事也没人来管。车床上停工待料了,你晓不晓得?铸造跑了火,又出了一堆废品,晓不晓得?”

司马阳说:“老朱干啥的,他就这样阴受了?”

老余说:“老朱一下子被骂傻了,脸红筋胀的在那儿,半天也没打出一个完整的屁来呀。老朱这人我看白了,也是个巴到门槛狠的货。”

岑鸣就不服了:“老朱不是厂长吗?他还是东亚的人,凭啥挨齐老板的骂?”

司马阳说:“还不是他自己瘟。人熊受人欺,马善受人骑嘛。”

老余就摇头:“老朱呵,以后恐怕有的好戏看哦。”

司马阳和岑鸣就要老余具体说说是咋回事,老余一下就滑了,忙摆了头:“先声明,是瞎说的哈,有点迹象,我说不清楚,真的。”

司马阳便不再追问。心想,老余虽是个醒豁豁的人,但那些看似信口胡扯瞎说的话里,总像埋得有点什么,细想不得。老余今天说这话别看滑了,其实已透出一个信息,也可以说是一个很危险的信息。这信息不管来自公司,还是来自齐老板那边,都表明他们的境况将会是很不妙了。由此也可见,老余和农民的关系也不是一般化的了。

岑鸣出去解了个手,回来就乐不可支地说:“司马、老余你们快去看,‘丁丁猫’贴大字报了!”

所谓的大字报,只是一张十六开的白纸,用浆糊粘在会计室门口的阳台边,上面用钢笔大大地写了些歪七八扭的字。其实就两句:齐老板,你好威风!你叉腰杆骂人,显得你更威风。乍一看,还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几个人就好笑。

司马阳说:“齐老板绝对懂得起哇。不是‘东宫’娘娘,谁敢写这个?”

老余说:“你说对了,齐老板在这厂里是绝对的至高无上,换个人敢写这玩意儿,马上就得把你的饭碗砸了!”老余做了个杀的手势。

正好“丁丁猫”从屋里出来,两眼还通红。老余说:“‘丁丁猫’,妈哟嘞,整张大纸给他写了,巴到厂大门口去,看他还敢歪敢恶不!”

“丁丁猫”眼红了,鼻子一抽眼泪水就又下来了:“没良心的东西,反正我不怕他,当真话我好欺负嗦。”

司马阳就说:“‘丁丁猫’,你狠起心,拿两三个月不理他,看他咋办!”

老余和岑鸣就笑起来,“丁丁猫”一时没明白啥意思,愣眼看着几个笑。一会儿反应过来,就在后面嚷:“司马科长,你好坏哟!”

好在这里的人并不忌讳这些。

这一天有闹热看,有闲话儿扯,不知不觉就过了。

临下班时,岑鸣突然丢了手中的报表:“糟了,明天要发走的两批外协件,还没过检呢。”

司马阳从桌案上抬起头说:“怎么会没过检呢?两批零件下午就装箱了。”

岑鸣说:“这就怪了,结账票、合格证都还在我这里呢,谁去过检嘛?”

司马阳说:“那你快下去查查。这他妈的不是胡搞吗?”

片刻,岑鸣变脸变色的上来了,对司马阳说:“你说日怪不?真给装了箱,问谁,谁都不晓得。”

司马阳就好一阵不说话,直到他们拿起包出门时,司马阳才说:“这事明天我们再细查一查,看看究竟是谁在作祟。等会儿在车上再把这事给老朱、老余他们说说,看他们有啥反应。”

岑鸣说:“他们未必能管。”岑鸣对他们没信心。

司马阳说:“管不管也得给他们说呵,他们毕竟是东亚的领导,告诉他们一声。我总觉得这事跟他们早上的事有联系。”

待车一开出厂门,岑鸣就把刚才的事给老朱、老余说了一遍。没想到老朱当时就炸了:“这帮农民就是不相信科学,他们以前咋乱整,我们管不着,现在我们来了,就得贯彻执行东亚的现代化管理。明天早上一来,我们就追查这事。我就不信,还反了!查出当事人,一定要严肃处理!说实话,这几个月我一直忍着,想到还有个过渡期,得慢慢来。”

岑鸣问:“现在过渡期完了吧?”

