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板铜琶大漠歌

CPXS 012


以下内容节选


1

一辆玫瑰红“沙漠风暴”,托浮着满负荷强力于314国道放飞,昭示不可抑遏的疯狂。司机娴熟、野派,演绎西西里匪徒范式,也许那是戈壁与大漠轮番雕造的杰作。车里真正的主人是来自东部油田的石油大华梁博文。大华,华彩的极至,不过是求强力的表象,他正背负华夏民族的重托,进行石油工业战略大转移——稳定东部,发展西部。却与司机的风范成逆向大反差,冷静、冷漠、冷面书生,全然一个饱经世故的铁腕主宰。同司机并排的是梁博文的贴己秘书闻小琳,是从东部油田带来的,号称梁博文的影子,形影相随可见一斑。三人正扯成鼎足之势,包括身心两个空间,相伴与猜疑、依存与防范、使用与考核。

闻小琳得知梁博文要与这位司机订长期合同,便对他徒生反感,潜意识里滋生着水火难容的意向,理由是形影之间怎么可以加楔?于是抓紧一切契机干扰梁博文的印象值。此时他正震惊于司机左右开弓,游刃车阵逢隙的险奇快,便大幅度夸张,疾呼救命。不想梁博文冷着脸声明司机的所为是他的指令,因为他要急着赶到腹地去见左奥。在梁博文高势能弹压下,闻小琳只得偃旗,心中却更加张扬起对这位司机的反感,于是没遮没拦地说了些车祸之类的丧气话。闻小琳的妒意,绝不同于通常俗人的小肚鸡肠,而是基于人生走向的思考,他自觉自己没有梁博文那样囊括四海的能力,却又心比天高,难得的是梁博文能对他施以知遇隆恩,他完全可以寄居于梁博文羽翼之下,挥舞着他的秃笔把梁博文的鸿猷用文字固定下来,意念致动也好,纸上谈兵也罢,他可以过一回无冕皇帝的瘾,那也是一种辉煌!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司机开他的车算了,非要展示他的复合型,梁博文曾几次表示他重视复合型人才的意向。闻小琳虽自恃文笔有泰山北斗的后劲,可秘书那活,绑块饼子狗都能干,自己又不能屈驾去开车,那他就有面临被裁的危机,而这位司机却是随时都有复合他秘书的可能,于是潜意识妒意丛生。

司机仍一如既往,深茶镜似乎将他身边的一切都屏蔽了,对闻小琳更是视而不见,鼻孔朝天,目不斜视,一任从里到外的野性四处张扬。这位令闻小琳妒意迭起的维吾尔族小伙名曰达瓦买提,一张凸凹分明的脸,一头卷曲飘逸的棕发,再配以一米九的个头,大展好莱坞影星的派生。几件道具常携左右,一块环宇运输公司的招牌,一本走红新书《学习的革命》,敬业精神,学识水平,绝对一种明码标价的招摇。他的招摇也有一番哲学意义的思考,他卑视父辈们的闭关自守,羡慕沿海的繁荣开放,更看不上同龄人安于刀耕火种,崇拜内地的开拓进取,因而见了梁博文这样的人杰,自然有飞蛾扑火的趋势,好在他天生不太看重别人的衡量和尺度,故而对闻小琳的非难竟能坦然自若。

也许是做者无心看者有意,闻小琳的反感愈加汪洋恣肆,早憋足了高压,“救命啊!我受不了啦!”

“小琳,别大呼小叫,这样会影响司机的注意力,那才会真出事……”梁博文再次弹压,以确保达瓦买提精力集中。

“这才见环宇的功底!有一次天山雪崩,就只差三秒冲出险区!沙局副指挥左奥就在我车上,当时多一丝胆怯就会车毁人亡,这就看出胆大心细的优势。”达瓦买提不乏炫耀。

“哟,这不是西西里大英雄吗!”闻小琳讥刺。

“小琳,你铆足劲闹,别忘了市场机制,达瓦买提可是复合型人才,你的单一随时会让你打道回府!”梁博文不得不抛出杀手锏,以有效弹压闻小琳的滋事。

一语中的,闻小琳不再作乱,可与梁博文的关系从此蒙上了一层阴影。此前,对达瓦买提的一点好印象,更是一股脑跌进黑洞,于是缩身靠在座背上一言不发。

车内恢复了寂静,梁博文微闭双眼,正用心考核这位司机是否能使自己这段大漠生涯平添光彩。这个选择正基于梁博文的大漠规划,效率就是生命,他的821工程是献给大漠的见面礼,他必须得有“飞毛腿”的速度!人生能有几次搏?

在被认为是一个新的较为和平的时代开始之际,石油又一次成了全球冲突的焦点,石油仍然是安全繁荣的关健和文明的基础。因而甩掉贫油的帽子,一直是国人的初衷!基于这个人生支点,他选择了东部那个极富诱惑的大油田,在那里他立下了两座丰碑,一个是以聚合物为龙头的三次采油系统工程,一个是高新技术开发区。这是将资源型城市向综合型转轨的伟大战略举措,可终因人际关系道行不够,一次次败下阵来,好在丰碑会为他作证,稚嫩会走向成熟。他断然转战大漠,以期东山再起,于大漠建造他第三座丰碑——821工程!大漠盆地、东北盆地、渤海湾盆地,并列为国内油气资源量,大于百亿吨的三大盆地,为实现陆上石油开发资源连续接替的目标,石油工业实施稳定东部发展西部战略大转移,大漠石油勘探拉开了序幕,数万石油大军云集于此,誓言揭开死亡之海的神秘面纱。

梁博文的821工程能否确立,还有待于他与部下的集团冲锋。这才睁眼去看相依为命的闻小琳,从前车镜他窥到闻小琳一脸沮丧,还以为他真为车速懊恼,这时“沙漠风暴”已钻出汽车阵,更加义无反顾地撒起野,便建议减速,达瓦买提却提醒他们观看太阳的颜色,一轮绝美的太阳显得异常鲜嫩,在迷蒙的晨雾烘托下呈一团蛋黄状,别出一格的清新柔和。梁博文从未见过这种天象,不由惊叹:多美的太阳!

“这是大漠故意布下的迷阵,它是沙暴的前兆……得在沙暴到来之前踏上沙漠公路,你们不是要见识那条前无古人的沙漠公路吗?沙暴一到你们可什么也看不见了”。

“看不见还怎么走车”?闻小琳惊诧万分。

“凭经验,还可以开车灯……”达瓦买提不再渲染。

车内又陷入了沉寂,只增添了几许恐惧几多企盼,车速依然故我。沉寂中梁博文打开车窗放目于无垠的戈壁,光裸的大地被灰黑色的碎石所覆盖,昂然抗争其间的骆驼草、沙棘丛、碱蓬子,呈斑秃状于狂风中瑟索。审美的辨证反差大大弘扬了大戈壁的苍凉,那强劲的压抑以十万马力铺撒开去,以证实人与大自然的格斗,必定是一场永恒而残酷的较量!死亡之海塔干拉玛干,他们正满载生命的核能一步步向它逼近,雄奇而悲壮。凝神思索,他于千百次失败后又奋起转战,真真有点沙棘的执着,其核心助推正是不忘初心。

有意无意之间汽车已转弯驶进轮南小区,车速渐次减缓,松驰下来的神经又被岑参所占领: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如今终于要亲身领略,这是他有生以来始料未及的,苍凉中又透出几分雄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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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南油田是沙漠大会战开发较早的作业区,呈现于梁博文眼帘的已是沙漠公寓和整齐的生活小区,外围采油树、计量间与之交相辉映,这又给他一个人可胜天的的强大信念。

在达瓦买提的带领下,他们进了公寓招待食堂,这是专门为来往过客设立的。服务员清一色年轻姑娘,全然没有土山炮一类的迹象。梁博文正慨叹于大漠现代文明,一个英俊小伙冲出突围,“哇!他们到了,上菜!”梁博文转而被小伙的格式塔效应所攫获,首先声音奶声奶气,一派娘娘腔,中等身材却异常纤细,着一身皱皱巴巴的沙漠信号服。有着与达瓦买提一样的卷曲棕发和深陷的眼窝,别于达瓦买提野性的是一对迷死人的蓝眼睛。

小伙儿一声令下姑娘们将菜上齐了,梁博文一行洗了手,便于圆桌前就餐。挥去了众姑娘,小伙子搬了个方凳于梁博文身旁落座,自告奋勇为梁博文作注,“今天为你们准备的是药膳。”小伙的纤纤细指于梁博文眼前绕来绕去,将温柔体贴渲染到极至。这使身心均处沙漠时段的梁博文不禁为之一振,“若天天有这样的药膳,我们的健康有保障了!”

“喂,说话可要负责,一朝真能为你天天作药膳可不要反悔啊!”小伙说着伸出小指要与梁博文拉钩。梁博文没有任何心理防线极爽快地伸了自已的小指,拉成了一个死钩。

梁博文自然想不到,这是他生命中又一曲千古绝唱,就这样草率地缔结了盟约。瞬间的灿然,梁博文本想将这一快慰与另两位分享,闻小琳出示事不关已,达瓦买提却难抑不屑与反感,草草收了饭局到室外去了,连墨镜都未摘。

梁博文竟浑然不觉,“这菜味真不错,你是领班主灶?”

小伙子不屑地,“主灶也未必会做药膳,同是过客,就是靠着点不太高明的医术,好在能药到病除,也就骗得了信任,今天特为你做药膳,也有骗取信任的意思……”

“不对!过客很多怎么会单为我?你知道我是谁?”

小伙神秘兮兮地凑到梁博文面前,“是个帅才,满心的要站就站排头,要争就争第一!宁为玉碎不愿瓦全!是事业上的成功者,感情上的失败者,实际上是个悲剧人物……”

“说得准!”闻小琳大呼小叫,“那你应该算出他一向得鱼忘筌,给他做药膳,难免有新桃旧符之苦!”

小伙略顿,“筌比鱼贵就不同了!不过,你会碰上一个扭转你悲剧人生的人,就看你是否能有眼识珠!”

未见君子,惄如调饥。一种强力移情,梁博文不由想到了东部的马失前蹄,他不会再重蹈覆辙,失败都是自己造成!

“别那么消极!你若积极起来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小伙子极力扭转局面,以改变梁博文的悲怆心态。

“可惜我们素不相识,咦!你叫什么名字?”

“就叫我向左转吧!其实大家无所谓相不相识,只要心灵达成共识,那才是真正的相识!”向左转喷涌着至诚至笃。

意识交锋中有人来喊上路,向左转一声长叹,出示了深切的缱绻,而梁博文更是怅然若失,初撞的火花竟如此璀璨。

别了向左转,一路疾驰。“快看,沙暴来了!”达瓦买提有些兴奋。梁博文摇开车窗将头探出窗外,一道黄色屏障自沙漠深处迅速推近,太阳失踪,大地一片浑沌……

“快关上窗玻璃不然会把车掀翻!”达瓦买提疾呼。随即沙暴横扫车窗,车身轻微地摆了摆。到底是名牌“沙漠风暴”,抖着它艳丽的玫瑰红不动声色地于沙暴中驰骋。

愰惚间,路边闪起红色信号,达瓦买提一个急刹车停在信号灯前,“那车出了故障,帮他们修修。”

“谁这么有面子?”闻小琳有意揭短,达瓦买对闻小琳依然视而不见,顶着沙暴下了车,还粘走了梁博文的目光。

天!这不是向左转吗?梁博文莫名其妙地一如大难见亲人,异地遇故知。这突来的激情时刻,寂寞的他跳下车便直冲他的小天使。天使自有天使的灵犀,见势巧妙地一躲,急切地指指背后的车,一脸的求救。梁博文有意掀了掀车上的苫布,竟然是一车中草药,沙暴中塑成了一个迷惘的定格。


2

“小五子!”

“傻小子阿五!”

沙暴刚停,沙漠公寓便满走廊响起经天纬地的呼喊。第五勘探公司05队甲班刚被换下岗洗漱完毕,只等美餐一顿就享受一天最仙的梦幻神游,以解过度的疲劳,却被这大马力不明呼喊所惊扰,看样子预想的美梦,有被泡汤的可能。

呼喊来自毗邻的第六勘探公司06队,一群平均年龄不足28岁的毛头小伙,因而素有鬼子六之称,仗着有年进尺突破两万米大关的功迹,被命名为尖刀钻井队,近日不知为了什么鸡毛蒜皮跟甲方钻井监督较上劲,其不悦之色便跃然脸上,私下便与同命运的乙方05队发泄,以达心理平衡。

“咦?鬼子六?什么新闻?”05队的成员表示淡漠。

“好事,我们弄了块鲜羊肉,吃烧烤去!”

“马上吃饭了。”05队司钻英泽懒懒回答。

“喝一杯,有喜事相告,感兴趣吧!”

“喝?大摸不准喝酒,让监督发现整死你们!”

“喜事就从这来!我们终于把老监整稀了!是来传经送宝的!”四个鬼子六神秘兮兮,以调动傻子阿五的积极。

“什么经?”场地工杉子如鱼得水,顺着这意识流游过去,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整折一回甲方监督,凭着他的机灵竟被监督拿捏得透不过气,一旦得手反弹一定辉煌得可观。

“跟我们走,弄了几块胡杨木,顶好的烧烤料,引火的骆驼草都备齐了。”鬼子六将神秘凝为活生生的细节。

英泽属传统派,对新潮举措一向不感兴趣,便折射出不愿苟同的意向,杉子却乐巅巅,可未能扭转冷场的局面。鬼子六们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咦?你们不是想学如何加快钻井速度吗?有绝活相告,总成了吧?”利诱加恳求。

英泽一听有绝话相告趣味顿生,想想又是休息时间,固化的意念开始松动,“那可不能喝酒,这可是战区大忌!”

“傻蛋,真是傻子五!全是饮料,荒滩大漠,打死也弄不到酒!还想要酒喝?美死你!”鬼子六出示定心丸。

英泽挥挥手,一下子粘连出四个响应者,一行八人去了五十米处的大沙窝,寂静荒漠,绝对是推心置腹的绝妙佳境。

只几分钟篝火便映出了个火树银花,胡杨属硬木,烧下炭可还得一阵,于是山呼海嘯,先将甲方监督控诉一番。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步退回解放前!堂堂的工人阶级要受监督的气,就凭我们尖刀队,打遍天下无敌手,非放个监督指手划脚,要命不要命!这情况,哪还像社会主义?”

“是啊,我杉子是什么人,铁人的后代,甲方也配来监督?整个一资本家的架式,咱们千里迢迢跑到这大漠吃苦受累,还得挨甲方的欺压剥削!一点小毛病就是扣分罚款!”

“我们也是为了扩大市场嘛!”英泽全力弹压过激的不满情绪,“再者,时代发展了,我们也得学会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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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是个小头头,唉!人真惨,让个小小乌纱帽给压得连句真话不敢说!这回我们就拿他老监一把,怎么样?没辙了!看他们怎么破解这道难题!”鬼子六大肆显摆。

“捞干的,使的什么招?”杉子跳跃上沙丘做了一个巨大的舒展状,满负荷展示战胜甲方的决心,一派势不两立。

“怠工!井口塌方,危及井架基础,合同上基础工程可是由甲方负责,正急得团团转,耽误的工时算他们的,得扣他们多少奖金!剜肉,疼去吧!”鬼子六胜券在手。

“哈哈哈……”开心的狂笑似乎将大漠孤烟弯曲了,火舌向人群靠去。这可是两股势力合拢的威力,相辅相成。

“哇,胜利了!这才叫一计定乾坤,决胜千里呀?再叫他指手划脚臭摆老板架子!栽喽!”傻五子乐得淋漓酣畅。

“就是嘛,工资收入提高了,主人翁地位却降低了,我们受得了这个!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算白活!咱是谁呀!什么招没有?”鬼子六扬扬自得,比打败了蒋匪帮还得意。

“就说我们队长,南征北战,多年的打井经验,到了大沙漠还要人监督着干,这都是哪的事!我们这些萝卜头更别提了,拉屎撒尿都受监督!这沙漠就是监督的天下了!”