老朱瞪眼:“什么完了没完的?该你管的你还得管,我们刚到这里总得有个过渡吧?管理哪能一步到位,还得讲究时机成熟不成熟。”

老余背一下就直了,也硬起嗓子说:“老朱说得对,现在我们的时机已经成熟了,明天我们就抓住这件事为突破口,把生产管理、质量管理的暂行办法都给他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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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鸣说:“早就该推下去了!”

老余说:“现在正好!”

司马阳说:“不要盲目乐观。你们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人?是一帮子还没开化的宗族集团势力!”

岑鸣说:“这回我们就开始开化他们。朱老师你说是不是?”

老朱说是,还说一百多个农民要是调教不了,我们趁早回家算了。

老余要说啥,看旁边司马阳一脸的冷笑,就先把脖子缩了回去,气就没刚才足了:“不过,也不要轻敌,我晓得齐老板都是经常不讲究工艺的。”

老朱说:“齐老板这人啥都可以,就是不讲科学,庄稼人脾气。”

司马阳说:“别小看啰,齐老板是拿了省农机局发的工程师派司的。”

岑鸣说:“啥?他是工程师。连个装配图都看不懂!”

老余证实:“是工程师,跟我一样。是省农机局的大钢印!而且是86年发的,比我还早当两年工程师呢!”

老朱就不屑了:“农机系统的工程师,搞搞简单的打谷机,插秧机可能还差不多,真正搞工业的机械,差远了!”

几个人就笑,司马阳没笑。

几个人趁着兴头又把齐老板那帮“红苕娃”从上至下美美地洗涮了一顿。

眼看车就快到站了,司马阳站起来活动一下坐麻了的腿。一眼见老朱和岑鸣还一脸潮红,就笑说:“老朱,你今天是点了一把革命的大火,把大家的一腔子革命热情也鼓了起来。明天别拿一瓢凉水给浇灭了?”

老朱说:“你这人啦,不是散布灰色情绪,就是制造悲观论调!”

“看来还是我落伍了,那我得跟上你们的革命步伐才是了。”司马阳顿了一顿,又看着老朱,“我在想,老朱,要是明天查出来是齐老板支使,或者指挥干的那事,你又当作何处?”

老朱说:“不可能,齐老板这人我还是了解的,出大格的事,他不会乱来。”

司马阳说:“就算你这个观点成立,那当然很好了。要是假若是他呢?我们在这里又不妨多个心眼嘛。”

老朱说:“你别假若了,就真是他,我也得处理,你们不知道,当初我来时就和他说好了的,我们两人处处得以身作则!”

司马阳盯着老朱:“真的?你敢!”  

老朱就有些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相信人呢?”

司马阳拍手:“好!我相信,绝对地相信!”

第二天早上,四人下了车,斗志昂扬的向厂大门走去。一推开大门,咦,齐老板就在大门口站着,好像就在等他们。老余在前面和齐老板打招呼,他也没搭理,拿眼睛看着后面来的老朱。老朱进了门,他就用手招老朱,老朱就走过去。没想到的是,齐老板第一句话是:“老朱,你要处理我是吧?”

老朱就呆了,脖子根忽地就红了:“我……我啥时候要处理你了?”

齐老板说:“不是你说的,要处理我吗?”

老朱急了:“谁说我处理你了?我说处理事情,啥时也没说过处理你嘛。你齐老板想嘛,我老朱处理事情能这么办吗?”

司马阳、岑鸣、老余站在边上看热闹,老朱一时也“处理”不清了。老余碰碰司马阳和岑鸣:“我们站这里不好,走吧?”几个人向厂里走。后面就听齐老板又嗬嗬地在笑:“我是说嘛,开玩笑!老朱是升了乡长、乡党委书记,还是长了三个胆咋的,敢处理我齐老板了,别看现在联营了,未必然你们东亚的总经理能管得了我?”

好一阵子,老朱才黑风满脸地上楼来,把手中的包一丢,就挨个办公室找人。最后在老余的办公室里把三人找着了,三人正在理几份新图纸和工艺。三人都不说话,耐心看老朱表演。老朱就说:“我要查出泄密者!”

司马阳说:“昨天的事不查啦?”

老朱说:“先查泄密的事,这事不查清楚,我们工作没法弄了。我告诉你们,这个泄密者就在你们三个人中间!”说完,老朱几步迈出办公室,又折回来喊老余:“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司马阳说:“妥了,就挨个过堂吧!”

岑鸣说:“司马,我相信你是不会泄密的!”

司马阳笑:“我可不敢相信你哟。”

岑鸣脸一下就涨红了:“司马,我也不解释,我们看结果好不好!”

司马阳说:“这事真他娘的奇了。”

岑鸣坐在那里生闷气。一时都没了话说,当然,也是不好说。

这当口,老余过来了。

司马阳笑:“没坦白呀?”

老余很认真地说:“开玩笑,我老余是1974年入的党,二十年党龄了,能干那种事!”他很轻松地点了支烟,腔调就又油滑了。“老人家说过,我们这种人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就是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也要保守党的秘密呀!”

司马阳很想逗一句,要是老余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呢?话已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就看着老余光是笑。

老余说:“你莫笑,老朱叫你过去过堂了,把屁眼夹紧些呀!”

司马阳站起来,收桌上的东西。岑鸣也站起身说:“我再下去查昨天的事。”也不知是针对谁说的,就闷起头出去了。

老余小声说:“诶,他咋回事,脸色这么难看。”

司马阳摊摊手,做个无可奉告的姿势就笑。心想,老余这话问得有意思。

老朱正在办公室里发呆,脸色苍白。司马阳一直走到他跟前,他才愣过神来。老朱叫司马阳坐对面的凳子。司马阳瞅一眼,要在平常无所谓,可今天那位置就活像是被审席了。于是退两步,在靠墙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老朱就用无神的目光看着司马阳说:“泄密的事,你怎么看?”

司马阳说:“本人无看法。”

老朱说:“咦,你平时啥事都爱评说个一、二、三的,今天咋回事?”

司马阳说:“咋的,值得怀疑啦?老朱,昨天我跟你可是一路走的,今早也是一起来的。至于电话,对不起,我家还没安呢。”

老朱说:“对,我们四个人都是一路走,一起来的,问题就出在电话上。”老朱嘴角挂起一丝阴丝丝的笑,盯着司马阳,“老余家有电话,可老余说了,外面的公用电话有的是,谁不能出去打呢?”

司马阳倒是一怔,真是呢,咋没想到这一层?这就复杂了。

老朱见司马阳不说话,就说:“其实,我第一个排出去的嫌疑对象就是你司马。我了解你,你是绝对不可能向农民泄什么密的!”

司马阳忙拱拳道:“老朱,谢了。我说你还是饶了我吧!我自己还不清楚自己?”  

老朱说:“你看岑鸣这人怎么样?”

司马阳说:“不错呵!”

老朱说:“我是说泄密的事。”

司马阳说:“老朱,对这事我是无话可说,你也别绕我。我觉得你还是慎重些,以大局为重为好,好了,我走了,你也别再找我。”

 

十五

 

岑鸣已回来了,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司马阳问他:“怎么样?有眉目没有?”