“杉子,别瞎起哄!新体制嘛,过一段就适应了,总要有个过程……”英泽有意降温,他认为甲方的做法自有道理。

“是啊,你们不能打深井呢,顶多一千多米,就得让人家监督着干,你们能忍下这口气可以理解,护士小姐嘛,只会皮下注射!”鬼子六连同盟也不放过,只顾一路发泄。

“鬼子六太狂了,老子可是铁人的队伍!”杉子出击。

“看看,闹内讧了不是?乙方的不平,完全是旧习惯在作祟,甲乙双方本该是相互依存,少了谁都不成其整体。大家干的是社会主义事业,干嘛把关系搞得那么紧张!这样下去会战成了混战怎么得了,新体制面临危机对谁都没有好处!”英泽感慨万千,因此渲染出几分化干戈为玉帛的铁定。

“可是六个勘探公司没有一家不与甲方闹矛盾,谁能想出化解的良策,他准是个人物!”鬼子六当然想坐享其成。

“那就从我们开始!”英泽抓住时机,想把大家对甲方的暗火熄灭,可大家沉默着正蓄积力量等待新一轮爆发。沉默中,胡杨木的噼叭声压过来,红红的火炭正渐渐成势,该上羊肉串了。又是一阵哄闹,终于淡化了此前对甲方的种种抱怨。肥羊肉吱吱冒油,随即化作缕缕青烟,挟裹着诱人的肉香,于血气方刚的小青年中搅起一阵狂嚣,恰似炸了窝的狼仔,饕餮着,喧闹着,一堆烤肉瞬间溜进了狼仔们的肚皮。

“英泽,梅总来了,叫你们回来!”手机传令一如灭火的水笼。此时此刻,就算狼窝也不得不噤若寒蝉。为不使众人失望,英泽只好撇下大家任其所为,独自一人打道回府。

队部会议室一片灯火,服务人员早将各类水果饮料摆上会议桌,一班队干部众星捧月围着梅华,正嘘寒问暖。

梅总是谁?正是05队的顶头上司第五勘探公司的总经理!鉴于大家不适应新体制,甲乙双方正较劲,沙漠勘探开发指挥部决定让乙方的梅华去做总监,以缓解甲乙的矛盾。

稳定东部,发展西部,各大油田均派出精兵强将。英雄豪杰云集大漠,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来自东北的五公司由于从未打过深井,闯大漠以来一直很被动,如林的强手面前显得暗淡。为了改变这一形象,三江油田石油管理局局长匡海涛,派了他的心腹梁博文前来扛旗。梅华是先行一步,实指望能扭转这一局面,却又被甲方选中,成为甲方钻井总监。

梅华得知梁博文已走马上任,想于公司驻地搞一次交接仪式,来05队也是想碰碰运气,想与梁博文见一面。

梁博文在此不利条件下前来应战,足见其运势蹇蹙。梅华决心暗中助他一臂,便抓个闲空想同他长谈一次。不料沙暴也跳出来做祟,刚进大漠的梁博文到如今尚未在大漠现身,想必于半途搁浅,看来又是错过了会面的机会。

也好,与05队的小伙子们作一细谈也很必要,第一为他们鼓劲,第二为梁博文铺垫。转念间,英泽进了会议室,大漠腹地相遇,自然是亲情友情回环相生,一派热烈。

“梅总监,做了甲方还继续关怀我们!这么晚了,真够难为你的,冒着一天的沙暴很辛苦吧?”英泽先有了两家人的生份,热烈的亲情友情也未能掩盖骨子里的分心。

梅华多敏感,早将这些情绪摄入眼底,因而不由感慨万千,地域、等级、岗位……任何一个符号,都会将大家分割得七零八落,同时在这些区块的缝隙设置了不同名目的的屏障,致使心灵不通情感打结,然后翻着各自的小账本,打着不同的小算盘,本该是一幅完整的宏伟蓝图,却被切成了碎片,受害的只能是事业!为不使这分割的心理雪上加霜,梅华强力扭转话题,“别看这死亡之海,倒是别有生机,看这满桌子各式新鲜水果!内地也未必天天能吃到!”梅华嚼着天山特产库尔勒香梨,“这样一想,就不觉辛苦了。”

“大漠就这个标准,倒班工人一下钻台先吃上水果、喝上饮料!大漠尽是咸水,食用水都得外运,这有什么值得一提?”平台经理时圣不以为然,无论如何比不了三江平原。

梅华抢答,“还不错,甲方特别注意生活服务质量,他们选择最好的承包单位,组成十多个沙漠生活服务公司,从野营房到食谱一应全包,医药费,劳动服务费都是由甲方承当,乙方只是负责干活赚钱,你们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怎么样,与咱们那大不一样吧?”

时圣的情绪粘连着所有的人,大家都陷入沉默,没赞成也没反对。一时间显得热情不足,冷漠有余。

梅华早从模棱中读出其中的反向意念,于是恰到好处地因势利导,“一进沙莫公寓一切全不必操心,生活服务人员全天候地为大家服务,管理员、医生、电工、服务员、坎事员、洗衣工、四班二倒,一天开四顿饭!乙方那是吃饭、住宿、医疗、娱乐、卫生,一条龙,象不象出差住宾馆?”梅华一路引导,旨在给大家鼓劲,潜台词却是这么好的条件还不甩开膀子干,怎么就混个护士小姐!

“不过也有很多不尽人意之处,比方气侯干燥,心情烦躁,生活枯燥!这里又严禁喝酒,想借酒浇愁是万万办不到喽!”钻井工程师向洋终发异议,满负荷的不管不顾。

“酒虽没有,伙食还是很丰盛!食谱每周制定一次,早餐点心稀饭配四种小菜,午餐四菜一汤,三荤一素,夜餐由你们自己点,吃完一抹嘴就走人,洗碗都不用你们动手,在家乡哪有这种好事?房间里是空调,冬暖夏凉,24小时热水洗澡,屋内装着水厕,你们说是不是吃的县长水平,住的局长水平!”梅华极力强调条件的优越,以此为甲方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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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进了谁家门就是谁家人,梅总尽替甲方做广告了……我们可指望着梅总能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多为咱乙方暗中助阵……”英泽被鬼子六一干人的意向所潜移默化,心中对甲方也产生了些许戒忌,因而也是一派不管不顾。

梅华一震,他的本意不但没被大家理解,反而更加深了误解,尤其出自英泽之口,就更令他失望,进大漠组建公司以来,英泽是他最高看的一个,扭转被动局面的赌注,他是孤注一掷地押在了英泽身上。不想神差鬼使自己竟当了甲方的总监,若不是这个意外的位移,他们绝对是同舟共济,这种离心离德的话决不会出自英泽之口,一个导向令他失去了下坡的阶梯,心里闷闷,理不出下一个话题的层次。沉思了半晌,终于没有再找到继续鼓劲的言词,于是决定进行下一个话题,为梁博文铺路。其实,自已也是闲操心,各人自有自己的套路,梁博文自有梁博文的战略,为他铺了路,他走着也未必好,只是尽尽朋友之谊吧。

“你们的新领导已进大漠了,若不是这场沙暴也许现在就在你们面前,这位新上任的公司总经理叫梁博文,留洋博士,专攻巨阵式管理,咱们在大漠的形象也该改改了!”梅华身在曹营心在汉,“五公司有希望大展宏图!”

梅华还未收到反馈手机响了,梁博文带来的钻井新队伍已经到了驻地。办事员请示梅华,要不要给倒班休假的钻工买回程的机票。因与梁博文尚未进行交接,梅华仍兼管五公司的事。他抬眼看看已在大漠连续奋战了二个月之久的05队,个个面带疲惫之色,于是断然下令:买!

梅华布置只留下甲班顶岗,其他准备撤离,等新队伍一到岗,甲班就立刻撤。屋内顿然响起了一片欢呼,急切的思归热,又映出了一个心理领地的火树银花。梅华虽做了甲方总监,不管怎样五公司总算自己人,心心相印啊!

门口又突响炸雷,“有了!这回我们的钻进速度可要加快一倍!只要把老甲整没电,五公司就会成为大漠尖子!”只听其声不见其人,“谁说铁人队伍不能打深井!这混账逻辑该甩进太平洋去!”随着铿锵的话音,转瞬飞蛾扑火般投进会议室,正是吃得油嘴抹花的杉子。


3

预计三天的沙暴,只肆虐了12小时便挟裹着一川碎石转向北去,广褒的塔克拉玛干又沉进神秘诡谲,这对于驾驭了它的左奥不过是一次常见的镜头切换。他于前线指挥部坐地日行四万里,整整与沙暴同行了12小时,为的是等第五勘探公司新上任的总经理梁博文。本来是为躲他才深入沙漠腹地,可现代化通讯工具向他报告,梁博文一进沙指便找左奥请战并声称是为发展西部做贡献,决非一般的闯市场找饭吃!因为目前仍稳着五千万的东部根据地正肥得流油,不说小康绝非戏言,就是大富豪也不算虚名!未进大漠梁博文就将第五勘探公司的尴尬境地了解个透,故而扬言非教左奥长长见识,新时期铁人自有一派新风骨!透着真诚的急切与狂傲,宇宙射电般冲击着左奥,这倒令他特想一见梁博文。

稳定东部,发展西部,中国西部石油工业希望与困难并存,国家要油紧迫!西部最大的巨型构造——塔中构造,更大的勘探场面正日趋明朗,加大石油勘探力度,向新世纪交一份漂亮答卷,一直是左奥的宿愿,当年瑞典人斯文·赫定眼中的死亡之海,正是左奥眼中的希望之海!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3支中美合作沙漠地震队闯进塔克拉玛干,鏖战数年,发现了这个面积8200平方公里的国字第一号巨型构造,而今就在他左奥手中等待勘探开发!

历史宏篇很多,可亲临战场谱写历史巨卷的才最难能可贵,面壁十年,图得正是一朝破壁!会战仅一载有余便控制了轮南,找到了第一个塔中1号沙漠油藏,第一个埋深超过5200米的古潜山油藏,第一个滨海相石炭系砂岩油藏,于是结晶析出三大战役:以石炭系为重点的区域勘探战役,轮南地区整体解剖战役,以塔中为重点的沙漠腹地勘探战役。

与此呼应,地震队急需增加,钻井队更是急需至极,其他各路专业队伍也得增兵添将,预计参战队伍将由1万多人增加到近2万!大场面的主要标志,就是要在加强区域勘探上,正确地选择主攻方向和突破口,找到一、两个储量总规模在10亿吨以上的高产富集的油田群。

重任在肩,思贤若渴,象梁博文这样的狂徒正是左奥求之不得的,都像他那样带着一幅新风骨来闯大漠,定然是不破楼兰誓不还!左奥很少在一个地点滞留三小时以上,此次于前线指挥部耗去12小时,实属破天荒。沙暴后的大漠澄湛如洗,左奥独自兀立于指挥部街头,眺望远处斗折蛇行的来路,一派空白,因而显得焦躁不安。

落日孤烟,已是晚上10点了,他仍企盼于大漠最后一缕夕阳中见到梁博文。常随左右的四大天王——总经济师乔树帜、新任钻井总监梅华、总地质师万重天,前线总调度贾鸿猷早看出他的心病,可没一人敢道破天机。梅华尚兼着五公司总经理,便去了五公司一探究竟。

鸡肋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贾鸿猷安排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左奥刚落座,他便一语多维。乔树帜、万重天百慕大三角般与他交织着目光,不约而同感受到一种潜在危情,因为他们都听出这是贾鸿猷对左奥的揶揄。贾鸿猷统辖前线,对前线情况了如指掌,也许是对第五勘探公司的徒有虚名抱有成见,也许是成功心太切,对他们的低能恨铁不成钢,总之一提到第五勘探公司,他总是搅得与左奥的期望值大相径庭,因而满心的周天寒彻,幸亏左奥注意力过份集中于梁博文才没听出其中的潜台词,神态呈现轻描淡写。

“那谁让你专拣鸡肋做给我吃?既到了你的一亩三分地,就这样对待客人?”左奥仍惦着梁博文,批评缺少力度。

贾鸿猷见自己投出去的一枪落了空,于是又发起第二轮冲击,“咦?你们说,人在什么时侯智商最低?”自己率先夹了一块鸡腿,以昭示自已不是实指而是虚拟。

“什么意思?”敏感的左奥终于收拢了放飞的思绪开始注意力集中,“嗯,现在有一种流行说法,热恋时智商最低吧?谁在热恋?谁有幸被热恋?”

“五公司新上任的总经理梁博文有幸啊!没看迷倒了一大批,魂不守舍的……”贾鸿猷的妒意丛生,无遮无拦。

“好你个沙漠王!心胸好狭窄,就只许对你一个人关注?”左奥也夹一块鸡腿,咀嚼中品味着贾鸿猷的鸡肋,“别说,智商还真骤然下降,你的鸡肋是指什么?”

“自然是梁博文!还未经实地历练,我的意思你不必事先这般关注,目前任务如此之重,竟为他空耗一整天!”

“偏激,你凭什么断定他就是鸡肋?”左奥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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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五公还不是鸡肋?雷声大,雨点小,扛着个大旗拉架子,实际上干啥不象啥,钻井只能打一两千米,三千米都没干过,设备也是花拳绣脚,根本钻不了深井,我们井深至少四五千米,他们干得多吃力?你知道都怎么评价?戏称他们是护士小姐!只会皮下注射!”贾鸿猷一语道破。

“别那么歹毒,万总、梅总可都是三江来的,就不怕得罪一大批?”左奥当然不希望梁博文是个低能儿。

“万总,梅总属人杰,应该另当别论!而且他们已经进甲方圈子了嘛,他们已不属那个圈子。”贾鸿猷强调。

“梁博文怎么就不能是人杰?我还专等他来改变局面呢!你不能道听途说,更不能先验定势!”左奥反强调。

“他也可能是人杰,可根本不懂钻井,大漠里搞勘探钻井才是主旋!期望值过高,容易失望!”

“人家是留学生,留学期间学的是企业管理,专门操作矩阵式管理模式,正与大漠模式共轭!万总、梅总都是他同事,早向我介绍过。”左奥出示满负荷信赖。

贾鸿猷不再做声,多数人站到梁博文一边,基本上算是舆论一律,想打破一种格局得下多大功夫!慢慢磨吧,是真是假,磨去表皮自然见本质,等到梁博文真在大漠栽了,那才叫眼力。想到这贾鸿猷有些暗自得意,预言者总是坚信时间会给自己做注。他如此自信当然是建立在客观分析上,但唯独忽略了自己的思维模式属单向还是多向。

不过,贾鸿猷的客观分析是有硬性依据的,首先五公司成立之初,来大漠的队伍呈散兵状,强弱参差良莠不齐。那是个大油田,地下油藏状况好,戳个窟窿就冒油,目前正稳着五千万,国家工业的大动脉由他们控制着,无形中滋生出一种傲慢情绪,以老大自居,一派油老大心态,这才到处拉大旗树精神,自以为天赐机缘,是他们的智慧所为。

大漠多苦多难!地质构造复杂,想找到大场面,谈何容易!西北地质构造多数为复合型,尤其是这沙漠区域,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叠合复合克拉通盆地,深及100公里,就算在恶劣条件下锻冶出来的西北钻探大军有时都无可奈何。

生存条件也是天壤之别,塔克拉玛干是世界第一流动性大沙漠,素称死之之海!而三江平原那是什么地方?水草肥美,野花烂漫,一口井也就2、3千米。听说油田外围一口4000米的井不是给他们钻了二年吗?大漠是什么速度?70天完成5000米,对比起来,谁的精神更过硬?靠那种浮夸的所谓精神是闯不了大漠的!饿一天二天能靠精神,饿七天八天就得靠实力,谁素质好谁才见功夫!就不相信一个浮夸风中成长起来的梁博文,能成什么大气侯!是骡子是马到时候位出去溜溜!深层意识将外部表情扯出一派轻蔑。

“怎么不做声了?你这个沙漠王就是夜郎自大,你知道天外还有几重天?”左奥的敏感早已明察秋毫。

“夜郎自大?我是怕他们拖了大漠系统工程的后腿,中央催着向我们要大场面,一口4000米的井打二年,我们的井深都在5000米以上,那得几年钻一口井?大场面何时现身?所以劝你别盯着一块鸡肋,没看这盘子里尽是腿?就是为提醒大家,鸡腿比鸡肋实惠!吃完饭咱们是不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贾鸿猷肝胆相照,展示他的赤诚。

“这可不象我们的沙漠王,你有什么证据一口咬定人家是花拳绣脚,会拉你的后腿?连人家面还没见过呢!典型的先验定势,小心耽误大事!”左奥仍不买他的账。

“证据?太现成了!电话里吹得山响,非得一天内找到左指挥,怎么样?一天过去了现在还没露面!不就是一场小小的沙暴吗?搁浅了!这才哪到哪,连刮七昼夜的沙暴他还不得蜷缩成蜗牛?只好等着流沙掩埋了,就冲这,我敢断定他出不了什么大彩!”贾鸿猷自觉证据硬实。

“人家换了新队伍,专拣顶尖的好手带出来!不能用老眼光看新问题!”左奥嘴上批驳着,心里却打起了鼓。贾鸿猷倒是精细,梁博文电话里急如星火,山呼海啸地勒令左奥等他请战,可一场小小沙暴竟不见了人影,选了达瓦买提做他的司机,估计不会出什么意外,那就一准儿是找地方躲避沙暴,舒舒服服睡大觉去了,若真是这样一派少爷作风,大漠可不是养他的地方!

“记准了,富家子弟没几人吃得了大辛苦的,人家后方正稳着五千万,肥得流油,到大漠来纯属附庸时代潮流,镀镀金而已,大漠地质如此复杂,没有不是硬骨头的,偶尔有几块好肉,你想都留给梁博文?我们这可是招标竞争,人家可不等米下锅,用不着去拼命!”贾鸿猷顿了顿,又添油加醋,“你可是第一次空耗了十二小时!”