岑鸣说:“操他妈,全都装懵,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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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阳不好说什么,就自己下车间去了。司马阳边在车间里巡视,心里边思谋着如何撬开这些农民的口。这时司马阳看见库房门口有一个小伙子正在往屋里点件。他心头一个念头一闪。那小伙子叫安昌,是个靠自费读农专出来的农村娃儿。自费生国家没指标,他父母花了几千元钱东托西拜才把他弄进了这个农修厂。这里人欺生排外,根本不睬他那张农专文凭,把他分去开一个破皮带床子。司马阳刚来时手下正缺有知识的生产管理人员,也觉得把一个农专生这样作贱,太可惜了。于是,司马阳就找齐老板、老朱据理力荐力争,终于把安昌弄成了计划兼统计。为此,安昌一直很感激司马阳,说要不是司马阳拉他一把,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司马阳走过去,四处看看,没人,就安昌一个人在屋里。见司马阳进来,安昌恭敬地站起来要让座。司马阳按住安昌肩膀,头伏在他耳边说:“就一件事,告诉我,谁把那两车外协件装的箱?”

安昌一下就紧张,探头要朝门外看。

司马阳说:“放心,没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安昌就犹豫,叹口气后,就用手指在茶杯里蘸了水,在桌上写了“母猪皮”三个字。司马阳伸手抹掉桌上的字,再在安昌肩上狠拍一掌,转身要走。安昌拉住他:“司马科长,事关我身家性命呵!”

司马阳说:“放心,我比你清楚,咋个操作,我有数的!”

司马阳在厂里找一圈也没见着“母猪皮”。问一个徒工,说是上街赶场去了。厂里两个门,但只有一个门开在街面上,斜对面是一个小茶馆,是赶场的必经之路。司马阳走进茶馆,找了个背静,又能看清行人和厂大门的位置坐了下来。“母猪皮”是齐老板的师兄,现在是小组长,也是这个厂里出了名的煮不熟,炖不烂的角色。“母猪皮”是这厂里唯一一个不是齐老板宗族网的人,他儿女的婚嫁也都和这厂离得远远的,故意不和这里沾边。然这厂里又数他资格老。早些年,齐老板没做老板时,他还敢用脚踢齐某的屁股蛋。就是现在,他也敢和齐老板顶嘴,甚至说几句怪话,齐老板也不和他计较。很多小报告打到齐老板那里,他都呵呵一笑了之。这反倒使齐族里的人认为齐老板是个讲礼德,肚量宏大的人。其实齐老板是把“母猪皮”搓熟了,也摸透了他的脾性,齐老板何等人?玩个“母猪皮”还不易如反掌?齐老板多年来之所以把原厂里的异己排除光,而独剩下“母猪皮”就是想利用他这位师兄很有些特别的脾气和身份。对外可用他当支枪当门炮,齐老板不好说,不好喷痰的话和事,都支了他去混说乱喷。轻了,对方作声不得,“老革命”就这副脾气。重了,理麻到齐老板那里,齐老板嗬的一个哈哈:“那个‘母猪皮’,我师傅都说他煮不熟,炖不烂,你跟他理得清?”叫你计较不得。对内还利用他去协调齐族内部那些微妙的关系。给他安个不大不小的芝麻官儿,目的就在于此。齐族有的人和事,齐老板也有不好处的时候,就把他叫去面授机宜,由他出面一日弄,齐族的人还怒不得恼不得。不服气你就去找齐老板嘛。老板准就是那句话:“这事啦,我也没办法。你没听他经常说,早年我不咋样,他还踢我屁股蛋嘞。他是我师兄!”李会计是多奸诈的人,还拿齐老板和“母猪皮”这样摆弄了两回呢。把个李会计气得半死。由此可见,齐老板用人之道,也非凡辈。

不一会儿,就见“母猪皮”夹了把芹菜,提了一刀肉过来了。司马阳叫住了他,两人坐下。见司马阳一脸肃色,“母猪皮”就有些诧。司马阳经常爱和“母猪皮”开玩笑,“母猪皮”稍一愣后,就涎了脸逗司马阳:“咋的,昨晚跪了婆娘的脚踏板,没睡好哇咋的?”