强刺激毕竟可以兴奋中枢,左奥平静的大脑终于掀起了波澜,沉思了片刻便决定不再等梁博文。

紫河隆起石炭系,已将生产井布完,马上得进入投产筹备,建筑安装工程又属大洋全。石油天然气总公司指示,要把紫河塘油田建成全国样板油田,达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国际先进水平,以于世界争一流。地面工程有美国埃特蒙公司参与设计,设备来自美国、加拿大、法国、瑞典、新加坡等五个不同的国家,建筑安装队伍招标在即,左奥决定去紫河现场视察,以便确定招标方向。为不使大家看出他对梁博文已存成见,于是先来了个长长的休止。在圈出一段思维空白后,又插入一段紫河塘的话题,随后才嘱咐贾鸿猷于前线指挥部留守以等待梁博文,自己带着总经济师乔树帜、总地质师万重天,去紫河塘考察核算运筹投产资金。

左奥刚走不到一小时,梁博文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前线指挥部,贾鸿猷为他安排了晚餐,交谈中才知道是为一个同路者修车耽误了时间,梁博文只好暗叹错过了与左奥会晤。

梁博文的真诚并没有改变贾鸿猷的偏见,相反,梁博文倒霉的奶油造型却更加坚定了他的先验意向,随即形成了一套刁难梁博文的蓝图,分配井位时,他会把地质状况最复杂的留给这位风流倜傥的奶油小生。他会让左奥承认精明强干的他也会有走眼的时候,尤其令他不屑的是,未曾见面,左奥便展示他对梁博文的褒扬意向。

两人终因话不投机而将一顿美餐惨淡告终,敏感的梁博文早从贾鸿猷的神色读出他的不屑和轻视,于是感到自己的开头是个错误,他决心的洗心革面,不过是个口号。贾鸿猷的回馈已经告诉他,第一印象,就已看到他的软肋。回想三江油田的败走麦城,皆因自己太过大意,随处展示自己的软肋,还自诩是自己的诚实、坦荡、真面。这些堂而皇之的溢美,换来的是什么?败走麦城!为什么世人提倡严格要求自己?藏起真面也好,卧薪尝胆也罢,总之是要给自己留足回旋的余地,不然岂不是未敢翻身一碰头!此番的错还是放纵了自己,若多考虑到与左奥会面的的重要,就不会因半途为向左转修车而耽搁,究其根源也是对向左转的倾情,那小家伙居然强力牵扯了他的情致,一句话,还是感情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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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博文一行匆匆去了五公司前线驻地。一路上大家都默默无语,闻小琳、达瓦买提皆因困乏而懒于启齿,而梁博文的思绪却空前扶摇,贾鸿猷的冷漠,向左转的热诚,雷电般于左奥布下的空白背景中昂奋,形成强烈的阵痛。


4

艰苦卓绝,跑了二十蹚才办下了一级建筑证,姚建新如获荆山之玉,马不停蹄直奔第五勘探公司的油建驻地。连失二标的痛楚已将他推上极限,拚上性命也要夺下第三标!五个亿的建安量,还有一个深层含义,不能再让人认为铁人的队伍不过如此,一半吃老本一半吹着唠!大漠会战讲究创名牌,举国石油大军云集,如此也太掉价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漠开发正值喜忧交织之际,原油产量不断递增,可南疆铁路运力不足,奔涌的油流只好拦腰截断,其局势异常紧张。沙漠石油勘探开发指挥部决定于大漠至孔雀河输油管线首末站抢建四座五万立方米的储油罐。

建罐要求高精尖技术,务必持有国家一级建筑证,面试考核全面铺开。刻意刁难,求全责备,红底烫金证书终于百般锻冶中出了炉,作为油建的兵头将尾,姚建新总算吐了口气,喜滋滋正准备拉着队伍去沙指请战,不想管道分公司率先鞭炮齐鸣,一百面彩旗如雨后春笋,齐展展、鲜亮亮,迎风招摇于分公司营盘的四围,炸眼、气派!姚建新眼中形势心中策,预感到大事不妙,过去一问,果然塌天的消息,管道分公司以低于标底百分之五一举中标,五个亿的大市场不翼而飞,五公司油建痛失三标!姚建新跑回营房,往床上一倒放声大哭,毗邻的鞭炮鼓噪着最强音,碎石裂帛般压将过来,与姚建新的号啕成复调式协奏,感天地而泣鬼神。

乌江滚滚,霸王别姬,一曲《广陵散》正奏在高潮,梅华风尘仆仆到了油建营地,一为昭示新主帅到位,二为一级许可证是否落实,不想竟被眼前的惨象就地划牢。

“梅总,我们无能,给江东父老丢脸了……”姚建新呜呜啕啕,也顾不得行君臣之礼。

“不对!我们还没参与竞争,怎么就把任务下达了?准是他们走了后门!”众里炸了窝。

“先不要这么说,你们不是没有一级证嘛!唉?证办得怎样了?”梅华息事宁人。

“这不!办回来有何用,晚了三秋!”

梅华接过证书反复观看,眉宇间充溢着喜气,“好!办出来就好!别气馁,证办回来就不愁没活干,以前我们只凭老本,以老大自居,自以为就凭铁人的队伍到哪不是扛旗的?那是在家里关起门来说,东部还是计划经济,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所以连个证书也没有,这里是市场经济,优胜劣汰,就是天皇老子不达标也拿不到好活!记取教训吧,大家都存在个观念更新的问题……”

“不对!甲方欺负人!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什么屁证,一张废纸管什么用?就是看着咱们的旗太红,忌妒!拿什么市场经济压我们!”姚建新部下抛出杀手锏。

“我们不能太老实,人老实有人欺,马老实有人骑!还不是看我们守纪律,老实听话?就该对他横踢马槽,给他来个下马威!”七嘴八舌,一时间油里撒盐爆个不停。

“别瞎说,惹翻了大老板不是闹着玩的!竞争机制残酷得很!管道分公司就是比我们有经验!”油建副经理力压群雄,“大老板若是与咱作对,怎么还会选咱们的人去甲方当总监?看问题要辩证,不然就是偏激!”

“那是梅总技压群雄,属内行专家,决不是他老甲发什么善心!”众里异口同声,使偏激继续升级。

“咦?这就足以证明铁人队伍是过硬的,他们这样百般刁难,其忌妒之心昭然若揭!”又有人补充。

“好了,向大家报个喜!”梅华以十万马力的昂奋弹压众人的激愤,“你们新上任的总经理梁博文已经来到大漠腹地,他可是专攻矩阵式管理的,很快就亲自上阵……”

“那总该驾驭得了市场经济了!”

“这可是与甲方抗衡的重型炮弹!”

众里又七嘴八舌。

“我们也不是土山炮!这么多人才,干嘛甘居人下,这次非干个大项目,让老甲见识见识!”

“对,梁总会拿出些新点子!”梅华重槌响鼓。

“说得好!梅总又当了甲方总监,内应外合,改变目前的被动局面,看他们老甲服不服!”姚建新认定找到了安全的港湾,飘泊的心总算抛了锚。

“好!给甲方点颜色看,别以大老板自居!总把乙方当群氓阿斗,这回好好跟老甲斗斗!”又有人发誓。

“谁这么有出息,大张旗鼓地要跟甲方斗斗?”声如编钟,环绕绵长极富力度,以泰山压顶之势覆盖下来,淹没了所有的噪音,众人一震,竟是甲方常务副总指挥左奥。

“左副指挥,这么巧,你到油建……”一段语流断链之后,梅华询问,显得极不仗义。

“我不是专门来看你们,是要检查管道分公司的战前准备,顺便,所以没那么巧。”左奥一米九的身材,极富地方特色的外貌,是地域特塑了人,还是人群圈定了地域,同一地区的人总有点类似,这特色是指有代表性的维吾尔,其实他并不是维吾尔,而是锡伯族。宽脑门,窄面颊,深陷的眼窝,微黄的卷发。目光炯炯,威严而睿智,腰身笔挺,英武而帅气,只是太冷面,喜怒哀乐皆不流于颜色。

“实在的,大家不过是急于找活干,你看我们的油建头头,急得哇哇大哭……”梅华极力申张。

“斗也没什么不好嘛,斗也是一种激发,你们梅华也成了甲方,这回你们好好跟他斗斗啊!”左奥面色平淡,语调更平淡,象是在训好斗的蛐蛐。

梅华没了电,休止了好一会才有了新的话题,“我是来报告他们的新老总即将到位,一高兴话就过了头……”

“你见到他了?”左奥木然的脸破天荒绽出灿烂。

“还没……电话联系上了,听说沙暴中,是为一个运草药的孩子修车延误了,咦?那孩子名好怪,叫什么向左转……”梅华顺势转移左奥的注意。

“好,好……”左奥的灿烂又突增光华,“注意梁博文的的行踪,我要见他!”左奥带着光华转身要走。

“左副指挥,慢着!”姚建新赤着脚跳下床,脸上还挂着泪,“看,一级证下来了,大罐的活能不能分给我们一半?”

左奥接过红底烫金的一级证书,翻来覆去足足看了一分钟,“这证有没有假?这还有待调查!”

“假?这是怎么说话!”姚建新大叫。

“请看钢印,正规部门颁发,怎么会有假?”有人补充。

“证书是不假,你们油老大有的是钱,送上份厚礼,要一百个都能办来!此前就有先例!”左奥出示先验。

“什么,你说我们在搞贿赂?”姚建新严斥,有点穷凶极恶,“诬陷!这也太伤自尊了!”

“你怎么可以诬蔑铁人的队伍!”众里炸了窝。

“这是给铁人的旗帜抹黑!”

“甲方不象话,专门与铁人的队伍过不去!”

姚建新粘连着他的部下,群起而攻之。

“姚建新,注意自已的形象!言过实其,胡来!”梅华力挽狂澜,“怎么这样对待左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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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奥仍一脸平淡,“他们怎样对等我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对工程得百分之百负责,部里要求务必300天完成四座大罐,你们证书刚拿到手还未经实践证明,我怎么可以冒然将如此重要的工程给你们!铁人的队伍并不就等于铁人!”

“他凭什么瞧不起我们?不但贬低我们的技能,还诬蔑我们投机取巧搞贿赂!”众里又有人反击。

“搞假冒目前比比皆是,我不得不防!”左奥继续先验。

“那是你的偏见!凭什么不信任我们?”

“就凭你们那股子傲气,开口铁人的队伍,闭口铁人的兵,拉大旗包打天下,在我这可不灵,因为铁人的兵不等于铁人!”左奥寸土不让,“你们建的轮一联,据反映到处是毛病!这样的质量,怎么让人信得过!”

“毛病?你有没有调查研究?那是有些人故意找茬挤兑我们!”姚建新也旗鼓相当,“你说这,让我明白了是谁在搞事,是不是物质调配处的戴默?他整天搞什么东北帮,西北帮,声言这地盘属西北,决不让东北佬染指!听他的,你败局已定!拉地域派别最没劲!”

左奥在领导战术上属马拉松,早晚将对手拖得精疲力竭,他才开始冲刺,“你们不用东拉西扯,对轮一联合站的问题,我马上组织专家组鉴定,合格则已,不合格,以后你们真别想在大漠立足!”说完要拂袖而去。

“等等!”姚建新紧追不舍,“什么叫则已,若工程合格呢?能不能在大漠立足?给个说法!”

“你要什么说法?”左奥开始注意力集中。

“大罐的建安量划归一半,我们建首站,管道分公司建末站!甲方统着大局,办事需要公平!”姚建新紧追不舍。

“别的任务可以给,大罐绝对不行!”

“为什么?”姚建新把惊诧推上极限。

“大罐要求技术高精尖!你们没干过,当然不托底!”

“你是说我们技术不过硬?”姚建新决不放弃。

“对,管道分公司是国家正规部队,专搞管道大罐,而且有国际声誉!”左奥拿出最硬实理由。

“崇洋媚外!”急难中姚建新词不达意。

梅华突然激发出一股强烈的本位主义,“左指挥,你看他们意志多坚定,不依不饶无非是想多做贡献,这样吧,这个项目先给他们干,干好了给钱,干不好分文不取怎么样?”

“白干?没有投资,他们能干什么?”

“可以自筹资金,他们就想干出个威风!”

“威风值多少钱?顶多算风头主义,大罐可是实实在在的五个亿!再说了300天后务必投产!眼下大漠的油运不出去,快冒漾了!我拿国家利益保你们的虚荣!”

“这么说,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姚建新于绝望中作最后争扎,“不然只给一个罐……”

“一个罐和十个罐是同等道理,质量不过关就不能投产,还不等于零?死了这条心!”左奥一槌定音。

“左奥!你如此固执!你会后悔!请你马上对轮一联进行鉴定,如果拿到合格证,你得赔偿我们全部损失,不然我跟你对簿公堂!”姚建新气急败坏。

“建新,你怎么可这样刁蛮!都是你们这些人把甲乙方关系搞得这么僵!关系搞僵,还谈什么信任?还不快向左副指挥赔理道歉!”梅华极力为左奥挽回面子。

“别管,你刚做甲方,这样的对抗多着呢!甲乙若没有矛盾,不是同流合污,就是随波逐流,大锅饭为什么一团和气?彼此都伤不着筋骨,可国家遭大难!好了,你慢慢会习惯,咦?别忘了,让梁博文去我办公室!”左奥对此似乎没生气,这与眼下的氛围不符。就在大家一派五里云雾,他却带着不易外露的满意挥手作别,没再给姚建新讨价的机会。

梅华对左奥的异常没得出确切的结论,那不易外漏的满意也许只限于对梁博文?他是留学生,专攻矩阵式管理,未曾见面就赋予他满负荷期望,是不是也有先验嫌疑?左奥为等量博文空耗了十多个小时,原本也是怨声载道,如今又有所松动,其中掺合了多少外因不得而知。

此前还想为梁博文铺铺路,看来是多余了,况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去攀登那滑溜溜的成功之柱!

细想未来的交织,自己也是脱不了清净,他原本来自五公司,如今却要进甲方,与乙方的关系就变得复杂化!比方大罐的建安量,姚建新的志在必得会不会影响梁博文?若他们较起劲来,他该站到哪边?那就得看梁博文的道行了!


5

当乌苏里江已旭日东升,帕米尔高原还是满天星斗。长时间积淀的习惯,将生物钟锁定在早5点,梁博文仍按东部作息时间起床。夜里一路紧赶还是没遇上梅华,只与05队甲班留守人员作了简单交流便各自休息。移步门外举目苍穹,因满而亏的下弦月尚在西天徘徊,将它凄楚惨淡的清光散乱地撒向大漠,天上地下一派昏黄。

仲秋的大漠,典型的早穿皮袄午穿纱,出门只转了几圈就寒气难耐,只好又折回营房。他看看表已六点半,可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于是又躺下,行军床宽不足一米,翻来覆去不得舒展,于是蜷曲着翻阅自己的历史。一张硕大无比的屏幕于内视觉展示,斜枝旁杈又将他思维割裂得七零八落,稍有康复的神经因之疼痛不已。这感觉随即侵入他的肌骨,只觉腰酸背痛再也躺不住,咬牙煎熬了半小时又一次起了床,披上军大衣再度踏上荒漠,天似乎显出一丝青光,昏黄中又添了一份苍凉。微光里他缓步徐行,翻越着连绵的沙丘,大漠、沙海,几经风暴的雕塑,远眺似浊浪排空,近看若涟漪逶迤,一种痛感中的崇高周天回荡。惶恐嘶鸣,为悠悠千古悲歌,惊悸低吟,为乖舛世事哀咽。也许这是个否极泰来的象征,早已跌进生命沙漠的他从此找到了复调式的印证,他原本就该象这包容万象的大漠,默默承受来自各方的沙暴,他也会被雕琢得远似浊浪排空,近似链漪逶迤!

柔肠千扯,终于扯出了鱼肚白,回眸观望他走出营地近半公里,余悸顿生,此时若突起沙暴,不是被它吃掉也得迷失方向,达瓦买提几次给他下令不可单人离开营地太远,好在晴空万里,既有足迹作标,又有钻塔参照。

面对钻塔,心底徒生慨叹,斗折蛇行的人生不想倏然又将他折进死亡之海,与这摩天铁汉结为生死,他在这会创造一幅怎样的人生画面不得而知。人是万物之灵,但其走向又很飘忽,自然没把人制造完整便把人放到世间,同时也没有给人最终的确定,因此人必须进行自我完善。非完善性、开放性、内在的无限、前程的不可把握,同时并存于人生的运行和变化过程!既然可以自我决定进入某种特殊状态,那就得凭借自身的努力,去解决自身出现的问题,以期达到最终的目标,这便是人的独特。梁博文欣慰地笑笑,为他拥有自我规定的权力。满怀的激情将他鼓荡到钻塔脚下,一幕极不入眼的景象令他的豪情迅速退潮,他不能再等闲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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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架本该立于奶白色细沙上,可清洁的沙地偏偏被灰黑色的泥浆画成了大花脸,东一泼,西一抹,到处脏兮兮,风暴卷起的沙尘仍盘踞在设备上,象是百年遗址,满眼的断壁颓垣!难怪有人认为这面旗是假的,任务完成得四不像,环境也给他们搞得满目疮痍!梁博文顿生怒气,于是疾步来到平台经理办公室,室内也似乎硝烟正浓,于是停下脚步。

“没什么可说的,扣发本月奖金!”气势斩钉截铁。

“何苦呢!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本该情同手足,一纸合同把你变成了老板,把我变成了雇员,可我们还应该是亲兄弟,相煎何太急!”明显的求饶讲和。

“话不能这么说,交班当天就跟你说过,十四小时过去了,原封没动,合同上规定超过十二小时不执行甲方指令就扣发当月奖金,现在已超过二小时!”理由充分强硬。

“十二小时那阵你为什么不罚?后二小时应该甲方负责,也得扣当月的奖金,这叫执法不严!一比一扯平,或都罚,或都不罚!”这是杉子的声音,明码标价的瞎起哄。

“去,你懂屁,出去干活!”英泽也在场。

“怎么样,你们就是劣根,根本是耍赖嘛,别看当年是什么红旗,可现在是市场经济了,你们那一套失了灵!眼下是甲乙合同制,甲方对乙方实行现场监督,甲方监督的指令就是圣旨,乙方必须照办!”强硬中透着蛮横。

“别摆你臭老板架子!不就是一个普通工程师吧?老子打井那阵,你还穿开裆裤呢!南征北战大半辈子,到了大漠还得要你监督着干!告诉你,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提红旗这两个字!”回敬走心走肺,一如挖了祖坟。

“事实证明你们的打井技术就是不怎么样,你们不过占了天时地利,到了市场经济,怎么样?不行了吧?要速度没速度,要质量没质量,已是众所周知!你们不是讲究三老四严吗?你们自己去看看,井场弄得象什么样子,脏乱差!当初你们不是坚持严格的要求吗?满世界都去参观学习!如今井场也搞成这样?可见花拳绣脚全是假的!”

“混账!当了几天老板,不知天高地厚了!把祖宗都忘了!没有那场会战,你们还得顶着贫油的帽子!铁人那是活活累死的!九泉之下他不会饶你!”室内硝烟滚滚,愈演愈烈,居然拍起了桌子,一派剑拔弩张。

“他若真是九泉有灵,更不会饶你们!他开拓进取,拿命换了头号大油田,今天他若还在,一定是市场经济的排头兵,决不会象你们这样窝窝囊囊,干啥啥不象!我这里可以预言,就你们这种干法,下一轮竞争就得落标!”

“标算个球!说穿了就是搞资本主义那一套,学人家洋人的把戏,不中标拉球倒,老子还不稀罕干呢!也用不着受你们狗日的气,士可杀不可辱!”

随即一个茶杯落了地,炸裂的巨响终于将梁博文推向前沿,他推门进了屋,钢雕铁塑般立于二阵之间,久久没有作声,顿然使对垒的两方乱了阵脚。

梁博文目光绕场一周,除了英泽、杉子他认识外,还有三位不曾谋面。待烟尘稍有落定,英泽便向他介绍,主攻手是甲方的钻井监督秦朝辉,应战的是乙方平台经理时圣,与英泽站在一起观阵的是乙方平台工程师向洋。

无须介绍大家就知道,进来的是勘探五公司刚到任的总经理梁博文,因为梁博文刚踏上门槛,英泽便下意识喊了声梁总。虽然时圣等还未回驻地,可消息早传过来,本想下了早班就回驻地拜见新上任的总经理,不想竟将一幕最不体而的闹剧奉献了上去,自觉没了面子,满脸凑不起一块可以表达笑意的肌肉,只好阴沉着。好在梁博文的一一握手,略表寒喧的问候,才将一场战火扑了下去,而这里却是余烟依然袅袅,没一个率先表示和解。

“怎么能同甲方闹成这样,你们这是不想在大漠立足了!”梁博文极尽全力息事宁人,因为门外他已听到落标的危机,无论如何落标总是一种耻辱,决非铁人后代该为。

“没看他们凹腰凸肚耍老板派,欺人太甚!”

“咦?不能那么说,这是总监要求的,执行合同必须严格!这情况我已向梅总作了汇报,讨了他的指示,哪有井场搞成这种状况,达十四小时无人过问?”秦朝辉不依不饶。

“这不公平!是上一班轮休职工归心似箭,不整理井场就走了,要罚该罚他们!”杉子快言快语。

“别忘了,梅华原本是你们的人!他也觉得不像话!公不公平你们去找他,我是秉公行事!”秦朝辉留了回旋余地。

“好,这事由我来处理,时圣留下,大家都忙去吧!秦监督,我会让时圣写出书面检查,甲乙联席会上让他当众向你道歉!”梁博文杀伐决断,反而使秦朝辉觉得无地自容。

“这……不太好吧……其实大家都是为了多出点油……我真不是故意刁难他们……”秦朝辉将余地扩大。

梁博文又一次拉住秦朝辉的手,“我们共同的目标是稳定东部,发展西部,他们也想显显身手……只是眼下领导交接不到位,管理才有漏洞。他们这样强调也是不想让自己落标!放心,我到岗了,会尽快扭转这种局面!”

“嗯,行家就是不一样……这样争争也好,让大家都记住规矩方圆……”秦朝辉抛下一个诚挚转身出了门。

“梁总,你这样示弱会使甲方得陇望蜀!”

“杉子,别瞎起哄!”英泽极力弹压。

梁博文皱皱眉没深作计较,“时圣,上一班人为什么不清理井场?这是最起码的常识!他们现在何处?”

“回家心切,当时又缺乏监督!其实是甲方监督没按时到位!眼下大概正在公司驻地,是下午2点的机票。”

“马上通知他们返回井队,进行整改,什么时候合格什么时候再走!”梁博文一言九鼎,板上钉钉。

时圣对这个决定大出意料,驻地与大漠来回需一天的时间,那不是耽误了飞机?无论如何都是一家人,他就应该替上一班把井场打扫干净。其实,刚才他与甲方争执只想推脱责任,但并不想推掉义务,干多干少都是心甘情愿,可这罪名他担待不起,尤其将会影响下一轮招标,所以才争得鱼死网破。于是略作调整,“我看算了,这活我们完全可以替上一班干。当时梅总听说您已进大漠,带来了轮班的工人,就决定让他们先走,走后也没人通知井场上的情况,若是严谨些,我就该过去看看,可我这边因为人手不够,大家都怕误了进度,就没在意井场的整洁,缺少统筹,这是个漏洞!不过只要搞清责任,我们多干点活算不了什么!”

“漏洞,对,这是我们的短板!不能一味强调客观,打铁还要自身硬!为什么到了大漠会出现一系列问题?就是因为我们缺少了铁人的铁!不硬实!现在起我们得重新认识自己,改弦更辙,重树形象!是啊,目前人手不够也确实是大问题!我带的补充队员都是顶尖的好手,马上就到岗,你们不必担心缺员,我们还要在大漠大干一场呢!东部油田储量耗尽,正考虑下产,外面找市场已成为必然。将来我们还要打到国外去,那可是竞争激烈,若像现在这样水水汤汤怎么得了,饭碗都难保,更何谈扛旗!”梁博文鼓涨着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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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窍!那就别让上—班回来了,下次再……”

“没有下一次,现在就得立下新规矩!你们目前的处境不容乐观,该扭转一下了!人家大漠是铜板铁琶,字字句句叫得响,我们同为大漠人,更何况我们是铁人的队伍!若真为这些小事落了标,被挤出大漠市场,何颜面见江东父老!”

“不过话说回来,从大东北到大西北,几个月没见亲人了,谁不想家?让他们回来是不是太不近人情?飞机起飞在即,不就是井场卫生没搞好吗?”时圣诺诺地求着情。

“什么叫不近人情?这次就是要用实际行动完善交接制度,同时制定一个参战大漠队伍的刚性管理条例,一举两得!”梁博文没给回旋余地,他的铁定,何尝不是圈定自己!

“可……这样就会损失两万多元退票费!”时圣提醒。

“就是要他们出点血!一支纪律涣散,作风拖沓的队伍能打得了硬仗吗?还想让人家指着鼻子骂孬种!”梁博文扣扣紧拧,一派宁愿玉碎的悲壮。

时圣深深为之感动,他读出这位新上任的主帅情系大漠的执着和决心。他时圣岂是甘做孬种,只是多些妇人之仁罢了。瞬间升腾出超越自我的欲望,乘着梁博文扇动的飓风燃起了生命潜能之火。对,洗心革面!半分钟的升腾沉降,他抓起通向沙指接待公寓的电话,提出退票的申请,不想对方回了个扣杀,飞机起飞前二小时内不予退票,只能作废。

梁博文听完时圣的汇报,勃然大怒,“这是哪家混账逻辑?”于是抢过电话劈头盖脸将对方斥了个哑口无言。半天对方才向他解释,市场经济,不忍让机场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想不到是梁总经理的意向,那就另当别论。

梁博文一震,对面回话的居然是白燕!国计委白副主任的宝贝公主!当初于东部油田筹建聚合物系统工程,是白燕说服了她父亲为他批出了立项许可证,而白副主任竟要收他做驸马,毫无心理准备的梁博文当然无法接纳。真是冤家路窄,她又在这等他!鉴于干扰多多,人生最重要的就是确立准绳,时时提醒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梁博文柔肠千结,千回万转终于凝出一个钢铁公司,他要不惜血本重塑大漠形象!


6

紫河塘是大漠一块绿宝石,尽管四围处处黄沙弥漫,尽管周边终年不见一滴雨水,紫河塘却是依然故我,竟然风调雨顺,水肥草美。一湾清洌丰腴的小溪斗折蛇行,方圆百里田畴阡陌、果林纵横,大有世外桃源的神韵。

紫是玫瑰红的延伸,一不小心在玫瑰红里多添些蓝,于是便幻化出紫,固而紫同源于爱的色彩,紫河塘也就诡谲出些许神秘的爱,仙子般飘忽的维吾尔少女竟那么慷慨地为爱的神秘作注。紫河塘油田挣脱了完整背斜石炭系油藏的扼制,幸运地在这块神秘诡谲的土地上横空出世。由于石油天然气总公司指示,紫河塘要建成世界一流的油田,沙漠石油勘探开发指挥部于众多投标队伍中选择了享有世界声誉的东部三江油田最大的采油厂卡尔加里采油厂派出的队伍,整体接管紫河塘油田,主帅正是曾任卡尔加里采油厂厂长,又出国外援科威特,刚刚归来的陈克勤。

陈克勤是因婚姻问题离开那个大采油厂厂长宝座的,也许人生悲剧永远源自性格的悲剧,陈克勤在倍受了孤独之后,仍然选择了大漠这死亡之海,准备在此了却后半生,或建树相对的功业,或默默凭吊大漠孤烟,不想命运之神竟赐予他这样一块风水宝地,当他拖着满心疲惫走进紫河塘,他恍惚着似看到了大漠的海市蜃楼,一再问部下他是睡着还是醒着,然而是睡是醒这美景都挥之不去。

办公楼采用公寓式,吃住、办公一体化,大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格局。前厅屋顶为钢化玻璃,取太阳直射式,因而格外明亮,一池清水倏忽着数十头红翅鲤鱼,是观赏宠物也是盘中美餐。水天一色俨然一座水晶宫。

门前为几千平米的大广场,二十厘米厚的水泥铺就,光滑如砥。广场四围的绿化树已比肩连踵,该算是祖母绿或是猫儿眼,宝石中的极品!石油天燃气总公司的指令,“要把紫河塘作业区建成世界一流水平的油田”已制成红底白字巨型标语牌,立于作业区最前沿,几百米外,便清晰可见。围绕这条总纲,编织出了一张世界科技联合的网,将世界石油界顶尖技术、设备一齐网络到紫河塘,竞标在近日内举行。

陈克勤以绝对优势率着原班部分人马应聘做了沙漠勘探开发指挥部的成员,占据了一席亘古荒原的石油部落。从此成为大漠石油资源勘探开发这庞大系统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虽说采油属勘探钻井豪迈和石破天惊之后的平凡,但终归是继续谱写创造与开拓的壮歌,演义战斗与宏愿的巨篇,也许这会改变他灰色的命运。

灰色对于陈克勤并不是夸张,他出生在一个资本家家庭,铺展在那特殊历史下的背景必然是以灰色为基调,又为一句“国外的技术就是先进”而被定为反动学生,一度劳改十年。在那段灰色的岁月,神话般他收养了一个被狼吓得失去记忆的女孩。她的命运更灰,只因她美学教授的爸爸给她娶了个“德寇”妈,一切都跌进黑洞,后来,母亲带着她双胞胎姐姐去了美国,父亲又耐不住命运的重压彻底撒手人寰,就这样将这个有着日尔曼血统的孤女推向了陈克勤。虽说劳动改造,陈克勤靠着微薄的工资,竟然肩起了父亲、兄长、老师的重任。在他温馨的港湾,那女孩战胜了病魔,摆脱了无知,一路绿灯成长为颇有名气的新闻记者,那就是三江油田报社铁蝴蝶捷妮。平静、幸福于反思岁月的光环中崛起,她终于做了他的妻。在一段长长的岁月,没有喧哗,没有张扬,轻风徐来,波澜不惊。

人生也许永远是一波三折,当风流倜傥的留学生梁博文出现后,一切都易了位。陈克勤一半是为躲避,一半是为成全,他抽身出国外援。可他错走了这步棋,又一次将捷妮送上了记忆空白,为这不可挽回的过错,他只好选择大漠,以等待事态的沉降,听凭命运的裁决。

陈克勤作为甲方代表,一切都执行沙指的决策,副指挥左奥本来电话同他约定最后审核招标方案,可等了一天未见人影,原以为是沙暴阻碍了左奥,电话里才弄清是为会第五勘探公司新任经理。是个什么人物会使左奥如此重视不得而知,也只好耐着性子于办公室静等,无形中夸大了孤独寂寥。

陈克勤兀立于窗前,深秋的紫河塘被置于缤纷天地,赤橙黄绿大地尽染,衰草枯杨七彩相间,静谧中张扬出一派灿烂。他与捷妮最初的缘份似乎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结成,这背景应该一开始就给他一种启示,看上去虽很辉煌,可其间却蕴藏着不可逆转的萧杀秋气,辉煌仅仅是短暂的,更令他难以排遣的是这关系到如今尚未画上句号,这一尴尬决择不想将捷妮再次送上记忆空白。原本打算经过一段关系空白,让捷妮再作一次选择,为捷妮他可以舍弃自己的一切,因而出国前他有意上演了一出闹剧,自以为能将捷妮割舍给梁博文,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太经验、太程式,近乎精灵的梁博文怎么会进他设定的圈子,况且为了事业他会割舍一切,最后苦了的只会是捷妮!这一悬案真真是难极,痛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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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陈克勤愁肠千结,服务员给他送来一个人,目光所及令他惊了个魂飞魄散,近一分钟的定格他才下意识地喃喃,“捷妮……捷妮……你知道我想你……”嘴里嗫嚅,脚下却似钢浇铁铸,他不知眼前的优物是否还属于他。

来者先是被他喜极、痛极的神色所震慑,经过一段计算机式的运转,其思维很快梳理成章,移动着款款脚步于侧面的沙发上落座,解剖刀般的目光于陈克勤周身旋绕良久,“她真是太幸运了,居然能重塑一个又一个男人……而且事到如今,你还能仍旧对她不改初衷!”

“你是……”陈克勤如梦初醒,“琼妮!”

“对了,捷妮怎么会来大漠!那是一朵大金字塔里的鲜花,出来就枯萎了!”琼妮尖酸刻薄。

“你们是双胞胎,你这样说她,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吧……”陈克勤当仁不让的护花使者。

琼妮谈谈地一笑“我宁愿同她换换位。”

“你了解她吗?据说她又犯了病,一定很惨,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对不起她……”陈克勤满负荷心痛。

“你太在意她了,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你想象的那么惨,她身边又多了一个男人,叫佫恪,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致。”琼妮调动着悬念,一派忽悠。

“佫恪?你搞错了,是梁博文吧?”

“梁博文?他除了自己的事业还会关心谁呢!甚至连他自己都可以牺牲!属于无可救药那种!”

谈话跌入低谷,陈克勤似乎是被梁博文的敬业逼下了悬崖,无奈、无力、无援。一段休憩,陈克勤又浮出低谷,“接着说,那男人是哪儿的,怎么会照顾捷妮?”

“当然是梁博文引荐的,他把自己的困扰一股脑推给了别人,也许他更加负疚,也许他彻底解脱,总之,梁博文这男人够强力的,永远都能自拔。

“不说他,还说那个佫恪!”陈克勤一根筋。

“好像是省广播电视厅的厅长,捷妮已康复,现正在他部下供职,如鱼得水,我约了捷妮到大漠来……”

“哦,是吗……”陈克勤企盼中搀着畏葸,欢欣中透着忧伤,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是转机,还是永远的结束……咦?你怎么会来大漠?”

“当然是财富!哪里有财富哪里就会有我!想不到宝库的主人居然是你,这就意味着我将从你的腰包里掏钱!不知你会不会慷慨解囊!”琼妮自负地笑笑。

“那得看你的目的,只要掏得有理有节……”刚被国际市场熏染过的陈克勤,机警地布下防线。

“只求你聘我为总包,你也了解埃特蒙公司的实力,工程质量绝对一流!”琼妮一走上敛财的轨道便底气十足,当然那是以自己实力为依据,当然也不摒弃人际关系,她定定地望着陈克勤,想以自已的强力使他有所承诺。

陈克勤旗鼓相当,“大漠实施市场机制,正好是你的强项,你可以实力技压群雄,胜败全在你的手中!”

“不过你们中国有时不太在意实力,因为工程毕竟不是某个人的,与他们个人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如果有人能跟某些权势切身利益挂上钩,我就是再有实力也难免落标,所以我想找甲方拉拉关系,不想竟然遇上你……这真是太好了!”琼妮喜形于色,似乎不曾有过对捷妮的忧戚,这瞬息快捷的转换令陈克勤瞠目,人情于财富面前居然如此微薄!

陈克勤愁肠百结,慨叹千古孤独寂寥,看来人与人,情不过是个调味品,真到了切身利益谁还将它当盘菜呢!

“你既然是甲方,到时候可要有所倾斜呀!”琼妮紧追不舍,“招标在即,可以给我一些承诺吗?”

陈克勤沉思了片刻,“我虽是甲方,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队伍,一大半还是乙方,他们也有权竞标,那可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部下,我们的利益可是休戚与共,你说我会倾向于你还是他们呢?你我之间毕竟是两个国度的事!”

“我们是……用中国话说是亲属,至爱亲朋,他们不过是一般同事,况且你们已经分为甲乙!”琼妮循循善诱。

“所以我主张公平竞争,最好不掺杂什么倾向,让实力说话,这你总该满意了吧?”陈克勤亮出君子之交,他当然会选择实力最强的队伍总包,以完成总公司赋予的使命,因而显得不卑不亢,琼妮若能高出一筹,他当然也能做到举贤不避亲,况且竞标评委又不是他一人。

“我们这里可以不搞倾向,若其他人搞呢?所以还是需要你的呵护,助我一臂……”琼妮不依不饶。

“评委由三十人组成,就算我打满分也不过是一百分而已,总分可是三千分!”陈克勤又是一个扣杀。

琼妮被扣得偃旗息鼓,休憩了好一会儿幽幽自语,“你猜到中国我最怕的是什么?”

陈克勤对外国人口中的中国十分敏感,于是又以十倍的反冲回击过去,“你能怕什么?不外是自己的短板!怕就不来嘛,世界这么大,捡安全的地带去!”

“不像你说的那样,最怕的是怕腐败!难道不是吗?那是一个大厚阶层,上扯下连又呈区块状,就象沼泽,陷进去就不得了!我是为埃特蒙公司负责,这个公司在世界上享有盛誉,不能因我的失误而受损,所以我必须小心谨慎!”琼妮真真切切,一副与公司共存亡的态势。

陈克勤被她的敬业所感动,“那我也真诚地奉劝你,你可以到其他地方去发展,这不就加大了保险系数吗?”

“你忘了我是个中国通,而且还有一半中国血统,我只是担心决没有贬意,更希望能得到一些有力量人的呵护,这回总该通了吧!”琼妮也感受到了陈克勤的诚意。

“那你就作作有关人的工作,得到他们的呵护,”陈克勤终于完全理解了她,但鉴于前期的复杂纠葛,他又不想大包大揽,于是指点迷津,“尤其是左奥的,他才是这里的真正的主人!你可以找机会见见他,表白一下你的诚意。”

琼妮知道一分成功,需要十倍的努力,尽管前面的路途遥遥,心底还是升起了一线曙光,五彩霞光泻上面颊,“我有办法了!”说着起身,款款出了房门。

陈克勤随即感到先发制人、抢占先机、未雨绸缪这些理念同样具备局限,其合理内核也是需要条件的,绝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据琼妮提供的信息,他的撤退具备相当大的误差,既冤枉了纯洁的捷妮也亵渎了磊落的梁博文,事实证明自己事先的假定完全与事实不符,他们没有走到一起就是铁证!他的先发制人、未雨绸缪之类,制裁的完全是自己!