司马阳没笑,却说:“‘母猪皮’,给你道喜来了!”

“母猪皮”眉头一跳:“对的哇,有喜今天我就将就这刀肉请你客了!”

司马阳说:“还是留着你自己多吃点吧,呵。不然,到时你想吃,还吃不上了呢。”  

“母猪皮”一下就拧起来:“咋个?老子们有钱,想啥时候吃,就能吃,哪个还管得着哇?我不相信你司马科长还管得到?!”

司马阳说:“把你这月的钱一扣,看你还拿啥吃?!”

“母猪皮”这下脖子也拧了起来:“扣钱?你凭啥敢扣老子们的钱?”

司马阳冷笑:“你擅自把两批不合格件装了箱,朱老板正想砍个猪头来过年呢!扣你的钱不还是轻的?”

“母猪皮”就嘿嘿笑:“这个猪头呵砍不到我!是周主任叫装的,你们找他去。”说着,“母猪皮”手舞足蹈起来,点着自己的鼻尖:“我‘母猪皮’是啥人?这个厂的老革命!连齐老板都是我的幺兄弟,厂头的规矩还有哪个比我懂?”

司马阳就说:“正因为考虑你是这个厂的老革命,才先给你通个气,这事先保密哈。”

“母猪皮”说:“这些政策,我懂哦!”就自得地朝茶馆门外走,走一截又觉那点儿不对劲,又折回,看着司马阳问:“今天就这事?”

司马阳说:“就这事!”

“母猪皮”就有些愣,想说啥,又不好说得,跺声脚,悻悻地去了。

司马阳见状,直想笑出来。

周主任是在车间办公室找到的,正好就他一个人在。司马阳虽然官只比他大半级,但对他是从来不客气。这姓周的,是齐老板的表亲的表亲,属齐族的外围,在厂里地位较低。他能爬上车间副主任的位置,全凭了他的乖巧和善于给齐老板打小报告。可齐老板的几个侄子不理睬他,也不怕他打小报告,常欺负他。有个侄儿是机加工车间主任,三天两头都把他熊一顿,他也窝火,背上的反骨也时常在瞅时机想峥嵘那么一下。东亚的人刚来时,势头很盛,齐老板也乘机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把一摊事全撒给东亚的人去跳。他以为是风水倒转了,马上就倒到东亚这边。三天两头的上来找老朱、老余、司马阳汇报工作,反映情况,特别是参奏齐老板那侄儿。那阵子那侄儿正和老朱、老余抗劲。两人很气,也想找个借口杀那侄儿一刀。当齐老板发现形势不妙重新大权独揽后,他又慌了,又朝齐老板那里跑了。司马阳最瞧不起这种墙头草似的小人,因而也不把他当个人看。对他也不讲那么多格式。所以一进去司马阳就来一句:“狗东西,反了是不是,谁借你三个胆子了?!”

周主任平时也是比较怵司马阳的,司马阳陡然来这一句,真弄得他一懵:“司马科长,我啥反了?我敢对你反吗?”

司马阳说:“你啥不敢?你也是当了好几年的干部了,咋连一些起码的常识,规矩都不懂?你真给生产线丢人!”

周主任的脸色就变了:“我,我咋了?”

司马阳说:“你还装糊涂是不是?把不合格的件装箱发给用户。用户罚厂里的款,你说这笔账算到谁脑袋上吧。你咋这球傻,检查科的事,你插这一脚干啥?你想当这冤大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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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马上就说:“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也不知咋回事。”

司马阳说:“说你是头憨猪,你还不信,人家‘母猪皮’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你还赖啥?”司马阳从桌上扯下几页信笺纸铺在周主任面前,“快写个检查吧,上面正在研究咋处理你这个家伙!态度老实些,争取宽大嘛,这一刀肯定要杀了,杀哪里都行,别把饭碗整砸了是不是?”