至此,他得出一个结论,一切理念都具备双刃,如果不能驾驭,就必须给以足够的时间,以等待其真面的显现。


7

锋火台一路狼烟,梁博文十万火急传令05钻井队倒班休假的工人回大漠整治井场,以便确立交接制度,从此改变大漠队伍形象。掐指一算总部驻地到腹地井场至少得八小时,最早也得下午五点才能到达,这样一段长长的空白梁博文是不能白白坐失的。他事先规划的821工程虽属阶段性蓝图,但对于改变大漠形象占领石油市场,有着至关重要的战略意义,应该细化。正思谋着如何填满这8小时,电话又报来梅华的信息,说他正在五公司油建基地,简略描述了姚建新与左奥的冲突,便析出两大矛盾,第一由于五公司在大漠形象欠佳致使姚建新痛失三标,第二姚建新为在大漠立足与左奥争执,将新领导梁博文也牵扯进来,左奥下令传梁博文去他办公室,是凶是吉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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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生命沙漠区超越出来的梁博文试着实践得之不喜失之不忧,他平淡地挂了电话准备去见见梅华姚建新,达瓦买提向他提供路途并不很远,只需半个小时的距离,打个来回还有七小时可供在油建基地使用,于是分派达瓦买提去05队食堂带些可口小吃,以备误了饭点。

对达瓦买提明显的亲昵倾向闻小琳十分在意,于是将抑郁写在脸上,缺少了往日的盎然,只默默收拾自己的文件袋。

“还不去帮帮达瓦买提?”敏感的梁博文早把闻小琳的反常收入眼底,但仍保持浑然。

“那不是喧宾夺主了嘛!新人笑总比旧人哭动听,干嘛去破坏它……”闻小琳恶言恶语。

这曲解了梁博文的本意,因为他在刻意确立与少数民族的良好关系,另外自向左转出现,达瓦买提便心怀不悦,其中奥妙尚未揭晓,为堵塞这能溃堤的蝼蚁之穴,梁博文便有意感情倾斜,一向知己的闻小琳怎么就不能理解呢?本该对闻小琳做以解释,可下意识却跳跃着没必要,解释不是使对方更加确认自己正确吗?那是此地无银的把戏!算了,任何一种哲学理念都与从事这种哲学思考的个性密不可分,他就那个模式,难道一个解释就能改变他的思维模式吗?靠他自己去领悟吧,闻小琳毕竟是个聪明人。

一个回旋在闻小琳那又加了一个结,梁博文的无言,在闻小琳那造成一个最高的轻蔑,他真的有一种被打人冷宫的感觉,他是以投靠保护神的心态随梁博文来大漠的,不是心心相印,也得形影相随,可梁博文的冷漠不是宣告闻小琳是可有可无嘛!空前的委屈使他呈塌天状,这也许是在别人心灵里筑巢的必然,一个不小心,就是塌方的险情。

半根神经就能将闻小琳扫描清楚的梁博文觉得不能再等闲视之,必须给他一个确切的抚慰,便亲昵地拉拉他,让他去挑些自己爱吃的,并陪他了出门。刚出门,一辆黑色奔驰迎面驶来,于一米处停下,车门出来的竟是琼妮。梁博文虽一怔,但他绝对判断准确。因为他看出她在做姿,看他是不是会将她误认为是捷妮。一个眼神,一个神韵都判别得清清楚楚的梁博文,决不会将任何人误认为成捷妮,即使她们是双胞胎。然而,此刻他内视网升腾起飘渺的幻觉,宛如朝阳中的烟,闪闪发光地飘浮在最纯静的峰巅,那缓缓的,远看一片光明的静观景色,激发着根植于他至深心灵一千个理由都置换不掉的非理性冲动,他信定那才是真正能改变他悲剧心理的因素,可那只是镜花水月,事实上他的悲剧命运已成定局,已跃上创造期的梁博文深知该如何面对这不可逆转的悲剧格局,那就是在否定的基础上重新肯定,这肯定不是出自形而上的某个权威,而恰恰是他自己,他就是命运,就该抓着命运的阄,况且他已在运行着得之不喜失之不忧!

“捷妮姐姐……”闻小琳出于同病相怜,他自以为他们同属被梁博文抛弃之列,拉住琼妮的手,他已泪眼模糊,“千里迢迢,你来找他……这值吗……”一时间声泪俱下,闻小琳将悲怆推向极至,发泄呈不管不顾状态。

“小琳,你弄错了,她是琼妮!快去多弄点好吃的,让你琼妮姐姐跟我们一起逛大漠!”梁博文不咸不淡,既未出示异地遇故的惊喜,也未表达已往岁月的恩怨。

闻小琳在梁博文的提示下才弄清眼前的同病投射者是琼妮,转而收起了百般委屈和悲怆,扯出长长一串寒喧、抚慰,他们毕竟有过一段密切的交往,其亲昵、牵惓将梁博文映衬为旁观者,这才真是喧宾夺主。幸亏闻小琳的敏感总能使他适可而止,便强撑着喧宾夺主的态势,将琼妮、梁博文粘连着引进了驻地营房,端茶倒水之后,声称去找达瓦买提。

闻小琳一撤,梁博文便感到空前的别扭,依他现在的心态,去炒那段毫无意义的情感冷饭,也真是太屈了自己。一个偶然的采访,他与油城报社记者捷妮演绎过一段戏剧性的感情纠葛,这位国外归来的双胞胎姐姐,想以自己的侠肝义胆,拯救于他的心理黑洞,终因她没有足够的耐性,而将她的侠义转化为一腔妒火,报复在他的事业上。她是以出巨资启动聚合物系统工程为条件,将梁博文扶上油城开发区总经理宝座的,可就在工程行将启动之际,她撤了梯,梁博文若稍有意志薄弱,他就会败下阵来,可痛苦磨炼了意志,危难激发了生机,绝望解放了心灵,令他真真体验了一回英雄气概,从此他敢于直面人生最大的痛苦和最高的希望!没有痛苦,便只有卑微的幸福,伟大的幸福正是战胜了巨大的痛苦所产生的生命崇高感。

“很疑惑我无理由出现?我知道你一直记恨我……”琼妮在解剖刀般审视了梁博文之后,于雷池葡匐。

梁博文未作声,多维的心理张力将他扯成无线可依的风筝,他当然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大漠,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找他,更想知道捷妮的近况,可这一切都被别扭所控制,在这种状态下,沉默也许是最佳选择。

“对不起,我不是来找你……我是要找梅华,想让他助个阵,到了塔中前线才知道,五公司换了帅,更令我意外的是,我所见到的新帅原来是你,这是路窄,还是缘分……”

这一注解很重要,梁博文马上如释重负,好歹不是来找他炒冷饭,“那太好了,我也要找梅华,一会儿可以一起去。”

“那没必要吧,现在帅不是你吗?你就可以定夺!何必再绕弯子,自找麻烦?”琼妮出示一种找到靠山的得意。

梁博文怕她提出自己难以胜任的请求,因为那一脸的得意不知蕴藏多深的商人谋略,而且琼妮是以讨价还价的典型留在他印象中的,迟疑了片刻便找到了推托的理由。

“我还没同梅华正式交接,目前还由他率着五公司,现在就定夺是不是有点独断之嫌,或者见到他我们一起定。”

琼妮狡黯地笑笑“你把问题想严重了,其实很简单,埃特蒙公司到大漠,还没人真正了解它的实力,我只是想搞个晚会,与各路人士结识一下,以便更好地合作。我的阵很好助,只是带着你的部下去参加这个晚会,能出几个节目就更好。节目主体,我已与地方文联取得了联系,文联主席亲自率队前来助阵。”琼妮由里到外透着轻松,将她的真正动机掩藏得讳莫如深。因为她深知同为乙方,梁博文才是她的劲敌。他会为自己的家门守住每一个铜板,这也是当初有意同他结为联盟的真正动机,做为对手就不能不处处设防。

“哦……这没问题……”梁博文答应得爽快,心理却设着屏障,因为他深知琼妮的能言善辨,甚至唯利是图已不再是她的生存技巧,而是融化于她血液中的某种必不可少的生命元素,真正达到了神莫过于化道。

达到了目的才是真正的轻松,琼妮开始注视梁博文的宿营房,绕场一周似有重大发现,“咦?你们睡的床怎么这么窄?哦……不,是房间窄。”说着她用步丈量几个来回,“你注意到了吗?这房子,要比其它的窄一米,我说怎么这么压抑、别扭,这宿营房是你自己带来的?”

梁博文开始凝神,“怎么会,都是甲方装备的,怎么会有宽有窄!”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有所共鸣。

琼妮又固执地走出门外绕房勘察一周,将梁博文喊出屋外,一一向他指明,五公司的野营房比其他公司的要小要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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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博文这才想到他为什么一夜没睡好,原来这床确实是超窄型,难为这些工人是怎么度过这日日夜夜,超强的体力消耗,却得不到一个舒展的休息。

“这就是你们市场经济的不均衡性,这当然好理解,再好的事业,在开始的时候,都是不完善的,这就要人为地去匡扶!”琼妮略顿,看到梁博文呈认可态,又不失时机地为自己游说,“当初我并不是单为个人恩怨撤回对聚合物工程的投资,后来我仔细考虑,那工程又不是你个人的,你不过是一个成员,更具体些,你不过是个负点责的经理,根据你们的制度又随时可以调换,往往这种调换是遭了人家的暗算,最后一切损失得由投资者兜底!事实证明,你不觉得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琼妮底气越来越足。

“事实?你指什么?”

“你到大漠来,怕不是什么荣升吧?”

梁博文突遭飞刀,恰恰刺中了他的隐痛,更令他不能容忍的是,这是琼妮炒冷饭的前兆,接下来她是不是就要涉及他们之间的恩怨!于是将情绪降到最低点,“我不想翻旧账!”

“我当然也不想,我只是提醒你要尽快将思维模式调整到市场经济轨道,我担心你日益固化的计划经济模式会令你在大漠马失前蹄!”琼妮张扬起高屋建瓴。

“我不懂……”梁博文对马失前蹄很敏感,他不想在千百次挫折之后依然面对失败。

“比如这野营房,看上去只不过是新旧大小之别,可其中蕴藏着多方关系的拉扯,房子尚且可以体现远近厚薄,在投标中标上不是更能体现人际关系的严酷吗?市场经济是个全方位的竞争,百分之十五靠各自的专业技术,百分之八十五的要靠人际关系和当事者的为人处事能力,既然是闯市场,就要按市场规律运行!”

梁博文觉得她的提醒不无道理,正与他的重塑大漠形象相共轭,下意识驱散了一脸阴云,“当然……运行很重要。”

“这就需要选择最佳伙伴,制定最强硬措施!比方这野营房,就该去找相关的人问个明白,讨个公道,干嘛非对五公司这样不公平,让甲方从此不敢对你小视……”

“那倒不必,方便时问问倒是可以……,生活上要向低标准看齐嘛。”梁博文有一搭无一搭。

“这就是计划经济的遗痕,分配给你什么算什么。市场经济不是这样,首先是强烈的竞争意识,最美好的都应该属于我,不给,我们就要自己去夺取!”琼妮一旦进入竞争轨道,就一派强力!她放弃的永远小于她的选择,她的价值观绝对是经过历史衍生而又经过当代人挑选的。

梁博文笑笑,出示了一个不敢苟同。

“你不能这样轻视我的忠告,市场经济你做我的学生都不够格!据我观察,国企员工多数不具备这种竞争意识和能力,现在起必须教会他们,哪怕让他们先有这个意识!”

梁博文体会到了琼妮的中肯,于是友善地笑笑。

琼妮下意识感到她总算找到一个支持者,沉降了好一会,风马牛不相及地,“陈克勤也在大漠,是紫河塘的部落酋长,他代表甲方管理那个油田……”

已跃出生命沙漠期的梁博文,对这信息颇感意外,可随即调动了足够的心理承受,“这与市场经济有关吗?”

琼妮正考虑如何接招,达瓦买提、闻小琳带着一包食品归来,大江截流,将琼妮的注意完全淹没在热情的寒喧。经过权衡,琼妮婉言谢绝闻小琳一同逛大漠的恳请,答应于晚会见面。汽车载着梁博文一行去了五公司建筑安装驻地,琼妮孑立于大漠公路,茕茕中谋划她新一轮竞争蓝图。


8

上帝对亚当说,我没有赋予你特别的形式,你是唯一不受限制的,并能采用和选择你的意志所决定的东西,为了你的荣耀,你应该是自己的主人和建造者。

琼妮是遵循这信条较好的一个,她把自己建造得似乎无所不能,她可以在亚洲、美洲营造自己的辉煌,可以满世界选择她的栖息地,可以驱使随便什么人,为完成她的使命而出力。经过精心运筹,大漠各大要员均被她聚集于紫河塘油田,陈克勤自告奋勇充当东道主,于会议大厅举行了盛大的联谊晚会,名之曰:精诚团结为大漠寻找大场面而携手,巨型横幅草书着“群英荟萃”,一派龙腾虎跃的张扬,那是一种求强力的碰撞和激发。

碎石裂帛般的爆竹声,从左声道后浪推前浪地鼓噪,爵士乐则于右声道遥相呼应,环绕立体声先锋音响正轰然推出《爆竹吹打迪斯科》亢奋而震撼。在这狂奔不羁的酒神精神推动中,左奥率着他的四大天王,在他巨阵组织各职能部门头头的簇拥下款款步入会场。因为是携手联谊,驻大漠的各个勘探公司都派了代表,紧随其后一一落座。此时,乐曲正鼓角齐鸣管弦大作,辉煌嘹亮的大唢呐在众声合奏的托浮下异军突起,将左奥一行喧染得有如千军万马急等出征,豪迈而雄壮!琼妮将大漠的实权派啸聚于此,其醉翁之意竟无人察觉!也许只有梁博文能略知一二。

梅华既以四大天王身份出现,五公司就该由梁博文率队参与。且不说他隐约感应的醉翁之意,就是琼妮陈克勤这两个心理疙瘩就够他望而却步,于是派闻小琳代庖,况且他有最强硬的托辞,去处理05队退票返程事宜以规范大漠铁律。

闻小琳替代梁博文全权代表的身份,着实受到了梁博文那个级别的礼遇,被甲乙各路代表轮番介绍、款待、嘘寒问暖,真正体验了一回帅的快感。帅是中心人物的双关,难怪人人都想做帅,而且还拟定了不想当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的格言,优秀的人物就应该是帅而且一定能成帅。快近而立之年的他终于找到为什么心理总是不平衡的根源,他总是在中心之外,供人驱使,不能去做自已想做的事,不能将自己的主张幡似地昭示于众,并粘连众多同道者去实现自己的目标。这一发现对于他真是太重要了,他艳羡梁博文也不过是潜意识里对这种核心力量的向往,当他自觉不自觉感到这投射毕竟是海市蜃楼,便会产生由衷的沮丧,尽管梁博文避风港般呵护着他,也从未找到心灵愉悦的支点。

他为什么不能象梁博文那样去占领一个中心位置,去实施帅的欲望呢?他沉思默想了好一会儿,隐约感到是对自己力量的不确认。这得追溯到他选择的职业。文秘这种职业就是要以他人为轴心,而梁博文则不同,他选择的是厂长、是经理,职业本身就圈定了主从。闻小琳又对自己的智能资源进行了全方位审视,认定并不比梁博文差,而是未在中心地带操作。既然梁博文已有辞退的意向,不如顺水推舟,将这个秘书的职位让给达瓦买提。

他回头看看坐在司机方阵的达瓦买提,却并不象他想象的那样低调,正左右逢源地展示他的开心。这倒令闻小琳不解,自他们同时做了梁博文的左右,便伴生出瑜亮之隙,梁博文一向置达瓦买提于高屋,常令自己压抑不已。而此次出行,梁博文当众给足了面子,令达瓦买提开他的车相送,会场上又受到梁博文那样的最惠待遇,本以为达瓦买提会对此耿耿,如果达瓦买提一向能对这种尊卑不以为然,他闻小琳也不会不解,达瓦买提也是很在意等级的,谁能全然无别无二于等级,他一定是大彻大悟!疏导了久蓄的心灵淤塞,闻小琳体验到了无挂碍的轻松,至于营造自己的中心位置,一时还无着落。于是放飞目光,以搜寻晚会上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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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米大厅被旋转不定的彩灯笼罩着,又是一曲节奏明快的迪斯科,于跳跃闪烁的光波中穿插迂回,声色勾连,小精灵般将每个角落都搅成一片混沌。如此荒凉的大漠一时间竟能集合起这许多人,小伙子西装革履,姑娘们花团锦簇,也许正是太寂寞了,只要有活动,便极力展示自己的色彩,以向大漠宣告人类的存在。也难怪他们对迪斯科如此情有独钟,那也是对大漠死寂的宣战,人这万物之灵,只要存在就会不甘寂莫,不过这里有些太张扬太喧嚣了。

目光所及,闻小琳发现琼妮身处左奥和他四大天王的中心,正与他们侃侃而谈,倒有些喧宾夺主之嫌。她的同胞胎妹妹捷妮若有她这样的心理状态,就不会一次次病得死去活来,也不知那个佫恪会把她调教成何许模样!中心人物也许还必备杀伐决断,梁博文将捷妮带进心灵死角,可为了他的中心地位,他将她残酷地抛弃了,这当然是闻小琳的一孔之见,因为伦理学首先就会发难,捷妮毕竟是有夫之妇!她若是有琼妮那样的杀伐,也许早将梁博文束之高阁了。同胎而生,怎会有如此之大的差别,虽然她们的外貌有如克隆,心灵却是天壤!人就是人,正象上帝对亚当所说,他没有将人制造完整就放到这世界上,在历史进程加以补充的同时,便赋予自身不同的形式,那是无限的、多样的,个体的自我构成,必然始终具有个性标志。

恍兮惚兮,闻小琳又将目光透过声色混浊的喧嚣寻到了陈克勤,晚会的东道主,梁博文命运的天敌!是生存变异还是刻意效仿,混到洋鬼子堆里才几天就被洋化。长头发,短胡子,笔挺的暗格西装,提花领带,整个一个买办督头,这与当初那个刚平反的臭老九相去甚远!孙悟空虽一斤头十万八千里,可倒底没逃出如来的掌心,他还得与梁博文拉扯抻拽。幸亏梁博文没来,不然,人多众广,那第一句寒喧,第一次握手就够他消受,梁博文到底高出一筹!