一说砸饭碗,农村户口的周主任就稳不住了:“司马科长,你别吓我哟!齐老板,也在上面研究哇?”

司马阳故意含糊其辞:“齐老板,在上面啦!你别乱扯啥子齐老板哈!‘母猪皮’咋样?屎都吓得流,告诉你,这回是朱老板直接处理!好多事,朱老板都想冒一下泡的了。就是没抓实在。这下是把你抓实在了。”

这云遮雾罩的一席话,还真一下子把周主任镇住了。他晓得齐老板是硬后台,但也更清楚齐老板在多年的权力之争中,经常是翻脸不认人,过河拆桥,丢卒保车。特别善于把手下的人拿来当垫脚石、牺牲品。这联营的事,一年来他也看出来了,此一时,彼一时,说不清里面究竟是啥关系,自己可千万别充当人家的冤大头,成了刀头肉哦,想到这,周主任的话就软了:“司马科长,你晓得我可是规矩人,啥事都是要请示汇报的,上面指哪,打哪,不敢乱来的!”

司马阳就笑:“这回你就敢翻天!吃了豹子胆了?”

周主任虚汗就冒了出来:“嗨!我哪有那胆?”就站起身要走。“我得找齐老板去!”

司马阳说:“这回齐老板也保不了你这浑蛋了!”

周主任就急眼了:“你以为老板不下指示,我敢干啦?”

司马阳说:“怎么,是齐老板叫你干的?”

周主任说:“齐老板说,以后的活还是跟以前一样,自己检自己交。设个检查科,自己找麻烦……算了,跟你说这么多,也没用,我还是找齐老板去!”

可司马阳的脸已沉了下来。

当司马阳把了解的情况告诉老余和岑鸣后,大家都闷住了。老余在屋里来回地踱步,最后就五个字:“问题复杂了。”

岑鸣接话说:“操个娘的,有啥复杂的,我找老朱去,我还不想干了呢!”

老余一下就尴尬了,直看到岑鸣的背影在墙角消失,才自我解嘲着:“妈哟,小伙子气不顺呢。”

司马阳也一下没反应过来:“这都是咋了?”

下午上班、下班、坐车,大家都没得话说。直到在家属区的三岔路分手时,这时只剩司马阳和岑鸣两人了,岑鸣才对司马阳说:“老朱说了泄密的事还没查清,先别管那些农民的臭事。”

司马阳就在暗中笑了一下。

“晚上你有事没?”岑鸣问。

“没啥事。”司马阳说。

“晚上我到你那里去,有话跟你说。”岑鸣说。

 

十六

 

八点半钟,岑鸣到了司马阳家里。两间房,外间巴厨房,显得很油黑 ,司马阳读初中的女儿正在一张很旧的写字台上做作业。另外就是一张饭桌,一张小孩睡的单人床,两把椅子,已显得很拥挤了。司马阳把岑鸣往里面一间房里让,说小孩要学习。里面有象征着工人阶段生活提高的彩电,一张双人床,两个柜几乎挤满了大半房间,靠门边有一个三人沙发。司马阳从门后抱出一个折叠茶几一摆,就权当是会客厅了。司马阳老婆倒了茶水,就又要坐下来看电视。司马阳却说:“哎,你是不是去外边打毛线,边监督女儿做作业?”就拿起床边一堆毛线塞给女人。

司马阳老婆不愿意了:“有啥秘密的,还听不得了?不就是你们那点臭事。”

司马阳不耐烦:“男人说话,你听啥呀?该你女人知道的,听一下还行,不该女人知道,你最好就别听。听了添麻烦,你明白啵!”

司马阳老婆说:“啥该我知道,啥不该我知道的,你说呀?”