正当闻小琳放牧纷纭的思绪,有意无意地品评世态炎凉,左奥的声浪呼啸着冲进他的耳鼓,宣布晚会开始。先是热情洋溢地讲了大漠会战的意义,又讲了晚会为促进寻找大场面的作用,一阵又阵掌声充当着心灵的传媒链接,通融而款洽。接着又互联网般正式为每个要员彼此作了介绍,精诚团结,多多关照一类的套语便纲举目张地套牢每一个当事人,当然都在琼妮醉翁之意的包抄中,左奥的发言似流水跺板,很快跺到晚会的主体,由市文联主席亲自率队的文艺演出开始,又衬以火爆的《开门迪斯科》。

乐曲收尾推出艳若花仙的主持人,声称文联主席十分重视这场演出,因为这也是市政府对石油大军的支持,又画龙点睛地指出,文联主席恰是沙漠指挥部副总指挥左奥的夫人!鼓乐齐鸣,掌声大作,帘起幕卷,暮然中开,灯光辉映的金银台上,端然鹤立着名曰仲旋的文联主席。

恍惊起而魄动,闻小琳只觉五内俱沸,绝对是惊心动魄的短兵相接,她神韵酷似曾与他苦恋的黄妮!那是他生命旅途中最残酷的恶梦,对此他一直如坠五里云雾,可还未等他收回梦魂,就一切都烟消雾散了。黄妮,那个强权摧残下的飘蓬,她当然不知道,当她红消香断不久,以欺辱她为乐的丈夫,也得了应有的报应,他终因作恶多端走上不归路!大漠,为什么又神差鬼使折射出她的影子?

闻小琳胸口一阵阵巨痛,文联主席讲了些什么竟一句也没听进,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以缓解他绵绵心痛。昨日象是东流水,一切都似乎是事过境迁,他必须学会吐丝作茧把自己坚壁起来,免得象以前那样赤胆裸心再次受伤。他自觉有能力树立自己独立的人格,不再羞于自己。

闻小琳挺起胸,昂起头,开始认真阅读这位文联主席仲旋。此时观众席里的灯光业已切断,而台上的灯却是一派雪亮,躲藏黑暗中的闻小琳全方位调动起他的感知,攫获着目标的每一个信息。这才是天赐良机,若换个场合,他也许就没这个条件看得如此仔细,他得顾及面子、礼节、公众心理等一系列伦理方面的规范,现在则可以肆无忌惮!

足智、果决是仲旋的显性特征,这是术业于长久积淀中赋予她必备的附加,不然会因优柔寡断等小疵乱了文联主席的形象。端庄、矜持是她时隐时现的风格,这是经验和感受的综合,是引起他人注意和重视的捷径,没有了风格,便是芸芸众生!多情、敏感是她隐藏甚深的本质,那是天设地造与生俱来的,这是驾驭她思想意识的最原始的依据,她的自我构成无不体现着一种既定模式,而这模式恰好与他闻小琳的喜好共鸣!看来,人与人的恩怨情仇只一个小小机遇便会不意缔结,能有效控制一定是强者,强者才是王者的基石。

闻小琳以流水慢板剖析着仲旋,不想闻小琳几个字,却被她甜润的声波运载过来,“闻小琳的长诗《古蝶》在青年文学爱好者那里争相传诵,听说作者本人已来到大漠,都想与他一见,如果可能,做我们的作协主席!”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掌声和摇滚乐的交响。闻小琳一向有闹中取静的定力,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在这样喧嚣的会场上诞生的,而在此时的声浪旋涡中,他只捕捉到了作协主席这一信息,那不是帅的位置吗?他该抓住这一机遇从头开始!

瞬间一个文坛鸿猷在他心中成形,这不是临时凑的,而是长久以来库存样本的精编!潜意识里他早有一套规划,可目前他只是梁博文的附属,他必须按梁博文的指令去想、去做,这些规划便散落于思维的角落。努努力将这些潜规划确立起来再展示出去,那该是多赏心悦目的人生风景!

喧嚣的歌乐一路鼓噪,那是大漠人为驱赶寂寞而精心安排的,喧嚣中主持人报出冷门,左奥的女儿,大漠最美的公主左旋要为大家献上一曲《魂牵大漠》,热极的掌声中前奏渐起,却是极冷!幽幽沉沉挟着一天的苍凉、辽远,一种驱向幻觉的动力牵引着每个人渐进酒神状态。窸窣飘渺的管弦交织中,海岛冰轮般拖出左旋的低唱,一派安宁透明、超凡脱俗。歌与乐相互交叉、映衬,在人们心中释放艺术的超强魅力,牵引着大家一路向深层次意境挺进。联想、诗意、激情,梦与醉双倍地冲击,在审美体验中,大家感受到了丰盈盎然的生命力,有如搭弓的箭,急待寻求投射的目标,强大的生命力足以同任何灾难与痛苦相抗衡!传统的时空观被打破了,三维的绝对不变的空间与一维的均勻流逝的时间,彼此不再是无关的,生命力于赝欧几里德意义上运行着光速不变原理,阐释着主宰万物的义务!

歌声在攀至主宰的峰巅,开始一路回转,又回到母亲大地,回到了人类的家园。那里有死亡之海——黄沙覆盖的大漠,梦幻般令人神绕魂牵……在这绵亘深邃的氛围里,人人被划地为牢,痴迷陶醉于大漠公主的天簌之声,真真是青青然欲雨,澹澹兮生烟。

也许是为了突出主体,一束追光打在歌者的脸上,闻小琳不由一惊,这个左旋像极了他们路遇的向左转!咦?左旋不就暗示着向左转吗?不过他们性别不同,那是个男孩,眼前的可是个女孩,也许他们是兄妹?哈!神秘的大漠竟然隐藏了这许多精灵,大漠之旅有干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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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切,瞬间凝成一个清晰的启示——人是万物之灵!置身精灵的丛林,他又派生出无尽的珍惜,能与他们共生、共处、共荣、共享,岂不是人生最大的快事?为什么一定要非此即彼,搞得鱼死网破!转而他对达瓦买提的竞争已经完全谅解,不能脱颖只能说是无能,这就应该目光向内死死盯住内因!当然把握分寸也不可忽略!强自取柱,柔自取束,匪交匪舒,天子所予,这可是个全方位的历练!

眼下的感悟还应该感谢梁博文,不是梁博文给了自己这次机会,也许他还浸在斤斤计较的旋涡。此前,他竟然将梁博文也置于抱怨之列!放目视野,能像梁博文那样观照自己的还真不多见,况且人家可以把控自己,收放自如,早已是自己的榜样,事事由他做参照,自足去吧!


9

清理了井场,完善了交接制度,梁博文顿生挥泪斩马谡的悲壮,看着连轴苦转了几个月的05队乙班钻工,个个蓬头垢面精疲力竭,他的心象被钉上了十字架!那是赴死与拯救共筑的心理祭坛,从而告别昨日的沉沦,面对明天的辉煌!

以两万元退票费为代价,送归的车轮又缓缓启动了。夕阳将余辉洒向无垠的大漠,萧瑟的西北风托浮着车轮一路远去,勾勒出一派断肠风景——西风古道瘦马,夕阳老树昏鸦。

苍凉寥廓中,梁博文被嵌人画面,却在另一个心灵中留下永恒的定格,“等闲莫把栏干倚,马蹄去便三千里,从此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一声悠悠长叹将梁博文拉出西风古道,惊回首竟是两度邂逅的向左转。

“呀!怎么会是你……这又要去哪?”梁博文的询问透着试探,他希望向左转跟他说是为他而来。

“就到你这!欢迎吗?”向左转果然没辜负。

“当然!我还以为再难见到你……有事?”梁博文向远处看看,怕又是那辆拉药的车出了什么毛病,可这次却是一辆暂新的本田大摩托,透着几分野。

“给你送条领带。”向左转从衣袋里掏出一条十分考究的领带,“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却是受人涌泉之恩报之以滴水,喜欢吗?不过这领带只有你配!”

梁博文欣喜地接过领带,“怎么能牵扯到恩?”

“怎么不,上次沙暴中帮我修车,我认定那绝对是救命之恩,车上一点吃的没带,若沙暴持续几天,就得饿死?”

“没那么严重吧?再说那是达瓦买提帮的忙。”

“他不是你的司机吗?没有你,他也许就不会帮这个忙。好了,不说这个,说说领带!”向左转如献和氏璧。

“凡是你送的都重于泰山!”梁博文没看就要装进衣袋。

“不,你必须认清这领带的品质,它可值人民币两千元!”向左转上前指点着注释。

“两千元?怕不是金缕玉丝编织的吧?”

“始于仿生,荷花荷叶,是天然的纳米材料。”

“纳米?”梁博文一愣,他只知道纳米是超微计量,用于材料便有些陌生,毕业后他潜心于石油工程,而疏于最前沿科技信息的了解,显得滞后。“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

“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向左转高屋建瓴似看出梁博文的不学,“来,让我演示给你看!”转身带着梁博文走向那辆大摩托,打开油箱盖将领带塞了进去,拿出来抖一抖,领带依然故我,连油花都没挂。

梁博文连连称奇,一派落伍,好在向左转以诚相待。

“谁也不能包打天下,重要的是能举一反三,以此为鉴!”向左转善意地笑笑,“更新知识,开阔视野很必要!大漠很大也很新,有很多未被认识的死角!我比你早到,先知先觉,也许能帮上你……像你这样的尖端人才,由于长时间关注某一领域,其它领域的知识就难以腾出手去更新,这很正常!所以,今后我准备分天文、考古、世界之谜、人类梦想、前沿信息、珍闻趣事等六大系列为你充电!”向左转颐使气指,一派先哲风范,“像你刚才送别那种凄凄惨惨的样子,都是因为眼里太窄,现在通讯如此发达,通过网络、手机对对话,不是跟在身边一样!以后别那么长吁短叹的!凡事想得开,能做到的就千方百计去做,经过百般努力也做不到的,索性就埋葬了,腾出精气神干别的!”

梁博文被突来的连珠炮轰得不知所措,便信口开河,“太好了,我有了新导师……大漠死角有救了!”

“对,以后我们就以师徒相称,你叫我左……哦,向老师,我称你梁学生怎么样?”向左转无拘无束。

“好哇!”梁博文嘴里应着,心里却打起鼓,觉得这毛孩子也太狂,又因有诸多工作尚未落实,便有打道回府的意向,“欢迎你能经常光临指导,铺陈你的六大系列!”

“那就从现在开始!看你一脸凄惶樵躁,一定是工作上有诸多摆不开的阵脚,不防先对我说说,也许我就能给你出个隆中对,指不定就霸业可成!”向左转大包大揽。

“不行,我还有很多事等着……”梁博文怎么会把大计托付一个毛孩子,于是坚定地打了退堂鼓。

“为事之道一张一弛,天色已晚,不如带你去砂山看星星,稍事休整,再去运筹不迟!”说着拉梁博文去了砂丘。

梁博文身不由已,一半是不忍拂了向左转的好意,一半也确实想借机将息一下过劳的躯壳。

“咦?你看天上正是月明星稀,在大漠仰视夜空奇妙无比,不信你试试?”向左转率先躺在砂滩上,“这以前,你还未曾在这么空旷的地方看夜空吧?”

是对撞、是激发,梁博文承蜩般被粘伏于地。真有神话般的感受,飘飘欲仙陶然忘机,渐觉星空下沉身卧星海,心中瞬间一片湛蓝的空白。悠悠袅袅,仙升羽化中个体张力次第烟消云散,万物核心的存在之母显示于意识的地平线,与天地共合,与众生共舞!宇宙的箴言,人生的妙谛,一如经纬交织的锦绣,辉映出悠悠岁月、白云千载的人生风景。

“咦?紫河塘的联欢晚会你怎么没去?”向左转突然扯破神话铺就的画面,将梁博文又拉回现实。

梁博文当然不想道出个中衷曲,可是又迫于向左转的追问,沉思了片刻来了个大回旋,“你去了吗?”

“大漠难得的聚会,怎么能不去凑热闹!左奥的女儿都去参与,还献上一曲《魂牵大漠》,掌声排山倒海,可她并不开心!据说她的歌是专门献给你的,可你没去……”

梁博文不屑地沉默着,这话题根本没必要续下去。白燕已让他充分领教了高干子女们的本事,个个胆大妄为,专门挖掘你的薄弱环节,不是英雄救美人,就是美人救英雄,靠着老子的坚强后盾,让你去感激他们的大恩大德,终生被囿于他们的心理牢狱,那个白燕他尚未想出应付的对策呢!

“你是不是特看不起这种自做多情的女孩?”愤慨加沮丧,向左转象被伤了亲姐妹,“也许她倾注的是生命的全部!”

飞流直下的情绪令梁博文一震,这也许是少数民族的特点,一次真挚的投入就会忘了自己,若真是这样,他不能再保持沉默与不屑,那将是对美好心灵的亵渎,“不,那份美好就够我感激终生!可我总不能听风是雨就冒然娶了她,这样的女孩子多着呢,也不能个个都娶吧?”

向左转顿释前嫌,“你的回答尽善尽美!起码善解人意!”

“你那么关心她,跟她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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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解人意的意,指的是我,而不是她,理解有误!其实我也很矛盾,我把这信息传给你,你若特感兴趣,我会看轻你,你若特不感兴趣,我又会觉得你太冷酷!不想你的回答刚好就按我的意愿……交朋友嘛,首先考察的就是心!好了,我们该转到另一个话题,刚到大漠,你有诸多摆不开的难题,这很正常,万事开头难嘛!”

看着向左转一脸的运筹帷幄,梁博文觉得可笑,于是有搭无搭,“以后就不难了?计划经济、市场经济,刚刚转轨难处多着呢!你才知道多少!隔行如隔山呀!”

“此言差矣!触类旁通你不懂了吧?你有什么难?不就是揽不到活吗?归根结底是沙指对你们还不摸底!大漠勘探有很大的风险,弄不好会遭受很多损失,虽说最后是国家遭殃!且不说考虑国家利益这样的大话题,就说沙指几千万投进去,打了水漂,下一轮再怎么投?再拿什么投?这里是市场经济,赔了就是赔了,没人给兜底,不象你们,赔了再伸手向国家要,沙指对你们不放心,症结就在这!如果你用实际行动向沙指证明你们的优秀,绝不会拿他们的投资打水漂,还怕没活干?”向左转拉开了隆中对的序幕。

“目前就是难在怎么能让他们摸到底!一个标也投不上……据说钻探第二轮又招标在即……”

“不然我怎么问你为什么不去参加那个晚会,标全攥在左奥手里,目前你们的钻进可以说是最差的,素有护士小姐之称!你来大漠正是个契机,你要用最短的时间把钻进搞上去,给沙指一个惊喜,别让人家觉得换汤不换药!”

“这与晚会有什么关?”梁博文绝对一根筋。

“左奥还有块心病就是他的那个宝贝女儿,为了她的安全幸福天天吊吊着,一心想把她嫁出去了个心愿,你若是在晚会上夸她几句,那老头子得多乐,要多少活都会给你!”

“那他左奥也太不讲原则,为了女儿就敢拿工作做赌注!”梁博文总算抓到向左转的短。

“你又不懂了,据说他女儿是他的狗头军师,经常给他出点子,每个点子都要比他左奥高出好几个档次,他女儿若是为你美言,这个开头之难不是解决了吗?日后你再用实际行动作个好注脚,岂不是信誉可树!”

“这点眼力都不长,他能选上什么好队伍!靠他女儿美言,那也太掉价了!宁愿打道回府!”梁博文斩钉截铁。

“那不是正中了想赶你走那些人的下怀!”

“想赶我走?为什么?大漠还有如此歹毒的?”

“看来你是真需要改变观念了!你还以为是你们计划经济呢?有活大家干,有饭大家吃?市场经济就是讲究抢占市场独占鳌头,这里讲究兼并、垄断、独享!其实左老头也不是有意难为你,不欢迎你来参与竞争!因为你们尚稳着五千万,出来也是闯门面镀金的,其他公司再不出来抢市场就开不出支了!不得不背水一战,所以人家的活一丝不苟!左奥那老家伙多奸,他怎么会拿他的大业给你做试验镀金!”

梁博文觉得向左转分析入木三分,便倏地坐了起来,“不可小瞧,你还真有诸葛的韬略,你的计将安出?”

“好办,首先你应与左奥进行一次长谈,谈你闯市场的决心,必胜心、责任心,其次还要与其它公司搞好关系,因为你们是抢人家的饭碗。另外,你们的人以油老大自居,张力巨大,必然会给人以压力,其实左老头耳朵里也没少灌输来自四面八方的风言,这对他的决策不能没有影响,谗言三至慈母不亲!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定在近期内将钻进提上来,越显著越好!”向左转俨然一个运筹自如的帅。

此时梁博文倒成了阶下听令的小兵,一向自负的他突发后生可畏的慨叹,“唉!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别看你年纪轻轻,怎么对大漠的事掌握得这么透彻!”

“我东奔西走,到哪不搜刮点信息,纸上谈兵而已!”

“刮目,以后多给我弄些这类的信息!”

“给什么报酬?”

“你要什么报酬?”

“比方我近期要过生日,陪我去罗布泊过怎么样?那有楼兰美女的精灵……”向左转收拢兴奋凝出一天的怅惆。

“干嘛去那儿过?”梁博文觉得小家伙有些异常。

“我也许过不了几个生日,所以每次都要极端奢华。”

“什么意思?为什么如此悲观?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向左转的怅惆又凝为凄楚,黑云压城般持续了好一会儿,楼兰是世界神秘消失的四大文明古国之一,消亡之谜至今牵动着世人,那些沉没于沙漠瀚海的历史宝藏,经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四次探险,才重见天日,大放异彩!阿特兰蒂斯、米诺斯、古罗马我无缘光顾,古楼兰就在身边,却不能亲眼目睹,你想我会甘心吗?厚重的历史内函,对你的人生观也是很好的映照,够朋友就听我的!”

梁博文被带进辽远幽遂的历史背景,楼兰探幽也未必不是他的梦寐,何况以此交换大漠信息,这很值!于是略加沉降,便郑重地出示了自己的承诺:“一定!”

此时,梁博文似看到岑参与武判官的缱绻,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他与向左转终究是要分手的。


10

向左转近乎鼓惑的指点旋风般搅起了梁博文的奋起斗志,这激情呈三级阶梯式,有如由东向西的地势升级。到大漠的初衷本是为躲避令他窒息的人际纠葛,绝对低调,当他踏进大漠,触目所及的火热,使他真正领略了铜板铁琶的展示,稳定东部发展西部的战略宏图才有了实质性的展示。可当头泼来的却是护士小姐一类的冷水,长时期指令性计划的养育,加之东部天赐优良的地质构造,当铁人们用他们的生命将地层戳开第一个窟窿,每天就以上亿元的价位向外冒钱,与大漠相比,绝对的养尊处优!回头看看,自他跨进石油大业这个门槛所历的艰苦,实在是太小儿科了,东部上百米的大厚油层,浅藏酥松的砂岩构造,加上水草丰美的地理环境,相对于大漠实在是人间天堂了。

然而一种不服输的自尊使他跃上第二阶梯,他到处找左奥要任务,夺头标,怎奈没有打人的绝活,至使各个营盘都隳突乎南北,叫嚣乎东西!最难得的是,这些人也绝不是为一箪食、一壶饮,不外是为个荣誉、尊严——铁人的染色体不能在大漠丢失。向左转的一席隆中对,更是令他折服于大漠的厚重,一个边缘交差科的小人物居然都能亮出孔明的韬略,他若再于第二阶梯徘徊那也太掉价了!

经过一番认真的沉降,他准备分两步走,先将在手的项目干出成色,在下一轮招标前全部刷新纪录,也算一个筹码奉给左奥。第二步得对目前的队伍进行大手术,实行优化重组,形成一支素质高、能力强、特别能战斗的队伍。大漠实行两新两高,新体制、新技术、高效益、高速度,达到这个标准的队伍为数不多,那么重中之最就是快速达到这个标准,就不信他左奥不为之动心!

如此看来也不必急着去找左奥要任务,应先着眼于强化内部机制,让他左奥一夜之间瞠目咋舌。真该感谢向左转的一番指点,这动力已将他送上第三阶梯——世界屋脊珠穆朗玛!他人生的第三座丰碑应该是这个高度!必要时他会让向左转取代闻小琳和达瓦买提,高参、秘书、司机,这是个集多种能力于一身的复合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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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念间已回到钻探驻地,他准备用最快的速度拟定一个大漠总体规划,以确保他事先设定的821工程,他终究是以奋进为人生基调的。掏出钥匙举目门锁,竟然吓了一跳,门前立着两人,借着远处的路灯才看出是英泽和杉子,略加思考便想到他们该轮休换班了,新来的钻工已全部到位,这几天只专注于交接制度的制定,竟忽略了对甲班的关注。

“对不起,该安排你们轮休起程了,你们也知道,这几天很忙,那伙退票的刚走,来,快进屋……”梁博文怀着极度欠疚将英泽师徒让进房间,拿出各种水果饮料。

“梁总……正相反,我们甲班是要全班人马都留下来……甲方为保证质量进度,一直不允许连轴转,该轮休一定得轮休,希望你跟他们说说,破个例……”英泽战战兢兢。

“甲方的制度不无道理,疲劳战术并不好,回去休息两个月再回来大干不是更好吗?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梁博文被他们师徒的笃实所感动,回以极度关怀。

“不行!我们一定得留下,干出个样子,挽回大漠的欠佳形象!”杉子可没英泽那么多顾忌,决意呈满弓势。

“你们不是一直在干吗,怎么没干出样子?指望一夜之间改变形象,是不是太不靠谱?”梁博文一为压压杉子的气焰,二为激将,希望他们能在以后的工作中言行一致。

“没干出样子那得怪甲方老监!没看跟监狱长似的!拉屎放屁他们都管,尽管些没用的,怎样提高钻进他们怎么不管!好样的帮乙方找出毛病,拿出好点子算他老甲尿性,看样子也是狗屁不是,瞎乍呼!”杉子一脸阶级斗争。

“杉子!有事说事,干什么说些外七赖八的!有本事说服梁总留下你!”英泽仍如履薄冰。

“现在留下来,甲方就能给你们出点子了?”梁博文点激要害,“别人的点子只能做参考,点子不是还得自己出!”

“我们学会了!是鬼子六教的!这次留下我们,保证把钻进提上来!”杉子伸展双臂大幅张扬。

“你们想留下来,平台经理时圣同意吗?人家可是有家室的,妻儿老小都等他回去呢!”梁博文仍点击要害。

“其实这正是时圣的意思,他觉得自已没干好,不好意思来求……你一到大漠就杀伐决断,整章建制,我们也都来了劲,谁不想给铁人的队伍增光添彩!”英泽恳恳切切。

“梅总当然也不错,可你更具备感染力和号召力,其实你也没刻意号召什么,只是整改了井场环境,完善了交接制度,不知怎么这劲就上来了!”杉子不管不顾一路宣泄。

“杉子,别说些口外的!梅总可是梁总的同学!”英泽再次弹压,他不想留给梁博文坏印象,“梁总,让我们留下吧,咱们一起创奇迹,别让大漠小看!现在总觉得抬不起头。”

“好哇,既然你们有这么大决心,我们就试试。走,我们去见见时圣,看他有什么想法!”梁博文起身要走。

杉子突然两声响亮的击掌,门开了,时圣带着工程师向洋垂眉低眼蹭了进来,“梁总,俗语说哪跌倒哪爬起来,有了你这样的强势领头人,我们爬得会更快些,咱们一起重塑大漠形象!”时圣对那次与甲方监督秦朝辉对吵负着深深的欠疚,他何尝不是见排头就站,见第一就争的主儿!

梁博文没立即回答他,认为他们离开一段,对缓解与甲方的矛盾不无好处,留下来也许会给甲方一个对着干或给颜色看的嫌疑,于是略加沉淀便绕开话题,“好哇,看来你们布署得好周密,有打前站的,有唱主角的,压轴的竟然是你这个平台经理!如此有组织有谋略,为何不与甲方监督把关系搞好?家合万事兴,甲乙合作也算一家人吧?”

“说来惭愧……”向洋抢过话头,“钻进其实是个经验问题,哪个层位会卡钻、哪个层位会漏井都得了如指掌,才能机动灵活地运用甲方监督指令书上规定的钻头压力、钻杆扭矩、泥浆泵压泵冲、泥浆粘度密度等,可我只凭着东部油田的老经验,经过这一段实践,刚摸清大漠与东部油田的情况差距很大。还有大漠腹地,尽管已是仲秋白天仍是摄氏40度的气温,而到了晚上却降到零下,这么大的温差直接影响着压力指数表,摸清这些规律也得一段时间,现在看来是我基本功不够过硬,留下来也好进一步提高,趁热打铁呀!”

“这些经验他老甲就该有!为什么不传授!”杉子可算找到了契机,“还不是没尿性!再不就是犯坏,袖手旁观看笑话!梁总,你就该从这下手,治一治老甲!”

“杉子,你什么时候说话能有点分寸,别那么没遮没拦的!”英泽拦过来,“一边呆着不行?能憋死啊!”

“咦?别忘了,这两天钻进有提高可有我一份功劳,干嘛让我一边呆着!别小看了群众的积极性!”

梁博文被杉子的积极进取所打动,“好哇,就说说你的功劳,我正想了解这可贵的提高,难得的进步嘛!”

“提高钻进最重要的一条是接单根,人家鬼子六用的是专门机械来操作省力又省时,人巧不如家什妙,鬼了六接单根平均在四分钟以内,而咱傻子五却要在六分钟以上,单这一项就落后人家多少?钻进怎么能提得上来?鬼子六够意思,教我们了!”杉子欢呼雀跃,象得了芝麻开门的密咒。

“鬼子六?”梁博文被杉子绕得不辨东西。

“就是第六勘探公司,人家肯动脑,事事领先带头,人家钻进高出我们近一倍,一口四千多米的井,四十多天就钻完!这个方法确实了得!”英泽难抑艳羡。

看到部下如此思谋进取,梁博文顿然生出肝胆相照的温馨,将大漠的干燥、枯燥、烦躁也滋润得水灵灵,有这样的队伍还怕821工程不是一派锦绣吗!于是放开话题让他们谈了个海阔天空,归结起来不外是甲乙双方互相指责,彼此埋怨,甲方批评乙方不听话,乙方指责甲方太专横。还具体指出甲方监督大摆老板架子,对乙方颐使气指,如此等等。其间大发牢骚,说什么工资提高了,主人翁地位却下降了。

梁博文边听边分析,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哪些属于偏激。刚刚改制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甲乙双方尚处于磨合阶段,在旧体制下生活惯了的人,心理行为肯定会有不适应症,尤其那些经验丰富的平台经理,他们南征北战打了那么多优质井,新体制下,一时怎么能习惯让人监督着干?象时圣这样的也曾是名声大震钢铁钻井队的领头人!习惯具备伟大的力量,它可以改造一切。今后必须使这些习惯了旧体制的人,尽快习惯新机制。对部下的牢骚、建议,梁博文兼收并蓄,没回应任何反驳意见,只出示慰藉和承诺。

看看表已近午夜,在东部早该进入梦乡,可在大漠却是一天刚刚收尾。梁博文初步决定他们留下来,可还需同甲方协商,于是告别诸位,去找甲方监督秦朝辉。

秦朝辉更是以十二分热情接待了他,因为自梁博文上任就是订制度、抓作风,05队还搞了技术革新,钻进有了明显提高,他把这都归结为梁博文领导有方,于是两人很快进入千杯少的知已状态,“真难为你了,听说仅退票费一项就损失了两万元?”寒喧之后,秦朝辉带着欠疚。

“不是这两万元,还不会给他们那么大的触动呢!为了大漠的大场面我觉得值!”梁博文至诚至笃,“刚才我同甲班谈了半天,他们想留下来干出个样子,在大漠再创辉煌,怕甲方不同意,托我给他们说情。我想,你这个监督替他们说几句,比我要有份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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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辉感慨万千,“是啊,搞好甲乙方关系,把各方面积极性都调动起来至关重要,这样才能同心协力快打井,打好井……可惜这次为清理井场我与时圣闹翻了……”

“咦?现在不是很好的契机吗?跟沙指说个情留下他们,让他们显显身手,他们得多感谢你!从此拉近关系!”

“是啊,对于甲乙关系,我思考了很多,我认真学习了企业管理知识,还到《资本论》和《矛盾论》中找答案,其实社会主义条件下的这种监督劳动,不体现剥削与被剥削关系,而是甲乙双方建立在根本利益上的相互监督,其本质是工人阶级自己对自己的管理,只不过甲乙的职责不同!甲乙双方都是国家的主人,大漠的主人!找到大油田,建设大油田是大家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目标、共同的责任!”秦朝辉铿锵悲壮,大有字字泪、声声血之状,足见其赤胆忠心。

“对,甲乙双方既要有合同制约,又要密切合作,在合同上分,思想上合;职责上分,工作上合……”梁博文心有灵犀,很快理解了侵朝辉的意思,随即道破实质。

“好,你的这个两分、两合,总结得太入木了!”

“不,应该是你总结的,我不过用词句把它精炼一下而已……”梁博文不想贪天功。

“其实这是沙漠总指挥部的想法,我只是推助,你这一精炼就成了灯塔!以后甲乙联席会咱们就联合推出,让这个两合两分,照亮甲乙双方的前景!”秦朝辉总算有了底气。

“灯塔?言重了!甲乙联手,合作共赢本该是常态!”

“眼下乙方对甲方意见大着哪,没看06队那里钻机基座塌陷,到现在没搞好,这应该是甲方的责任,弄得甲方很被动,可06队他们就一旁袖手看热闹!”秦朝辉一脸的无奈。

“06队?近几天我们甲班的几个小子不知得了什么法宝,以鸣笛为号,与06队展开接单根对手赛,居然以每小时1米多的进尺超了06队,05队的钻进速度大大刷新,这大概是他们想留下来的主要原因,”梁博文趁机添油。

“好,没的说,留下!”甲方监督秦朝辉一槌定音。

至此,05队与甲方情深日密,为大漠两分两合昭示了至公而行之以恕,至仁而照之以明的楷模。


11

湛蓝清澈的孔雀河畔,海市蜃楼般诞生了一座现代化石油城,高耸挺拔的沙指大厦,率领着六个勘探公司造型各异的办公大楼,重新谱写新世纪人类命运的蓝图。这决不是夸张,石油作为一种商品始终与国家战略、全球政治以及各自实力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没有一门工业能象石油这样把风险和报酬的意义,机遇和命运的内函诠释得如此深刻。它对世界经济一如既往地发挥着深远的影响,对石油越来越多的依赖几乎被认为人类进步的美好的象征。这荡气回肠的铜板铁琶,正与梁博文的站排头争第一的勃勃雄心构成大三度合弦。身处大漠的他,自觉跃出了生命的沙漠期,正向着成熟的创造期迈进,在否定的基础上重新肯定!竞争激烈的大漠市场机制,他看到希望与困难同在,挑战与机遇并存。短短的几天他对公司钻井、油建、试油、测井、录井、射孔、电泵、设计、科研等进行了通盘考查,为821工程规划总谱。

秋日的朝阳十点多才在孔雀河畔懒懒地现形,梁博文已工作了三小时,面对一幅幅大漠规划蓝图,他意识到,这场世纪末的大漠石油会战,实际上是逐鹿的群雄们在展示各自的素质、风采、耐力、胆识!锤炼钢铁英雄队伍,铸造时代新铁人是这场会战的方向,完善新体制,创造高效益是这场会战的目标,博大而凝重,应该是他人生历程最具光彩的一页,他必须倾其所有!人生能有几次搏,其铿锵壮丽莫过于此。821工程只是他大漠规划的总体项目,通过8口探井刷新大漠钻进纪录,四座五万立方大罐,在建安量上分得半杯羹,一个武装到牙齿,具备国际先进水平的样板油田,这是他献给大漠的见面礼!此后,在项目责任人一栏得落上梁博文的名字!这是实力的展示,这是效益的积累,这是水平的铺陈!他的强力意志,他的青春年华定要与大漠一起凝为千古绝唱!活就活它个龙摆尾,活就活它个虎生威!

正当他凝神敛气于821工程规划,左奥电话约他到家一叙,于是放下案头的规划细则,直奔公寓小区。小区掩映于树木溪水之中,是孔雀河营造的一方绿洲,别具一格的清新静谧,树木掩映中有二十几栋二层小白楼,梁博文按图索骥找到了左奥的院落。院里花团锦簇,秋菊爆出姹紫嫣红。举目向上,二楼阳台左奥正手抚雕栏,一身白休闲服,与小白楼浑然一体,有如小楼的浮雕。他大概等了好一会了,发现梁博文便回身下楼迎出了房门,一番寒喧进了一楼客厅。客厅整体呈淡蓝色,宝石蓝提花纯毛地毡,钴蓝纯皮沙发,湖蓝垂地镂花窗帘,窗前三株盆植花木,一盆棕榈树,一盆橡皮树,一盆巴西树,均青黑苍郁呈参天状,其枝繁叶茂令人瞠目,梁博文艳羡地注目其前。

梁博文的关注令左奥很感慨,他说这些花与他女儿同岁,是她刚出生时买的,为了给她释放氧气,如今它们就代替女儿陪他,闲暇时把一腔热情倾注给它们,也免去了他的孤独寂寞……”左奥略带几分凄凉。

“孤独?”梁博文不解,凝问呈多维。

左奥长叹一声,说只怪他工作太投入,总把妻子一个人扔在家里,先是让她吃尽了孤独的苦,后来妻子从孤独中崛起,找准了自己的位置有了自己的事业,如今她是市文联主席,经常带队外出演出,体验生活,或进京开会,一年只有几天在家,于是将孤独转嫁给了他,大有打开潘多拉魔盒的痛楚,幸亏他们相爱如初,只是见面少些,最后喟叹: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说着指指墙上的二十四寸大照片,一张头像大特写,端庄、深沉、高雅、美艳,又不失知识女性的博大精深。见梁博文付以切腹之诚,左奥又去卧室取来另一张照片,艳丽、青春,一朵含苞欲放的花,于是十分骄傲地自称是他的掌上明珠,那是他的独生女左旋。

梁博文一见为之一震,他震惊这张面孔是如此之熟,可他确切地知道他们从未谋面,痴痴地凝视了半晌,最终归结为在汉人眼里维族姑娘都差不多,也许是在街头巷尾见过的随便一个相象者,“难怪大家赞她是大漠公主,真有公主的风范!”梁博文为讨左奥开心,信口夸赞。

“是吧!”左奥掩饰不住心头的满足,“这小家伙可不得了,聪明得很!也许因为我与她妈妈的血缘较远,她妈是维族,我是锡伯族,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明年毕业,一心要当思想家,所以到处考察,如今尚在实习,准备写篇好论文!”