司马阳扶起老婆推出去:“今天就是最不该你知道的。走吧、走吧,呵。”

“啪”一声,门关了。司马阳老婆坐在外边心里就有些酸,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是心酸司马阳耍大男子主义,当着客人让她下不了台。她是贤妻良母型,这种场合,她还情愿给丈夫这种满足和面子。她是焦心呀,当初司马阳要上联营厂,她是极力反对的。她一般是不过问丈夫的事的,因为丈夫确实是个能干的丈夫,里里外外的大事小事,他都搁得下,拿得起。但多年的艰辛日子,使她对中国的很多事,有一种生来具有的敏感。当司马阳刚对她提起这事时,她就很深刻地说了一句:“农民唱主角,东亚唱配角,恐怕最终都得以失败告终!”

司马阳惊异地把妻子看了许久,要她说出为什么。

老婆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记得不?我下过五年乡,还当过三年大队会计。”

为去得去不得的问题,两口子第一回斗了十多天的气没说话。丈夫是意气风发地去的,但不久,她就发现丈夫阴郁了,回家时常坐着发怔,爱发脾气,也经常失眠,半夜半夜睁着眼呆望着天花板。她了解丈夫,丈夫的大男子气重,天大的事也不会对妻儿言说,情愿自己独自承担。他要是清楚自己选择失误 ,一定会深深的自责 内疚。有两次她在路上碰见岑鸣之妻,都问她,是不是他们联营厂又有两月没钱发工资了?她很奇怪,说没有呵,司马阳每月都按时拿了钱回来的。岑鸣老婆也奇怪,还说这究竟是咋回事?这月发工资日,司马阳吃了饭,从包里掏出钱说,工资给你了。丈夫说有事就出去了,女儿把桌边上的钱鼓几眼,说:“妈,爸的工资钱咋是从抽屉里拿的?”

她心一颤问:“哪个抽屉?”女儿指指写字台中间的抽屉说:“喏,刚才你在外边炒菜,我看见爸在里面拿出的钱。”

她眼圈红了,她知道那里是丈夫放私房钱的地方。丈夫的稿费,她从不要,要他自己留着买点书。丈夫动用私房钱,是怕她难受,是怕她为丈夫的事忧虑呵,可他自己却默默地承受着一切……她一直没戳穿这件事,那样他将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她要为他保留一份尊严。

这边屋里,司马阳和岑鸣坐下来。司马阳问:“什么事,这么神秘?”

岑鸣就叹气说:“那地方,我看是不能待了,和农民没接上火,自己窝里倒咬上了。”

司马阳端详着岑鸣的神情说:“有这么严重?”

岑鸣说:“说真的,这几月我观察了也琢磨了,你司马够朋友,从不出卖公司和同事的利益……”

“打住!”司马阳忙摆手:“你咋跟老朱一个调了?给你说,我可不吃捧的呵!背上没长反骨是事实,够朋友,不敢当。这天底下,我臭得来还真没几个像样的朋友。我们四个人,不出去也出去了,我认为还是大局为重,老朱、老余吧,毕竟还是自己人,设身处地为他们想,也难啦。”        

岑鸣脸就青了:“什么自己人?你把他们当自己人,他们还不知道把你当啥呢?” 司马阳看岑鸣有些冲动,光笑,不说了。

岑鸣说:“你知道老朱和我谈的啥?绕着圈子叫我揭发你和老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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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阳倒是着实吃了一惊:“哦,他咋说的?”

岑鸣说:“他说你这人诡计多端,在厂里名声臭得很,所以一直没得到提拔。还提到你到这里来后想当厂办主任,其实完全是你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司马阳猛一拍茶几:“他妈个×!他这样说的?!”

岑鸣说:“你看我会说假话吗?我也觉得太卑鄙了,才给你说的。”

司马阳咬牙恨道:“好,姓朱的,我算彻底地认识你了!”