“那就该为她营造一方沃土,让她茁壮成长,培养一个大思想家,可以与你的石油大业并成双星辉映!”梁博文的思路属流水式,其赞词亦如行云流水。

“来,你看这孩子在研究什么?我看着有点杂,看不出她的立足点……”左奥将梁博文带到左旋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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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柜里,梁博文看到蓝德曼的《哲学人类学》、孔德的《实证哲学教程》、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尼采的《权力意志》、柏格森的《时间与自由意志》、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梁博文又是为之一震,这些书都是他曾经喜欢的,她怎么会与自己有如此惊人的共同!另一架书柜又收藏了一些学术界有争议的书,诸如莱尔·沃森的《超自然现象》、马克·布林德的《发现挪亚方舟》、凯琪·莫顿的《湮灭的城邦》等,还有《星光探秘》、《哺育生命之星》、《探测行星、慧星》、《恒星大千世界》一些科普类的书,称得上古今中外,天文地理,与照片上那个娇娆妩媚的女孩很不相称,倒是与闻小琳描述的舞台上的歌者——左旋很吻合。

是她太多维,还是自已太先验,寂辽的大漠竟然养育出这样的人杰地灵!难怪太平洋底火山口也会有生命存在,越是艰险的环境越锻冶超级生命!天才有三个必备的条件,最前沿的新鲜信息,最新的方法论,最多元的强激励。大漠的残酷,应该归为第三个条件!梁博文为发现这样一个超智慧的生命而感叹嘘唏,这对他也是一个强力对撞,他会使自己更上一层楼,那是他不甘人后的潜意识在作祟。

“她歌还唱得不错,多才多艺,确实了得……”梁博文又一次夸赞,但这次没有了讨好左奥的成份。

“咦?那次晚会你没去吧?你怎么知道?”左奥真是把女儿当做掌上明珠,对梁博文的每句夸赞都很在意,眉眼挤满了得意,绝对确认女儿是他的杰作。

“听秘书闻小琳介绍的,简直是推崇备至!”

“其实那天她是为另一个人去的……”

左奥嘎然而止,他看到梁博文异常严肃,两人似步入雷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左奥是为尊严,他的心肝女儿,不允许遭受任何屈辱,他知道女儿是为梁博文而唱,当然这种心理积淀是他左奥造成的,梁博文未到大漠前他已在女儿那儿灌输了个全方位,当女儿于梁博文的意识域之外亲眼目睹了他的风采,便是飞蛾扑火般抛出了她的一相情愿,如果梁博文稍示勉强,那将是对女儿最大的不堪。而梁博文心中的旧伤未愈,不期中遭遇的捷妮事件,虽只是概念上的,但他还是十年怕井绳。他到大漠的初衷,一半是为重建功业,一半是为淡化那段镜花水月的相逢,淡化需要过程,而这过程才刚刚开始。对于左旋的赞誉尚属理智的鉴赏,绝非调饥一类的潜台词,可梁博文觉察到在左奥那已引起了歧意。

心照不宣的沉默将二人都置于尴尬,好在梁博文旁观者清,他既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又不想让左奥难堪,便率先绕出心理黑洞,“另一个人?那人真是幸运,接受了一曲天籁之声的洗礼,他会事事如愿……你有这样一个女儿也很幸运,据说她会为你出很多点子。”梁博文想起向左转给他介绍的,左奥的女儿是他的狗头军师。

“是啊,这次我找你谈,就是她建议的,来,坐下,喝茶……”左奥又将梁博文带回客厅。

“呕?谈什么?”梁博文一震。

“当然是下一轮招标。此次条件更加苛刻,”一进入工作状态,左奥即刻变得流畅而自信,“你不是满世界找我要任务吗?怎么销声匿迹了?不是想退出大漠吧?”

“相反,我们正积蓄力量,将现有的项目干出成色,并拿出可行性论证,不信就拿不到大项目,临渊羡鱼不如归而结网,我这几天正在规划细则,投标会上见高低。”梁博文回了一个强力扣杀,出示志在必得。

左奥稍示沉降为梁博文做了利弊分析,首先是钻井一路,五公司干的最深的一口是四千多米,而且是战区钻进最慢的,而下一轮招标,均是六千米以上的,其中有一口地质情况复杂,而且地处维族村寨,地上地下都处在最难点。左奥指点,一定要投这口井。因为这口井投标的肯定少,竞争者少,中标率就高。另外,若在这口井上创出奇迹,那是最有说服力的,从此五公司的声望将会一举大震!第二是油建一路,五万立方大罐工期由十个月缩短为一百六十五天,这是分得半杯羹的最好契机。不过你们五公司承建的L1联合站毛病很多,一直未通过验收,得抓紧时间査出问题,不然投标无望!第三,紫河塘油田建筑安装一路,此项工程科技含量高,施工水平要求高,人员配备必须高精尖,项目负责人,你得亲自挂帅,这就意味着梁博文必须具备分身术!

一席分析虽有些严酷,但却持之有故,梁博文不免突生困惑,他这个刚上任的领头人,率先让部下面临的竟是艰难和极限,光荣和崇高那是成功后的产物,那么事先就得有背水一战的决心,还得有恒星大千世界的凝聚力!

左奥移座到梁博文身边,想给他大马力的推动。梁博文发现他的眼仁一只发黄,另一只略略发灰,而且汪着泪。

“咦?你的眼睛怎么是两种颜色?”

“看出来了?十多年前钻井搬家,为换大钳板牙,一个工人砸掉一块铁屑,正好飞进了这只发灰的眼睛,那时医疗条件差,没有得力的治疗,已经失明了……”

“那你只用一只眼睛看?”梁博文惊诧不已。

“是啊!没看行动不准确?视觉差异,对焦不准,有一次骑车楞往沟里骑!”左奥一派掰不开的镊子。

“现在医疗条件好了,应该再出去检查一下!”

“十多年了,目前还有光感,听说这种硬伤只要有光感就有复明的希望,等大罐建好,原油储运有了着落,我借进京开会的机会再去查查。”左奥轻描淡写。

“治病可是赶早不赶晚,为什么不尽早去?”

“没看任务一个接一个,哪容得去治病?”

“身体是本钱,若有一天干不动了你不闹心?”

“人生有三个黄金点,对我只剩下最后一个了,不能再错过!秋后的蝉,总该叫得更响……”左奥鼓荡着强力。

“你这样对待自己是不是太残酷了?”

“生命是如此短促,机会对每个人又不是很多,七十年代有个口头禅:有命不革命,要命有啥用!至今品品,还是那么意味深长!”左奥一语多维,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解。

电闪雷鸣,梁博文震惊于另一个生命的腾跃涌动,那是人生裂变重组的震源,没有这个推动,世界就永远翻不出奇彩!永不凋谢的花是事业的成功,它是用血和泪浇灌的!血泪中梁博文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瞬间有了新认识,“既然这样,也不必去计较什么标,就捡无人竞争的项目干,左指挥,下令吧,您给什么项目,我们就干什么项目!”

左奥一字千钧:“放心,我会一视同仁!要想证明队伍的实力,还得去干有竞争力的项目!你稍安勿躁,等我把L-1联的问题搞清了,大漠会对你们委以重任!”

梁博文对L-1联工程已做过调查,当然心里有数,“好极了,我等着!”他深知等待是一剂难咽的苦酒,可这使他进一步认清,人生就是一场煎熬,熬得过就出彩,熬不过就出局!真真是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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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十几座千方大灌,上百台设备容器,密如蛛网的管道线路,错落有致的泵房,被姚建新率领的五公司油建凝固在丝绸古道之旁。百万吨产能L-1联合站雄踞于亘古荒原,有如春风化雨滋润着找油人的渴望,更似万钧雷霆震撼着石油大军的心。那是三百多人的队伍,出阳关、走西域,以高度的责任感,勇于奉献的铁人精神浇铸而成。这个曾获总公司铜牌的施工队,在分离脱水泵房,电脱水操作间等工艺安装施工中,仅七天就完成五个单项工程预制任务,提高工效百分之二百。而以五个半月完成建安任务的高效率,换来个验收不合格!梁博文率着十几个专家内行进入现场。

站区广场平坦如砥,蜿蜒的小路环绕若带,银光闪烁的油罐似群星荟萃,五彩斑斓的泵房赛出水芙蓉。梁博文先被这静观景色所震撼!姚建新的誓言,更加是这震撼的坚实注脚,他们视甲方用户为上帝,视工程质量为命脉,制定了为油田负责终生的硬目标,可就是不合格!此时,梁博文心乱如麻,若查不清故障原因,不但一世英名付之一炬,下一轮投标的五万立方大罐也将付之东流!

在甲乙双方专家的监督下,试压开始,果然压力达不到标准,确切证明有漏点,唯一有效手段:查!

铆工岗,被誉为严细认真、出手过硬,为调整电脱水容器电极片,在三百毫米极片间爬了三天,检査了上万个焊接点,无一纰漏。焊工岗,在电脱水泵房工艺焊接段,检测八百多个焊点,全部达优质工程。立管垂直度,连允许的两毫米偏差都全部纠正。质检员拉开阵势,听、看、摸、测,鸡蛋里面挑骨头,没查出丝毫破绽。

进水试压!问题出现了,是阀门的毛病,最先是咝咝漏气,接着开始滴水,继而滴水成流。梁博文指挥卸下阀门认真检查,原来是旧阀门涂上了新油漆。翻翻施工台账,记录着阀门由甲方物质调配处提供,责任在甲方!

结论被双方认可,接下来就该査找责任人,这可是耽误工时的大弊,查到谁够谁喝一壶!甲方监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气愤、难堪、尴尬,面子上的事尚可忍辱,可这破坏合同,耽误投产却不能推卸,合同规定投产日期在即。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万里,就在甲乙双方尚处磨合期之际,无疑爆了一颗原子弹,蘑茹云遮天日蔽日,冲击波回环相生!甲方总监带着有关人员赶来了,乙方其它兄弟单位赶来了,五公司钻井、试油等另一些系统也赶来了。L-1联合站一时成了海湾战场,多国部队荷枪实弹,海湾主人剑拔弩张,将对峙心理推上极至,新体制面临危机。

这次可不能饶了他们,出了这么大纰漏,看他们还摆不摆老板架子!矛盾是老甲挑起的,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个别与甲方矛盾较深的公司添油加醋。他怎么对我们的!一次乙方几个工人在工间稍示休息,甲方监督发了一道令人发指的指令,要工人把十几个大油桶,来回搬几十次,明摆着是体罚,是整人!没办法,只得搬,谁叫你是乙方,乙方就得认倒霉!乙方有人简直是在控诉。这回老甲出事了,看他们怎么惩罚自己!多国部队一阵狂轰滥炸。

好,没的说,必须抓住不放!这可是逼着老甲将五万立方大罐交出一半的交换硬件,油建项目经理姚建新的心中暗自高兴。老甲一向颐使气指,这次让他们彻底灭火!让他们赔尝所有损失!耽误的工时,报废的阀门,这得多少钱?答应将五万立方大罐分出一半,这些就全免!五公司各方谋士使出浑身解数游说梁博文,这毕竟是甲方亲自授予的把柄。

甲方又有自己的新说法,问题出来了,首要的是解决问题,发牢骚,瞎起哄只能破坏团结!对于延误工时,甲乙双方该团结一致,共同解决问题,甲乙的利益是一致的!

一致?什么时候达成一致了?发放旧阀门的时候想没想过利益一致?L-1联验收不合格,怎么不提利益一致?一致是什么概念?就是混淆是非!五公司真是傻,为什么没想到甲方会发旧阀门?因为此前还没有先例!这明显是欺负傻子五,拿傻子五开涮!这是05钻井队的杉子直指要害。

咦!你们不是铁人的队伍吗?专会创造条件,创造条件也上啊!甲方一些无关紧要的编外从旁乱戗汤。

就是心术不正,野营房都发给我们旧的,房小床窄,哪个公司还住这样的旧营房,心够偏的!杉子又一轮进攻。

你们可是一向提倡: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先生产后生活!怎么现在也讲起条件了!甲方有人专拣软肋。

杉子被回击得哑口无言,他最是以铁人后代为自豪的。

中国人管理中国人,甲乙双方都在为国家工作,难道就这样对峙下去?化解甲乙矛盾迫在眉睫。梁博文决定先做好自家的思想工作,必须将成、破、利、害说与大家。

面对甲乙大战,姚建新却觉得,应该担当“联合国”的职责,必须弄清是非曲直,这样才能肃清对五公司的偏见。

L-1联合站,是大漠沙指第一座大型现代化油气综合处理站,集脱水转油、水质处理、注水、供热、消防及配套工程等于一体。姚建新功不可没,工程所需两万多吨材料,全部从三江油田自家发运,近四百节车皮,火车站至工地现场还有近三百公里公路运输。参战职工又一次人拉肩扛,真正是没有条创造条件也要上!7月流火的日子,大漠最高地温可达73度,太阳光幅射,戈壁石烘烤,电弧光灼烫,到了交工的日子,竟因这些甲方提供的旧阀门功亏一篑!是可忍孰不可忍,因而强烈要求甲方赔偿一切损失,可自觉自己位低言微缺少力度,便一再敦促梁博文出面交涉。

梁博文经过深思熟虑,认为甲方也许有他们的原因,从大处看,他们是代表国家行使新体制下的职责,若没这个改变,大家都得死守计划经济的刀耕火种!甲方的作用,不能因几个阀门出问题而一笔抹杀!再者,阀门也许是厂家的毛病,甲方指不定是受害者呢。还许是发放者拿错了料,本该是用在别处的阀门,材料员不过是一时马虎。甲方领导不是已经责令在追查责任吗?也许很快就会有结论。其实结论不结论的,也只是为弄清责任而已,与联合站投产没有多大关系,尽快投产才是最终目的。下一步,应该抓紧现存问提的整改,以便尽早投产。不过,对五公司还有一个肃清名份的问题——五公司还是五公司,严细认真,作风过硬!为保大漠形象,也不能不兼顾。可那又怎么样?有问题的工程还是不能投产,最后受损失的是国家!

千淘万漉,梁博文终于析出一条原则,他必须为左奥分忧,他得为甲方负责!再者,形象是干出来的,不是保出来的,那何不以事实说话!于是断然决定立刻整改,率先各方联系,为确保工程进度,阀门再从三江油田空运,那是自家生产的,质量绝对可靠!梁博文粗略计算了一下,从油田出发,需三小时到机场,飞机运行八小时,到达南疆,这边事先派运输车队等在那里,再经六小时公路横跨祖国版图,不到一昼夜鸡头的货就能在鸡尾安家落户。同时,安装工地利用这段时间卸下废阀门,二路并行,一昼夜后接轨,改造组装即可进行。他算定这是个扣扣拧紧的措施,绝对优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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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角催阵,改造重装工程于急急风中启动,很快伐门从三江油田运抵大漠。五公司油建队伍,白天金戈铁马,夜晚枕戈待旦,梁博文运筹帷幄,姚建新遣将调兵,根据工作量和屈指可数的几天时间,决定组成两班人马,快速打好三个战役。第一组,由姚建新带领精兵强将抢换阀门,另一班人马由梁博文亲自挂帅,精雕细刻,把住质量关,确保试油万无一失,绝对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第一战役——总攻。参战人员温酒斩华雄,一双双手翻动扶摇,以快字当头。换一个阀门,拧一扣螺丝,涂一刷子油漆,每项都有专门负责人,项项印证责有攸归!

第二战役——冲剌。昼夜连轴一鼓作气,全员吃饭不离现场,睡觉不出工地,项目负责人寸步不离,完工一处严检一处,每处都挂着负责任的名牌,处处体现责无旁贷!

第三战役——决战。三天三夜背水一战,问题阀门全部换好,达到试运行条件。三昼夜的极限决战抢修,虽是人困马乏,可确保了依合同按时投产,时时昭示责已从严!

投产前一天,重新调整完工的L-1联合站,准备收尾试运,这才发现了供热锅炉还是凉的,不解决热源,无法供原油升温加热,从而无法进站。这又是另一个厂家职权范围的事,大家心急如焚等待厂家来人调试喷气火嘴,可人远在旅途!功亏一篑?孤注一掷?梁博文选择了后者,他决定另辟蹊径——再建第二个热源!通宵达旦守在现场的梁博文一声令下,十万火急从05队调来两台快装蒸气锅炉,拉运、就位、安装、保温、试运仅仅八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开闸投产的时刻终于到了,沙漠石油勘探开发指挥部常务副指挥左奥到了,四大天王,前线总调度贾鸿猷、钻井总监梅华、总经济师乔树帜、总地质师万重天紧随左奥之后。还有沙指总工程师,沙指基建工程部主任,与L-1联合站投产的有关负责人均一一到位,专等进油投产的重头戏开幕!群体关注,万众瞩目,以此验证,新时期的铁人队伍,是不是还能创造条件也要上!

站内一切准备就绪,开井进油!姚建新一声呐喊,点燃了爆竹,开通了音响,亘古荒原丝绸古道顿然被雷与火,声与色覆盖。震撼的律动中左奥剪断了艳若太阳火的红绸,油井开闸,计量间开闸,黑色的油流在油建大军铺就的管道呼啸着涌进了巨大的贮油罐。油建工人和采油工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左奥与梁博文的手紧紧地握地一起……

大恩不说谢!左奥带有伤残的眼涌出了泪。心与心的交织,情与情的碰撞,一切恩恩怨怨尽皆东风化雨,滋润着大漠的干燥、荒古的枯燥、人心的烦躁。

接下来,梁博文满耳朵灌输的皆是溢美之词,什么顾全大局、什么目光远大、什么心胸宽广、什么高瞻远瞩,更有人追问为什么不计前嫌,从自家调拨阀门为老甲解燃眉之急,况且老甲缺理在前,正常心态一定是报复再后!

梁博文也认真扪心自问,是啊,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从私心出发,首先他是一心想改变大漠形象,他不想把一个与铁人形象不符的队伍送进现代博物馆。另外,他就是想营造一个美好的心里,何时想起来都是扬眉吐气,一如站在高山之巅一派俯视!一旦听之任之,虽然一时轻松,不必上满发条,可那就是个窝囊人生,所到之处一派轻蔑,那是什么感觉?其实人活着就是个感觉,好感觉是自己营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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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讲述了以梁博文为代表的新一代石油人,进行工业战略大转移,稳定东部发展西部的故事,主人公梁博文为石油大业建造了三座丰碑,大漠的铁板铜琶为他最后的拼搏平添昂扬,从而使他于通往智慧之路上,一波三折地超越了人生的效仿期、沙漠期、义无反顾地登上伟大创造的节律!同时,营造了一个宁愿玉碎,不愿瓦全的心里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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