岑鸣说:“你猜他咋说老余的?他说老余是泄密的第一怀疑对象,因为他家就有电话,而且和齐老板的关系有些暧昧。他也问了老余。老余不认账。老余说,我是有电话。岑鸣的左邻右舍都有电话,而且他楼下还有个公用电话呢。打公用电话,就是查都没法查的。老余还顺便反映了我一些其他情况,说他有一次叫我上公司去取图,我装病不去,还说我有一次到资中出差,故意多待了一天。当然,老朱装好人了,叫我今后注意些就行了。在这里,他最信任的就是我,因为我是他的学生,无意中就把老余和你都出卖了,你说这是什么玩意儿?”

司马阳哀叹:“我们这个队伍真的完蛋了,还不如一帮农民!”

岑鸣看着司马阳:“你看我们该咋办呢?我们现在已经是腹背受敌了。”

司马阳说:“我也不知咋办了,谁会想到会是这种局面呢。”

岑鸣说:“反正我得找公司,那里待不下去了,我就不玩了。”

司马阳说:“你想跟小秦一样?到时还让人糊一身的臭屎?人家倒求之不得呢。”  

岑鸣就笑:“那我咋办?只有跟到你啰!你要坚持抗战,我奉陪!你要开溜,我相随。我认准了,你的粑粑不会烙糊的!”

司马阳也笑了:“我告诉你,这回十之八九要遭烙糊哟!大主意你自己拿准。”  

岑鸣说:“真烙糊了我也认了,跟到你吃了亏,也想得过。”

司马阳叹口气:“你这样就太叫我诚惶诚恐了。” 接着,两人对目前的联营形势进行了分析。对与老朱、老余及农民的关系处理和下一步的行动步骤,也进行了策划。送岑鸣走时,已近深夜一点,司马阳的老婆抱着一团毛线,已倚在外屋的椅子上睡着了。

 

十七

 

次日,司马阳一到厂里就去找周主任把车上的件卸下来,重新检验后再发货。可到库房一看,呆了,装件的车没了。问门卫,门卫说天不亮就送货走了。真他妈个蛋的反了!司马阳大骂一声。他是生产科长,他没发令,生产的件却拉跑了,而且生产计划,交接手续都在他手里。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像农民交公粮似的给人家外协厂家拉一大车去,人家还不跳起来?那戏就有得看了。从库里出来,就见安昌正过来,见了司马阳就惶然,要朝旁边的杂物间里躲。司马阳叫住他:“安昌,我要咬你还是咋的?”

安昌苦笑:“司马科长,我情愿让你咬几口都要得。”

司马阳好不奇怪:“你怎么啦?”

安昌就恐惧地摇手:“司马科长,这回我真的不知道了。”

司马阳越发摸不着头脑了:“你说的啥呀?把我弄糊涂了?”

安昌说:“这回他们故意瞒了我。他们怀疑昨天是我给你们说了事。昨晚把我叫到厂里审了我半夜呀。李会计骂我,你不要以为是他们把你提了上来,就老鼠鼻里插大葱装大象。别忘了,这个厂里我们要叫你滚下去,比他们叫你爬上来还快,不信你娃儿就试一下哇!”

司马阳说:“杂种,这么猖狂?你没说啥吧?”

安昌哭丧着脸说:“敢说嘛,说了比不说死得还惨 !这不今早上发货也不让我知道了,害怕我给你透了信。”

司马阳说:“嗨,我也没问你这事啦,你就为这紧张?这么大的事,你做不了主,也办不了。我心里有数,咋会问你嘛,别自己吓自己呵!”

安昌松口气:“说实话,我没啥怕的,我是怕老爹受不了,他老人家花了那么多钱和心血,我一栽下去还不把老爷子气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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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企与民营的联营中,几名老国企员工,出于与工厂荣辱与共的正义感,使得他们在赖以生存的基础被人釜底抽薪而迸发出了“主人翁”的本能愤慨和反抗意识。为保护国有资产不被流失,作为普通职工,他们不顾身家安危,仗义奋起,进行最后的曲折的“地下狙击”和无人喝彩的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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